序言 灰燼落於乾草之上
艾雯在每一次呼吸中都從這個家汲取力量,但這裏還是有愈來愈多的地方讓她感到怪異。燈盞已經全部被點亮了,時間還不算很晚,她卻看不見半個人,即使是在午夜時分,也總是會有姐妹在這些走廊中行走的。艾雯很清楚地記得,自己曾在深夜時為了完成一些被分配的工作而在走廊中奔跑,當時看見過一位兩儀師在她身旁緩步前行,那時她是多麼渴望能擁有那種女王般優雅端莊的儀態啊!兩儀師們都有自己的一套作息規律,一些褐宗姐妹往往只會在白天睡覺,在夜裡,她們的研究和閱讀較不會被別人打擾。但現在,艾雯看不見一個人,嘉德琳和貝拉辛一路上也沒有對此發表過任何評論。除了她們以外,白塔的走廊中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很顯然,這種寂靜和空虛在白塔里已經成為一種司空見慣的事。
那名達科維尖叫一聲,跪倒下去,頭一直低垂到地毯上,至少莉亞熏學會了這一點。「我不會傷害您,女大君。」她在說謊,「您知道我不會的。」她的語氣顯得很匆忙,帶著慌亂的喘息,她似乎始終都無法學會何時可以說話,何時要閉上嘴,以及如何以適當的敬意說話。「我們全都是至尊暗主的忠實奴僕。難道我沒有證明自己的用處嗎?我為您除掉了亞紋。難道不是嗎?您說過,您想讓她死,女大君,我便除掉了她。」
她絕不會用那件一直被她深深藏匿的小特法器召喚麥煞那,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是,那個女人一定很想殺了她,就算是暗主的保護很可能也不會有用。而她現在所能倚仗的,也只有這個保護。她曾親眼見過麥煞那的臉,更見證過她承受的羞辱,沒有人會放過這樣的見證人,尤其是棄光魔使。每個晚上,她都夢見殺死麥煞那,她在白日夢裡也總是在考慮該如何達成這件事。為此,她首先要找到麥煞那,同時又不能讓麥煞那察覺已經被她找到。不過對於塔琳妮,她還需要更多證據,塔琳妮的逃亡還不足以引起麥煞那和賽夷韃·哈朗的警覺。以前也有過姐妹因為恐慌而逃亡的事件,雖然非常罕見,但以此判斷麥煞那和暗主會忽視這個問題也同樣是危險的。
狼?這個傢伙瘋了嗎?他怎麼能肯定狼會……突然間,蓋琳娜望著那雙直視自己的狼眼,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想知道這其中的奧秘。
拜亞沉悶地哼了一聲,很可能他並不贊同伯恩哈的想法。
「正在積聚勇氣嗎,莉亞熏?」蘇羅絲嚴厲地說道。她看到蜂蜜色的頭髮和滿頭的細辮子,就知道來人是誰。
霄辰人身後的那一排塔拉朋人以整齊劃一的動作舉起弓,射出第一輪箭。他們是伊圖拉德的塔拉朋人。伊圖拉德不需要望遠鏡,就看見了罪奴主、罪奴和那名軍官身上突然出現的箭桿。他們每個人身上都差不多落下了十幾支箭,讓他們立時栽下馬背。不得不下令殺死女人,這讓他感到痛苦,但這兩個女人是此次戰鬥中最危險的存在。這一陣箭雨還讓大部分霄辰弓箭手和他們身旁的一些騎兵倒了下去。沒等他們跌落地面,第二道箭幕已經離弦,將最後一些弓箭手和更多騎兵射倒。
「托薇恩也許是錯了。」蘇塔瑪用堅定有力的聲音說,「但就算她錯了,這仍然無法解釋為什麼該死的殉道使會讓洛根成為他們的一員,而且還是他們的領袖。我不相信該死的薩莎勒會在這種事情上犯錯,她的這封信也不可能是神智失常之人寫的。一件事情之所以不可能,只是因為沒有人做到過。不管怎樣,靜斷已經被治愈了,是被男人治愈的。那些蛤蟆生的霄辰雜種,給他們找到的每一個能導引的女人都拴上了鎖鏈,肯定有一些姐妹也成為了他們的俘虜。十二天過去了……你們像我一樣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自從獸魔人戰爭以來,這個世界還沒有如此危險過,也許世界崩毀后的情形也不過如此。因此,我決定我們要進一步採取行動,實行你們對這些該死的殉道使制定的計劃。佩維拉,雖然這計劃讓人氣惱,充滿危險,彷彿是在燒灼我的火焰,但我們該死的沒有選擇,你和佳紋達要一起做好安排。」
不過,蓋琳娜還是走到桌子旁邊,至少這樣能讓她離尼爾德遠一些,這讓她靠近了另一個穿黑衣的男人,那個人一直在專註地審視著她,但畢竟他還在桌子的另一邊。這算不上是什麼屏障,不過蓋琳娜可以將目光集中在佩林所指的那張紙上,忽略掉那個黑衣人的存在。看見紙上的內容,蓋琳娜忍不住挑起眉弓。這張紙上畫著梅登城,包括從五裡外的湖中為城市引水的溝渠,以及環繞城市的沙度營地的大致輪廓。而真正讓蓋琳娜感到吃驚的是,這張紙上還標記出沙度各氏族到達梅登的大致時間,以及人數,這意味著佩林的人觀察沙度營地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另外一張不甚精確的地圖則標示出梅登城內的一些具體情況。
「就是這樣。」佳紋達一邊說,一邊撫平了裙擺上的褶皺,除了巨蛇戒以外,這名面孔稜角分明的女人沒有佩戴任何珠寶,她深紅近黑色的長裙上也沒有任何裝飾。「只要我們努力工作到手指流血,所有事實遲早都會被挖出來。」說完,她就緊閉上嘴,彷彿狠狠地咬住了什麼東西,但她的聲音中卻彷彿流露出滿足的意味。這很奇怪,就佩維拉所知,她一直都是愛莉達膝頭的小狗。
「透過拉杜恩的標準差理論計算,現在食物腐爛的速率比正常情況快十一倍。」愛崔勒用緊張的聲音說,「這其中一定有暗影的作用……」
「如果薩莎勒真的被治好了……」佩維拉只說了這半句話,就說不下去了,她用茶水潤了潤嘴唇,又舉高茶杯,喝了一大口。這種事實在是太美好,幾乎無法希求,就如同美麗的雪花,只要碰一下就會消融。
「趴下,亞蠻達拉加!」這是亞蠻達拉加小時候就被教授過的命令。蘇羅絲喜歡看到這頭勞帕匍匐在她面前的樣子。但她又哼了一聲,因為她也必須以同樣的姿勢拜倒下去,親吻紅綠花紋的地毯。「我以全部身心侍奉並服從,偉大的主人。」她相信這個女人的身份。有誰敢冒充這樣的身份?又有誰能以火焰之身出現?
加拉德感到一陣寒意,並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空虛。當戴恩在酒醉后讓那個傳聞流進他的耳朵,當拜亞不情願地證實了那個傳聞時,憤怒充滿加拉德的內心,直透骨髓的怒火幾乎讓他發狂。他曾經確信,如果自己的心臟不先炸開,他的頭殼也一定會炸裂,而現在,他如同一塊寒冰,沒有了任何情緒。他同樣莊重地一鞠躬,他必須說的話大多都已經由法律來說了,而他只是小心選擇語句,竭盡全力避免為他所敬愛的那個人帶來更多恥辱。
「我是夢卜者,夢卜者自然懂得夢的意義。那烏鴉不是暗影,是霄辰人。至於說有誰知道我的能力……」艾雯聳聳肩,「你們能詢問的只有莉安·沙瑞福,就是那個被關押在下面牢房裡的人。」她不打算說出關於艾伊爾智者們的事情,這樣會泄露太多信息。
「您會留下來吃晚飯嗎?」貝麗蘭問,「就要到進餐時間了。」
「我想,也許這個人能告訴佩林·艾巴亞他想知道的事情,費戈·尼爾德。」
如果你們不同意我的做法,我會接受你們的制裁,但那要在末日戰爭以後。你們可能已經聽說了,當轉生真龍在杜麥的井逃脫桎梏的時候,伊爾甘·費塔墨、羅耐勒·維萬尼斯和我都遭到了靜斷。
「只是一半嗎?」貝拉辛明顯鬆了一口氣,「那麼,北港並沒有被封鎖。」
瓦達等到加拉德轉過身,才走向廣場的另一側,抽出自己的武器,然後漂亮地讓劍在左手轉了一圈,又把劍拋在右手,同樣炫目地轉了一圈,才穩如磐石地雙手將佩劍舉到胸前,又以貓舞于庭的步伐向前走了過來。
「那就是我們十九個人對抗她們十三個人。」尤緹芮沉思著,彷彿她有用不完的耐心,就連她整理披肩的手勢也依舊是不疾不徐,絲毫不亂。「還要加上她們安排下放哨和負責防衛的人。偷人錢包的人,必會看緊自己的錢包。」她說出這句諺語時,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懊惱。「如果考慮到這個因素,也許佔優勢的會是她們。我們會死多少人?又能殺死和抓住多少人?更重要的是,她們之中會有多少人逃脫?記住,她們在這種會議上都戴著兜帽,只要有一個人逃掉了,我們不會知道是誰,但她會認出我們,很快的,整個黑宗就都會知道了。在我看來,這不像是砍掉一隻雞的頭,倒更像是在黑暗中和老虎摔角。」
「聽我的命令!」蘇羅絲喝道。詛咒那些所謂的聖光之子!她還沒決定是否要讓埃桑瓦和留下來的那一兩千人成為達科維。他們的確是留下來了,但他們的忠誠又能維持多久?而且,埃桑瓦似乎憎恨罪奴,這個人很不可靠!
她飛快地書寫著,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另一隻手已經在額頭上撫摸著,正在搜索那個標記。
蓋琳娜驚訝地瞪著他,然後憤怒地坐直了身子。「蠢貨!」她高聲喝道,「你應該認識我是誰,放開我的馬,否則瑟瓦娜和賽萊維會輪流剝掉你的皮!」
「安靜。」蘇羅絲對那頭勞帕說道。這應該是它非常熟悉的一個命令,但亞蠻達拉加還是張開血盆大口,露了露利刃般的牙齒,才趴回地上,像狗一樣將球形的大頭放在爪子上,而且它也沒有再閉上眼睛。勞帕很聰明,很顯然,它像蘇羅絲一樣不信任莉亞熏。
「大約三個小時前,雷肯開始從特爾藍將軍那裡帶來報告。」加爾甘以交談而不是報告的語氣開了口。他一邊說話,一邊審視著地圖,根本沒有朝蘇羅絲這裏瞥上一眼。「這些可能還不是全部的敵人。每當我以為這張圖上標明的狀況大致穩定時,都會有新的敵人出現。從昨天早晨到現在,已經有七個主要的物資營地和二十多個小一些的輜重營被攻克並燒毀;二十支車隊遭到攻擊,那些馬車和上面裝載的物資都付之一炬;十七個前哨戰被抹去;十一支巡邏隊失去了聯繫;另外還有十五場小型戰鬥。我們的殖民點也受到了幾次攻擊,但死傷並不多,其中大多都是想要保護自己財產的男人。不過許多馬車、倉庫以及正在建造的房屋都被燒毀了,同時各處的殖民點都收到了同樣的警告:離開塔拉朋。所有這些都是由兩百人到五百人的小型部隊乾的,敵軍總數差不多有一到兩萬人,幾乎全是塔拉朋人。嗯,是的,」他最後帶著很是隨意的語氣說道,「他們都穿著繪有條紋的盔甲。」
雖然不敢瞥亞蠻達拉加一眼,這名達科維還是飛快地從高大的雕花衣櫃中取出藍色天鵝絨軟鞋和綉著綠、紅、藍色花紋的白色絲綢長袍,並將長袍撐起,好方便蘇羅絲將手臂伸進袍袖裡。但蘇羅絲還是不得不自己系好長腰帶,並伸出一隻腳,這才讓這名達科維想起要跪下,為蘇羅絲穿上軟鞋。她的眼裡還有反抗的火星,真是個不合格的達科維!
加爾甘朝走過來的蘇羅絲轉過身,莊重地將雙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親吻了她的雙側臉頰。蘇羅絲只得用同樣的方式向他致以問候,同時竭力不讓自己因為他身上那股強烈的麝香味道而皺起鼻子。加爾甘滿是皺紋的面孔顯得相當平和,但她似乎能覺察到這名元帥眼裡的一絲憂慮。他身後的那些人主要是低階王之血脈和平民們,則明顯地皺起了眉頭。
「看到了嗎,埃桑瓦?」他幾乎是用歡快的語氣說道,「聖光之子服從的是我的命令,以及法律,而不是裁判團的狂語。」他將頭盔遞到身旁,準備讓別人接過去。「我否決你荒唐的指控,年輕的加拉德,並將你骯髒的謊言扔回到你的嘴裏。這純粹是個謊言,至少也是暗黑之友或其他對聖光之子有敵意的惡徒散布的歹毒謠言,卻被你這個瘋子信以為真。不管怎樣,你以最惡毒的方式誹謗了我,所以,我在聖光裁決的名義下接受你的挑戰,並將當場誅殺你。」這並不符合儀式規範,但他否認指控,並接受了挑戰,這就足夠了。
「聰明的莉安。」艾雯喃喃說道。片刻之間,她用力閉上眼睛。莉安在進入港口的觀察範圍之前就準備好了一切,倒置了所有編織,遮蔽住自己的能力。如果她也能像莉安一樣聰明,她很可能會幹凈利落地逃出這些人設下的陷阱。不管怎樣,先見之明永遠都是最正確的。
一陣寒意掠過艾雯全身,這就是她們給她喝的東西!艾雯拚命在大腦中搜索奈妮薇告訴過她的一切關於這種邪惡藥劑的信息。她的思維還是相當遲緩,不過比剛才好多了,她能確信,奈妮薇說過這種藥劑的效果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逐漸退去。
蘇羅絲想把灼|熱的怒火傾瀉到加爾甘的頭上,但朝另一位高階王之血脈尖叫只會讓她無法抬起眼睛,可是她必須將這種憤怒指向某個人,必須將它發泄出去。她一直在為自己對塔拉朋的治理感到驕傲,而現在,這個國家似乎已經回到了當她第一次在這裏登陸時的那種混亂狀態,必須有一個人對此負責。「那個伊圖拉德,」她的聲音如冰一般陰寒,「他一定要死!」
垃圾,而且還在腐爛!塔瓦隆怎麼會淪陷到如此境地?僅是這種對市政管理的疏忽就足以讓愛莉達倒台。從窗帘的縫隙間透射進來的月光,讓艾雯能夠依稀辨認出對面的馬車後座上還坐著三名兩儀師。實際上,即使艾雯感覺不出她們的導引能力,也能清楚看見她們披肩上的流蘇。在塔瓦隆,不是兩儀師的女人披戴有流蘇的披肩肯定會遭遇不愉快的事情。讓艾雯感到奇怪的是,左邊的那名姐妹彷彿在努力朝馬車的角落裡蜷縮,好遠離另外兩個人,而那兩個人雖然沒有縮起身體,卻緊靠在一起,彷彿也要避免和那一個兩儀師發生什麼關係。這實在是很奇怪。
「他想要的不是艾伊爾人的奉義徒,高爾,但奉義徒怎麼會穿絲袍、佩戴珠寶,還能單獨騎馬外出?」另一個人說道。蓋琳娜的身體立刻繃緊了,他不是艾伊爾人,他的聲音是莫蘭迪口音!「這肯定不符合你們的處世原則,對不對?」
「這裡有您的姐妹,兩儀師埃勒絲,她們是瑪蘇芮·索柯瓦和森妮德·台韓,還有我的資政安諾拉·勒瑞森。您和佩林談完以後,是否想要見見她們?」
「夢卜者。」希維納冷漠地說道,「有誰能夠相信你的說法?如果有的話,你又怎麼能確定你夢到的是霄辰人?對我來說,烏鴉代表著暗影。」
貝麗蘭發出一陣笑聲,彷彿千萬沙度戰士和數百能夠導引的智者並不是什麼大事。「哦,不必擔心我們會被發現,從這裏即使騎快馬兼程趕路,也要用三四天的時間才能到達沙度營地,而且這裏的地形在距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就開始變得崎嶇難行了。」
「貝麗蘭,你能過一會兒再說話嗎?」艾巴亞不耐煩地說道,這絕不是請求或建議。他用一根粗大的手指戳著面前的那張紙。「埃勒絲,你能不能看看這個?」這同樣不是請求或建議。這個男人以為自己是什麼人,竟然命令兩儀師!
那個在躲避兩名紅宗的姐妹說話了,她的聲音裡帶著濃重的艾拉非口音,加上月光中一張模糊的窄臉,讓艾雯想起了她的名字:貝莉薩·特拉庫尼,一名以最嚴格、通常也是最嚴厲的方式闡釋法律的灰宗兩儀師,在她的概念里,關涉法律的一字一句都不能被扭曲,當然,也絕不會包含任何憐憫。「今晚不行,貝拉辛,明天也不行,除非愛莉達在午夜召開評議會,而且宗派守護者們還要願意參加。這樣的判決只能由最高法庭做出,而且絕不是用幾分鐘或幾小時就能完成的,評議會從不急於取悅愛莉達。這個女孩會得到判決,但時機將由評議會來決定。」
蘇羅絲覺得,想要掩飾自己的憤怒實在是困難得讓自己吃驚,她的語氣比她所希望的更加陰寒。「希望你叫醒我不止是為了再向我哀求什麼,莉亞熏。」
白宗是各宗派中規模最小的一派,現在白塔中的白宗姐妹勉強也只有二十多人,白宗區的主走廊中同樣看不到半個人影。走在純白的走廊上,讓人覺得如同走在一隻長手套里。
但我們現在都被治愈了,治愈我們的是一個叫達莫·弗林的殉道使。我們似乎都恢復了全部力量。無論多麼難以置信,光明在上,以我救贖和重生的希望發誓,這是真的。我期待著最終返回白塔的日子,那時,我將重新接受三誓,再次堅定對我的宗派和白塔的奉獻之心。
蘇塔瑪的目光朝佳紋達閃了一下,如同一把射出的匕首,但她只是不停頓地繼續說道:「薩莎勒講了該死的托薇恩對凱瑞安城的訪問,和她同行的還有其他姐妹和該死的殉道使,不過她顯然不知道那種該死的約縛。她只是覺得那情形非常奇怪。姐妹們和那些只配去親吻山羊的男人們混在一起,用『緊張卻又經常是友好的』話語交談。天殺的!這就是她的描述,願光明燒死我吧。」光聽蘇塔瑪的語氣,倒很像是在討論蕾絲的價格,和她咄咄逼人的眼神形成鮮明的對比。她的笑聲中沒有流露出任何對這件事的情緒。「薩莎勒說,當她們離開時,她們還帶了城中一些姐妹的護法。她相信那些姐妹現在追隨那個男孩,所以她們肯定是要去找他,而且現在很可能已經找到他了。至於這其中的原因,薩莎勒並不知道,她只是確信託薇恩所說關於洛根的事情是真的。很顯然,那個山羊崽子已經擺脫了馴御。」
佩維拉驚訝地挑起眼眉。尤緹芮的言談算不上非常高雅,但她也從未說過任何髒話。佩維拉注意到,在愛柯爾的信剛到時,她也沒有報告這件事。灰宗是不是還從凱瑞安收到過其他發誓效忠轉生真龍的姐妹發出的信?這點她當然不能問。在這場獵捕行動中,她們必須信任對方,甚至能把自己的生命交到彼此的手裡,但宗派事務畢竟是宗派事務。「你打算如何利用這些信息?」
「偉大的主人,如果圖昂真的還活著,那麼……那麼要殺死她將會非常困難。」她很勉強地說出這段話。殺死女皇……光想就讓她感到吃力。成為女皇。她覺得自己的腦袋正飄浮在自己的肩膀上。「她的身邊有罪奴主和罪奴,還有視死衛士。」困難?在這種環境下想要殺死圖昂根本就是不可能的,除非她能說服色墨海格親自去做這件事,但就算是棄光魔使也有可能被六名罪奴殺死。而且,在平民之中一直流傳著一句話:強者命令弱者去挖泥巴,好讓自己的手不必弄髒。蘇羅絲有一次偶然聽到這句話,她立刻就懲罰了說這句話的人,但這的確是真理。
蓋琳娜繼續說道:「只是因為聽到了你的名字,我才沒有教訓這兩個人。」如果那個莫蘭迪人和艾伊爾人說他們並沒有一開始就提到艾巴亞,她也可以說自己一開始的時候是太過震驚了,但他們保持著沉默。蓋琳娜以快速、強而有力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你的妻子菲兒正處在我的保護之下,等我和瑟瓦娜之間的事情結束,我會將她們帶到安全之地,並幫助她們前往想去的任何地方。但與此同時,你的出現給我的任務,也就是白塔的任務帶來了威脅,這是我不能允許的,這同樣讓你、你的妻子,還有雅蓮德陷入了險境。那片營地中有成千上萬的艾伊爾人,人數多到你無法想象,如果他們的巡邏隊找到你,或者,他們可能已經找到你了,他們會把你們這一點人徹底從大地上抹掉。而且他們也會因此傷害你的妻子和雅蓮德,到時候,我可能無法阻止瑟瓦娜。她是個殘酷的人,而且她的許多智者都能導引,那些智者一共有近四百人,全會毫不猶豫地以暴力方式使用至上力,和受到三誓約束的兩儀師完全不同。如果你想要保護你的妻子和海丹女王,就以最快的速度遠離沙度營地。如果你迅速撤退,他們也許不會攻擊你,這是你和你的妻子唯一的希望。」只要這番話能夠在他心裏播下幾顆種子,這些種子就會生根開花,促使他轉身逃走。
奈吉拉快步追上來,跟在她身側,他的靴子敲擊在太過耀眼的亮藍色地板上。她知道加爾甘在哪裡,不需要別人帶路。
勝利的甜美和失敗的苦澀,猶如迷夢之刃。
蘇羅絲努力不讓憤怒表現在臉上。加爾甘是跟隨圖昂和回歸大軍一起來到塔拉朋的,所以,除了他的祖先是第一批效忠於盧賽爾·潘恩崔的人,以及他是一個威名顯著的戰士和統帥以外,蘇羅絲對他幾乎完全不了解。的確,名望和事實有時候會是一樣的。總而言之,蘇羅絲完全不喜歡這個人。
拜亞抓住戴恩的胳膊,喃喃地說:「別打擾他。」
「如果不知道時間有多久,我不可能多供養任何一張嘴。」另一個男人答道,「該死的!安排和這些人見面到底要多長時間?」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蘇塔瑪的視線落到放在膝頭的那張信紙上,因為被她的手按住,那張紙才沒有再卷回捲筒狀。這是一張由鴿子寄送的薄信紙,覆滿信紙的小字清晰地從紙張背面透了出來。
彷彿是感覺到了佩維拉的想法,蘇塔瑪又轉而不眨眼地盯住了她。佩維拉沒有像佳紋達那樣臉紅或者吃驚,但她發現自己的確正希望杜海拉能在身邊,多一個宗派守護者,至少能分散一下尊主的注意力。她希望自己能知道杜海拉去了哪裡,要去幹什麼。反叛軍的營地就在塔瓦隆城外。而一個星期前,杜海拉乘船離開了,就佩維拉所知,她沒有對任何人留下任何一句話,甚至沒有人知道她是向南還是向北去了。這些天里,佩維拉已經開始懷疑所有人和幾乎所有事情了。
「我們去你能開啟通道的地方,費戈·尼爾德。」
希維納靠在鋪著披肩的椅背上,將雙手放在桌沿上。「你的意思是要一直違抗我,是嗎?」
倫納爾·加爾甘是個高大的男人,他穿著華麗的紅色長袍,上面綉著毛羽光鮮的鳥雀,他頭頂的雪白頭髮被編成了一根緊密但不是很整齊的辮子,一直垂到肩頭。他站在房間中央的一張桌子旁,身邊圍繞著一小群高級軍官。那些人有的披掛著胸甲,有的穿著長袍,幾乎每個人都像蘇羅絲一樣形容不整。看樣子,她並不是第一個被加爾甘派信使請來的人。
嘉德琳隨意地向前俯過身,揚起了手,金髮的菲蘭娜急忙抓住她的手腕,讓她無法再摑艾雯的耳光。這名紅宗兩儀師的眼神立刻變得嚴厲起來。
兩個人放下茶杯,站起身行了屈膝禮。在紅宗內部,尊主的話是所有人都要遵從的,即使宗派守護者也不例外。根據紅宗的法律,唯一例外就是在評議會中表決的議題,但有些尊主總是會確保她們所關心的一切表決結果,都會完全符合她們的意願。佩維拉相信,蘇塔瑪正打算成為這樣一位尊主,跟她作對肯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佩維拉只希望蘇塔瑪不會辜負她所掌握的權柄。
苔珊打斷了愛崔勒,她用力搖著頭,綴著小珠的辮子也跟著來回搖擺。「是有暗影的作用沒錯,但拉杜恩的理論已經過時了,你要用柯萬恩的中數第一法則,分別計算正在腐爛和已經腐爛的肉。我告訴過你正確的答案,分別是十三和九。我還沒有對麵粉、豆子和扁豆進行計算,但感覺上,它們顯然……」
伊圖拉德微一搖頭。如果是他,就不會將軍營安排在這種緊鄰市鎮的地方。瑟朗拿的屋頂都是用紅、綠和藍色瓦片蓋成的,但這些房屋本身都是木造結構,小鎮里的一個火頭很容易就會成為蔓延整座軍營的大火。那座營地里,規模相當於大型房屋的倉儲帳篷數量比供士兵睡覺的小帳篷更多,而營地中三分之二的地面上都堆滿木桶和箱子。即使沒有任何事故發生,想要完全阻止本地人的小偷也肯定是不可能的,每個村鎮都會有喜愛不義之財的混混,即使是一些老實人,有時也難免要做些順手牽羊的事情。把營地設在這裏當然能縮短士兵去湖旁汲水和去鎮里喝上一杯的路程,但也表明了這裏的指揮官並不注重紀律。
艾雯保持著鎮定,不流露出任何她們想要見到的反應,至少是嘉德琳想要的反應。艾雯會保留自己的尊嚴,直到斷頭台,不管怎樣,她在玉座的位置上表現得還不錯,她將以與玉座相符的姿態死去。
銀杯中的酒在她的舌頭上如同綻放的花|蕾。「這酒味道很好。」她帶著由衷的喜悅說道。她已經有幾個星期沒嘗到過像樣的酒了,賽萊維不會允許她享受被智者們唾棄的東西。如果讓她知道蓋琳娜在梅登城裡找到了幾桶酒,那蓋琳娜就連普通的酒都喝不到了,而且肯定還會挨鞭子。
蓋琳娜將酒杯放在桌子上,站直身軀,和那雙黃眼睛對視需要相當強的意志,不過她總算是沒有流露出任何畏縮的表情。「我想,你應該表現出一些應有的敬意,我是兩儀師,不是僕人。」
「不許這樣稱呼她!」嘉德琳高聲嚷著,用一股風之力狠狠抽中這名初階生的胸口,讓她尖叫一聲,跳了起來。「孩子,如果你今晚伺候玉座猊下,就去轉告她,她的命令將會被執行,快,跑起來!」
這似乎是個不錯的建議。愚蠢只能挨打,艾雯已經嘗到嘴裏的血腥味,所以,她管住了舌頭。沉默籠罩了轆轆前行的馬車,其他人都被包裹在陰極力之中,用充滿懷疑的眼神對望著。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為什麼愛莉達會挑選這些明顯彼此憎恨的人來完成今晚的任務?只是為了顯示她的權力?因為她能這樣做?這不重要。如果愛莉達讓她能活過今晚,至少她能讓史汪知道自己有怎樣的遭遇。很可能,莉安也被俘了,她會讓史汪知道有人出賣了她們,並祈禱史汪找出那個叛徒,祈禱反抗陣營不會土崩瓦解。對於這第二件事,她默念了一小段悼詞,這遠比前一件事更重要。
她大步走向自己的卧床,踢掉軟鞋,讓長袍落在地上。一定要找到圖昂,一定要。她必須弄清楚圖昂的目標,查出她在哪裡,必須……
蘇羅絲很想把牙齒咬緊。回歸大軍的士兵是由加爾甘指揮的,但蘇羅絲指揮著可倫奈,也就是先行者,所以,雖然加爾甘只是在頭頂才留有髮絲,並擁有塗紅漆的指甲,蘇羅絲的位階還是比他高。她懷疑加爾甘之所以沒有在到達塔拉朋時宣布將先行者納入回歸大軍的序列,只是因為排擠掉蘇羅絲,就意味著將由他來擔負起保護圖昂安全的責任。因此,蘇羅絲對他的感覺並不止是不喜歡,而是徹底的憎惡。
但她完全沒想到的是,只過了不到一個小時,她就從馬上放下來,站到地面上。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引用律法中的相關段落。」
伊圖拉德放下望遠鏡,將一直嗡嗡叫的綠蒼蠅從面前趕走,但立刻又有兩隻飛了過來。現在塔拉朋有許多蒼蠅,它們總是會在一年中這麼早的時候就出現在這裏嗎?按計劃,等他到達阿拉多曼的時候,蒼蠅應該剛剛在他的家鄉出現。對於這個計劃能否成功,他並沒有絕對的信心。不,不能有這種負面想法。這種想法會讓苔馨不高興,讓她不高興可不是聰明的做法。
走廊牆壁上掛滿了描繪航船和海洋景色的織錦壁掛,被不時刮過的一陣冷風吹起,鎏金燈盞中的火苗也在風中不住地搖曳。空曠的走廊中只能看見幾名正在為清晨雜役而奔忙的穿制服的僕人,他們都以為只需要向蘇羅絲深鞠躬,或者行屈膝禮就足夠了,而且他們竟然都會和她對視!也許她該和貝瑟蘭談談?不,從法律上來講,塔拉朋的新國王和她的地位是相當的,她很懷疑貝瑟蘭是否會要求他的僕人遵循應有的禮儀。蘇羅絲邁步向前,雙眼也始終直視前方,至少這樣做可以讓她不必看到那些僕人的冒犯。
「如果你有別的打算,我完全理解。」綽姆說道。他停了一下,又繼續說下去:「這是一個可怕的指控,比膽汁更苦,但……」
至少,她希望自己能忘記賽萊維對她的控制。但她身上厚實的絲綢白袍和火滴石腰帶與項圈,無一不在提醒她作為寵物的身份。想到這裏,她的微笑變得無比苦澀。這些不過是寵物的裝飾,好讓她在主人允許的程度之內更開心一些,即使是在這裏,她也不能除掉這些珠寶做成的寵物標記。也許會有別人看見。她來到這裏,就是為了躲開艾伊爾人,但他們也會在這片森林中活動。賽萊維可能會知道的,雖然極不願承認,但她的確是從骨髓里畏懼那個有著一雙鷹眼的智者。賽萊維充斥在她的夢裡,那些絕對不是能讓人喜悅的夢,她經常會從那樣的夢中驚醒,渾身是汗,滿頰淚水。從那些噩夢中醒來總讓她感覺到輕鬆,無論在剩下的夜裡是否能夠再次入睡。
「當然不會,偉大的主人。」蘇羅絲一邊說,一邊直起身,跪坐在自己的腳上。「絕對不會,偉大的主人。」她將視線抬到對面這個女人的嘴唇位置,就沒辦法抬得更高了,這應該夠了。
「我想,還是不必了。」蓋琳娜喃喃地說道,「她們有她們的任務,我有我的。」她非常想知道她們到底有怎樣的任務,卻不打算讓她們有機會認出自己。任何轉生真龍的朋友對於紅宗……都會有特別的看法。「貝麗蘭,幫我說服艾巴亞,你的翼衛隊根本不可能對抗沙度的力量。就算你們還有海丹人的幫助,有一整支軍隊,也無濟於事。沙度人太多了,他們還有數百名隨時可以將至上力當作武器的智者,我親眼見過她們用至上力殺人。你很可能也會被殺死。即使你被俘虜了,我也無法保證能在離開沙度時說服瑟瓦娜,讓我帶走你。」
現在,蓋琳娜全身徹底僵硬了,她的腸子和心臟彷彿結了冰。他們是佩林·艾巴亞的人?如果艾巴亞攻擊沙度,企圖營救他的妻子,那麼他一定會被殺,這樣蓋琳娜就將失去控制菲兒的手段,到那時,死了男人的菲兒將不會在乎要保守什麼秘密,而其他人更沒有什麼害怕別人知道的事情了。蓋琳娜滿心恐懼,她彷彿預見到自己獲得那根手杖的希望將付諸流水。必須阻止艾巴亞,但該怎麼做?
艾巴亞突然轉過頭來盯著她,彷彿早已通過某種方式感覺到她的存在,他金色的眼睛讓蓋琳娜的舌頭僵在口中。蓋琳娜一直都不相信關於這個男人有一雙狼眼的傳說,但現在看來,這傳說是真的。一雙剛硬的狼眼生在一張山岩般剛硬的面孔上,和他相比,那名海丹人的表情實在算是很柔和了。但同時,這張留著短須的面孔也是哀傷的,毫無疑問,這是因為他的妻子。
面前的這個男人終於注意到了她的話,那雙黃眼睛睜大了。艾巴亞將拇指伸進自己的腰帶里,彷彿是要管住自己的雙手。「我不會的。」他彷彿正在對一個瘋子講話。
伊圖拉德走過山麓,嘴角露出微笑。即使霄辰人察覺到陷阱,他還有備用計劃,以及第二備用計劃。他總是會看到更遠的地方,為他能想到的每一種後果安排計劃。只有轉生真龍的出現大大超出他的預料。但就目前而言,他相信自己的計劃已經足夠了。
「評議會隨時都會響應愛莉達的召喚,否則她們全都得去接受苦修,併為自己的抗命而懊悔不已。」嘉德琳冷哼一聲。「嘉拉和莫瑞姆知道我們的俘虜是誰以後,是以怎樣的速度回去報告的,你也看到了。現在愛莉達一定已經知道了,我打賭,愛莉達會親手把那些宗派守護者從床上拉起來。」她的聲音既得意又兇狠。「也許她會讓你坐上寬恕席,這大概會讓你高興吧?」
「她說的是實話,靜斷消去了她歷經滄桑的面容,讓她顯得很年輕,是奈妮薇·愛米拉治愈了她。因為她已經不再屬於藍宗了,所以就選擇了一個新的宗派,你們可以問她只有莉安·沙瑞福才知道的事情……」艾雯沒辦法再說出一個字,她的嘴裏被塞進一個空氣球,讓她的下顎張大到幾乎要裂開的程度。
「看樣子,局勢將按照您的設想發展,最高領袖指揮官。」綽姆一邊說,一邊向加拉德深鞠一躬,幅度要比他向瓦達鞠躬時深得多。「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是如此。誰能知道一個小時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更遑論明天會如何。」
「為了向聖光效忠,我做過黑暗的事情。」面容枯瘦的拜亞說道。他深陷在眼窩中的眸子放射出兇狠的光芒,彷彿這件事關係到他的個人仇恨。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如同無月的午夜一般的黑暗。我不會拒絕再做一次,但有些事情,還是黑暗得讓我無法容忍。」
蓋琳娜用盡全部力量,壓抑自己將胳膊從這個莫蘭迪人的手中拉出來的衝動,不讓自己有任何異常的動作。但如此靠近這個男人,讓她感到劇烈的反胃。只要想到被他碰觸……蓋琳娜只想哭泣。這讓她感到吃驚,她絕不可能這樣軟弱!她努力維持住平靜的外表,向突然乾燥如沙粒的嘴裏擠進盡量多的水分。
「出了什麼事?」蘇羅絲問道。
加爾甘緊緊地抿了一下雙唇。他皺起眉,俯視著地圖。「特爾藍有時候需要在屁股上點把火,阿拉多曼一直都是他的下一個目標。很好,你的話會傳達給他,蘇羅絲。」
瓦達並沒有因為這個指控而流露任何吃驚的表情,他的嘴角掛著微笑,彷彿是要告訴眾人,加拉德愚蠢的指控讓他感到多麼遺憾,當然,還有藐視。他張開嘴,但埃桑瓦又一次打斷了他。
梅拉爾的眉毛再一次挑上額頭,她當然明白貝拉辛這句話中的含義,她緩緩地說道:「等到早晨的時候,我們才能確認具體情況。他們已經把還是鐵鏈的那一半放了下來,剩下的鏈條仍然立在港口前面,就像一道昆達雅石的柵欄,我懷疑現在只有小型船只能夠進港了。」她一臉困惑地搖搖頭。「但還是有一些奇怪的地方,非常奇怪,一開始,我們找不到那個野人,根本感覺不到她在導引。她的身上沒有光暈,也看不見她的編織,鎖鏈就那麼變白了。如果不是愛瑞比絲的護法發現了她的小船,read•99csw•com她也許就能完成編織,安然離去了。」
白塔中還有多少姐妹,佩維拉無法確定,也許不會超過兩百人。除非必須,她們絕大部分時間都只待在自己宗派的區域內,所以佩維拉沒想到自己還能在這裏看到別的姐妹。當安羅娜·巴斯丁沿著佩維拉前方一條岔路的短樓梯緩步走上來時,佩維拉差點表現出驚訝的情緒。矮小細瘦、卻又頗具威勢的安羅娜從佩維拉身邊走過,卻沒有要向她打招呼的意思,這個沙戴亞女人也戴著披肩,現在任何姐妹在離開本宗派區域的時候都會戴上披肩。她的三名護法緊跟在她身後,雖然高矮胖瘦不同,這三個男人的腰間全佩著劍,三雙眼睛不停地巡視周圍。護法在白塔內佩劍,萬分警戒地保護他們的兩儀師,現在這已經變成極為常見的情景。但佩維拉還是很想為此痛哭一場,有太多事情值得她哭泣,而她只能全力去解決她能夠解決的問題。
普里陶冷冷地說:「我同意,哈里爾,如果你要把血矛牽到馬廄去,我可以和你一起走走。」哈里爾是一個皮膚黝黑、身材矮壯的男人,剛剛牽著一匹高大的棗紅馬,從黑影中走出來,向普里陶鞠了個躬,他的面孔如同石塊般剛硬,身上的變色斗篷讓他在站定時大部分身軀都無法看見,移動的時候則會在周身產生一片片波紋狀的色彩。他跟在普里陶身後,走進夜色里,始終保持著沉默,只是會不住地回頭掃視,守護普里陶的安全。陰極力也一直留在普里陶的身上,艾雯覺得她在這裏一定遺漏了些什麼。
「我知道,」佩維拉不耐煩地答道。塔琳妮為她們提供了很多訊息,其中大部分沒有什麼用,而且那都是非常可怕的訊息,讓她們幾乎無法接受。「我們帶上所有人,我們還能命令澤萊和她的同夥幫助我們戰鬥,甚至還能讓塔琳妮那一夥幫助我們,她們對我們唯命是從。」一開始,這種絕對服從的誓言還會讓佩維拉感到不安,但隨著時間過去,任何事都是可以適應的。
當距離藍納賽特最近的霄辰哨兵沒命地朝小鎮和霄辰營地跑去時,伊圖拉德也將注意力轉回營地上,並再次舉起望遠鏡。營地里的人已經不需要哨兵的警告,那裡的日常工作全部停止下來。一些人正朝著小鎮對面的人馬指指點點,其他人卻只是獃獃地盯著這支部隊。無論士兵還是勞工,他們都不曾想過這樣的部隊會對他們發動襲擊。他們的確在提防艾伊爾人。但霄辰人一直都認為塔拉朋人是忠於他們的,迄今為止,他們這種想法都沒錯。伊圖拉德迅速瞥了小鎮那裡一眼,看見人們站在街上,也在看著這些突然出現的騎兵,鎮民們當然更不會想到這支部隊將要襲擊他們。伊圖拉德突然想,如果最終證明霄辰人是正確的呢?當然,他絕不會跟任何塔拉朋人提起這個想法。
蓋琳娜不耐煩地點點頭,無論誰打都可以,只是這個女人也許沒法留下很有說服力的傷痕……突然,她眼前一片黑暗。當她恢復視力時,察覺到自己有些搖晃,嘴裏有一股鮮血的味道。她伸手摸了摸臉頰,瑟縮了一下。
馬蹄敲擊在石板坡道上,發出響亮的聲音,宮殿中心廣場上的人們紛紛轉過頭來。五十名穿戴拋光胸甲、鎖鏈甲和圓錐形頭盔的聖光之子,其中大多數都騎在馬背上,而站在地上的則由穿深褐色外衣、面帶阿諛的阿瑪迪西亞馬夫為他們牽著坐騎。那些陽台上則只有幾名裝作在打掃,實際上在看熱鬧的僕人。六名身材高大,斗篷的陽光圖案下還多了一根猩紅牧羊人彎勾手杖的裁判者環繞著拉丹姆·埃桑瓦,彷彿他的保鏢,將他與其他人隔絕開來。聖光之手永遠都不同於其他聖光之子,所有聖光之子都有這樣的認同。灰發的埃桑瓦擺著一張陰森的面孔,和他相比,就連拜亞的面容也彷彿和善許多。埃桑瓦是廣場中唯一沒有披掛盔甲的聖光之子,他雪白的斗篷上沒有太陽圖案,只有一根刺眼的紅色勾頭杖,這是至高裁判者另一個與眾不同的地方。不過加拉德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廣場中另一個人身上。埃桑瓦和這件事到底有什麼關係,他還不清楚,但只有聖光之子最高領袖指揮官能差遣這位至高裁判者。
「我會做我必須做的事。」
那名海丹軍人張大了嘴。女僕盯著蓋琳娜,在手中燃燒的紙捻危險地懸在她的裙子旁邊。
但是,當他踢動胯|下的棗紅騸馬,慢跑起來的時候,看到那三個人仍舊跟在他身後,任由白斗篷被冷風吹起,心中還是感到些許欣慰。他當然可以一個人過去,但有他們在,他也許就能倖免被當場逮捕、不經審判就被弔死的命運。他不曾奢求能活下來,但該做的必須做到,無論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蓋琳娜深吸一口氣,摘下兜帽。「我想讓你打我,在這裏。」她指了指自己的臉頰,「一定要夠狠,打出瘀傷。」
訓練有素的軍人面對這種場面不會發獃太久,在營地里,士兵們已經開始朝自己的坐騎跑去,許多戰馬還未備鞍,但馬夫正以最快的速度做這件事。大約八十余名霄辰弓箭手排成隊列,從瑟朗拿的街道上跑過,這才讓鎮民們感到危險,人們紛紛抱起小孩,並催促著大一些的孩子朝他們以為安全的房子里跑去。沒多久,街道上就只剩下披挂彩漆盔甲和怪異頭盔的霄辰弓箭手。
加拉德不知道他們戰鬥了多久,他已經沒有了時間的概念,能夠意識到的,只有現在。他和瓦達好像在水中移動,動作舒緩清晰。汗水出現在瓦達的臉上,但他正充滿自信地微笑著,似乎完全沒有被手臂上的傷口所影響,而那仍然是他唯一的傷痕。加拉德也能感覺到汗珠在自己的臉上滾動,刺痛了他的眼睛,血不停地順著手臂流淌,這種傷口遲早會讓他的速度慢下來,也許他的速度已經開始變慢了。他的左側肋下還有兩處傷,都比手臂上的傷更重。他在靴里的腳已經感覺到液體的浸潤,很快他就會因此而腳步不穩。時間拖得愈久,他就愈不可能殺死瓦達。
當嘉德琳帶回訊息,說蓋琳娜也死在杜麥的井時,蘇塔瑪幾乎是在一片喝彩聲中取代了她的位置。作為一名宗派守護者,蘇塔瑪擁有非常良好的名譽,至少在她參与到那些不幸的事件因而垮台前是這樣。現在許多紅宗姐妹都相信,她們在這個時刻需要一名手段強硬的尊主。蓋琳娜的死讓佩維拉感到肩頭卸去了一副重擔——尊主竟然是暗黑之友,這實在是太讓人頭痛了!但她對蘇塔瑪也不放心,現在她顯得有些……過於……狂野,有些過於不可預測,她是不是完全瘋了?但在這個時候,整個白塔的人大概都有這樣的問題。有多少姐妹已經完全瘋了?
色墨海格笑了,一如銅鐘洪亮的旋律,「蘇羅絲,你是在哀悼拉翰娜?還是因為極度不希望圖昂成為女皇?」
「或者就在今晚。」她瘦削的同伴一邊說著,一邊點頭,「我想,愛莉達會迫不及待地看到你的末日。」和嘉德琳不同,她的語氣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她一定也屬於紅宗。在盯著艾雯的同時,她也在監視著另外幾名姐妹,彷彿懷疑她們也許會做出什麼反常的事情來。這太奇怪了!
「就是現在。」他低聲說道。彷彿聽到他的命令,兩百名戴著鎖鏈甲頭巾的騎士從西邊的樹林中沖了出來,又馬上停住腳步,努力控制著騰跳躍動的坐騎,同時不住地揮舞著鋼鋒騎槍。他們的指揮官正在他們面前策馬來回疾奔,用力揮動手臂,顯然是要讓他們重新整好陣線。
佩維拉回到自己的房間,摘下長流蘇披肩,看了一下時間,差一刻到正午,看到自己的時鐘指示的時間和蘇塔瑪的完全一樣,她幾乎感到些許失望,不同的時鐘之間通常都會有些誤差的,但現在的確沒時間讓她休息了。她匆匆離開紅宗區,向白塔底層的公共區趕去。公共區寬闊的走廊被附鏡立燈照得通亮,卻看不到什麼行人,再襯上帶有楣檐的白色牆壁,這些走廊看上去就如同冰冷空曠的巨洞。偶爾吹過的微風將牆上的掛毯掀起,為這裏平添一股怪誕的氣氛,就好像那些絲綢或羊毛掛毯擁有了某種生命。佩維拉一路上只看見一些胸前繪有塔瓦隆之焰的僕人,他們都是目光低垂,匆忙地向她行過禮之後,就繼續跑去忙自己的事情了。現在各宗派之間簡直可以說是壁壘森嚴,糟糕的緊張和對抗情緒在整座白塔中瀰漫。兩儀師的心情也影響了這些僕人,至少,他們都在膽顫心驚地過日子。
「尼爾德,你去。」艾巴亞命令道,「盡量保持應有的禮貌。」他竟然能說出這種話!
那名身材粗壯的戰士搖了搖頭,「法律就是法律,也許我的新職銜能有些用處。」印在他白色斗篷上的太陽光芒下,有代表指揮官身份的三顆金星。在結朗梅之戰中,他們損失不少隊長,甚至還死了不止三名指揮官。那時,他們在與霄辰人作戰,而不是結盟。
人們再一次拍擊自己的肩膀,比剛才為加拉德慶祝勝利時更加用力,愈來愈多人這樣做,包括綽姆在內,所有人都在向他致敬,只有卡什加除外。這名沙戴亞人用雙手將收入鞘中的蒼鷺徽劍捧到加拉德面前,深鞠一躬。
佩維拉瑟縮了一下,不是因為那些霄辰人,無論他們掌握著多麼怪異的特法器,他們仍然只是人類,只要是人類,就能夠被戰勝。真正讓她心驚膽顫的是十二天前棄光魔使的所作所為,想到這裏,她只能努力保持面容的平靜。能夠操控那麼強大的至上力,除了棄光魔使,不可能還有別人。佩維拉一直在竭力避免去想這件事,去思考棄光魔使到底有什麼目的,或者更可怕的,他們已經實現了什麼樣的目的?聽到蘇塔瑪提出那個約縛殉道使的計劃,而且還把它說成是她的計劃,佩維拉又瑟縮了一下。自從她將塔娜的建議告知蘇塔瑪以後,這已經無可避免了。她也提出了透過吸納男性來擴大連結的規模,以抵抗那股無比宏大的力量,以此作為約縛殉道使的理由之一。那時,她為了迎接預想中蘇塔瑪的責罵與喝斥,甚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讓她感到驚訝的是,蘇塔瑪沒有任何驚怒的表示,只是說她會考慮,並要了圖書館中與男性和連結有關的文件。而佩維拉第三次發抖,也是最厲害的一次,是因為蘇塔瑪要求她和佳紋達一同執行這個任務。現在她要擔心的事情已經夠多了,而與佳紋達共事永遠都充滿痛苦,這個女人會為了別人做出的一切決定和行動而爭吵不休,很少有例外。
綽姆說完,便走到廣場的一側,瓦達以被稱作「貓舞于庭」的步伐走到廣場中心,全身都散發著傲慢的意味。他知道,現在已經沒有任何言辭能阻止流血事件發生了,對他來說,戰鬥已經開始。加拉德走到綽姆面前。他比加拉德矮了一個頭,卻以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勢看著加拉德,似乎是對勝利充滿了信心。他的微笑中滿是藐視:「沒什麼話要說嗎,孩子?當然,在劍技大師面前,你的腦袋在脖子上連一分鐘也待不了。不過,在我殺死你以前,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我最後一次看見那個婊子的時候,她還完整無缺。如果她已經死了,那我也會難過的。」他的笑紋更深了,裏面摻雜著愉悅和輕蔑。「在我騎過的貨色裏面,她是最好的一個,我很想有一天能再騎她幾次。」
伊圖拉德舉起望遠鏡,朝仍然在拚命狂奔的藍納賽特望去。這傢伙已經完了,他本來就不曾有過理智,他的隊伍已經有三分之一看不見了,就好像被那名罪奴消滅了一樣。伊圖拉德本指望還能多有幾天。他需要再次改變計劃,也許還要改變他的下一個目標。
蘇塔瑪還在繼續讀著:
雖然得到晉陞不過才一個月,綽姆卻絲毫沒有下級軍官的猶豫與怯懦。「有非常緊急的事情,最高領袖指揮官。」他以極為標準的姿勢鞠了個躬,分毫不差,「我部下一名光之子指控另一名光之子侮辱了與他有關係的一位女性,並要求得到執行聖光裁決的權力。根據法律,您必須對此要求予以准許或否決。」
「他去找指揮官了。」加拉德說道。綽姆點點頭。
「到山坡的另一邊就行了,高爾,我經常來這裏,差不多在任何地方都能打開通道了。別擔心,不可能到處都有你們艾伊爾人。」
「那些能導引的男人?」加爾甘面色冰冷,並下意識地做了一個抵抗邪惡的手勢,「供詞中並沒有提到那些人,不過我寧可相信他們也參与了。」
佩維拉只是盯著面前牆壁上的那幅織錦,在那上面,披掛盔甲的男人揮舞著刀劍利斧、長槍重戟,朝長有豬嘴、狼吻和羊角的巨大人形怪物發動致命的攻擊。編織這幅壁掛的工匠應該是親眼見過獸魔人,至少是見過精確描繪它們的草圖。那些獸魔人旁邊也有幫助它們作戰的人類,那是暗黑之友。有時候,與暗影作戰必須流血,也必須不擇手段地治療自己的傷口。
片刻之後,貝拉辛從腰包中拿出一隻小金環,一邊喃喃地說著:「我只是想將它當作紀念品,紀念叛逆被剿滅。現在她們肯定已經走投無路了。」紀念品?它是被偷走的!
賽萊維不會因為她的遲歸而殺死她,卻會讓她生不如死。她能向賽萊維做出解釋,編出一個被強盜擄掠的故事,當然,強盜的數量只有兩個。在如此靠近營地的地方,不可能有大群強盜活動。她不能導引,所以花了一些時間才逃出來,她能讓這個故事聽起來真實可信,這樣也許能說服賽萊維。如果她說……不,這沒有用。賽萊維第一次懲罰她,是因為她的坐騎肚帶斷了,結果她不得不牽著馬走回營地,那個女人不接受這種理由,也不會因為她被綁架而原諒她。蓋琳娜只想哭泣,實際上,她已經感覺到無助的淚水正從眼眶裡湧出,而她則根本沒辦法阻止它們。
遭受突襲,忠於霄辰的塔拉朋人仍然試圖一戰,那些還在馬鞍上的騎兵中有一部分調轉馬頭,放低騎槍,朝他們的同胞發起衝鋒。另一些人彷彿已經陷入戰場中的無理性狀態,丟下手中的騎槍,也想從弓匣中抽出弓。第三道箭幕急撲而來,在這麼近的距離,錐頭箭完全能夠刺穿胸甲。此時,這些塔拉朋人彷彿才剛剛意識到自己已經變成一場災難的倖存者,他們大部分的同胞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或者被兩三支箭射穿,卻仍然掙扎著想要爬起來。現在敵人的數量已經遠遠超過他們。有幾個人開始再次調轉馬頭,沒過多久,他們全都向南方逃去。最後一道箭幕緊追在他們身後,掀翻了更多的人。
「他是朝另一個方向跑的,朝邊境去了。」有人插話道。拿薩德就在邊境附近。
她要找到史汪。現在史汪應該已經知道發生的變故了,這可能讓她完全無法入睡,直到精疲力竭。她耐心地等待著。這裏沒有時間的概念,她也不會因為等待而無聊,她必須想清楚該說些什麼。已經有太多事發生了變化。她得到太多的情報。她本來相信自己即將赴死,相信白塔中的姐妹們已經在愛莉達麾下成為一支團結的軍隊,而現在……愛莉達以為她被安全地囚禁著,無所作為。也許她們真的認為她是一名初階生,甚至愛莉達可能真的以為這樣能馴服她。但艾雯·艾威爾從不曾這樣想過,她也不認為自己是一名囚犯,她已經將這場戰爭引入白塔的核心。如果現在她還有嘴唇,她一定會露出微笑。
希維納挑起一側眉弓,坐下去,打開一本皮封的大書,那是懲戒錄本。她將鋼筆在墨水瓶中蘸蘸,寫下一條記錄。「你已經來過我這裏一次,我會允許你用這個晚上好好思考一下,而不是立刻將你放在我的膝頭。就讓我們希望,思考能對你產生良好作用吧。」
蘇羅絲氣惱地一甩頭,這傢伙竟敢耽擱來自加爾甘的訊息,還直視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她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強烈的念頭,想要伸手把莉亞熏掐死。當然,緊隨一起死亡的第二起死亡,肯定會引起覓真者對她的家族更多的興趣。不過,覓真者們不一定會知道這名達科維的死,厄爾巴能夠輕鬆地處理掉這具屍體,他很擅長做這種事。
沒過多久,蓋琳娜就明白,她就算是握著匕首也沒有任何意義。雖然她一直在努力抗爭,這名大漢卻輕鬆地把她按住,拉下她的兜帽,把她的臉遮住,讓她看不到周遭的一切,然後又用兜帽的一部分塞住了她的嘴,緊緊綁住。接著,他又將蓋琳娜面朝下翻轉過來,將她的手腕和腳踝分別綁好。自始至終,他輕鬆的動作就好像是在擺弄一個小孩!蓋琳娜還在掙扎,卻已經愈來愈顯徒勞了。
加拉德嘆息一聲,他希望這場鬧劇會在他們到達營地前結束。現在他單是回營地去就已經夠蠢的了,更別說自封為最高領袖指揮官。他們很有可能會在營地立刻被逮捕,身陷囹圄,或是直接被打死。但他必須去那裡,這是他應該做的。
羞恥的淚水在寂靜中流過她的臉頰。她想要殺掉希維納,但這隻不過意味著會有一位新的初階生師尊每天早晨抽她的鞭子,直到愛莉達寬恕她。只是愛莉達絕不會寬恕她。殺死希維納還會造成別的影響,不過這種謀殺必須經過精心安排,太多意外死亡肯定會導致人們的懷疑,懷疑就有可能造成危險。
兩名穿白塔制服,胸口處綉著塔瓦隆之焰的隨車僕人,這時才從車廂後頭跳下來,放下馬車台階,並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扶車中乘客下車。只有貝莉薩接受了他們的攙扶,艾雯懷疑這是因為她想要儘快踩到石板地面上,同時還要分心盯住其他姐妹。貝拉辛瞪了這兩名僕人一眼,一個僕人吃力地咽了一口口水,另一個則立時變得面色蒼白。菲蘭娜一邊注意著前面下去的人,一邊不耐煩地揮揮手,讓僕人走開。即使到了這裏,這五個人依然都握持著陰極力。
「不需要把那個孩子嚇得這麼驚惶失措。」貝莉薩突然開口說道,這倒是完全出乎艾雯的意料,「初階生需要得到指引,不是威嚇。」她對待初階生的態度倒是和對待法律的態度截然不同。
「艾雯,你是初階生,一舉一動都要符合初階生的規矩。無論史汪·桑辰給過你怎樣的命令,現在有許多姐妹都認為你是個逃亡者;而另一些人肯定認為愛莉達沒有砍下你的腦袋就是個錯誤,她們會緊盯著你,尋找你每一次違規行為,每一個錯誤。現在也許你會對責打發出冷笑,因為你還沒有承受任何皮肉之苦,但當你每天五次、六次,甚至七次被帶到我這裏呢?我們會看看你需要多長時間來回心轉意。」
一輩子都是賽萊維的玩物和發泄脾氣的對象?每當賽萊維因為瑟瓦娜而生氣時,她都得代替瑟瓦娜遭受毒打?「凄涼」根本不足以形容她對這種人生的感覺,這隻能被稱之為「恐怖」,如果這樣的事情發生,蓋琳娜覺得自己一定會發瘋。同時,她相信即使自己瘋掉,也不可能逃避隨之而來的痛苦。
嘉德琳繼續沿走廊快步前行,貝拉辛用力推著艾雯,跟在嘉德琳身後,一邊還在低聲嘟囔著,說梅拉爾真是荒謬至極,竟想從野人和跳級的見習生身上學到東西,更何況她們還都是滿口謊言。艾雯不斷地被一個高大的女人推著,嘴被風之力撐開到不能再張大的程度,口水不停地流到下巴上,想要繼續保持稍有些尊嚴的外表實在是非常困難,但她還是努力維持著自己的儀態。實際上,她幾乎沒有在這上面花什麼心思,梅拉爾給了她太多需要思考的問題。梅拉爾,再加上剛才馬車裡的那些姐妹,情況不可能惡化到這種程度,但如果是真的……
蘇塔瑪精光四射的眼睛盯住了佳紋達,讓這個瘦骨嶙峋的女人費力地咽了咽口水。
但藍納賽特就沒那麼聰明了,他和他的兩百個人開始以最快的速度發動追擊,他們的斗篷在身後高高揚起。伊圖拉德彷彿聽見追蹤獵物的狗發出一陣陣歡快的吠叫。
「真龍信眾」。這個詞如同一隻大手,緊緊掐住蘇羅絲的喉嚨。「他們之中有殉道使嗎?」
「跑去見洛薩拉,懇求她重重責打你,莉亞熏。」她說道。
「薩莎勒怎麼可能管理其他姐妹?」佳紋達連連搖頭,臉上滿是否認的神情。「難道她瘋了?」
「她還不會被送到牢房去。」嘉德琳答道,「愛莉達要讓她先去見希維納。」
「停!」伊圖拉德喃喃地說,「停在原地。」
那名高大的艾伊爾人高爾抓住她的另一隻手臂,如果蓋琳娜不邁步,她一定會被兩個男人拖著向前走。她只能高昂起頭,向前走去,裝作身旁的兩個男人只是她的護衛,但任何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他們是在監押著她。雖然雙眼直視前方,她還是能感覺到那些攜帶武器的年輕農夫的目光。這些男孩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絲毫沒有驚訝的表情,他們怎麼能對兩儀師如此蠻橫無理?沙度的一些智者,因為不知道她向賽萊維立下了怎樣的誓言,所以都在懷疑她是不是真的兩儀師。就連那些沙度人都知道,兩儀師不應受到奴僕般的待遇,而她身邊的這兩個人從一開始就知道她的身份,卻對此毫不在意。她懷疑那些農夫也知道,卻對她遭受的侮辱無動於衷,這讓蓋琳娜感到脊背一陣發涼。
「看樣子,不如你們,除了我們兩個以外,那裡的所有人都像是被卡在籬笆上的小豬一樣不停地亂叫,我一直都很擔心會把我們要捉的人嚇跑。幸好我們兩個還能相互談一談,結果我們只捉住了一個野人,而且她還讓一半的封港鎖鏈都變成了昆達雅石。我們幾乎趕死了拉車的馬,飛奔回來,就好像我們捉住的……是你們手裡這樣的人物。贊妮卡堅持要這樣,為此她甚至讓她的護法坐上馬車夫的位子。」
「我不知道。」尤緹芮揮揮手,「她們四個全都說,黑宗知道愛莉達書房中的每一件事。」她咬住嘴唇,不安地聳聳肩。「也許,如果我可以單獨和她會面,在她的書房以外……」
胖紅宗點點頭說:「肯定是嚇傻了。」她的聲音里沒有一絲同情,但還是比嘉德琳要好多了。「我以前見過這種樣子。」
通向前廳的拱門被緩緩推開,蘇羅絲猛地閉上右眼,以免門外透進來的燈光消去自己的黑暗視覺。當門縫足夠寬時,一名穿著達科維透明長袍的淺色頭髮女人走了進來,又輕輕關上門,讓卧室重陷黑暗。蘇羅絲睜開右眼,才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卑躬屈膝地朝床前走來。突然間,另一個巨大的影子從房間的一角悄無聲息地立起,那是亞蠻達拉加。
佩維拉泰然地承受著她的瞪視,現在蘇塔瑪直視別人的目光里,似乎總是充滿了責難。不管是否覺得坐立不安,佩維拉明白不能讓對方看出自己的虛實,這個女人會像獵鷹一樣從空中撲向軟弱的獵物。「我看不出嘉德琳有什麼必要違背你的命令,隱瞞她所知道的一切,你也不可能相信塔娜會對愛莉達產生懷疑。但許多事情都會被刻意隱瞞。」塔娜並沒有公開自己的懷疑,恰恰相反,她一直謹慎看守著自己對愛莉達的看法,就如同貓看守老鼠洞。「但姐妹們還是會從她們的眼線那裡得到訊息,我們不能阻止她們知曉發生過的事情。我很驚訝,這件事竟然這麼久才被這裏的人知道。」
「我想,他不會這樣做的。」貝麗蘭一邊說,一邊攏起裙擺,走上前。「他的思維里還有很多鄉下人的習慣。我來,可以嗎?」
她不關心圖昂有什麼樣的目標,但這目標會成為她找到圖昂的線索,這才是重要的,非常非常重要。雖然她已經宣布,九月之女正在進行一次對新國土的長期視察,但王之血脈中已經有人在悄悄議論,說圖昂已經死了。她失蹤得愈久,這種議論就會愈多,蘇羅絲也就愈有可能返回霄達,進行懺悔,她已經無法將局勢掌控太久。如果情況照這樣發展下去,她遲早會被宣判負有嚴重的尚摩西,到時候,服從她的將只剩下她的僕人和奴隸。她的雙眼將只能望向地面,無論是高階還是低階王之血脈,甚至連平民都可能拒絕和她交談。那樣的話,她很快就會被囚禁在返回帝國的船上。
「今天早晨,我聽到了令人痛恨的謠言,關於在杜麥的井發生的戰鬥。」她突兀地說道,「該死的。」現在她習慣於在長久的沉默中,突然蹦出出人意料的話題,放逐也讓她的笑聲變得更加粗野。她被拘禁的那個偏遠的小村莊一定有著很……狂放不羈的生活。「我們宗派的姐妹也死掉了三個,真是把娘奶擠進杯子里!」所有這些話都是以最為平靜的口吻說出來的,但她充滿責難的目光一直在盯著她們。
帳篷門口外的光線已經相當昏暗了,一名穿深褐色羊毛衣服、腦後扎著白色髮髻的女僕走進帳篷,逐一點亮帳篷里的油燈。
片刻之後,菲蘭娜放開嘉德琳的手腕,向後靠了過去,但沒有一個人放開真源,艾雯懷疑這是因為沒有人願意第一個這樣做。在慘白的月光中,她們的面孔都很平靜,但那名褐宗姐妹的手緊抓著披肩,那名努力在與嘉德琳拉開距離的姐妹,則一遍又一遍地撫平著裙擺。
在佩維拉看來,蘇塔瑪·拉斯房間富麗堂皇的程度已經遠遠超過奢華的標準。雖然佩維拉原先只是一名屠夫的女兒,但她相信自己的眼光是客觀的,這間起居室實在讓她有些坐立不安。這個房間的楣檐上雕刻著飛翔的燕子,而且鍍了金。楣檐下掛著兩大幅絲綢織錦,一幅綉著亮紅色的血玫瑰;另一幅綉著一片矮樹叢,開滿了比佩維拉兩隻手掌並在一起還要大的猩紅花朵。這裏的桌椅做工都異常精緻,而且上面的雕花和鍍金足以配得上任何王座,立燈和紅紋大理石壁爐上雕有奔馬圖案的壁爐架,也都鍍了厚厚的一層金。在幾張桌子上安放著四隻海民瓷花瓶和六隻海民瓷碗,全都是最少見的品類,這十件瓷器就是一筆有相當規模的財富。其他的配件還有翡翠和象牙雕刻,且沒有一個是小型的。一隻大約有一掌高的舞蹈女子雕像,應該是用紅寶石雕成的。這真是一場財富的炫耀。佩維拉知道,除了壁爐架上的那隻鍍金筒形鍾外,在蘇塔瑪的卧室和更衣室里還各有一座鐘。三座鐘!這早已經超出奢侈的水平了,更別說鍾上面的那些鍍金和紅寶石鑲嵌。
這一次,色墨海格的笑聲是如此令人驚駭,以至於蘇羅絲在瞬間便停止流淚。那顆火焰的頭顱向後仰去,發出震耳欲聾的歡笑,終於,她恢復了常態,用火舌般的手指抹去眼眶旁的火焰淚滴。「我似乎是沒說明白,拉翰娜死了,她的兒女們,還有半數皇室廷臣都死了。除了圖昂之外,皇族已經不復存在,帝國不存在了。霄達被控制在暴徒和劫掠者手中,另外十幾座都市也是如此,至少有五十個貴族在謀求奪取皇位,無數軍隊正在相互廝殺,從奧戴爾山脈到薩拉金,到處都是戰場。所以,你現在廢黜圖昂,自稱為女皇絕不困難。我甚至安排了一艘船,它很快就會抵達此地,將這場災難的訊息廣為傳播。」她又笑了,並說了一些奇怪的話:「就讓混沌之王統治一切吧。」
「一個穿奉義徒白袍的兩儀師。」他冷冷地說著,向她轉過身來。雖然比不上艾伊爾人,但他還是相當高大,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充滿壓迫感。那雙金色的眼睛彷彿已經將帳篷里的一切都納入其中。「看樣子,她還是一名俘虜,她不想來嗎?」
氣惱的情緒讓她的聲音變得剛硬,而她並沒有費力去讓它軟化下來。這個人竟然依舊保持著單腿下跪的姿勢,沒有匍匐在地!「什麼樣的訊息?如果我是因為艾伊爾人被叫醒,我是不會高興的,旗將。」
剎那間,這種光暈包裹住馬車中除艾雯以外每一個人的身體。她們彼此對視著,就如同幾隻彼此陌生的貓遇在一起,毛髮倒豎,隨時都可能朝對方揮出爪子。不過也有例外,嘉德琳和坐在艾雯身邊的那名高個兒姐妹始終沒有朝對方瞥過一眼,但她們都對其他人怒目而視。光明在上,到底出了什麼事?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敵意,彷彿已經凝聚成實體,讓艾雯一伸手就能抓到。
佩維拉一直保持著沉默,蘇塔瑪只有在願意時才會給出答案,而且她極少對別人的問題做出回答。托薇恩早先寄來的信中也提到了蓋琳娜,但完全沒提到薩莎勒和另外兩名紅宗姐妹的情況。當然,她可能是因為覺得這件事太過難以啟齒,即使是想一想這件事,也會讓人骨鯁在喉般難受。無論用辭多麼委婉,托薇恩在字裡行間里還是將整件事的責任都推到愛莉達的頭上。
「首先,因為我是這樣說的。」希維納說完這句話就閉上嘴,等待另外兩名紅宗向她點頭,她們很不情願地這樣做了。不過希維納並沒有為此等待很久。希維納在走出書房時,並沒有戴上披肩,她似乎在以某種奇怪的方式成為這裏超然於物外的一個角色。「第二,因為我相信這個孩子很狡猾,她需要被小心監視,無論在她清醒或沉睡的時候。你們拿著她的戒指嗎?」
她失去了具體的形態,飄浮在醒來世界和特·雅蘭·瑞奧德之間的黑暗中。這是夢境與真實間的縫隙,也是一片布滿點點繁星的浩瀚空間。那些星星是世界上所有入睡者的夢,它們在她周圍浮動,在她的視野中無以計數。熄滅的星星代表著夢的結束,亮起的星星則是一個新的夢。她能認出其中的一些夢,叫出做夢者的名字,但她沒有看到她要找的那個人。
賽萊維從不會命令她不得趁這種騎馬外出的機會逃走,當然,她只能無條件地服從賽萊維的命令,而這種沒有任何命令,她卻不得不服從的情景只是會讓她更加感到痛苦。賽萊維知道她會回來,無論遭受多少虐待,她只能希望有朝一日,這位智者能消去那個令人詛咒的服從誓言,那時她就能隨心所欲地再次導引了。有時候,賽萊維會讓她用至上力做一些僕人才會做的事情,或者只是為了表明她才是掌控一切的人,但就算是這樣的機會也非常稀少,以至於蓋琳娜甚至很渴望能有這種機會,讓她擁抱一下真源。除非是她卑躬屈膝地乞求,否則賽萊維絕不會讓她碰到真源。即使那位智者真的開了恩,讓她稍稍滿足一下自己的渴望,卻又會禁止她導引哪怕一絲一毫的至上力。現在蓋琳娜會匍匐在地,打破一切卑賤的底線,只為了能討得這樣一點恩賞。她發覺自己正咬緊牙齒,便強迫自己不要這樣做。
弓箭手停在鎮外兩百步的地方,將羽箭扣在弦上,等待下一道命令。霄辰軍官正在組織陣列,他一邊向後面的塔拉朋人揮手,一邊轉過身,透過望遠鏡觀察藍納賽特。陽光在望遠鏡的銅管上閃爍,太陽已經升起。塔拉朋人以流暢的步伐向左右分開,他們的槍尖閃閃發光,槍桿傾斜的角度完全一致,這些紀律嚴明的騎兵很快就在弓箭手兩旁組成嚴整的戰線。
「這裏面有真實的成分嗎?或者只是完全出於編織者的想象?」佩維拉一邊問,一邊走到那名小個子女人的身邊。她們眼前的壁掛展示了遠久前一場對抗獸魔人的戰爭,這樣的故事都是在流傳很久以後才被描繪在各種藝術品上,所以它們不可能為工匠們提供任何有實際意義的信息。而這幅壁掛本身也已經度過了漫長的歲月,現在只有依靠結界的保護,才沒讓它四分五裂。
她向門口走去,顯然是相信艾雯一定會跟過去。艾雯也的確這樣做了。用拳頭攻擊這個女人只不過會讓她在那本大書中的記錄再加上一條。叉根。她早晚會想出辦法繞過這個阻礙。如果不行……她拒絕去想這種可能。
她覺得她們的見面應該結束了,這次見面的目的就是為了讓她了解她們在瑪瑞斯身上有了怎樣的進展,結果她得到的是一份相當苦澀的收穫。但尤緹芮碰了碰她的手臂。「陪我走走,我們在這裏逗留的時間太長了,我想要問你一些事。」現在,不同宗派的守護者站在一起太長時間,都會產生出雨後春筍一般的謠言。不知道為什麼,一邊走一邊交談所引起的注意卻似乎會少一些,這種事情毫無道理可言,但事實就是如此。
加拉德點點頭,許多右手持劍的人都會認為這是比較容易的攻擊模式,但對於劍技大師而言,這卻是一種令人感到奇怪的弱點。加雷斯·布倫和亨瑞·哈斯林都曾要他通過苦練以放棄戰鬥時過分倚重某一側位。瓦達拖延戰鬥的風格也讓他感到驚訝,他的導師們也都特別訓誡過他,結束任何衝突,都應該選擇最為快捷和乾淨的手段。
尤緹芮用手拈起佩維拉披巾邊緣的流蘇,皺起眉,專註地看著它們。「沒錯,是紅色的,我還以為它們已經變成了綠色的。要知道,她們在那裡會有十三個人,即使她們之中有人不在白塔,她們也會讓別人填補空位,補足人數。」
「我已經決定了。」加拉德打斷了他。他在昨天就已經下定決心,但他心裏還是很感謝綽姆,是綽姆讓他有了開口的契機。今天早晨,他騎馬走出營地時,這三個人就跟在他身後,一路上都不曾開口說過一句話。這讓他也沒有說話的理由。「但你們三個呢?你們跟著我走到這裏,已經是冒了很大的風險,你們並不需要冒這種險。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你們這樣做就已經給自己烙下了印記。這是我的事,我希望你們現在離開。」他的話語顯得過於僵硬,但他一時找不到更委婉的言辭,也沒辦法讓自己的語氣和緩下來。
「我做不到。」蓋琳娜以刻板的聲音答道,「奉義徒很少會連續兩個晚上睡在同一個地方。」這個謊言讓菲兒和她的同伴失去最後一點活下來的機會,蓋琳娜當然不打算為了幫助她們而增加自己逃走的風險,而且現實的環境讓她有很多理由能夠為丟棄菲兒的行為開脫。但現在,她不可能讓那些人活著逃出沙度人的手心,否則她們有可能揭穿她的謊言。
「過來看看這個。九*九*藏*書」艾巴亞打斷她,然後轉向桌面,將一張大紙拉到面前。
「很高興你們兩個和我達成了共識。」蘇塔瑪不帶任何表情地說著,身子靠回椅子里。「現在,你們可以走了。」
這輛馬車的窗帘都被緊緊地系住,但一股垃圾的臭味讓艾雯不由得希望她們能把窗帘都拉開。
伊圖拉德將望遠鏡轉向藍納賽特,發現那傢伙正率領他的部隊向前衝鋒。「等等!」他吼道,「等一等!」
「給她的馬卸鞍,諾倫,牽到馬欄那裡去。」那個莫蘭迪口音說道。
牢房,當然,她肯定會被關進白塔地下室第一層一間陰暗、狹小的牢房裡,愛莉達會指控她偽稱玉座,大逆不道,對這種罪行的處罰只有死刑。奇怪的是,艾雯絲毫不感到恐懼,也許是因為叉根的作用還未消散。羅曼妲和蕾蘭是否會在她死後達成協議,讓她們之中的一個人登上玉座之位?還是她們會繼續爭鬥不休,直到反抗愛莉達的陣營四分五裂,一敗塗地,姐妹們紛紛匍匐在愛莉達腳下?這個想法讓她感到傷心,痛入骨髓的傷心,不過,如果她能感覺到傷心,那就是說叉根已經不再抑制她的情緒了。那她為什麼一點也不害怕?她努力去摸索自己的巨蛇戒,卻發現戒指已經不在了,憤怒在她心中燃起白熾的烈焰,她們可以殺死她,但絕不能否認她兩儀師的身份。
她將這封信的內容翻譯出來,寫在另一張紙上。信的內容正如她所預料的,是關於昨晚未能現身的塔琳妮。塔琳妮在昨天早些時候離開了綠宗區,帶著沉重的鞍囊和一隻小箱子,卻沒有僕人幫她搬運這些行李,全都是她自己拿著,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現在的問題是,塔琳妮的反常行為是因為受到無上庭的召喚而恐慌,還是有另外的原因?奧瓦琳相信是另有原因。最近,塔琳妮看著尤緹芮和多欣的眼神總是很像是在尋求……指示。或許是這樣,奧瓦琳相信這不是自己的想象。奧瓦琳想知道的是,她是不是有了一粒很小的、希望的種子?這裏一定有值得探究的事情。她需要一個針對黑宗的威脅,否則至尊暗主早晚會撤回對她的保護。
這裏曾經是阿瑪迪西亞國王的郊外行宮。高大的木製宮殿坐落在如同低矮陡峭山丘般的石砌基座上,角落都豎著細長的木製尖塔。宮殿頂部為藍色,外牆裝飾著紅色的陽台。宮殿周圍錯落分佈著馬廄、穀倉、勞工宿舍和匠人的作坊,也全都是藍紅相間的漂亮房舍。幾名男女正在這座建築群中走動,還有小孩在大人的看視下玩耍,一切看起來完全是一幅日常生活的正常圖景。但實際上,這裏沒有任何事情是正常的。加拉德的同伴都騎在馬背上,穿戴著閃亮的頭盔和胸甲,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們的坐騎正不耐煩地踩踏著地面。從營地到這裏的短暫路程,並未消減這些牲口清晨早行的朝氣。
當馬車停住的時候,艾雯已經能夠在沒有攙扶的情況下跟在嘉德琳和普里陶身後走出馬車,只是仍然會覺得有一點頭重腳輕。她能夠站直身體,卻還沒有多少力氣能夠跑得很遠,當然,即使她拔腿奔跑,也會立刻被固定在原地。所以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黑漆馬車旁,像那四匹拉車的馬一樣,耐心地等待著,從某種角度來說,她也像這些馬一樣被套上了挽具。白塔在她面前高聳入雲,如同插在夜空中一根無比粗大的象牙圓柱。上面的窗戶絕大多數都已經變成了黑色,只是在非常靠近塔頂的地方,還能依稀看見幾扇有光亮透出的窗,那也許是愛莉達的房間。這種感覺很奇怪,她成為俘虜,而且很可能活不了多久,但她還是覺得自己就像是回到家中,白塔似乎給她灌注了新的活力。
「佩林很頑固,兩儀師埃勒絲,我懷疑您不可能讓他改變想法,這是極為困難的事情,尤其是當他打定主意之後。」不知為什麼,這名年輕女子的臉上露出了應該只可能出現在兩儀師臉上的神秘微笑。
隨著太陽從東方冉冉升起,加拉德的影子逐漸落在他的身前。此時,他正和三名全副武裝的同伴策馬沿著直直穿過樹林的道路小跑前進。這片森林主要由橡樹、羽葉木、松樹和黑膠樹組成,許多樹已開始吐露春芽。加拉德竭力不去想任何事,但一些思緒還是不停地鑽進他的腦海。四周除了馬蹄聲外,一片寂靜。樹枝上沒有鳥鳴,也無松鼠跳竄。雖然時值隆冬,但還是太安靜了,彷彿整片森林都屏住了呼吸。
「北港的情況如何,梅拉爾?」貝拉辛問。
我的小琳娜想要擺脫她的誓言嗎?她會以嘲笑的口吻這樣說,那麼,琳娜就要做個很好的寵物,因為只有在我相信你會永遠做我的寵物以後,我才會考慮放你自由。
奧瓦琳差點笑了出來。終於有人注意到暗主的力量已經進入白塔,但就算是她們知道了,也無濟於事。當另一段對話傳入奧瓦琳的耳中時,她的這一點笑意立刻化為烏有。
當她發現自己所在之處和營地間還隔著一道高高的山脊時,差一點要嚎叫起來,她只能拚命地和西沉的太陽賽跑,但最終還是失敗了。
蘇羅絲的呼吸停滯了片刻。奈吉拉到底是不願意告訴她訊息的內容,還是受命不得這樣做?不管怎樣,聽起來不像是好事。「帶路吧。」她發出命令,然後不等奈吉拉有所反應,就走出房間,並在最大程度上忽視了如同雕像般立在走廊里寓所大門旁的兩名視死衛士,雖然只有像她這樣的高階王之血脈能夠得到視死衛士的保護,但這些披掛紅綠色盔甲的士兵總是讓她感到頭皮發麻。自從圖昂失蹤以後,她就開始竭力對他們視而不見。
艾雯伸手去拿那枚戒指,但希維納的手比她更快。艾雯的戒指又進了希維納的荷包。「我會保留它,直到你有權力再戴上它,孩子。現在,帶她去初階生區,把她安頓好,她的房間應該已經準備好了。」
他將藍納賽特掃出腦海,把望遠鏡轉向那些小鎮里被戰馬撞倒的人,不由得驚訝地嘟囔了一句。那裡並沒有被馬蹄踩壞的屍體,也許是那些人的朋友和鄰居把他們抬走了,更有可能是在那些馬匹過去之後,那些人自己爬起來逃掉了,畢竟敢在戰場旁邊救死扶傷的人並不多。
捆住她腳踝的繩子鬆開了,一把匕首伸進她的手腕之間,割斷了捆在那裡的繩子,然後捆住她塞嘴布團的繩子也斷開了。她將浸透自己口水的絲綢布團吐了出去,用力掀開兜帽。
「莉亞熏已經聽到並將服從,女大君。」這名達科維嗚咽著,她終於懂了些事。隨後,她就沒命地跑向門口,甚至掉了她的一隻白色軟鞋。她肯定非常害怕,不可能回身來拿這隻鞋,或者她根本就沒注意到自己赤著一隻腳。這樣很好。她就這樣抓住門,把門拉開,跑掉了。讓自己的財產去接受管束,並不能給蘇羅絲帶來什麼快慰。但這個財產不一樣,哦,是的,它不一樣。
「為什麼要我們兩個人做這件事?」嘉德琳問道。這讓她從貝拉辛那裡得到了一個白眼。如果只有一個人負責這份工作的話,那肯定不會是嘉德琳,因為她的地位比貝拉辛更高。
他連續做了兩個深呼吸。就讓瓦達以為他正在衰弱下去吧。他使出穿針絲,劍刃指向瓦達的左肩,但稍稍放慢了一點速度。瓦達輕易就用燕掠削擋住這次攻擊,並立刻以獅躍斬發動反擊,在加拉德的肋側留下第三處傷口,但他在防禦時同樣放慢了速度。
「會有一次接著一次的責打。」寫字檯后的女人答道。她在一張廢紙上擦凈筆尖,將鋼筆放進玻璃筆筒,繼續看著艾雯。「你習慣了雪瑞安·巴楊那作為你的初階生師尊。」說到這裏,她輕蔑地搖搖頭,「我已經瀏覽過她的懲戒錄本,她對於孩子們實在太過放縱,給了太多仁慈,因此,她不得不過於頻繁地糾正你們的錯誤。我用一個月的時間將雪瑞安所做懲罰措施的三分之一標記出來,因為我要確保被我懲罰過的每一個人在離開這裏的時候,都希望永遠不要再回來。」
貝拉辛噴出一陣鼻息,嘉德琳冷哼了一聲。
一名瘦削的灰發女僕引領她們走到了剛剛為艾雯收拾出來的房間,那是在初階生區的第三條走廊。向兩名紅宗兩儀師匆匆行過屈膝禮之後,她就快步跑掉了,自始至終,她都沒有瞥艾雯一眼。她怎麼可能只是一名初階生?艾雯咬緊了牙,她絕不會讓人們把她看成初階生。
「我需要這樣。」蓋琳娜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她需要使用各種可能的手段來對付賽萊維。「快一點!」
「那麼,看樣子你今晚至少會遭受鞭刑了。」嘉德琳微笑著喃喃說道。艾雯很想知道這個女人對她的憎恨到底是出於個人私怨,還是因為她的身份,或者只是因為她恨每一個人。艾雯從未接受過鞭刑,但她的確是聽說過這種刑罰,聽起來,這是一種極為痛苦的刑罰。艾雯平靜地看著嘉德琳,片刻之後,那名紅宗臉上的微笑消失了,看上去,她似乎很想再打艾雯一下。艾伊爾人有一種對待痛苦的獨特方式,他們擁抱痛苦,將自己全部交給它,不反抗,甚至絕不抑制自己的哀嚎,艾雯覺得現在自己也許能用得上這種辦法,智者們說過,這樣能夠擺脫痛苦,避免遭到痛苦的控制。
「鬆開你的手,褐宗。」嘉德琳喊道。讓艾雯震驚的是,她的周身出現了至上力的光暈。
「安靜,奉義徒。」抓住蓋琳娜的人說道,但他似乎並不在意蓋琳娜是否會服從。
帳篷里的情形和外面的營地截然不同,地面上鋪著美麗的花卉地毯,從帳篷頂的橫樑上掛下來兩幅描繪花鳥圖案的凱瑞安風格絲綢壁掛。蓋琳娜的目光集中在一個肩膀寬闊的高個子男人身上,他背對蓋琳娜,上身只穿著襯衫,兩隻拳頭按在一張裝飾著鍍金條紋的細腿桌上,桌面完全被地圖和各種文件所覆蓋。蓋琳娜只在凱瑞安時曾遠遠地瞥到過艾巴亞一眼,但她相信,面前這個身穿絲綢襯衫、皮靴光可鑒人的大漢,就是那個來自蘭德·亞瑟家鄉的年輕農夫。現在,就連他靴靿翻出的上沿都被擦得光亮如新,而如果蓋琳娜沒看錯,帳篷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莉亞熏轉過身,手裡還拿著一盞燈,卻愣了一下,將一聲喊叫哽在喉嚨里。亞蠻達拉加已經從角落裡走過來,一雙陷在隆起眼眶中的黑眼睛直盯著她,而莉亞熏的樣子彷彿是第一次見到過這頭勞帕!這頭十尺高、將近兩千磅重的猛獸,看上去的確是相當恐怖,它的皮膚光滑無毛,如同紅棕色的皮革,一雙前爪上各有六根不停縮進伸出的利爪。
初階生師尊的書房依然如同艾雯回憶中的一樣:一個貼著深褐色牆板的小房間,擺放著樸素結實的傢具,門旁是一張稍有些雕刻圖案的小桌,牆上的雕花鏡框上能看到一點鍍金,其他的傢具上就沒有一點裝飾了,幾盞立燈和寫字檯上的一對檯燈都是普通的黃銅油燈,只不過分別屬於六種不同的樣式。當白塔更換玉座時,這個房間的主人通常也會更換,不過艾雯願意打賭,兩百年前走進這裏的初階生所看到的情景,和她眼前的一切絕不會有很大的差別。
「他喜歡攻擊手臂和腿。」他壓低聲音說道,又回過頭,瞥了瓦達一眼。他一如既往地緊鎖雙眉,但在他瞪視的目光中,流露出另外一些情緒。「他喜歡讓對手濺血,直到他們邁不動腳步,舉不起劍,然後才會了結對方的性命。他的動作比毒蛇還快,且通常都會攻擊你的左側,並且認為你也會這樣做。」
「它不可能解開了。」艾雯答道,「你一定能看出來,它變成了昆達雅石,即使是至上力也無法讓它斷開,只會讓它變得更堅硬。我想,你們可以將它賣掉,不過必須先要毀掉足夠多的港口護牆,而且還要找到足夠有錢,又喜歡這種藝術風格的買家。」
他再次朝瓦達的肩膀使出穿針絲,然後繼續重複這種攻擊,每次都要伴隨著沉重的呼吸。也許是因為他夠幸運,才沒有讓自己身上出現更多傷口,或者,也許聖光真的在這次決鬥中照耀著他。
加拉德憤怒地搖搖頭。綽姆是對的,但他不該這樣做,有太多原因讓他不能這樣做。「你會為所有這些人都寫下放行證明嗎?你知道,埃桑瓦一定會找到罪名指控他們。還有所有那些不願意幫助霄辰人攻佔我們的土地,不願意向一個已經死去一千年的人效忠的聖光之子,你會為他們全都寫下放行證明嗎?」幾個塔拉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點點頭。另一些人也隨之點頭,他們並非都是阿瑪迪西亞人。「還有那些曾經堅守聖光城堡的人呢?有什麼放行證明能讓他們擺脫霄辰人的鎖鏈,不再像牲畜般被奴役虐待?」更多憤怒的吼聲響起。對所有聖光之子來說,被俘的同胞就如同一道令他們無法忍受的傷疤。
「瑟瓦娜的朋友,」艾巴亞皺起了眉,「卻穿著奉義徒的長袍,長袍是絲綢的,還有首飾,但依舊是純白色……你不想來,卻又沒有用至上力阻止高爾和尼爾德。而且,你非常害怕。」他搖搖頭。他怎麼會知道她在害怕?「在杜麥的井一戰之後,竟然有兩儀師在沙度的陣營里,這讓我感到非常吃驚。或者你根本不知道這場戰鬥?放開她,既然她已經讓你們帶到這裏,我想她應該不會逃跑了。」
「她是兩儀師,看樣子,還是瑟瓦娜的朋友。」
奇怪的是,這兩個人在說話時都絲毫沒有因為冒犯兩儀師而感到不安的樣子。這個艾伊爾人顯然從一開始就知道她的身份。即使他是沙度的叛徒,他也一定不知道蓋琳娜無法隨心所欲地導引。這個秘密只有瑟瓦娜和屈指可數的幾位智者知道,這讓蓋琳娜更加感到困惑了。
拜亞拿著一個小皮囊,快步跑過來,小心地撥開加拉德手臂傷口處的衣服,喃喃地說道:「這些傷口需要縫合,不過還可以等一等。」然後他跪下去,從皮囊中拿出繃帶,開始纏裹加拉德肋側的傷口。「這裏也需要縫合,但先要替你止血,否則你活不了多久。」其他人也開始聚集過來,向加拉德表示祝賀,站立的人先走過來,騎馬的跟在後面。除了卡什加以外,沒有人瞥那具屍體一眼。卡什加將瓦達的佩劍在他已經被血浸透的外衣上揩凈,然後收回鞘內。
「明智之舉,女大君。」育藍一邊說,一邊朝地圖皺起眉頭,「但請允許我建議,不要動用阿瑪迪西亞境內和分配給旗將科爾甘的雷肯。雷肯是我們找到艾伊爾人的最佳手段,而且我們已經有兩天時間沒有找到白袍眾的蹤影了。就算是這樣,特爾藍將軍仍然能得到……」
「要讓我的哈里爾背她嗎?這是不合乎禮儀的,不是嗎?」她的聲音如同冰塊一般陰冷。「我當然希望她能自己走路,如果不行,那也沒什麼,不管怎樣,我只希望儘快把她交給其他人。嘉德琳,就如同你不想再背她,我更不想整晚在牢房裡看守她。」嘉德琳只是輕蔑地一甩頭。
「他要到營地區,帶裁判團回來。」
她拿起從壁掛後面取到的那封信,飛快地剝去包裹住它的細紙帶,然後把那些紙帶放在燈火上點燃,再扔進桌上的銅碗里。這些紙帶上寫明了這封信要被放在何處,每一條紙帶都是為這條情報鏈上的下一個女人而寫的。還有一些多餘的紙帶,目的是為了混淆事實,讓發現它的人無法掌握這封信到底經過多少人的傳遞,任何預防措施都絕不是多餘的。她知道一些姐妹真正的身份,但那些姐妹並不知道她是誰。在無上庭中,知道她的也只有三個人,而如果有可能的話,她很希望這些人也不認識她。任何防範都不是多餘的,尤其是現在。
艾巴亞臉上滿是挫折的表情,他一拳用力地捶在桌面上,低吼著:「你會有幾天時間,甚至是一個星期,或者更久,只要……」話說到這裏,他突然閉上嘴,那雙詭異的眼睛死死盯住蓋琳娜的臉。「但我不能承諾會給你多少天。如果依照我的心情,我會現在就殺過去。只要有把握成功,我不會再讓菲兒多當一天奴隸,更不會等待兩儀師在沙度人那裡實行什麼計劃。你說,她在你的保護之下,但穿著這種白袍的你又能給她多少保護?那座營地里有很多酗酒的跡象出現,就連他們的哨兵也在喝酒。沙度智者們也會喝酒嗎?」
「我想,該是這樣做的時候了。」嘉德琳一邊說著,編織出對艾雯的屏障,「我們可不想讓你做出任何……徒勞的掙扎。」她露出充滿惡意的微笑。艾雯任由屏障束縛住自己,只是嘆息了一聲。她懷疑自己是否恢復了導引的能力,而且要對抗五個已經擁抱陰極力的兩儀師,她很快就只能品嘗失敗的苦果。她溫順的反應似乎讓那名紅宗感到失望。「這也許是你在世界上度過的最後一個晚上了。」嘉德琳繼續說道,「即使愛莉達明天就將你靜斷並斬首,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艾雯緩緩地恢復了知覺,雖然腦子裡仍舊是一團迷霧,但她還是依靠勉強恢復的一點理智,阻止自己睜開眼睛的衝動。繼續偽裝成不省人事的樣子並不難。她的頭癱軟地靠在一個女人的肩膀上,就算是她用儘力氣,也沒辦法挺起脖子。這是兩儀師的肩膀,她能感覺到對方的能力。她覺得自己的腦子裡塞滿了羊毛,遲緩的思維不停地在原地打轉,四肢依舊麻木得沒有知覺。
不過,圖昂也許還活著。這是蘇羅絲的救命稻草。殺死圖昂,並且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她的屍體運走,策劃這種行動的也許是圖昂仍然在世的姐妹之一,她們都覬覦水晶王座。不過圖昂曾經不止一次故意安排讓自己失蹤。圖昂的上罪奴主曾經在九天前率領圖昂的全部罪奴主和罪奴前往野外進行訓練,並且從那之後就再沒有出現過。這可以當成是圖昂自行安排失蹤的一種證明。訓練罪奴不需要九天時間。就在今天,不,在昨天,蘇羅絲得知圖昂的衛隊長也在九天前率領一支具有相當規模的扈從隊伍出了城,且至今沒有回來,這很難說是一種巧合。蘇羅絲也因此對圖昂的生還有了更多信心,至少,她還有希望。
她憤怒地將手從額頭上甩開。
梅拉爾則只是盯著艾雯的眼睛。過了一會兒,她才說道:「聽起來很像是胡說,但我想,問幾個比『你叫什麼名字?』稍微複雜一點的問題沒什麼壞處,至少這樣也能讓那個女人不必再重複那些無聊的答案。我們是要把她送到下面的牢房中去嗎,嘉德琳?我可不敢讓黛薩拉和那個傢伙獨處太長時間。黛薩拉對野人很反感,而且更加痛恨自稱為兩儀師的女人。」
現在白塔中的初階生師尊在她們走進房間的時候站了起來,她是一個健壯的女人,幾乎像貝拉辛一樣高,腦後有一個黑色髮髻,方形的下巴充滿了力量。希維納·布瑞洪給人的印象是一個絕不說廢話的人。在她的炭黑色長裙上散布著紅色的條紋,她的披肩則垂掛在她身後的椅背上,她的大眼睛讓人覺得惶恐不安,彷彿一瞥之間就已經看透了艾雯的一切,彷彿這個女人不僅知道了艾雯心中的每一個念頭,還知道她明天會想些什麼。
「我是兩儀師,而且已經成為玉座。」艾雯平靜地答道。堅持這個稱號很可能會導致她的死亡,但這並不是她要放棄它的理由。如果她就此屈服,那麼反抗陣營遭受的打擊將不亞於她被處死,甚至更加嚴重。再次成為初階生?這太可笑了!
蘇羅絲拚命地呼吸著。「即使那樣,圖昂也會成為女皇,願她得到永生……」圖昂會得到一個新的名字,這個名字將很少在皇室以外被提及,女皇就是女皇,願她得到永生。她用雙臂抱緊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抽泣和顫抖。亞蠻達拉加抬起頭,向她發出詢問般的低鳴。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屬於她本人的兩名罪奴主失蹤了,實際上,是在兩天後才有人注意到她們不見了。但從圖昂失蹤的那一晚開始,就沒有人再見過她們。蘇羅絲不相信她們會參与這起陰謀,但她們的確都去過罪奴巢。蘇羅絲無法想象李娜和汐塔會為罪奴打開罪銬。當然,她們有充分的理由逃走,到別處找個新主子,一個不在意她們骯髒秘密的主子。比如那個偷走兩名罪奴的艾格寧·塔瑪拉斯,對於一個剛剛晉陞為王之血脈的人,這樣做非常奇怪。但這並不重要。蘇羅絲看不出艾格寧的行為和其他那些事有什麼關係,很可能是這個女人覺得貴族階層的壓力和複雜性,與她曾經的水手生活差異太大。不管怎樣,艾格寧遲早會被找到,並被逮捕。
「我不會的,偉大的主人,我將成為女皇。為此,我必須將女皇殺死。」這一次,她感覺沒那麼吃力了。
他們在廣場中間往複盤旋,如舞蹈般相互攻殺。萬棘蜥蛇迎上三娑霹靂;凄風翻飛葉擋住蓮間蛇;雙兔躍對敵蜂雀吻,完美無缺的招式連綿不絕。加拉德發起一次又一次攻擊,但瓦達如同毒蛇般迅捷。斷林舞讓加拉德的左肩上出現了一個小傷,隼擒鵠在他的左臂上更狠地劃上一劍,如果他不是以最快的速度使出驟風疾雨,擋住河中閃電的拖刃,他的一條手臂大概都會被切下來。劍刃不斷突擊,光華閃耀,眾人的耳鼓中充滿了鋼鐵交擊的尖嘯。
「是誰出賣了我?」艾雯問道。聽到自己冷靜平穩的語調,她感到一陣欣慰。「我已經成為你們的囚犯,告訴我不會有什麼問題了。」那些姐妹們都在盯著她,彷彿驚訝她竟然會說話。
嘉德琳顯然不需要,她的臉上泛起一片紅雲,但沒有再多說一個字。陰極力的光暈出現在希維納周身,她順利地接過了屏障,沒有給艾雯絲毫空隙去擁抱至上力,直到現在,艾雯才確定自己完全恢復導引的能力。不過,希維納的力量相當強大,自己絕不可能打破她的屏障,那個塞住她嘴巴的風之力也同時消失了。艾雯從腰包中拿出手帕,平靜地揩凈下巴。她的腰包顯然已經被翻檢過,所以總是被她放在最上面的手帕才會被塞到荷包的最底層。艾雯在取手帕時察看了一下自己除了巨蛇戒以外還失去了什麼。只是荷包里這些東西對於一名囚犯來說,也沒有多大用處:一把梳子、一包針、一把小剪刀和其他一些小東西,玉座的聖巾還在荷包里。艾雯不知道自己在被鞭打時還能保持多少尊嚴,但那是以後的事情,這條聖巾現在至少還在她手中。
這頭勞帕能夠在眨眼間跳過房間,咬斷那個蠢女人的脖子,但蘇羅絲還是抓緊了匕首。建立第二道防線永遠都是明智的,無論前一道防線看上去有多麼牢不可破。那名達科維停在離床一步遠的地方,焦急的呼吸聲在寂靜的黑暗裡顯得特別刺耳。
她的聲音並沒有嚇倒這個人,他甚至將目光抬至幾乎能和她對視的程度,以平靜的語氣說道:「不是艾伊爾人,女大君,加爾甘將軍希望能親自告訴您,這樣您就能準確無誤地聽取每一點細節了。」
那座營地里大部分的人都是受雇勞工,不是士兵,霄辰人頂多隻有百來個。不過,昨天中午時有三百個披挂彩紋鎧甲的塔拉朋人騎馬進入營地,使得那裡的軍隊規模擴張超過一倍,這讓他不得不臨時改變計劃。昨天日落時,又有一隊同樣規模的塔拉朋人進入營地,他們草草吃過晚飯後,就把毯子隨意鋪在營地各處,進入夢鄉,對士兵而言,蠟燭和油燈都是奢侈品。營地里還有一個戴著那種銀索的女人,一名罪奴,伊圖拉德一直希望等她離開再動手,罪奴不可能長期滯留在輜重營地里。但今天是定好的日子,伊圖拉德不能讓那些塔拉朋人有證據指責他畏縮不前,這樣,他們之中肯定有人會找理由反悔。他知道他們不會追隨自己太久,但他在今後的幾天里仍然迫切需要盡量多的人手。
「愛莉達在一切已成定局前是不會知道的,佳紋達,我還隱藏著她的秘密,進攻黑塔的慘敗和在杜麥的井發生的災難。我竭力隱瞞這些訊息,因為她本來是紅宗的人,但她現在是玉座了,屬於全部宗派,並不專屬於某個宗派的玉座。她不是紅宗的人,而我們正在討論的是宗派事務,與她無關。」她的聲音中流露出一種危險的意味,而且她沒有說一個髒字,這說明她正在憤怒的邊緣。「你不同意嗎?在我明確表達了我的意思之後,你還是要把此事告訴愛莉達嗎?」
「但這還是個糟糕的笑話。」無論法律是怎麼說的,自從百年戰爭結束到現在,這部分法律一直都處在被遺忘的狀態。
不過,這個房間倒是與坐在她和佳紋達對面的這個女人很匹配。對於蘇塔瑪的外表,只能用「奢侈」這個詞來形容。她有著奪人心魄的美貌,現在,她的頭髮被束在一隻金絲髮網裡,火滴石綴滿了她的耳垂、頸下和緊裹住她豐|滿胸部的紅色絲綢長裙。今天這條長裙在她胸部的位置上還覆蓋著金絲藤蔓圖案,不了解她的人,肯定會以為她時刻都在想著要吸引男人的目光。蘇塔瑪在被判處放逐之前很久,就已經因為討厭男人而著稱了,她就算是會寬恕一頭狂犬,也不會寬恕男人。
「帶她過來。」嘉德琳拋下這樣一句話,就朝樓梯走了過去。
身穿綉金白外衣的瓦達站在廣場中央,雙拳抵在腰間,環視周圍,大聲命令道:「所有人都靠到牆邊。」聖光之子和馬夫們立刻服從命令,隨之就是一陣馬蹄鐵敲擊石板地面的聲音。埃桑瓦和他的裁判者們卻只是拉著馬韁,站在原地。至高裁判者臉上泛起寒冰一般的怒意。瓦達又說了一遍:「讓出中間的空地,年輕的達歐崔和我將要……」
「不會。」蓋琳娜嘟囔著,竭力維持著平靜的表情。如果她能導引,一定會把這個女人的腦袋扯下來!當然,如果她能導引,所有這一切就都沒必要了。「現在,打我的另一側臉,並讓人去牽我的馬過來。」
蓋琳娜一直覺得這個人有些奇怪,他的聲音很有特色。為什麼那個艾伊爾大漢要和他一起行動?突然間,蓋琳娜察覺到帳篷里還有另一個穿純黑色外衣的男人,那是一個身材矮壯、滿面滄桑的人,在他的高衣領上別著一枚劍形的銀質徽章。她回憶起自己上一次是在什麼時候看見過一群穿著黑色外衣的男人,那是在杜麥的井,他們從憑空出現的孔洞中跳出來,隨後就是一場災難。尼爾德和他的孔洞,他的通道,這些是能導引的男人。
加拉德被自己的笑聲嚇了一跳,從昨天開始,他就堅信自己再也不會笑了。「這是個糟糕的玩笑,綽姆。」
「她?」那個莫蘭迪口音顯出若有所思的意味,「她是那種人?」
「杜麥的井算不上什麼。」蓋琳娜用冰冷的語氣說道。她身側的兩個人鬆開了手,卻依然像看守一樣站在她旁邊。她很為自己穩定的聲音感到自豪。一個能導引的男人,不,這裏一共有兩個,而她只有一個人,不能導引一絲一毫的至上力。蓋琳娜站直身體,昂起頭。她是兩儀師,他們一定在以對待兩儀師的方式對待她。艾巴亞怎麼會知道她在害怕?她的聲音里沒有流露出一點一滴的恐懼,她的面孔更是彷彿石雕般肅穆冰冷。「只有兩儀師才知道和理解白塔的目標。我在為白塔做事,你卻要妨礙我,任何人這樣做都是不明智的。」那個海丹人滿面憂愁地點點頭,彷彿他曾親身嘗過這樣的教訓。艾巴亞卻只是看著她,臉上毫無表情。
加拉德自然而然地一揮佩劍,甩掉上面的血污,然後緩緩彎下身,用瓦達的白色外衣拭去劍刃上的血漬。剛剛被他忽略的疼痛現在開始如同被火焰灼燒著,他的左肩和手臂傳來陣陣痛楚,肋部更像是被火燒了一樣。他費了不小的力氣才站直身體,也許他體力的消耗要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嚴重。他們鬥了多久?他本以為如果能為母親復讎,他一定會感到滿足,但現在他的感覺只有空虛。瓦達的死是不夠的,除了摩格絲·傳坎復活以外,任何事都無法給他帶來安慰。
那兩名僕人如同雕像般站立著,就像是所有迫切想要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或者至少能裝成像石塊那樣不引起別人注意的人一樣。
「點亮兩盞燈,給我拿長袍和軟鞋來。」蘇羅絲一邊說,一邊將雙腿放到床下。
蘇塔瑪能夠命令紅宗約縛殉道使,命令她們不跑去向愛莉達告密,但佩維拉相信,這個計劃最好從願意接受它,而不是需要用命令強行約束的姐妹開始,特別是當三名紅宗姐妹死在殉道使手中的傳聞已經四處流散的時候。塔娜·弗爾肯定是願意這樣做的,所以佩維拉需要和她進行一次密談,她也許還知道其他有同樣想法的人。而她們最大的困難應該是如何接近殉道使,那些男人應該不會同意與她們合作,即使他們已經約縛了五十一名姐妹。世界的光明啊,五十一名姐妹!只有具備高妙外交手腕和極善言辭的姐妹才能實現這個目標,當然,同時還要擁有鋼鐵一樣的神經。當她趕到約會地點,看見那個女人時,心裏還在盤算著可能的人選,而她的會面對象正端詳著一幅大型壁掛。
「太用力了?」貝麗蘭憂心忡忡地問。
蘇塔瑪重新將信疊好,略微一搖頭,「我還沒有念完,但剩下的也不過是該死的哀告,強調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宗派和白塔。」在她眼裡閃爍的光芒似乎是表明,薩莎勒如果能在末日戰爭中活下來,也一定要為她所做的一切而後悔不已。
通道?這些人在胡說些什麼?蓋琳娜沒有再理會這些胡話,轉而開始思考自己可能的選擇,卻沒有找到任何理想的答案。現在她被捆得好像一隻要被送到市場去的羊羔,嘴還被死死地塞住,即使她拼盡全力尖叫,聲音也傳不到十步以外,除非沙度巡邏隊恰巧遇上他們,否則她根本就沒有逃脫的機會。但她真的想要逃脫嗎?除非她能直接和艾巴亞對話,否則不可能阻止他做出蠢事。不過,艾巴亞的營地距離這裡有幾天路程?肯定不會很近,否則沙度早就把他找出來了。她知道,沙度斥候會一直搜索到距離營地十里遠的地方。無論她要用多少天才能見到艾巴亞,她也一定需要同樣的天數才能回來,這不是用幾十分鐘就能解決的問題。
當她們走到一段嵌進牆壁中的白石廊階時,終於又見到了一名姐妹。那名姐妹正從下方拾階而上,她身材豐|滿,穿著裝飾紅色條紋的騎馬裙,有一種彷彿隨時都會微笑的面容,她也戴著披肩,長長的紅色絲綢流蘇披散在她的手臂上。在碼頭,嘉德琳一行人戴著披肩可以讓別人明白她們的身份;在塔瓦隆,沒有人會打擾戴披肩的女性,絕大多數人都對她們敬而遠之,尤其是男人。但為什麼她在白塔內也要戴上披肩?
「高爾捆綁她的時候,她就像一條在河岸上拚命掙扎的鮭魚,大人。」尼爾德答道,「我只是站在旁邊看著而已。」
「這個請求是對我發出的,埃桑瓦。」瓦達喝道,他的目光似乎已經流露出直白的恨意,或者他只是不喜歡被別人打斷。他將斗篷掀到身後,露出環狀護柄的佩劍,一隻手按在長劍柄上,挺直了腰,他一向很喜歡這種具有威嚴的姿勢。然後,他抬高聲音,好讓廣場中每一個人都能聽到。他的語氣不像是說話,更像是在當眾進行宣告。
蓋琳娜的思維飛速地旋轉著,看樣子,她沒辦法改變這個人的決定,但也許能拖延他的行動?至少她要做到這一點。「不管怎樣,你是否能延遲發動進攻的時間?也許再過幾天時間,我就能結束我的任務,也許一個星期就行。」設下最終時限,能夠讓菲兒更加努力。如果是在以前,為菲兒設定時限是危險的,她很可能無法及時拿到那根手杖。一旦超過時限,蓋琳娜又無法履行對菲兒的威脅,那麼她的一切努力都可能前功盡棄,而現在,她不得不放手一搏了。「如果我能完成任務,帶著你的妻子和其他人離開沙度營地,那麼你就沒必要攻擊他們了,只要一個星期。」
「為什麼?即使是埃桑瓦也不可能插手這件事,這有悖法律。」
塔拉朋的大地圖被鋪開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四角分別被一盞燈壓住,上面明確地顯示出值得人們擔心的事情。地圖上的紅色楔形標誌代表了行進的霄辰部隊,紅星則是屯駐的霄辰軍。每個紅色標誌上都有一片小紙旗,寫明了它們的人數和構成。而在整張地圖上,許多黑色的圓點表明那裡發生了戰鬥,更多的白色圓點表明了敵方部隊的位置,其中許多白點上並沒有紙旗。塔拉朋怎麼可能會有敵人?這裏一直安全得如同……
希維納瞥了自己的鋼筆一眼,終於還是沒有去碰它,而是站起身。「那麼,我和你今晚的見面就結束了,不過我會在早餐前再見到你。跟我來。」
她的寓所前廳充分顯示出那種浮華絢麗的艾博達裝潢風格:描繪著雲紋圖案的藍色天花板,黃色牆壁和黃綠色地磚。她用自己的高屏風取代了原來的傢具,這是一張很樸素的屏風,只是在其中的兩扇屏上有第一流畫家繪製的花鳥圖案,即使這樣,也難以掩飾這個房間的艷俗氛圍。看到敞開的寓所大門,她的喉頭微微發出一聲怒吼,莉亞熏竟敢如此倉皇失措。但她很快就將那名達科維趕出腦海,將注意力集中在早已等候於前廳里的那個人身上,那個人正端詳著畫在屏風上的一頭柯猁,一種產自森特結的斑點大貓,這是個身材瘦高的灰發男人,穿著用藍黃條紋裝飾的鎧甲。聽到蘇羅絲輕微的腳步聲,他敏捷地轉過身,單膝跪下。作為一介平民,他這樣做是失禮的,不過他手臂下面的頭盔上有三根藍色的細長羽毛,表明他是個重要人物,當然,能夠在這個時候打擾蘇羅絲的一定是重要人物。這次,蘇羅絲決定赦免他的失禮,但,下不為例。
她本來被河水浸透的羊毛騎馬裙和斗篷都已經幹了,當然,用至上力很容易做到這一點,不過她們會烘乾她的衣服,應該也不是為了讓她更舒服。她實際上正坐在兩名姐妹之間的夾縫裡,一名姐妹的身上用了花朵香read.99csw•com水,兩個人各用一隻手扶著她的身體。根據她們晃動的節律和馬蹄敲擊石板地面的聲音判斷,她們應該是在一輛馬車上,艾雯小心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縫。
當然,她不會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是她發起這次的獵捕行動,尤緹芮,也應該由她來完成這次行動。光明啊,我們迄今為止的全部發現都源於偶然,現在我們卻陷入了停頓。如果我們要繼續取得戰果,就需要玉座權威的支持。」
兩名姐妹從她身邊走過,沒有看她一眼,這隻是因為她們沒有注意到她。愛崔勒和苔珊正在討論食物腐壞的問題,實際上,這兩個人正進行著爭論。她們的表情還算平和,但眼裡都流露出火氣,說話的語氣也到了即將發怒的邊緣。她們都是泛數學論者,對她們而言,邏輯彷彿完全能用數字來表達,只是她們對於數字該如何使用卻沒有達成共識。
「旗將麥赫爾·奈吉拉覲見女大君,加爾甘將軍向您致以問候,他收到來自於塔拉朋的訊息。」蘇羅絲的眼眉不由自主地挑動了一下。塔拉朋?塔拉朋應該像霄達一樣安全。她的手指習慣性地抽|動了一下。但她既然還沒有找到代替亞紋的人選,就只能親自和這個男人說話了。
在伊圖拉德目力所及的地方,沒有任何瑟朗拿鎮民會對那六名披掛著亮色彩紋胸甲的哨兵多看一眼。他們騎著馬,結成三對,在鎮外四分之一里的地方分三面來回巡邏,比小鎮還要寬闊的湖泊有效地保衛著它的第四面。看樣子,這裏的人已經接受了霄辰人的這種日常巡邏,還有那座讓瑟朗拿面積擴大了一倍以上的霄辰軍營。
這名達科維張開緊繃的小嘴,驚駭地瞪大眼睛。「但為什麼?」她嗚咽著說,「我,我什麼都沒做!」
作者:瑪多克·柯馬迪恩
加拉德並沒有被打擾,他能清楚地聽到每一點鞍韉皮革的摩擦聲,馬蹄對地面的敲擊聲。他能聽見十尺外蒼蠅發出的嗡嗡聲,彷彿它們就在他的耳邊盤旋,他幾乎覺得自己能看見那些小蟲翅膀的扇動。他已經和這些蒼蠅、這片廣場、身邊的這兩個人融為一體,這些全都是他的一部分,他不可能被自己打擾。
蘇羅絲花了一點時間控制住自己的呼吸,顯示出悲痛的情緒是一回事,流露出焦躁不安又是另一回事了。她的心中充滿了對莉亞熏的不滿,關於那些噩夢的可怕回憶,對於圖昂的命運、更多也是對於自己的命運的恐懼,但直到鏡子里的那張臉表現出絕對的平靜,她才跟在那名達科維之後走出房間。
下午的陽光斜照著巨型艾伊爾營地旁的高大樹林,灑下一片片斑駁的光影,鳥雀在樹枝間不住地鳴叫,紅雀和冠藍鴉偶爾會在天空中劃過一道彩色的紋路。蓋琳娜騎在馬背上,露出微笑。上午剛剛下過大雨,天上飄浮著稀疏的白雲,空氣中還帶著些許涼意。她胯|下的這匹灰色母馬有著長而彎的脖頸和靈巧的步伐,很可能曾經是貴族或富商的坐騎。這才是兩儀師應有的坐騎,她給這匹馬取名叫「迅風」,因為總有一天,它會像迅風一樣帶她奔向自由。騎著它外出是她很喜歡做的事情,就如同她喜歡一個人想象當自己獲得自由之後會做的事情一樣。她早已有了計劃,要讓那些辜負她的人付出代價,首先就從愛莉達開始。思考這些計劃,想象她最終的收穫,這才是最讓人喜悅的事情。
佳紋達曾經激烈地反對約縛殉道使,哪怕只是想到紅宗姐妹要約縛男人,她都會驚恐不已,更別說是能導引的男人了。她不能反對尊主的命令,但她還是找到了辯駁的辦法。「愛莉達不會允許這樣做的。」她嘟囔道。
片刻間,瓦達似乎並未察覺自己被擊中。他向前邁出一步,彷彿要揮出墜崖無限岩。然後,他突然瞪大眼睛,踉蹌一步,長劍從他手中掉落在石板地面上,發出噹啷的響聲。他雙膝跪倒在地,雙手捂住肚腹的巨大傷口,彷彿想要捂住正在流出的內臟。他大張著嘴,無神的雙眼盯住加拉德的面孔,無論他想要說什麼,從他口中湧出的只有汩汩的鮮血。接著他的臉撞在地上,不再動彈。
現在,白宗正蒙受著奧瓦琳被剝奪撰史者聖巾的羞辱,而且絕大多數白宗姐妹更會因為白宗失去了這個具有很強影響力的位置而感到憤怒,甚至有一些位階遠低於她,平時只能對她唯命是從的姐妹也會對她怒目相向了,另一些姐妹則只是故意用後背對著她。
沒等瓦達開口,埃桑瓦已經說道:「真是個奇怪的請求,吾子。」至高裁判者背起手,帶著探詢的神情側過頭。就連他的聲音也是陰鬱得可怕,彷彿他正在為綽姆的無知感到痛苦,而他的眼睛如同兩塊灼|熱的黑煤。「通常來說,如果這種案件的被告明白自己必將被證明有罪,我相信他會自動要求接受刀劍的懲治。不管怎樣,聖光裁決已經將近四百年沒有被執行過了。說出被告的名字,我會處理這件事,並平息它。」他的聲音如同寒冬中不見陽光的洞窟,但他的雙眼依舊放射著火焰。「我們身處於陌生人之中,不能讓他們知道有一名光之子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這一次,沒有人再阻止嘉德琳打她了。她被狠狠地甩了一巴掌,「管住你的舌頭!」這名紅宗喝道。
圖昂在此之前的每一次失蹤,都讓她得到女皇的更多嘉許。願女皇永生,幫助她在爭奪皇儲的戰役中取得勝利。每一次當她重新出現的時候,總是有她的某個姐妹被迫或因為受到引誘而與她開戰。那麼,這次圖昂的戰略又是什麼?蘇羅絲絞盡腦汁,也無法在霄辰人中找到一個對圖昂來說可能有價值的目標。因為實在找不到其他人選,她曾經猜測過圖昂的目標就是自己,但也很快就排除了這種設想。圖昂只要一句話,就能剝奪蘇羅絲在回歸大軍中的一切地位和權勢,她只需要摘掉面紗,就能以九月之女的身份指揮回歸大軍,成為帝國在這片大陸上的統治者。她不太可能懷疑蘇羅絲是亞桑煞達——愛瑞斯洋彼岸的暗黑之友,即使有所察覺,她大可將蘇羅絲交給覓真者去審問。不,圖昂的目標是另一個人,或者另一件事。如果她還活著,她可一定要活著啊!蘇羅絲不想死,她害怕枕下的那把匕首。
「法律就是這樣的,瓦達已經做出宣告,而且,你有勇氣說出許多人想說卻又不敢說的話,我就是這些人之中的一個。自從培卓·南奧死後,就再沒有人提過如此優秀的計劃了。」
「佩林大人,如果雅蓮德有危險,」那個海丹人開口說道,但艾巴亞抬起一隻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那名軍人的下巴繃緊了。蓋琳娜覺得自己彷彿聽到他咬緊牙齒的咯吱聲,但他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妮可拉最後慌亂地瞥了艾雯一眼,拉起自己的斗篷和裙擺,飛快地爬上了樓梯,很快的,她就連續兩次差一點被台階絆倒。可憐的妮可拉,她在這裏只可能遭遇更深的失望,而如果白塔發現了她的年齡……她一定謊報了自己的年齡,才有可能被接納。說謊是她最糟糕的幾個壞習慣之一。艾雯將那個女孩排除在自己的思緒之外,妮可拉已經不再值得她關注了。
「我們要看看聖光之子們對這件事會怎麼說。」綽姆笑著答道,「尤其是當你要求他們和我們一起在末日戰爭中與女巫並肩作戰的時候。」
艾阿蒙·瓦達站在地上,高昂著頭,一副正要發號施令的神情。他身上穿著金白色的最高領袖指揮官制服,在胸部的位置上用金線綉著一個光芒四射的太陽,制服外則披著一副帶有背甲的鍍金胸甲。在加拉德的記憶中,培卓·南奧不曾穿過這麼華麗、有這麼多刺繡的絲綢制服。他的白色斗篷同樣是絲綢的,同樣有一個金色太陽在斗篷胸部的位置,夾在他胳膊下的頭盔也是鍍金的,眉心上方的位置則雕刻著太陽圖案。他左手的鋼片手套外,還戴著一枚沉重的金戒指,上面有著一顆雕刻成太陽形狀的黃色大寶石。這是他從霄辰人那裡得到的另一件代表寵信的信物。他的身材不算高大,剛毅的深色面孔上滿是威嚴,彷彿在要求面前的所有人服從他。雖然他根本不配得到別人的服從。
「為什麼你們不去拿薩德,綽姆?」他的聲音里流露出不快,「其他指揮官現在都已經在去那裡的路上了。」在與霄辰人的會談中,他總是會遲到。也許這是為了表明聖光之子還具有一點獨立性。所以,當加拉德發現這位最高領袖指揮官已經開始準備出發時,的確吃了一驚。今天的會面一定非常重要。但瓦達總是會讓高級軍官們按時趕到會議現場,即使這需要他們連夜趕路。很顯然,現在過分逼迫他們的新領袖是不明智的。對於聖光之子,霄辰人始終都抱有強烈的疑心。
過了一會兒,貝莉薩擺出一副對坐在身邊的人視而不見的神情,說道:「我現在想知道的是,你對港口的鎖鏈動了什麼手腳?它怎麼無法解開了?」
他碰了碰臉頰上的半月形美麗花飾——一個人在這樣的日子里應該表現出他最好的形象。然後,他開始緩慢地深呼吸,直到確信自己的內心和外表一樣冷靜鎮定后,他又將注意力轉回營地。那裡大多數塔拉朋人都已經上了馬,但首先開始行動的是二十幾名霄辰騎兵,統率他們的是一名頭盔上有一根細羽毛的高個子霄辰人。他們跑進小鎮后,塔拉朋人才跟隨他們進入鎮上的街道,這支隊伍的尾部是昨天最後一批趕到的塔拉朋人。
蘇羅絲哭泣著,口齒不清地向色墨海格做出解釋。作為欽定的皇位繼承人,圖昂在其母親死亡的那一刻就已經是女皇了。如果她的母親遭到刺殺,且若這刺殺是她的某位姐妹安排的,那就意味著圖昂現在肯定也已經死了。這對蘇羅絲而言,沒有任何差別,相應的程序必將得到執行,她必須返回霄達,為圖昂的死而懺悔,為一位女皇的死。而接受這一懺悔的人很可能正是那個安排了這一系列刺殺的人。除非圖昂的死訊得到公布,否則那個人肯定不會登上皇位。蘇羅絲不能做這樣的懺悔,這根本就等於自殺。這種極度羞辱的結局甚至讓蘇羅絲無法以足夠大的聲音向色墨海格解釋,最後,所有言辭都被淹沒在大聲的哭嚎中。她不想死,她已經得到了永生的承諾!
不過,蘇羅絲也很享受奴役這名前兩儀師的感覺,尤其是想到莉亞熏曾經多麼傲慢地對待她。讓這個女人在所有方面成為一個完美的達科維,這肯定會是一件充滿樂趣的事情。不過,現在該是給這個女人戴上罪銬的時候了,她的僕人之中已經出現了有一名馬拉斯達曼尼未曾戴上罪銬的惱人議論。罪奴主發現莉亞熏被以某種方式屏障,所以才無法導引,這已經是十二天以前的事情,這也解釋了她之前為什麼一直沒有被戴上罪銬。蘇羅絲決定讓厄爾巴在罪奴主中找到一些亞桑煞達,這不是一個容易完成的任務,侍奉至尊暗主的罪奴主比普通人要少得多,這點的確很奇怪。蘇羅絲已經不再信任罪奴主了,但也許亞桑煞達還是會比其他罪奴主更值得信任。
她們最後走進一個沒有窗戶,牆壁上刷著白色粗石膏的小房間,幾乎就和艾雯剛剛來白塔時居住的房間一樣。牆邊靠著一張窄床;一個磚砌的小壁爐里燃燒著一點小火頭,放在一張小桌上的油燈已經點亮了,不過燈光幾乎沒有超出桌面;燈油的質量一定很低劣,才會散發出這種令人不快的臭氣,另外,房間里還有一副臉盆架和一隻三條腿的凳子。嘉德琳坐到凳子上,調整好裙擺,彷彿屁股下面是鎏金的王座。貝拉辛意識到房間里已經沒有其他可以坐的地方,便將雙臂抱在胸前,皺起眉盯著艾雯。
「沙度人經常會進入城牆內嗎?」他以毫無變化的語氣將問題重複了一遍。蓋琳娜只想狠狠咬住自己的牙齒。
她在一幅織錦壁掛前停下腳步,它描繪了一個戴著精緻王冠的女人,跪倒在一位很久以前的玉座面前。她假裝仔細端詳這幅壁掛,同時迅速觀察左右兩邊的情況,除了她以外,走廊里就像墓室般死寂無聲。她飛快地伸手探到壁掛後面,又在眨眼間繼續開始沿著走廊前行,同時手心裏多了一張緊緊疊住的信紙。這麼快就能收到這封信,實在是奇迹,信紙彷彿在灼燒她的手掌,但她不能在這裏讀它。她不疾不徐地邁著步子,很不情願地向上爬到了白宗區。無論她的表情是多麼從容不迫,暗主已經標記了她,其他姐妹更是會以異樣的目光盯著她。
「那有什麼用嗎?」艾雯將手帕放回到腰包中,「我看不出來。」
蓋琳娜發現這裏並沒有凱瑞安的那名女人,這讓她感到很高興,如果她在這裏,一定會破壞蓋琳娜的所有努力。蓋琳娜希望自己能抬起雙手,抹去留在臉上的淚水,但她身邊的兩個男人緊抓住她的手臂,她動都別想動。她是兩儀師,這才是最重要的,這才是她應該銘記心頭的事。她張開嘴,要控制住帳篷中的局勢……
突然間,妮可拉展開裙擺,又行了一個屈膝禮,甚至比上一次的還要深,然後,她以急切的口吻說:「我為我的逃亡向您道歉,吾母,我本以為在這裏,她們能讓我以更快的速度前進,愛瑞娜和我都以為……」
「當然。」色墨海格說道,鐘鳴聲再次流露出愉悅的感覺,「但要記住,即使圖昂平安回來了,對我來說也沒什麼關係。所以,不要有什麼奢望。」
實際上,他已經燃起了大火,至少是吹亮了第一堆火灰。現在他只希望光明會護佑他,沒有人會頭腦發熱,想現在就從塔拉朋趕走霄辰人;也不會有人對這場力量懸殊的戰爭感到絕望。在全塔拉朋中,會有超過兩萬人在今天結束之前發動這樣的襲擊。他希望他們都能成功,否則他精心布置的計劃將只是一張廢紙。明天,他們還會這樣做。現在他要做的就是跨越超過四百里的塔拉朋疆土,甩脫塔拉朋真龍信眾,聚集起他自己的人馬,重新穿越阿摩斯平原。如果光明保佑,這些被點燃的熊熊烈火將會燒痛霄辰人,讓他們滿心憤怒地追趕他,他希望那是極為巨大的憤怒,這樣一來,霄辰人就會一頭撞進他設下的陷阱里。如果霄辰人沒追來,他至少也能讓他的家鄉擺脫塔拉朋人的騷擾,並迫使阿拉多曼真龍信眾為他們的國王而戰,而不是反抗國王。但如果霄辰人察覺到了陷阱……
加爾甘緩緩地搖著頭,他的白色髮辮也隨之搖擺。「不,所有的報告都說我們的塔拉朋人在英勇戰鬥。我們也贏得幾場勝利,抓住幾名俘虜,他們都不在我們的塔拉朋部隊名冊上。這些俘虜中有真龍信眾,我們一直都以為他們只是在阿拉多曼活動,俘虜們供出了羅代爾·伊圖拉德這個名字,他應該是這一切的幕後主使和指揮官。他是個阿拉多曼人,大洋這一側最優秀的將軍之一,我可以相信,」加爾甘向地圖一揮手,「是他制定並執行了這個計劃。」這個傻瓜的聲音里竟然還有欽佩的意味!「這不是兵變,而是大規模襲擊,但他僅憑現有規模的部隊,是不可能完成這個計劃的。」
赤灼的憤怒在加拉德胸中翻騰,但他還是背對瓦達,向遠處走去。按照兩位導師的傳授,他用想象中的火焰燒盡自己的怒意。在憤怒中戰鬥,必將死於憤怒。當他走到年輕的伯恩哈身邊時,已經進入了加雷斯和亨瑞所說的獨一狀態。他飄浮在虛空中,將伯恩哈舉起的劍抽出鞘,稍稍彎曲的鋼刃與他融為一體。
「貝拉辛在威脅你嗎?」嘉德琳低聲打斷了她,在她柔和的語氣中,肯定包裹著鋒利的鋼刃,「她只是在問你是不是害怕。你害怕嗎?」
蘇羅絲慢慢地在絲質腰帶上系著花結,以免忍不住伸手去打面前的這個女人,如果外人知道她竟然親手打了達科維,那她就要有一個月抬不起頭來了。她對自己的財產當然不需要做任何解釋。不過,一旦莉亞熏被完全訓練成熟,她就不再有機會讓這個女人明白自己現在的境況是多麼凄慘,不再能以此來狠狠折磨她了。
突然間,他的呼吸堵在喉嚨間,一切關於罪奴的想法都從他的腦海中溜走了。小鎮的街道上有七八個平民男女結成一群,走在賓士的馬隊前面,彷彿根本沒聽見身後雷鳴般的蹄聲。那些霄辰人就算想停下來,也沒時間了。而且在前方有敵人時,騎兵隊突然停住肯定是不明智的舉動。那名高個子軍官連韁繩都沒抖一下,就撞倒那群人。他是個老兵。伊圖拉德低聲為那些死者做了祈禱,放下望遠鏡,隨後的情景,他已經不需要用望遠鏡去看了。
伊圖拉德轉過頭,用剛好能讓身後的人聽清楚的音量說:「準備。」騎士們攏起韁繩,一陣鞍韉皮革摩擦的聲音隨之響起。伊圖拉德再次為死者祈禱,然後低聲道:「開始。」
迅風突然停住腳步,蓋琳娜下意識地開始拚命掙扎,想要從馬鞍上摔落下去,同時竭盡所能地張大被塞住的嘴,發出喊聲。他們一定是因為要躲避巡邏隊才停下來的。如果巡邏隊把她和綁架她的人一起帶回去,賽萊維一定能理解她的遭遇,就算是她回去晚了,也能原諒她。至於該如何控制菲兒,不讓她因為丈夫的死而發瘋,她一定能想出辦法的。
佩維拉搖了搖頭。現在她們必須去做這件事,而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絕不能讓愛莉達對此有絲毫察覺。佳紋達在笑什麼?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懷疑了。
高爾不得不彎下腰才走進那頂帳篷,而蓋琳娜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彷彿正走進白塔中她自己的房間。也許她是一名俘虜,但她是兩儀師,這個簡單的事實就是一件強有力的工具,一件武器。他要安排和誰的會面?當然不是瑟瓦娜,千萬不要是瑟瓦娜。
——摘自《迷霧與鋼刃》
那兩名女僕已經走遠了,佩維拉剛要提出自己的想法,尤緹芮卻又開了口:「昨晚,塔琳妮收到一份命令,要她今晚出席她們的『無上庭』。」她的嘴唇厭惡地抽|動了一下,「似乎只有當她們受到特別嘉獎,或者要接受極重要任務時,才有這樣的資格,或者就是在她們有可能受到審判的時候。」她的嘴唇抽|動得更厲害了。根據她們對黑宗的了解,黑宗的審訊手段惡毒和邪惡的程度都是難以想象的。強迫一個人進入連結?操縱連結,造成痛苦?佩維拉覺得自己的腸子絞在一起。「塔琳妮不相信自己有什麼功勞,或者會被安排什麼任務。」尤緹芮還在說著,「所以她懇求我們把她藏起來,賽爾琳把她安置在最底層的一間地下室里。塔琳妮也許錯了,但我同意賽爾琳的決定。冒這種險無異於把狗放進雞舍,卻希望能有什麼好結果。」
沒有人接過瓦達的頭盔。瓦達朝一名沒有上馬的光之子皺了皺眉。那是個身材瘦削的沙戴亞人,名叫卡什加。遲疑了一下,卡什加上前接過他的頭盔。卡什加只是一名下級軍官,雖然有著高聳的鷹鉤鼻和兩抹如同倒翻牛角般的鬍鬚,他看上去還是顯得有些孩子氣。看到他不情願的樣子,瓦達面色陰沉地解開劍帶,也向他遞了過去,同時用更加陰沉尖酸的語調說:「小心了,卡什加,這可是一把蒼鷺徽劍。」然後他又解下絲綢斗篷和最高領袖指揮官罩袍,任由它們落在石板地面上。最後,他的手落在胸甲的帶扣上,看樣子,他已經不打算去確認是否會有人來幫他取下鎧甲了。他的面孔保持著平靜,只有一雙憤怒的眼睛在瞪著加拉德,似乎是要讓加拉德為他今天受到的羞辱付出十倍代價。「我知道,達歐崔,你的妹妹想成為兩儀師,也許我恰巧還知道她這種邪念的源頭在哪裡。我曾經會為了你的死而感到哀傷,但今天,我不會這樣。我會把你的頭送到白塔去,讓那些女巫看看她們的陰謀得到了怎樣的成果。」
「她說她和瑟瓦娜保持著友誼關係。」高爾說。
這些艾伊爾人的臉上通常都不會有什麼表情,但蓋琳娜覺得眼前這個人的綠眼睛稍稍瞪大了一點。然後他伸出大手,抓住蓋琳娜的長袍,將她從馬鞍上扯了下來,而蓋琳娜能做的只是發出一陣尖叫。
佩維拉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尤緹芮是對的,她應該能想到這些問題,也應該得出同樣的結論,但她就是想狠狠地打擊些什麼,無論那是什麼。她的宗派首腦也許是個瘋子,她接到命令,要讓根據古老傳統,絕不會約縛男人的紅宗全體成員約縛殉道使,而對白塔暗黑之友的狩獵也撞在了高牆上,寸步難行。打擊?她真想用牙齒咬碎這些磚頭。
「我是色墨海格。」這個火焰女人用葬禮鳴鐘般的聲音說道。
「這是薩莎勒·安德利寄來的。」聽到蘇塔瑪的說明,佩維拉憐憫地瑟縮了一下;佳紋達則不明所以地嘟囔了一句。可憐的薩莎勒。蘇塔瑪沒有任何同情的表示,只是繼續說著:「那個該死的女人相信蓋琳娜是逃掉了,這封信里提到了她。除此之外,信中大部分內容只不過是證實了我們從托薇恩在內的其他管道得到的訊息。她竟然還宣稱,她正『管理著凱瑞安城中的大部分姐妹』,卻又沒告訴我那些姐妹的名字。」
聽到艾雯的話,梅拉爾皺起眉頭。「她就是這樣稱呼自己的。」這個女人的眉毛彷彿兩條黑色的毛蟲,非常搶眼,「莉安·沙瑞福,屬於綠宗,真是非常愚蠢的謊言。黛薩拉已經抽了她一身的鞭傷,但她絲毫沒有讓步,我只能先上來喘口氣,我從來都不喜歡鞭刑,即使是對這樣的人。你知道她到底在玩弄什麼伎倆,孩子?你們是怎樣隱藏編織的?」
毫無疑問,圖昂不會喜歡被找到,不過即使這樣可能惹怒她,也不至於讓蘇羅絲失去一切名譽,不得不割腕自盡,所以她一定要找到圖昂。至少,就蘇羅絲所知,阿特拉的每一名覓真者都在尋找圖昂。圖昂自己的覓真者在幹什麼,蘇羅絲並不知道,不過他們肯定都在以雙倍于其他覓真者的努力尋找著自己的主人——除非他們早就知道主人的計劃。但在搜索了十七天之後,他們找到的只有一些荒謬的傳聞,比如圖昂從金匠那裡強行索取珠寶,幾乎每一名普通士兵都知道這種傳聞。也許……
加拉德很難抑制自己嘆氣的衝動。年輕的戴恩成為聖光之子的時間比他還要久,他的父親傑夫拉·伯恩哈把一生都獻給了聖光之子,但戴恩對聖光之子的了解似乎比他還要少。對於裁判者,法律就是他們所說的話。「小心盯著他們就是了。」
就算她能逃脫謀殺圖昂的嫌疑,但如果這個女人死了,她也必須親自向女皇表示懺悔,願女皇永生。為水晶王座繼承人的死亡進行的懺悔一定會是極為漫長、痛苦而具有羞辱性的,懺悔的最後一步也許會是死刑,或者更加可怕,讓她成為奴隸。這些還沒有成真,但在蘇羅絲的噩夢裡,這樣的場景總是一次又一次出現。她將手伸到枕頭下面,摸到放在那裡的出鞘匕首,這把匕首比她的手要長一點,鋒利的刀刃足以割開她的動脈,尤其是在熱水浴池裡。如果她必須進行懺悔,她將不會活著回到霄達。如果人們相信她以自殺作為懺悔的方式,那麼她的名字所承受的羞恥也許還能輕一些,她還會在遺書中做出這樣的解釋,這樣做也許真的有用。
「艾阿蒙·瓦達,聖光之子,我要求你進行聖光裁決,因為你非法侵犯了安多女王,摩格絲·傳坎,並將她謀殺。」沒有人能確定那位他視為母親的女性已經死了,但他想不出還會有任何別的可能。有一些人確信她在霄辰人攻入聖光城堡前就失蹤了,還有同樣多的人能夠證明,她當時根本沒有自由行動的權利。
「不必擔心。」加爾甘將雙手交握在背後,審視著地圖上的小旗,喃喃說道,「用不了多久,特爾藍就會讓他夾著尾巴逃回阿拉多曼去。如果運氣夠好,他將有可能待在某一支被我們追擊並殲滅的小部隊里。」
「我相信,我們許多古老方式都應該恢復,而法律則必須遵守。它的威嚴不可冒犯,正如當日它被寫就時一樣。聖光實現公正,因為聖光即是公正。綽姆,告訴你的部下,他可以宣示他的挑戰,並以劍來應對被指控者的劍。如果被指控者意圖拒絕,我會宣布他承認了自己的罪行,將被當場除以絞刑。他的一切財產和職位都將被沒收,並轉交給指控者,正如法律所陳述的那樣。這就是我的判決。」至高裁判者的臉上多了一重陰影,也許他和最高領袖指揮官彼此真的非常憎恨對方。
也許白塔中的誓言之杖能夠代替賽萊維那根幾乎一模一樣的手杖,消除她立下的誓言,但她對此並沒有什麼信心。這兩根手杖唯一的差別只是上面的銘文稍有不同,但也許就是這一點不同讓它們無法相互取代?沒有賽萊維的手杖,她不敢離開。那位智者經常把手杖丟在自己的帳篷里,但蓋琳娜聽到過她的吩咐——「你不能拿起它」。
「請原諒他缺乏禮貌,兩儀師。」貝麗蘭一邊低聲說著,一邊為蓋琳娜捧來一隻盛滿深紅色酒汁的雕銀杯子。「他正承受著極大的壓力,您一定也能理解現在的局勢。我還沒有做自我介紹,我是貝麗蘭,梅茵之主。」
「讓聖光之子找到某個人,某個與霄辰人作戰,並能夠與之結盟的人。讓聖光之子在最後戰爭中英勇拼殺,而不是幫助霄辰人獵殺艾伊爾人,偷竊我們的國土。」
在他身後的樹叢里,許多馬匹急躁地蹬踏著地面。上百名阿拉多曼騎士則一言不發地等待著,偶爾有人在馬鞍上挪動身體時,才會發出一點皮革摩擦的聲音,但伊圖拉德能夠感覺到他們緊張的心情。他希望跟在身後的能有兩百人,或者五百人。剛開始,似乎只要他堅定地一揮手,就會有一支主要由塔拉朋人組成的軍隊追隨在他身後,而現在,他已經不再堅信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但不管怎樣,重新考慮計劃已經太遲了。
「留下她?」嘉德琳顯得難以置信。
「艾伊爾人的問題每天都在減輕,」蘇羅絲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而幾個逃亡者更算不上什麼。」育藍贊同地點點頭,他的一隻手則扶住了假髮,畢竟,他只是一名低階王之血脈。
蘇羅絲鐵青著臉,在黑暗中坐起來,被單滑到了她的膝頭。她太容易忘記身邊的達科維了,即使是像莉亞熏這樣的達科維,這讓她很容易泄露一些秘密。亞紋並不危險,只不過讓人感到厭煩,作為蘇羅絲的代言人,她做事實在是有些笨拙。亞紋爬到這個位置上就已經心滿意足了,幾乎不可能背叛蘇羅絲,哪怕是最微小的一點背叛。的確,如果她從樓梯上摔下來,跌斷脖子,蘇羅絲可能會因為擺脫了一些麻煩而感到稍許輕鬆,但是讓那個女人雙眼鼓起、臉頰變成青藍色的毒藥,就是另一回事了。雖然覓真者們都在忙著尋找圖昂,但這種事無疑還是會將他們的注意力吸引到蘇羅絲的家族中來。她不得不宣布她的代言人是被謀殺的。在她的家族中有窺聽者。她只能接受這種情況,每個家族都有窺聽者,而覓真者所做的還不止是竊聽,他們很可能會挖掘出一些必須被嚴格隱瞞的秘密。
這個房間容納三個人以後,顯得相當擁擠,但艾雯在準備就寢時,彷彿另外兩個人根本不存在一樣。她將斗篷、腰帶和長裙依次掛到三根牆釘上,並沒有要求兩名獄卒幫助她解開背後長裙的扣子。當她將整齊卷好的襪子放到鞋上時,貝拉辛已經盤腿坐到地板上,專心地讀起一本皮封的小書,那一定是被她放在腰間荷包里的。嘉德琳的眼睛一直盯著艾雯,似乎以為艾雯很快就要破門而逃了。
她跟著那個莫蘭迪人騎馬進入森林,來到一片空地上,這裏的幾株大樹都被以一種怪異的形式斬斷,樹榦傾倒,堆疊在一起。蓋琳娜覺得自己一定很難走進那種被陽極力打開的孔洞里,但當一根垂直的銀藍色細線出現在半空中,一邊轉動,一邊擴張成為孔洞,露出一片陡峭山坡的景象時,蓋琳娜立刻猛踢迅風的肋骨,鑽進那個孔洞,她已經顧不得什麼被污染的陽極力了,充斥在她腦海中的只有賽萊維。
「這不可能。」佳紋達盯著自己的茶杯,喃喃說道。蘇塔瑪不喜歡別人挑戰自己,所以佩維拉只是將自己的觀點藏在心裏,不疾不徐地啜飲著茶水。迄今為止,除了薩莎勒怎麼可能「管理」其他姐妹之外,這封信中還沒有任何值得討論的內容,而她對薩莎勒的命運並不關心。杯中沏的應該是藍莓茶,在這樣的早春季節里,蘇塔瑪從哪裡弄到的藍莓?也許是藍莓干吧。
「不,不!」這個蠢貨竟然抬起頭,直視蘇羅絲的雙眼。「有一名軍官剛從加爾甘將軍那裡趕來,女大君,他正等待著送您去將軍那裡。」
「好多了。」色墨海格嘟囔著,「那麼,你打算如何統治這些國家?只要弄死幾個人,例如加爾甘和另外幾個,再加上我的幫助,你就能自封為女皇。這不重要,時勢比人強,而你當然會比現在的女皇更加恭順。」
「請原諒,最高領袖指揮官。」綽姆微一鞠躬,「因為您是裁決的參与者,您就不能作為仲裁者了。根據法律,至高裁判者也不能參与聖光裁決,而這裏位階僅次於您的就是我,所以,您是否許可……」瓦達瞪著他,然後大步走到卡什加旁邊,雙臂抱在胸前,煞有介事地用腳尖敲著地面,不耐煩地等待著。
綽姆再次以最標準的姿勢鞠躬:「您已經親口讓他聽到了宣判,最高領袖指揮官。達歐崔?」
「我剛剛說過什麼有趣的事情嗎,孩子?」
綽姆站到廣場中心,將佩劍高舉過頭,劍刃與地面平行。與瓦達不同,他精確地念誦著典籍上書寫的每一個字:「在聖光之下,我們聚集於此,見證聖光裁決,這屬於所有聖光之子的神聖權力。聖光照耀在事實之上,在這裏,聖光將使正義得以展現。非是律法允許的人,不得開口發言;妄加干涉之人,必立斃于當場。在這裏,將生命奉獻給聖光之人將在聖光的照耀下尋得正義,他所能藉助的,只有自己臂膀的力量和聖光的意志。對決雙方將在我站立之處,赤手相對。」他繼續說著,讓佩劍落到身側。「他們的話語只能讓對方聽見。願聖光幫助他們找到合適的言辭,能夠避免一場流血,否則,一名聖光之子必將死於今日。他的名字將從我們的名冊中被剔除,關於他的一切記憶都將蒙受詛咒。一切均為聖光的意旨。」
「一個野人。」嘉德琳輕蔑地說道。
突然間,她意識到自己正摸著額頭上被賽夷韃·哈朗碰觸過的地方,暗主以此將她標記為她的人。每想到這件事,她都不禁要發狂起來,但她還能用意志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她微微攏住白色絲綢裙擺,這樣至少能讓她的雙手有事可做。暗主在她身上留下了標記。最好不要去想這件事,但該怎樣才能不去想這件事?暗主……在絕對平靜的外表下,她的心中翻滾著羞辱、憎恨和無以名狀的恐懼,但她現在只求自己不要把這些情緒表現出來。不過她也還有一顆希望的種子,這才是重要的。把它看作是希望,這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但任何有可能讓她活下去的事情,她都會死死抓住不放。
伊圖拉德透過房屋的縫隙,審視著那名率領騎兵隊伍的軍官。一根羽毛可能代表他的軍階是中尉或少尉,這種軍階可能有還未長出鬍鬚、第一次指揮戰鬥的年輕人;也可能有頭髮花白,會在你犯錯時立刻拿下你的腦袋的老兵。那名罪奴也在霄辰人的騎兵隊里,她同樣騎在馬上,系住她脖子的銀索另一端連在另一個騎馬女人的手腕上。伊圖拉德聽說這種牽著罪奴的女人被稱作罪奴主,但讓他感到奇怪的是,罪奴用力催趕著坐騎,彷彿像罪奴主一樣迫不及待地要加入戰鬥,絲毫不像是個被銬住的奴隸或囚徒。也許……
「有這樣的人嗎?」一個名叫多爾雷林的凱瑞安人用尖細的聲音問道。沒有人會取笑他的聲音。他的個子很矮,肩膀卻極寬,讓他的身材甚至有點接近於方形,他全身沒有一絲贅肉,而且只要他一握拳,便能輕鬆捏碎幾顆核桃。「也許只有兩儀師吧。」
「或許吧,我年輕的朋友,不過他也可能突然恢復理智。不管怎樣,我從不曾想過這些塔拉朋人會和我們一起回阿拉多曼。你不也是這麼想?」
憂慮的皺紋爬上了戴恩的面孔,他接過加拉德的斗篷和劍帶,不自覺地挪了挪步子,彷彿不確定自己所做的是否正確。他有過機會,但現在想要改主意顯然已經遲了。拜亞伸出戴著騎馬手套的手,按住加拉德的肩膀,靠到他耳旁。
嘉德琳和貝拉辛聽到愛莉達對艾雯的處置方案時,所做出的反應幾乎無法用「驚訝」來形容。又聽到將由她們來監視艾雯,並在艾雯睡覺時對她進行屏障,雖然希維納告訴她們,每次她們只需要值夜一兩個小時,就會有其他姐妹來換班,她們還是顯得很不高興。
「這件事很有創意,也很簡單。」色墨海格冷冷地打斷了她,「但算不上有多麼重要。女皇拉翰娜已經死了,一個人體內竟然會有那麼多血,整個水晶王座都被染紅了,真是讓人吃驚。接受這個機會,蘇羅絲,我不會第二次垂青於你,你能讓一些事變得方便一點,但並不值得讓我第二次在你面前現身。」
女大君蘇羅絲·賽貝勒·梅戴拉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月亮已經落下,能夠俯瞰皇宮花園的三聯拱窗還是暗的。不過她一直處在黑暗中的眼睛,至少還能分辨出天花板上石膏雕花裝飾的輪廓。再過一兩個小時,黎明就會到來,她的眼睛卻一直沒有合上過。自從圖昂失蹤后,她大多數夜晚都是在清醒中度過,只有在徹底精疲力竭,無論她怎樣努力都無法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她才會昏睡過去。這樣的睡眠只會帶給她一心想要忘記的噩九-九-藏-書夢。艾博達從不會真正變得寒冷,但黑夜總還是會帶來一絲寒意,而她身上只蓋著一層薄薄的絲綢被,這足以幫助她保持清醒。困擾著她每一個夢的問題簡單卻又嚴酷。圖昂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
這一次,嘉德琳像貝拉辛一樣,只是壓低聲音嘟囔了幾句,而且這也是她們一直走到希維納聽不見的地方才敢出聲。與那個女人為敵肯定是非常可怕的事情,艾雯希望能夠像智者們所說的那樣擁抱痛苦,否則……否則情況將不堪設想。
「那是個野人,根本不……」嘉德琳憤怒地開了口,但看到希維納抬起一隻手,她的聲音又戛然而止。
追隨他的塔拉朋人又射出了幾支箭,但大部分的人都明智地停止了動作。他們的確還能多殺死幾個人,但這支部隊已經被擊敗了,而他們很快就會需要手中的每一支箭。最讓伊圖拉德欣慰的是,沒有一個人策馬去追擊那些敗兵。
瓦達沒有浪費時間在任何虛招上。加拉德剛一走近,他就使出垂珠擊,劍鋒閃電般向加拉德的脖子點去,招式之猛,似乎真的打算實踐自己的話,讓加拉德在一分鐘內就頭顱落地。加拉德可以選擇幾種不同的應對方式,這些全都是他在嚴格訓練后能夠運用自如的戰術,但拜亞的警告閃過他的腦海,同時還有瓦達那句同樣帶著警告意味的話。沒有思索其他,這兩個警告讓他選擇了另一種策略。加拉德向側旁踏出一步,繼續向前,此時垂珠擊此時已經變成了餓虎吻。瓦達驚訝地睜大眼睛,他的劍鋒只差寸許,從加拉德的肋側滑了過去。他的眼睛隨之又瞪得更大,因為加拉德的分絲式在他的右前臂上劃出一道傷口。但他迅捷無比的羽翻飛逼得加拉德只能向後躍去,無法加深那道傷口,甚至險些沒能擋住隨之而來的燕掠止水。
這是一個光明的開始,不管它是多麼讓人憂心忡忡,而現在,她們陷入了僵局。除非她們已經掌握的那些黑宗兩儀師中有人返回白塔,否則她們就只能回到行動的原點,重新開始區別姐妹們所說的和所做的事情之間是否矛盾。但大多數姐妹都傾向於粉飾和扭曲幾乎一切事情,這讓她們的行動很難取得成果。當然,塔琳妮和另外三個人會把她們知道的一切都招供出來,會把她們得到的一切都交出來,因為她們都立下了服從的誓言。但任何稍具價值的信都會用只有發信人和收信人本人才懂的密碼寫成,有些信還會附帶保護性的結界,只要不是指定的收信人破開蠟封,信上的文字就會完全消失,而維持這種結界只需要很小一點至上力,如果不有意察看,很可能會被忽略掉,不過想要解開這種結界也是不可能的。她們的進展即使不算是完全停頓,但原本迅速取得勝利的前景也變成如陷泥淖的艱難局面,況且她們的獵物隨時都有可能覺察到她們的行動,轉而變成獵人。她們將不知道這些獵人在哪裡,正如同她們現在完全不知道獵物在哪裡一樣。
「沒關係,我只想從這個孩子或另外那個人的嘴裏知道她到底用了什麼伎倆,能騙過我的眼睛。」梅拉爾將披肩戴回肩上,深吸一口氣,轉身向樓梯下方走去,那個樣子就像要去勉強接下某個她不喜歡的重擔。但她讓艾雯有了對莉安的希望,現在,莉安變成了「另外那個人」,而不再是「野人」了。
「我對織錦的了解就像豬對於鐵匠手藝的了解,佩維拉。」雖然有著端莊典雅的外貌,尤緹芮卻總會流露出她的鄉下出身,她攏起披肩,使得披肩上銀灰色的流蘇隨之微微擺動。「你遲到了,所以,讓我們長話短說。我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隻被狐狸盯住的母雞。今天早晨,瑪瑞絲斯屈服了,我讓她立下對我絕對服從的誓言。但她的『另一個』不在白塔,我想,應該是在叛逆那裡。」兩名僕人出現在走廊的另一端,他們一起抬著一隻大柳條筐,筐里放滿了整齊疊好的亞麻床單,看到他們,尤緹芮立刻恢復了沉默。
那個塔拉朋人彷彿又聽到他的命令,終於舉起一隻手,制止了部下的衝鋒。他們距離小鎮至少還有半里或更遠些,這個魯莽的傻瓜應該讓部隊停在距離小鎮一裡外的樹林邊緣,並且讓部隊顯得散亂不堪,可以被輕易擊潰的模樣。但伊圖拉德也只能滿足於現狀了。他想要搓一搓左耳垂上的紅寶石,又立即克制住這種慾望。現在,戰爭已經開始了,在戰爭中,你必須讓那些跟隨你的人相信你擁有絕對的冷靜和絕對的信心。情緒可以成為一個有力的盟友,指揮官的情緒能夠迅速感染他的士兵,但一個憤怒的人會做出愚蠢的事情,讓自己的部隊毀滅,輸掉戰爭。
這實在太瘋狂了!即使是相互之間恨入骨髓的姐妹也不會做出這種事情,像貝莉薩這樣容易因為恐懼而屈服的女人,根本就不可能成為兩儀師,白塔一定出了問題,非常嚴重的問題。
貝莉薩不安地舔舔嘴唇,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血色,眼睛愈睜愈大,彷彿看見了她完全不想看的東西。「我……我想,我應該去外面走一走。」最後,她以一種幾近窒息的聲音說道,然後就走向遠處,她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那兩名紅宗。嘉德琳則滿意地微微一笑。
「不會。」她厲聲喝道,「他們已經拿走城中一切值得偷和不值得偷的東西。」剛說完這句話,蓋琳娜就後悔了。據實回答這個問題看似沒有什麼關係,但她突然想起那些從憑空出現的孔洞中躍出的黑衣男人……「不過,他們也不會完全不進城,一般總會有一些沙度人在城裡,差不多有二、三十人,結成兩、三支小隊進行巡邏。」艾巴亞有沒有足夠的腦子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最好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你不可能全部制服他們,一定會有人跑出去向營地發出警告的。」
尤緹芮並沒有急著問她任何問題。她們腳下的地磚從藍綠色變成了黃褐色,她們正走在盤繞著白塔中軸線的一條主走廊上,連續向下走了五層,她們沒有看見任何其他人,這時,尤緹芮才開口:「紅宗有沒有從跟隨托薇恩的人那裡得到任何訊息?」
「找你們,或者找賽爾琳,任何人都行。」希安妮平靜地答道。她曾經很害怕黑宗會知道愛莉達給她的任務,而現在,這種恐懼已經消失了,她的藍眸里包含著一點暖意。除此之外,她就是一名標準的白宗姐妹,一個如同冰塊般冷靜的女人。「我有緊急訊息。」她的聲音里卻沒有絲毫急迫感,「先說不太急的。今天早晨,我看到了一封愛婭科·諾桑尼幾天前寫來的信,是一封來自凱瑞安的信,她、托薇恩和其他那些人都被殉道使俘虜了,而且……」她側過頭,輪流審視著面前的兩個人,「你們一點也不驚訝,當然,你們也看過這樣的信了。好吧,至少現在我們對此做不了什麼。」
佩維拉嘆了口氣。一開始,她們的行動看上去有那麼多機會,雖然膽顫心驚,甚至可說是瀕臨崩潰,但她們似乎還是成就了一個良好的開端。塔琳妮只知道一個還留在白塔的黑宗姐妹。而亞圖安被綁架后(佩維拉很想將這一行動定義為「逮捕」,但她們畢竟因此而違犯了白塔的半數律法和許多強有力的傳統),在被牢牢地控制住之後,很快就招認出她心中的名字:卡拉勒·珊吉爾,一名阿拉多曼灰宗,和瑪瑞斯·索恩希爾,一名安多褐宗。她們之中只有卡拉勒有一名護法,不過他也被證實是暗黑之友。幸運的是,在卡拉勒的護法得知他的兩儀師背叛了他以後,他被囚禁到白塔地下室,很快就服毒自盡了。那時候,卡拉勒還在被審訊中,雖然認為這是一種幸運看似很奇怪,但誓言之杖只對能導引的人起作用,而她們的人手太少,不可能分派出人力來看守囚犯。
因為距離過遠,伊圖拉德即使用望遠鏡也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孔,但他能想象在陣前揮手下令的拓恩耐·藍納賽特臉上的怒容。那名身材矮壯的真龍信眾迫不及待地要與霄辰人一戰,甚至不去考慮要避開實力強大的霄辰部隊。從跨過邊境的第一天開始,伊圖拉德就不得不耗費很大的精力勸說他要謹慎。昨天,當他終於能刮掉胸甲上代表向霄辰人效忠的彩色條紋時,他顯得異常高興。不過這些都沒關係,只要他能夠在最低限度上履行諾言,服從伊圖拉德的指揮就行。
「好好想一想,蘇羅絲!」宏亮的鐘鳴聲再次響起,強硬的語氣中充滿了壓力,「穆森格隊長如果知道圖昂的計劃,哪怕只是圖昂對他有一點暗示,他也會和圖昂在同一個晚上離開。他們在找她。你必須動用一切可能的資源,先找到圖昂。即使你失敗了,讓視死衛士先找到她,他們也沒辦法保護她。你的軍隊中每一名士兵都聽說過,至少是有一些視死衛士在擁護一個冒名頂替者。他們似乎都覺得應該將這個冒牌貨和一切與她有關的人都砍成碎塊,並深埋在糞坑裡,而且要悄無聲息地做好這件事。」火焰的嘴唇扭曲成一個饒富興緻的微笑,「這樣才能避免讓帝國蒙羞。」
「完全沒有。」艾雯坦率地回答。她早已想過,用艾伊爾人擁抱痛苦的方式對待鞭責的痛苦,她希望這樣能有用,但她知道,想要繼續保持自己的尊嚴是不可能的,至少在被責打時絕不可能。至於在其他時候,她只能儘力而為了。
佳紋達重重地抽了一口氣,連眼睛都凸了起來,但佩維拉只是悄聲說了一句:「時軸。」一定是這個原因。現在,她總是用時軸來解釋來自凱瑞安的那些令人煩惱的訊息。
貝麗蘭笑了笑,彷彿知道這是一個假名,但還是接受了它,梅茵之主絕不是那麼不通事理的人。蓋琳娜感到有一點懊喪,因為她要對付的是這個男孩。久經世故的人都自以為有能力對付兩儀師,這讓他們反而更容易被引誘和控制。鄉下人往往因為無知而特別頑固,而她面前的這個傢伙應該對兩儀師已經有一點了解了。也許故意忽視他會讓他認真想一想,兩儀師到底是什麼人。
「沙度人。」說這個詞的口氣就像是一種咒罵。
突然間,他聽到一陣有節奏的拍擊聲。他抬起頭,看見聖光之子們正在拍擊他們肩部的鎧甲。他們在向他表達讚許。所有人都這樣做,除了埃桑瓦率領的裁判者們,他們都已經無影無蹤了。
突然間,一名艾伊爾人從一棵大樹後方走到她面前,這是一個非常高大的男人,身穿凱丁瑟,身上用皮帶綁縛著短矛和弓匣,黑色的面紗就垂掛在他的胸前。他一言不發地抓住蓋琳娜坐騎的籠頭。
「你不害怕嗎,灰宗?」貝拉辛問,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嘲諷,出於某種原因,她微微晃動了下一隻手臂,讓披肩的長流蘇也隨之搖擺了幾下。「你一個,和我們兩個?」
蘇羅絲覺得自己已經很難再和這個人共處一室,她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如果不這樣,她很可能就要尖叫起來了。她一直走回到自己的房間里,再也無法掩飾自己的怒火。視死衛士當然沒有注意她的表情,他們永遠都像石雕一樣,她只能狠狠地摔上寓所的大門,也許這能讓他們注意一下!
「我會與女巫一同作戰。」一個身材高瘦的塔拉朋人說,「甚至會和我們聽說的那些殉道使結盟,如果他們真的與霄辰人作戰,如果他們真的會參加最後戰爭。無論是誰說我錯了,我都會和他開戰。」他虎視眈眈地瞪大眼睛,彷彿準備現在就要開戰。
在阿瑪迪西亞和塔拉朋建國以前,這條道路就已經是繁忙的貿易通道了,黃色的夯土路面上,不時能看見幾塊古代的鋪路石凸出路面。除了他們以外,現在這條路上只能看見一輛牛拉的農場大車。商業活動正逐漸北移,這裏的農場和村落都在逐漸萎縮。傳說中失落的埃伽銳礦脈就隱藏在南方數裡外的群山中。現在更不可能有人去尋找它們了。烏雲正在南方聚集,如果他們再這樣不疾不徐地走下去,等到下午,大概就會被大雨追上了。一隻紅色翅膀的鷹正在樹林邊緣盤旋,像加拉德一樣在狩獵,但加拉德的獵物不在森林邊緣,而是在它的深處。
這是一張沒有任何裝飾的桌子,就如同奧瓦琳其他的傢具一樣。這些傢具的做工也算不上精良,但這並不重要,傢具只要能發揮它們的功用就好。奧瓦琳將三張紙放在桌上的一隻鍛銅小碗旁,然後從荷包里拿出一把鑰匙,打開桌邊一隻箍銅箱子,在一些皮封的小書中搜索了一番,找出她要的三本。這些書如果被她以外的人碰到,書頁上的墨水都會立刻消失。她使用的密碼太多了,僅憑記憶已經無法完全掌握它們。失去這些書會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要重新製作它們需要耗費極大的精力,所以收納它們的箱子非常結實,而且上面有一把極好的鎖。好鎖絕對是有用的。
「拉彌薩,如果你每天早飯前都被抽一頓鞭子,你也會滿面愁容的。」諾琳說話的聲音很大,顯然是刻意要讓奧瓦琳聽見。拉彌薩是個高瘦的女子,在她白色刺繡裙裝的袖子上綴著一串銀鈴,聽到諾琳的話,她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也許她這副表情是真的,諾琳從來不是個善於交往的人,她可能連一個朋友都沒有。她還在繼續說著,並且轉頭掃了奧瓦琳一眼,以確認奧瓦琳是不是聽見了。「進行私密苦修,在表面上卻裝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玉座猊下的這種安排顯然是不合理的。不過,在我看來,她的合理性一直都被過分高估。」
淚水也再一次流出蓋琳娜的眼眶,覆蓋住她面孔的絲綢兜帽被打濕了,。賽萊維一定會讓她嚎叫到發不出任何聲音的。但就在她哭泣的時候,她已經開始思考該對艾巴亞說些什麼了。至少,她還能挽救自己取得那根手杖的機會。賽萊維一定會……不,不!她需要集中精神去思考她力所能及的事情。表情殘忍,手裡拿著鞭子、皮帶或繩索的智者不停地出現在她的腦海里。每一次,她都強迫自己壓下這些念頭,繼續去思考艾巴亞可能會問到的每一個問題,以及她該給出怎樣的答案。該如何才能讓艾巴亞放心地把妻子交給她處理。
「她很好,而且處於我的保護之下,佩林大人。」如果這個突然富貴起來的鄉下男孩想讓別人稱他為「大人」,那麼她可以暫時容忍他的狂妄,「她和雅蓮德都很好。」那名海丹軍人瞪著艾巴亞,但並沒有利用這個機會說話。「你必須聽我的,否則沙度人會殺了你……」
「沒錯。」年輕的伯恩哈喃喃說道,他用戴著鐵手套的手抹了一下嘴。加拉德總是把他當作年輕人,實際上,他頂多隻比加拉德小一兩歲。戴恩·伯恩哈的眼中充滿血絲,他昨晚又喝了不少白蘭地。「如果一個人做了錯事,即使是為了侍奉聖光,他也必須以正確的行動來進行補救。」
「任何聖光之子都不會讓裁判者為了今天發生的事情逮捕你,達歐崔,除非是他的指揮官下達這樣的命令。我想,那些指揮官里的確會有人下達這種命令。」人群中傳來憤怒的議論聲,大家都宣稱絕不會任由這種事情發生。但綽姆舉起雙手,要大家安靜下來。他高聲說道:「你們都知道我說得沒錯,如果不服從命令,那就意味著嘩變。」眾人陷入死寂,聖光之子從未發生過嘩變,當然,也從未有人做過他剛剛所做的事情。「我會寫下放行證明,加拉德,肯定還會有人要逮捕你,但他們首先要找到你。現在時間對你有利,埃桑瓦還要半天時間才能聯繫到指揮官們,聽從他的指揮官在日落之前都無法趕回來。」
很快的,藍白色地磚就變成了紅綠兩色,她們來到一扇沒有任何特殊標誌的木門前面,門兩旁各有一幅壁掛,上面綉著開滿花朵的樹木和短喙的雀鳥,無論樹還是鳥,顏色都鮮艷得不像真的。這扇被打磨得光彩照人的樸素木門,是每一名白塔成員剛到白塔時就會認識的。嘉德琳輕輕敲著門,顯出一副全無自信的樣子,聽到裏面一個強有力的聲音喊道:「進來。」她深吸一口氣,才將門推開。她在初階生和見習生時是不是對這裡有著什麼特殊的回憶?還是那個正在等待她們的人讓她心懷猶豫?
「運氣夠好?」蘇羅絲喝道,「我可不相信運氣!」她已經不再掩飾自己的憤怒了,她不想再這樣做。她的眼睛掃視著地圖,彷彿這樣就能找到伊圖拉德。「如果像你說的,那裡有上百支敵人的部隊,特爾藍就需要更多的斥候才能逐一找到並殲滅他們,我希望他們全部被殲滅,一個也不留下,特別是那個伊圖拉德。育藍將軍,我要五分之四,不,九成在阿特拉和阿瑪迪西亞執行任務的雷肯都進入塔拉朋。如果特爾藍用它們都不能找到這些敵人,那他就要考慮一下他的腦袋是否能讓我滿意了。」
「我可不會稱七千人的部隊是幾個逃亡者。」加爾甘冷冷地說道。
「是兵變?」蘇羅絲很為自己的冷靜感到驕傲,即便她心裏已經有火焰在燃燒了。
綽姆將雙臂抱在胸前,審視著加拉德,彷彿平生第一次看見他。「那麼,你想怎麼做?」
「為什麼你會這樣想,高爾?」
哦,蓋琳娜能夠撫摸那根手腕粗細的白色短杖,碰觸它光滑的表面,但無論她多麼用力,也沒辦法讓自己的手指在這根手杖周圍合攏。除非有人能把這個手杖遞給她。至少,她希望這不算是把手杖「拿起來」,必須這樣。但失敗的可能依然時刻充斥在她的腦海里,讓她看到一種凄涼的人生。每當她注視那根手杖時,充滿渴望的眼神總會讓賽萊維露出難得一見的微笑。
這個突兀的問題讓蓋琳娜幾乎要眨眨眼睛,她有些乾澀地說:「智者們只喝水,所以你不必以為能夠趁著她們酒醉的時候發動突襲。」這的確是事實,能夠利用事實來實現自己的目的,總會讓蓋琳娜覺得很有趣。不過,智者們的榜樣力量並不能讓其他沙度人也遠離烈酒,現在,飲酒在沙度人之中已經變得相當普遍。每支出去進行搜掠的沙度小隊都會帶回他們找到的葡萄酒,愈來愈多的小酒爐中正在流出用穀物釀製的劣酒。智者們搗毀一隻酒爐,就會有兩隻新的酒爐出現。讓艾巴亞知道這些只會刺|激他採取行動。「至於說其他沙度人,我曾經見識過不少比他們更加嗜酒的軍隊,如果幾萬人之中有一百個人在酗酒,你又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實際上,你最好承諾給我一個星期時間,兩個星期會更好。」
「他說了什麼?」戴恩問,「你眼裡都是殺氣。」
「我從未否認過我的身份。」艾雯平靜地回答。貝拉辛把她朝圍欄走廊側旁的樓梯上推去。明亮的彎月將銀光灑遍這個地方,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麼平和寧靜,所有的門戶縫隙中都看不到光亮。如果沒有特別的工作,初階生們現在早該入睡了,這裏對她們來說是和平的世界,但對艾雯則恰恰相反。
「你以為抽打我兩下,就能強迫我否認自己的身份?」艾雯努力不讓聲音中帶有懷疑的情緒,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成功了。
「現在,這是您的了,最高領袖指揮官。」
莉亞熏急忙跑到桌邊,那裡的鍍金三腳架上放著附蓋的墊沙暖爐,她一隻手剛碰到爐壁,立刻抽了一口冷氣,但她還是以最快速度用鉗子從暖爐中夾出一塊熱煤,把它吹亮,然後用它點亮兩盞銀色的油燈,並調整好燈芯,讓燈火穩定燃燒,不會冒出黑煙來。也許她的舌頭還在表明,她覺得自己和蘇羅絲是平等的,而不是蘇羅絲的奴隸,但她捱過的鞭子已經讓她懂得要儘快去執行蘇羅絲的一切命令。
「我們收到了愛柯爾·瓦耶特的信。」尤緹芮沉默地走了幾步,然後嘟囔道,「該死的!」
我這麼久沒有和你們聯繫,是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表述我必須要說的一些事。而現在,我相信單純地講述事實是唯一的辦法。我已經向轉生真龍立下誓言,我會效忠於他,直到末日戰爭。和我立下相同誓言的還有另外一些姐妹,她們什麼時候會坦白自己的作為,將由她們自己決定。
「我想,你很喜歡這種君主的生活。」鳴鐘般的聲音微微流露出一點幽默感,但那聲音隨後就變得更加嚴厲。「看著我!我不喜歡你們霄辰人避開主人目光的方式,別想在我面前隱瞞任何事,蘇羅絲。」
加爾甘聳聳肩,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一根塗紅漆的指甲在地圖上划動著,彷彿他正在安排軍隊的行動。「只要你不動用巨雷肯,我不反對。敵人的計劃一定還會繼續下去,阿特拉幾乎沒有做正式抵抗就落入我們手中。我還沒準備好向伊利安進軍。我們需要儘快平息塔拉朋的騷亂,如果我們不能保證人們的安全,他們就會起來反對我們。」
「你剛剛把瓦達砍倒,他就跑了。」戴恩不安地答道。
他們很快走到一座紅白色條紋的大帳篷前面,帳簾已經被掀起系牢,蓋琳娜聽到裏面傳來說話的聲音。
「我們不必聽這種胡說。」嘉德琳吼道。
佩維拉差點被自己的軟鞋絆倒。不過,她應該預料到這件事的,從凱瑞安寄信來的不會只有托薇恩一個人。「我們有托薇恩本人的信。」隨後,她把托薇恩信中幾乎所有的內容都告訴了尤緹芮,在當前的環境下,她別無選擇。她沒有隱瞞托薇恩對愛莉達的指控,以及她們收到這封信的時間。關於前一個問題,她希望仍然會是紅宗內部的事務,而至於為什麼在收到信的時候沒有及時告訴尤緹芮,她就只能做出一個笨拙的解釋了。
很不幸,她是對的,賽萊維不會接受任何理由,而她臉上的瘀傷讓這位智者尤其感到氣惱,她自己從沒打壞過蓋琳娜的臉。隨後發生的事情完全不亞於蓋琳娜任何一次夢魘,而且持續的時間要長得多。有時候,當她用最大的聲音嚎叫時,她幾乎要忘記拿到那根手杖的目標,但她終於還是堅持下來了。得到那根手杖,殺死菲兒和她的朋友,然後,獲得自由。
不過,她還是針對愛莉達盡量採取了措施。嘉德琳關於那場戰鬥的訊息已經通過黑宗被廣為傳播,現在四處散播這些訊息的人早已不止是黑宗的成員了,她聽到過非黑宗的姐妹談論杜麥的井一役的細節,這種細節被談論得愈多愈好。很快的,來自於黑塔的訊息也會透過同樣的管道廣為人知。可惜的是,因為那些該詛咒的叛逆已經殺到了塔瓦隆橋頭,愛莉達不會因為這些事而被廢黜。不過,杜麥的井和安多的災難會一直懸挂在她的頭頂,讓她無法破壞奧瓦琳安排好的一切。從內部毀掉白塔,這就是奧瓦琳接到的命令。在白塔的每一個角落裡散播混亂和恐慌,這個命令還是讓她感受到了些許苦澀,但她更大的忠心是屬於至尊暗主的。白塔最初的裂隙是愛莉達造成的,但是讓白塔的一半已經碎裂到無法修復程度的是奧瓦琳。
蘇羅絲開始後悔表露出自己的怒意。他不反對?他還沒準備好攻克伊利安?他只不過是沒有直接宣布,他不必服從她的命令而已,他不打算公開褫奪她的權威,因為這樣就要背負起她的責任了。
「有哪句話你不明白,嘉德琳?需要我再重複一遍嗎?」
「我認得兩儀師的臉。」尼爾德喃喃地說道,「而且這種冰冷的表情也只可能屬於兩儀師。她看我的樣子就好像她剛剛翻開一塊石頭,正在觀察藏在石頭下面的蟲子。」他穿著黑色外衣,身材瘦削,正帶著頗覺有趣的表情,用指節撫著打蠟的鬍鬚,同時很小心地避免弄亂胡尖。他帶著佩劍,但看上去顯然不是一名士兵。「好了,走吧,兩儀師。」他一邊說著,伸手抓住蓋琳娜的上臂,「佩林大人有話要問你。」蓋琳娜想要甩脫他的手,尼爾德卻只是不動聲色地將她抓得更緊。「別亂動。」
她靜靜地站在桌邊,翻譯出另外兩封信,了解到尤緹芮和多欣睡覺時都在房間裡布置了阻擋刺探的結界。這並不令人驚訝。這些日子里,白塔中幾乎沒有姐妹入睡時不用結界保護自己,只是這樣就很難綁架她們了。由同屬一個宗派的姐妹在深夜執行綁架任務才能把風險降到最低。不過塔琳妮看那兩個人的眼神或許真的只是出於偶然,只是她的想象,她還需要仔細思考這種可能性。
奧瓦琳突然意識到,自己又在撫摸前額,急忙將手放下。她的額頭上並沒有任何標記,既看不見,也摸不出來。雖然心中在極力克制,但每當她瞥到一面鏡子時,依舊會不由自主地觀察自己的額頭。有時候,她覺得人們正盯著自己的額頭看,似乎是發現某些她不曾注意到的東西。這當然不可能,不合邏輯。但這種想法還是會不斷地侵入她的腦海。她用握著那張信紙的手抹掉臉頰上的淚水,又從腰帶上的荷包里另外取出兩封信,走到靠牆放置的寫字檯旁。
當加拉德和同伴們下馬,將手臂橫在胸前,向瓦達敬禮的時候,他只是一皺眉,馬夫們立刻跑過來,接過了他們的韁繩。
尤緹芮身材瘦小,腰肢纖細,卻散發著帝王般的莊重氣質。她身穿銀色絲裙,手腕和衣領處鑲綴淺灰色的蕾絲,看樣子,她彷彿真的在全神貫注地欣賞那幅織錦,神情相當安閑。佩維拉只看見她發生過一次最輕微的情緒失控,那次是審問塔琳妮,確認她黑宗兩儀師的身份,這種事足以讓任何人的神經徹底崩潰。當然,尤緹芮只有孤身一人,不過最近佩維拉聽說,她正考慮再約縛一名護法。考慮到現在的局勢,即使是佩維拉也不介意擁有那麼一兩個護法了。
初階生師尊認真地審視著艾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過了良久,她說道:「你真的相信你所說的話,希望你的夢不會像小妮可拉的預言那樣造成諸多麻煩。如果你真的是夢卜者,好吧,我會將你的警告呈上去,雖然我看不出霄辰人該如何攻打塔瓦隆,不過小心總不會是壞事。我也會去問那個被關押在下面的犯人,非常仔細地詢問,如果她不能理解你的故事,那麼明早你來見我的時候,將得到更加深刻的教訓。」她向嘉德琳揮揮手。「帶她離開,省得她再丟給我什麼難題,讓我整晚都無法入睡。」
這也許是有可能的。一隊視死衛士很容易被找到,她只需要查清楚穆森格率領部隊的確切人數就行,然後她可以派厄爾巴率領五十倍的軍隊去剿滅他們。不,如果要算上罪奴,就要派百倍的軍隊。然後……「偉大的主人,請您明白,在我確定圖昂的死訊之前,我不願有任何動作。」
「是的,長官。」那個比他更高的部下答道,「但我本以為他在第一次戰鬥中還能贏得一些榮耀。」
佩維拉壓抑住心中的憤怒。她不可能喜歡愛莉達,兩儀師沒必要喜歡玉座,白塔出現過不止一位令人咬牙憤恨,卻又功績斐然的玉座。當然,讓五十一名姐妹貿然進攻黑塔,成為俘虜不能被稱為功績;讓四名姐妹死在杜麥的井,超過二十名姐妹成為時軸的俘虜更不能被稱為功績。但愛莉達是紅宗姐妹,至少曾經是,紅宗姐妹已經有太長時間沒有得到過聖巾和法杖了。自從叛逆出現以後,之前發生的所有暴力行為和魯莽的決定都顯得不重要了。如果能從黑宗手中拯救白塔,那她的錯誤也都可以得到原諒了。
希安妮快步朝她們跑來,身上披肩的流蘇來回晃動,看到尤緹芮的目光,她驚訝地挑起厚重的黑眉毛,這對一名只重視邏輯、常常對身邊的世界視而不見的白宗姐妹實在是少見。希安妮至少有一半的時間完全不知道她們正處在危險之中。
「把她留下,你們在外面等。」希維納用不容置疑的低沉聲音說。
奧瓦琳竭力將這些念頭從腦海中趕走,她拿起一支上等的鋼尖墨水筆,在薄紙上寫下密碼文字。塔琳妮當然必須被找到,被帶回來,並因為她的恐慌而遭到懲罰和處決。如果她的逃亡並非是因為恐慌,如果她找到了方法背叛她的誓言……奧瓦琳緊緊抓住這樣的希望,同時寫下對尤緹芮和多欣進行密切監視的命令。必須想辦法抓住她們,就算是她們和塔琳妮之間實際上沒有任何關係,她們的口供中也一定會有不少重要的情報。奧瓦琳決定要親自操控對她們的連結,一定能從她們的嘴裏挖出些東西來。
貝莉薩並不比艾雯更高,但她挺直了身子,攏起披肩,「根據白塔律法,威脅是尤其要禁止的……」
「信里其他的內容,我念給你們聽。」蘇塔瑪將信紙攤開,重新把它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很顯然,薩莎勒的報告非常詳細。那麼,尊主又在打算隱瞞哪些內容?她身上的疑點太多了。
艾巴亞只是點了點頭。「你見到菲兒的時候告訴她,只要看見山脊上霧氣瀰漫,聽到狼在白天嚎叫,她們就必須跑到城北端凱倫女士的城堡去,躲在那裡。告訴她,我愛她,告訴她,我會去救她。」
這一次,蘇羅絲不由自主地張大了嘴,直盯住對面這個女人的眼睛。帝國……毀滅了?色墨海格殺死了……王之血脈間的刺殺並不罕見,無論等階高低,即使皇室內部也是一樣,但皇室以外的人竟然會殺死皇室成員,這太可怕了,完全無法想象,即使這個人是達康辛,暗主的使徒。而想到自己要成為女皇,即使是在這個地方,蘇羅絲還是感覺到一陣暈眩,並且非常想發出歇斯底里的笑聲。她能夠完成回歸的輪迴,征服這片大陸,然後派遣軍隊收復霄辰。最後,她很費力地恢復了自控能力。
「……說他準備馬上就過來。」一個男人說道。
希安妮和菲蘭恩在對面拐了過來,她們的披肩都掛在臂彎里。希安妮給了她一個同情的微笑,這讓她只想殺了這個宗派守護者。希安妮總喜歡把她的尖鼻子探進每一個角落裡。菲蘭恩對她沒有表現出半點同情,掛在她臉上的怒意早已超過了一名兩儀師應有的程度。奧瓦琳只能以盡量自然的態度,忽視這個古銅色皮膚的女人投向她的目光。菲蘭恩身材矮壯,鼻尖上帶著一點墨水漬,一張圓臉上通常都是一副溫和的表情。從外表看來,很難想象她是阿拉多曼女人,但這位首席推理師有著阿拉多曼人特有的火烈脾氣,她會因為一個輕微的過失判處別人接受苦修,尤其是對一個「玷污」了她和整個白宗的姐妹。
看見艾雯從馬車中走出來的時候,妮可拉的眼睛就瞪大了,她顯然比艾雯更吃驚,她向姐妹們行了一個標準卻略顯匆忙的屈膝禮。「兩儀師嘉德琳,玉座猊下說,要將……將她送到初階生師尊那裡去。她說兩儀師希維納已經得到了指示。」
他將目光轉向西方,這次他沒有舉起望遠鏡。
育藍是一名皮膚黝黑的小個兒男子,他的藍色長袍上綉有黑色冠羽的蒼鷹,一定是因為過來得太倉促,他甚至沒有使用固定假髮的膠水,他總是要把他的假髮扶正的。他是先行者部隊的天空隊長,而回歸大軍現在的天空隊長只是一名旗將,因為他們原先的天空隊長,一位更加高級的將領死在他們的征程中。育藍對付他應該沒有問題。
「你在找我們?」尤緹芮將雙拳抵在腰間,幾乎是在咆哮了,她嬌小的身軀散發出很強的壓迫感。毫無疑問,這是因為她剛剛吃了一驚,但更重要的是,尤緹芮相信希安妮應該處在嚴格的守衛和保護之中。賽爾琳肯定是出錯了,才讓這個傢伙一個人跑到了這裏。
一隻有力的大手狠狠拍了她一下。「安靜!」那個艾伊爾人說道。然後他們又開始小跑了起來。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紅宗和白塔。
蓋琳娜假裝漫不經心地拉起兜帽,讓陰影遮住自己的面孔,然後又喝了一口酒,讓自己能有時間思考。安諾拉當然會跟在貝麗蘭身邊,但另外兩個人為什麼會在這裏?她們是在愛莉達取代史汪之後逃離白塔的叛逆,她們不可能知道她曾經參与綁架男孩亞瑟,將其送交愛莉達的任務。不過……
「毫無疑問,她會被處決。」那個聲音粗啞的女人以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但她是白塔的新生,我們沒有權力打她。」
不管紀律是否鬆懈,營地中還是顯得相當忙碌,軍人的生活本來就比農夫的要繁忙許多。一些人在察看拴馬欄繩後面的馬匹,旗手們在檢閱排成隊列的士兵,還有幾百名勞工和馬夫在裝卸馬車,照顧拉車的馱馬。每天都會有一隊隊馬車從東、西兩個方向進入或離開這座營地。伊圖拉德很欣賞霄辰軍隊的後勤工作效率,那些面容陰森、滿腦子迷夢的真龍信眾差不多已經被霄辰人徹底趕出了塔拉朋,雖然伊圖拉德沒辦法把他們全部收歸旗下,但已經從他們那裡得到不少情報。這座營地中儲備了從靴子、刀劍、箭矢、馬蹄鐵到水囊的各種物資,足夠把數千個赤條條的男人裝備成精銳部隊,摧毀它,霄辰人肯定會感到痛。
「我會救她出來。」艾巴亞用低沉的聲音說,那聲音低得幾乎讓蓋琳娜無法聽見,「無論用什麼手段。」
「我會告訴她的。」蓋琳娜又說了謊。也許他只是想利用那些穿黑衣的男人救走他的妻子?那他為什麼還要等待這些條件出現?那雙黃眼睛里隱藏著蓋琳娜急切想要知道的秘密。要和他會面的到底是誰?顯然不是瑟瓦娜。如果不是她早已拋棄了愚蠢的光明,她一定會感謝它的。誰會馬上過來見他?按照艾巴亞的話,應該是一個男人。可能是一個率領軍隊的國王,或者是亞瑟本人?蓋琳娜急忙祈禱自己永遠不要再見到他。
「無論你做什麼,都無法讓我否認自己。」艾雯堅定地說,「你怎麼會以為這樣一點手段就能產生作用?我去上課的時候也會被這樣看押嗎,一直被這樣屏障著?」
蘇羅絲的胃緊抽在一起,她很害怕自己會吐出來。「偉大的主人,」她含混地說,「這樣做會給我帶來嚴厲的懲罰。我將被帶到真正的女皇面前,願她得到永生,被活活剝皮,謹慎小心才能保命,然後……」
當蓋琳娜走進帳篷時,一名身材高挑的女人以熟稔的姿態伸手撫摸佩林的手臂,對他說:「她似乎很謹慎,佩林。」這個女人穿著高領綠色絲裙,在衣領和袖口處裝飾著一九*九*藏*書點蕾絲,黑色捲曲的長發如同波浪般垂在她的肩頭。蓋琳娜認識她,貝麗蘭。
「看樣子,玉座對於處置你的方式一定經過深思熟慮。」希維納終於開了口,艾雯沒有因為她的話而顫抖,或者擰絞雙手。而希維納是否因為她的鎮定自若而感到失望,艾雯也看不出來。初階生師尊只是繼續說道:「她準備了一套非常完整的方案,她不想讓白塔失去你,我也不想。愛莉達認為,你只是被叛逆操縱的傀儡,不應該對這場叛亂擔負責任,所以你不會被控以妄稱玉座之罪。她將你的名字從見習生名單中抹去,重新登記在初階生名冊中。坦白說,我同意她的決定,雖然這樣的事情以前從未發生過。無論你在使用至上力上有著怎樣的能力,你還是缺乏幾乎所有在初階生階段需要接受的教育。不過,你不必擔心會再次接受測試,我不會強迫任何人為了成為見習生而兩次走進那裡。」
菲蘭娜掃視著包括妮可拉在內的所有人,高聲說道:「如果愛莉達要做這種無意義的拖延,我可不打算繼續參与今晚的事情了。如果這個女孩要被靜斷和斬首,那這樣的懲罰也就足夠了。」這名金髮姐妹走過妮可拉身邊,沿樓梯拾級而上,實際上,她是跑上去的!當她的身影消失時,陰極力的光暈仍然包裹著她。
「讓塔琳妮參加她們的會議。」她說道,「我們全都去。她們不會想到我們的出現,我們能捕殺她們,對黑宗發動斬首襲擊。無上庭一定知道所有黑宗的名字,我們可以一舉摧毀整個黑宗。」
藉助昏暗的燈光,蘇羅絲審視著自己在牆邊鍍金立鏡中的身影,她眼窩深陷,臉上罩著一層疲憊的影子,辮子鬆散地垂在背後,毫無疑問,她的頭皮肯定也需要再剃凈了。很好,加爾甘的信使一定會認為她是因為圖昂的失蹤而感到極度憂傷,她現在的樣子很有說服力。但在了解將軍傳來的訊息以前,她還有一件小事要處理。
加拉德嘆息一聲,看樣子,今天的局勢絕不會對他有利,他的朋友將與聖光之子中最有勢力的人結為仇敵。當然,綽姆和至高裁判者的關係本來就不好,而他們之間的仇恨在今天肯定變得更深了。「小心他們。」他一邊對伯恩哈說,一邊朝牽著馬簇擁在大門附近的裁判者們點點頭。埃桑瓦的部下一直像保鏢一樣環繞著他,而且他們的手全都按在劍柄上。
這個鄉下白痴卻只是盯著她,彷彿對她的話充耳不聞,那雙金色的眼睛讓她愈發感到不安。「她睡在哪裡?她和其他所有被綁架的人,指出她們睡覺的地方。」
但他們只邁出一步,一連串輕微的金屬摩擦聲突然在廣場各處響起。聖光之子們紛紛抽劍出鞘,至少有十幾個人將劍刃完全抽了出來,持在身側。阿瑪迪西亞的馬夫們都拚命縮起身子,彷彿恨不得變成透明人,他們一定非常想逃走,卻又不敢這麼做。埃桑瓦盯著周圍,瘦骨嶙峋的拳頭緊抓著斗篷,濃黑的眉毛一直挑到了額頭上,彷彿難以相信眼前的情景。奇怪的是,就連瓦達在片刻間也流露出驚詫的表情。當然,他不會允許裁判團在他面前隨意逮捕任何人。不管他有什麼打算,他很快就恢復了鎮定。
「不需要這樣,嘉德琳。」一個粗啞的聲音在艾雯頭頂響起,也是發出這個聲音的人又將艾雯扶了起來。現在艾雯的確能撐住自己的頭了,那麼,打她的就是嘉德琳·亞魯玎,一名紅宗。確認俘虜她的人到底是誰當然很重要,但艾雯對嘉德琳的了解僅限於她的名字和所屬宗派。扶起她的姐妹是一名金髮女子,艾雯並不認識她那張被月影遮住的面孔。這時她還在說話:「你給她喝太多叉根茶了。」
奧瓦琳嘆了口氣,從那口箱子里拿出更多小冊子,輕輕地坐進寫字檯旁墊著鵝絨軟墊的椅子里。但她的動作還不夠輕,當身上的傷口被自己的體重壓迫到時,她還是不禁瑟縮了一下,甚至差點嗚咽出聲。一開始,她以為希維納的鞭子給她帶來的羞辱要遠超過肉體的痛苦,但那些鞭痕的疼痛從未真正消退過,現在她的屁股上已經堆滿了瘀傷。明天,初階生師尊還會讓那裡的瘀傷變得更多,然後是後天,再后一天……在看不到盡頭的日子里,她將一直在希維納的鞭打下哀嚎,竭盡全力直視其他姐妹的眼睛,她們全都知道她去希維納的書房是為了什麼。
在極度鬱悶的心情中,她用手遮住眼睛,觀察著太陽的高度。賽萊維只是說過,希望她能在天黑前回去,而現在距離天黑還有兩個多小時。但她還是懊喪地嘆息一聲,調轉過迅風的馬頭,朝山坡下的營地走去。那位智者喜歡在沒有直接下達命令的情況下迫使別人服從,而且她有上千種方法能讓蓋琳娜只會在地上蠕動。為了安全起見,哪怕是賽萊維隨意說出的一句話,也要當作命令去看待。遲到幾分鐘所帶來的懲罰,肯定會讓蓋琳娜即使想一想也會全身顫抖。蓋琳娜顫抖著,踢著胯|下母馬的肋骨,讓它以更快的步伐穿過樹林。賽萊維不接受任何理由。
「那我也只能做我必須做的了。白天你不會被屏障,但每個小時你都要飲下適當劑量的叉根。」提到這種草藥時,希維納的嘴唇扭動了一下。她拿起愛莉達書寫的那份文件,彷彿還在閱讀上面的內容,然後又將它丟回桌上,不斷搓揉指尖,彷彿那上面沾了某種毒液。「我不喜歡這種東西,它就像是專門為了對付兩儀師而存在的,姐妹們只要喝下很少量這種東西,就會昏厥。而不能導引的人能喝下超過五倍的劑量,卻只是有些頭暈。真是令人厭惡的藥劑,不過,很有用,也許它也能對那些殉道使起作用。給你服用的劑量不會讓你昏迷,但你將無法導引足夠造成麻煩的至上力,如果拒絕服用,藥劑會被直接灌進你的喉嚨。你也會被嚴密監視,所以不要妄想逃走。等到晚上,你會被屏障,因為如果喝下足夠的叉根,讓你整晚昏睡的話,你醒過來之後一定會因為腸胃痙攣而一整天直不起腰。
「不,尊主。」佳紋達立刻答道,然後她就低下頭去盯著自己的杯子了。奇怪的是,她似乎在暗自偷笑。
她忽然被舉到空中,依照身體的觸覺,她明白自己是被面朝下放到她的馬鞍上,然後馬上和這隻硬皮馬鞍被捆在了一起。片刻之後,她已經開始在硬皮馬鞍上不斷顛簸了,一個人伸手扶住了她,而迅風已經小步跑了起來。
嘉德琳向艾雯怒視一眼,喃喃地說:「我相信是草藥的效果仍然讓她心智遲鈍,她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處境。」貝拉辛還抓著艾雯的手臂。她狠狠地晃了一下艾雯,但艾雯只是略微踉蹌一步,很快就恢復了平衡,臉上依然靜如止水,完全不在意比她更高的那個女人正在瞪著她。
「你們在這裏。我在到處找你們。」
佩維拉和尤緹芮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說道:「這隻是不太急的,希安妮?」
「該燒掉那些可愛的霄辰輜重了。」伊圖拉德說完,將望遠鏡塞進馬鞍上的皮匣里,戴上頭盔,催趕穩步下了山丘。加朗姆和其他人排成兩列縱隊,跟在他身後,出現在他們前方的車轍和殘缺的河岸,表明他們已經踏進東側溪流形成的一片淺灘。「加朗姆,讓人去警告鎮里的人,把他們要保留的東西都搬走,讓他們從離營地最近的房子開始搬。」火災能從鎮里向營地擴散,反之也是一樣。
逃跑的亞桑米亞爾罪奴和泰琳女王的遇害,似乎都表明圖昂凶多吉少。三起如此嚴重的事件在同一個晚上發生,這當然不可能是巧合,前兩件事的恐怖後果已經給圖昂的安危蒙上一層深深的陰影。有人正在瑞雅蓋爾,也就是歸鄉之人中散播恐懼,也許他們是想破壞整個回歸遠征。什麼行動能比刺殺圖昂更加有效地實現這個目的?更糟糕的是,這一定是霄辰人自己乾的,因為圖昂一直用紗巾覆面,所有本地人都不知道她的身份。泰琳一定是被至上力殺死的,兇手應該是帶有罪奴的罪奴主。蘇羅絲曾經考慮過兇手是兩儀師的可能性,但這樣她就必須解釋清楚,為什麼兩儀師能進入一座充滿罪奴的城市、一座有更多罪奴的宮殿,並在作案后順利離開,逃避一切監視。另一方面,如果要打開海民罪奴的罪銬,至少需要一名罪奴主的參与。
希維納將雙臂抱在胸前,審視著她,直到房門在那兩名紅宗身後關上。然後她才說道:「至少,你沒有發瘋,這會讓我輕鬆許多,但你為什麼沒有發瘋?」
艾雯突然察覺到,自己並沒有被屏障,雖然她依然處在全身麻木的狀態,但這種疏忽還是不可原諒的。她們能感覺到她的力量,正如同她能感覺到她們的。這五個人都不算弱,但艾雯相信,如果自己的動作夠快,應該能一舉制服她們。真源如同巨大的太陽,正在她視野的邊緣放射出輝煌的光芒,召喚著她。但第一個問題是,她是否敢這麼做?現在她思考的時候,仍然如同在齊膝深的泥漿中跋涉,而且她並不肯定自己是否能真的擁抱陰極力。無論成功還是失敗,只要她開始行動,她們一定立刻就會察覺,最好能夠再恢復一點。第二個問題是,她還敢等多久?她們遲早都會屏障她。艾雯試著活動自己硬皮靴中的腳趾,腳趾順從地動了,這讓她感到一陣驚喜,生命似乎正緩緩地返回她的手臂和雙腿上,她覺得現在也許能抬頭了,儘管動作還可能不太穩定。她們給她灌下的藥劑正在逐漸失效,但她還要等多久?
「你看見菲兒了?」這個年輕的農夫問道,他的聲音中顯示出一絲興奮,「她還好嗎?有沒有受到傷害?」除了他的妻子以外,這個傻瓜似乎沒有聽到蓋琳娜所說的任何一個字。
「看樣子,你已經知道沙度人的營地規模。」蓋琳娜說道,「那麼你一定也很清楚,想要救出她是毫無希望的,即使你有一百個這樣的男人,」要提到那些男人絕不是容易的事情,而且蓋琳娜沒辦法讓自己的聲音中不流露出任何輕蔑,「也絕對不夠。那些智者會發動反擊,她們有數百人之多,這會演變成一場屠殺,會有成千上萬人喪命,你的妻子也難保安全。我告訴過你了,她和雅蓮德有我的保護,等到我的任務完成,我會把她們帶到安全的地方,這是我親口對你說的,根據三誓的約束,你知道這是真的。如果你干擾了白塔的行動,不要錯誤地以為你和蘭德·亞瑟的關係能夠保護你。是的,我知道你是誰,你以為你的妻子不會告訴我嗎?她信任我,如果你想要保證她的安全,你也必須信任我。」
「因為你沒有及時告訴我將軍信使的到來。因為你仍然自稱為『我』,而不是莉亞熏,因為你竟然直視我的眼睛。」她的聲音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不滿的意味。莉亞熏每聽到她多說一個字,身體就多蜷縮起一點,現在,她直盯著地板,彷彿這樣能減輕蘇羅絲帶給她的壓力。「因為你質疑我的命令,而不是遵從。最後,對你來說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因為我希望你被責打。現在,快去告訴洛薩拉這些理由,這樣她就會狠狠地打你了。」
新出現的紅宗一看到艾雯,一雙淺藍色眼睛上粗重烏黑的眉毛立刻揚了起來,她將一雙拳頭叉在圓鼓鼓的屁股上,任由披肩一直滑落到臂彎里。艾雯覺得自己以前沒見過這個女人,但很顯然,這個女人認識她。「這就是那個叫艾威爾的女孩?她們派她來南港?愛莉達一定會重重獎賞你們的,是的,她一定會。不過,看看她的樣子,好好看看,你們就像是她的隨從,我還以為她會哭哭啼啼,哀告著乞求寬恕呢。」
「謝謝。」加拉德應道。雙頰凹陷的拜亞表情更加陰沉了,拜亞從不是個與人為善的人,除了年輕的伯恩哈之外,他似乎對任何人都沒有好感。在跟隨加拉德前來的三個人之中,就屬他最讓加拉德感到驚訝,但他不但來了,而且明顯是在關心他。
「這不可能。」佳紋達低吼一聲,但這聲音顯得相當微弱,佳紋達這句話是對佩維拉說的,以免尊主會以為這句話是針對她。陰鬱的愁容讓佳紋達的面孔顯得更加陰森。「馴御不可能被治愈,靜斷也不可能被治愈。就算羊能飛,這也不可能被治好,薩莎勒一定是產生錯覺了。」
在那時,她曾經像被鍛打過的鋼鐵一樣強硬,不過當她返回白塔時,許多人都認為她已經成為一片破碎的葦葉。這種看法的確持續了一段時間,但每一個靠近她的人很快就意識到,那雙眼裡閃爍的目光不是因為緊張。放逐的確改變了她,但並不是讓她變得軟弱,這雙眼睛屬於一隻正在捕獵的貓,它們在搜尋敵人和獵物。蘇塔瑪臉上其餘的部位不像原先那樣靜如止水了,但依舊是一張無法解讀的面具,即使能讓她明確地表現出憤怒,她的聲音也如同寒冰般平靜,這種表情和語氣的組合,只會更讓別人感到氣餒。
加拉德舉起自己的劍,迎了過去,完全沒想過應該用怎樣的步伐,只是讓身體跟從自己的精神。虛空,就是這種狀態。只有受過訓練的眼睛才看得出來,他不是在簡單地邁步行走;只有受過訓練的眼睛才能發現他隨著每一次心跳,保持著完美的平衡。瓦達獲得這把蒼鷺徽劍沒有任何僥倖原因,五位對他進行評審的劍技大師一致同意授予他這個稱號。當然,任何人想要獲得此稱號,都必須得到評審者的一致同意。另一個取得蒼鷺徽劍的辦法,就是在一對一的公平格鬥中殺死此劍原來的主人。瓦達獲得劍技大師頭銜時,比現在的加拉德還要年輕。這沒有關係,加拉德現在在意的並非是瓦達的死亡,他的意念不因任何事而粘滯,但他的目的就是瓦達的死亡,哪怕他要因此而收劍入身。他現在很願意用自己的身體束縛住那把蒼鷺徽劍,這是他將坦然面對的結局。
白宗姐妹鎮定自若的神情被憂慮所代替,她抿緊嘴唇,眼角現出皺紋,雙手緊緊抓住披肩。「對我們來說,是的。愛莉達剛剛找過我,她想知道我執行任務的情況。」希安妮深吸一口氣。「實際上,她要我查的是奧瓦琳私通轉生真龍、背叛白塔的證據,但她開始的時候把話說得太晦澀,太不明白,所以我才誤解了她真正的目的。」
蘇塔瑪的目光集中在佳紋達身上,片刻之後,佳紋達的臉頰上湧起一片紅暈。也許是為了迴避和蘇塔瑪的對視,她長飲了一口茶。當然,她手中的杯子,一隻雕刻著老虎和鹿的鍛金茶杯,也充滿了蘇塔瑪現在的風格。這名尊主只是保持沉默,但佩維拉看不出她盯著的是佳紋達,還是佳紋達身後的某個地方。
霄辰軍官傾過身子,和罪奴主說了些什麼。如果他現在讓罪奴主和罪奴任意行事,那麼後果很可能是一場災難。當然,即使他不這樣做,結果可能也沒什麼差別。昨天第二批到達的塔拉朋人,開始在他們的戰友身後五十步排列成第二條陣線,將騎槍朝下插入地面,從鞍后的弓匣里抽出騎弓。那個該死的藍納賽特正率領他的人向前猛衝。
她的承諾似乎讓這個年輕農夫在某種程度上放鬆了下來。他緩緩地吁了一口氣,一種蓋琳娜未曾注意到的緊張情緒從他的臉上消失了。他用指尖敲擊著梅登地圖的外圍,輕聲說:「解開鐵迷鎖最麻煩的地方,就是讓關鍵的那一片落在恰當的位置上,這樣,一切都迎刃而解。」
貝莉薩憤怒地坐直身體,調整著臂彎里的披肩。在一些案例中,人們會因為替罪人辯護而坐上寬恕席,這意味著辯護人要承受和罪人同樣的懲罰,大致應該如此,雖然史汪一直在努力教她更多東西,但艾雯不了解的事情還有很多。
「依我看,她是在擔心會遇到陷阱,佩林大人。」說話的是一名面容剛毅的灰發男人,他身穿紅色外衣,披著一副紋飾華麗的胸甲。蓋琳娜覺得他是海丹人。至少,這個男人和貝麗蘭解釋了為什麼這裡會有士兵。但蓋琳娜還是不知道他們怎麼可能在這裏紮營,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重要且真正致命的是李娜和汐塔的失蹤,沒有人確切知道她們逃走的時間,如果有不合適的人注意到她們逃走的時間與那些重大災難發生的時刻如此接近,並由此得出錯誤的結論……蘇羅絲用掌根揉了揉雙眼,輕呼出一口氣,那聲音非常像是在呻|吟。
在這個清冷春天的早晨,天空漸漸亮了起來,但太陽仍然只是地平線上的一抹銀光。羅代爾·伊圖拉德騎在他的雜色騸馬背上,舉起箍金望遠鏡,審視著山丘下方,這座位於塔拉朋中心地帶的集鎮。他痛恨遲遲不升起的太陽,讓他無法看清下方的狀況。為了避免有人看見望遠鏡的反光,他一直用一隻手捂住望遠鏡的末端。現在是哨兵最懈怠的時候,人們都會覺得,天已經亮了,敵人無法再藉助黑暗靠近他們。伊圖拉德在穿越阿摩斯平原時,就多次聽說艾伊爾人在塔拉朋四處侵擾劫掠的訊息。如果他是一名在警戒艾伊爾人的哨兵,他一定巴不得自己的後腦勺再多長一隻眼睛,尤其是在這種艾伊爾人還沒有出現過的地方。他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這裏的確有許多與艾伊爾人為敵的武裝部隊,如霄辰人和向霄辰人效忠的塔拉朋人;這裏還有許多霄辰人建立的農場,甚至是村莊。但他能平安走過這麼遠的路,還是有些太容易了,而今天,平安的日子將要結束。
這個名叫瑟朗拿的小鎮位於艾摩拉和阿瑪迪西亞邊境之間,坐落在一片平坦的青草谷地上,周圍都是被森林覆蓋的山丘。除了伊圖拉德所在的地方,其他任何方向上的樹林距離它至少都有一里遠。在伊圖拉德和這個小鎮之間還有一個由兩條寬闊溪流匯聚而成,周圍被蘆葦環繞的小湖,想要在白天對這裏發動突襲是不可能的。在霄辰人到來之前,這裏就是一座相當有規模的集鎮,一個東行商隊的落腳點,它擁有十幾家客棧和幾乎同樣數量的街道。現在鎮民們已經開始了他們的日常工作,頭頂籃子的女人們快步行走在街道上,屋后的洗衣水罐下面也紛紛被點起了篝火。男人們大步走向他們的工作地點,有時也會停下腳步,和偶遇的人說上幾句話。這是一個普通的早晨,孩子們在房舍間奔跑玩耍,滾鐵環,扔沙包;鐵匠鋪里發出叮叮噹噹的鍛打聲,早餐的炊煙已經逐漸從煙囪上消失了。
突然間,她的卧室牆壁、天花板,甚至連地板都開始亮起銀光,它們彷彿都變成了光。蘇羅絲驚駭地張大了嘴,慢慢轉過身,盯著包覆著她的這個光盒子,卻發現她只是在盯著一個由翻騰的火焰形成的女人。亞蠻達拉加已經站起身,等待著主人的攻擊命令。
瓦達露出獰笑,顯然已經相信他就要失去最後一點力氣了。加拉德第五次用出穿針絲,這次他的動作已經相當緩慢。瓦達有些馬虎地回以燕掠削。加拉德聚集全部精神,中途變招,刈麥斬從瓦達肋骨以下橫切而過。
「如果你想加入末日戰爭,那麼你就只能和兩儀師並肩作戰。」加拉德平靜地說。年輕的伯恩哈面色嚴峻,臉上滿是嫌惡的神情。流露出這種表情的並不止他一個。拜亞挺了挺身子,便又彎下腰去繼續幫加拉德包紮,但沒有人公開表示反對加拉德的說法。多爾雷林緩緩地點點頭,似乎他從未考慮過這件事。
哦,光明啊!她們竟然以為莉安是一個冒充兩儀師的野人。
「為了白塔,我們只能對此保持沉默,現在這件事只有宗派首腦和守護者們知道。這件事讓愛梵妮玲有了推翻愛莉達的念頭,但現在的局勢不允許這樣。我們首先必須修復白塔,並處理掉霄辰人和殉道使。也許我們永遠無法完成這些任務。」她的聲音聽起來一點也不高興。
貝拉辛終於放開陰極力,緊抓住艾雯的手臂,跟在嘉德琳身後。艾雯別無選擇,只得攏起騎馬裙的裙擺,不做任何抗爭地跟隨她們,但她的心情卻異常輕鬆。
「埃桑瓦到哪裡去了?」加拉德問。
霄辰人給艾阿蒙·瓦達的宅邸出現在他們眼前。加拉德勒住韁繩,心中希望能系一下頭盔帶子,為自己爭取一點時間,但他只能重新扣好自己的劍帶,假裝佩劍的位置不合適。現在沒有穿戴盔甲的必要。如果今天上午的一切按照他的希望發展,他不管怎樣都要卸下盔甲,而如果情況惡化,盔甲絕不會比他身上的白色制服更有用。
這個房間本來是跳舞的房間,它的一側是一片三十步寬的空地,天花板上畫著幻想中的魚和鳥,在令人眼花繚亂的雲團和波濤中嬉戲。現在,只有這片天花板還能讓人想起這個房間原先的功用。淺紅色的牆壁都被裝滿皮封文件的書架和帶鏡子的立燈給遮住。綠色的舞池地板上擺著堆放著地圖的大桌子,穿著褐色外衣的職員小跑著穿行在這些桌子之間。一名年輕軍官從蘇羅絲身邊跑過,甚至沒有向她敬禮,她只是一名少尉,紅黃色頭盔上連一根羽毛都沒有,普通職員也只是緊貼在桌邊,為她讓出道路而已。加爾甘太縱容他的人了,他在公開場合說過,在「錯誤的時間」所做的「額外禮節」會幹擾工作效率,這種厚顏無恥的行徑一直讓蘇羅絲深感忿恨。
「我對那些女巫絕對沒有好感。」拜亞最後說道。他還低著頭,鮮血從他剛剛勒緊的繃帶縫隙中不斷地滲出來。「但法規上說,為了擊敗烏鴉,你可以在戰爭結束前與毒蛇結盟。」周圍有不少人為他的這句話點頭。烏鴉指的是暗影,但眾所周知,這也是霄辰帝國的標記。
「這個命令應該儘快傳達給特爾藍,加爾甘將軍。」她的聲音很穩定,這是她強行克制的結果。「他必須把羅代爾·伊圖拉德的頭顱交給我,即使他要為此而殺過整個阿拉多曼,直到妖境。如果我得不到那顆頭顱,我就會取下他的。」
在外面的走廊里,佳紋達嘟囔著說了一句「再聯絡」,就踏著繪有紅色塔瓦隆之焰的白地磚向遠處走去,甚至沒來得及讓佩維拉說一句話。不過佩維拉也不打算說什麼,她相信,佳紋達肯定會在這件事上百般推託,把所有問題都丟給她,這幾乎就像桃子很難吃一樣肯定。光明啊,在這個最糟糕的時刻,這實在是她最不希望發生的情況。
如果是在以前,蓋琳娜會被迫服從命令,但現在她知道,如果讓這些人以為她會服從任何人的命令,他們就會不斷地派她去完成各種愚蠢的差事,讓她沒時間去做好賽萊維和瑟瓦娜吩咐給她的任務。現在,她只應該服從某些智者和瑟瓦娜。所以她又踢又蹬,拚命地尖叫著,希望能有人發現他們,告訴這個大個子,她是屬於賽萊維的。如果她能被允許帶上一把匕首就好了,這樣她至少能做些事情。這個傢伙怎麼會不認識她?難道他不明白她身上的寶石腰帶和項圈代表著什麼?艾伊爾人的營地非常大,充塞在其中的人口能夠媲美一座大型城市,但那裡的每個人都認識賽萊維的濕地人寵物。賽萊維一定會剝掉這個傢伙的皮,到那時,蓋琳娜相信自己一定會仔細觀賞他受刑的每一個瞬間。
愛崔勒挺起了胸,她是個肥胖的女人,胸部更是豐碩可觀,現在她的身軀看上去更是格外龐大。「柯萬恩的第一法則?」她的聲音顯得異常激動,「那還沒有經過合理的證明呢,只有正確的、得到證明的方法才能進行這種粗略的估算……」
「能不能答應我,至少給我一個星期?」蓋琳娜問。但艾巴亞搖了搖頭。「既然這樣,那我每一個小時就都很重要。」實際上,她根本不打算在這裏多待一分一秒,但她不得不強迫自己繼續說道:「你,是否會讓你的……人……帶我回到盡量靠近沙度營地的地方?」
「我知道,你可以稱我為埃勒絲。」
但局勢的主導權很快就不屬於艾雯了,坐在馬車後座中間的那名黑髮姐妹向前俯過身,狠狠地摑了艾雯一掌,讓她一下子倒在一直倚靠的那名姐妹的膝頭,艾雯的手自動地伸向她刺痛的臉頰,假裝昏迷的努力就此失敗了。
奧瓦琳邁著平穩的步伐,走在白塔下層的迴廊中,並嚴格控制著自己的表情,只顯露出一副波瀾不驚的平靜神態。雖然走廊被附鏡立燈照亮,但夜幕似乎已經沿著牆壁滲透進來,陰影般的幽靈在黑色的角落中舞蹈,也許這隻是她的想象,但它們的確是在她的視野邊緣不斷出沒。現在第二道晚餐剛剛結束,走廊里卻不見半個人。這些日子里,大多數姐妹都更喜歡在自己的房間里進餐。雖然在膳食區享用美食變得愈來愈困難,愈來愈具有挑戰性,但總還是有幾名姐妹會下來吃飯。她並不打算讓姐妹們看到她驚惶失措、匆忙慌亂的樣子,或者是以為她在偷偷摸摸地幹些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實際上,她根本不想讓任何人看見。雖然外表鎮定自若,但她心中卻如沸水一般翻騰。
希維納大步走到寫字檯前,站立著開始閱讀放在那裡的一份文件,不時還會抬起頭來瞥艾雯一眼。她的面容始終維持著兩儀師那種波瀾不驚、無法解讀的平靜。艾雯耐心地等待著,雙手交疊在小腹上,就算是把她倒吊起來,她也能認出那張紙上愛莉達的筆跡,只是她看不清上面具體寫了些什麼。如果希維納在期待艾雯會因為漫長的等待而變得緊張,那她的希望一定要落空了,目前為止,耐心是艾雯所剩不多的武器之一。
走進白塔的感覺的確就像是回家一樣,這些裝飾著牆楣和壁掛的白色牆壁以及色彩鮮艷的地磚,就像母親的廚房一樣讓艾雯感到熟悉。而且,和這裏相比,她最後一次看到母親的廚房,彷彿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艾雯驚訝地發現自己發出一陣輕微的笑聲,希維納的眉毛立了起來。她的手抽|動一下,彷彿要去拿筆筒里的鋼筆。
「你想要一個人跟我們去見希維納嗎,灰宗?」嘉德琳的嘴唇扭曲起來,露出那種絕對不會讓人喜歡的笑容。
艾巴亞的眼睛向地圖閃了一下,他的右手再次握成拳頭,但他的聲音中並沒有怒意。「沙度人經常會進入城牆內嗎?」
「看看她的臉。」貝拉辛說,「我想,她終於明白自己是誰了。」
不管怎樣,她們已經掌握了四個名字和四個落入她們手中的獵物,那些人都會承認自己是暗黑之友。當然,她們肯定也都會爭先恐後地宣稱已經棄絕了暗影,為她們犯下的罪行懺悔,並再一次擁抱光明。不管怎樣,有了這些證據,她們能說服任何人,也許現在已經能把戰果向愛莉達報告了,也許黑宗知道愛莉達書房中的一切信息,佩維拉還是覺得這個險值得一冒。她一直拒絕相信塔琳妮的推測,塔琳妮現在認定愛莉達也是暗黑之友,但畢竟這次獵捕行動是愛莉達發起的,只有玉座能夠動員起白塔的全部力量。也許當她們向全體姐妹證明了黑宗真正存在時,那些帶著軍隊殺到塔瓦隆城下的叛逆就會承認自己的錯誤,各宗派間就不會繼續這樣彼此敵視,而是重歸一體,白塔已經受了重傷,正急需救治。
幸好奧瓦琳只需要再走一小段路,就到了自己的寓所。她小心地關上寓所的外門,插好門閂,現在應該不會有人突然闖進來,但她能夠活到今天,靠的就是從不抱任何僥倖。屋裡的油燈已被點亮,白色大理石壁爐中有一團小火正抵擋著早春夜晚的冷風。至少僕人們仍然在為她服務,雖然即使是他們也都知道了她的事情。
三四天,蓋琳娜打了個哆嗦。她早就應該想到,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里穿越三四天的路程,他們只需要穿過那些男人用陽極力打開的通道就可以了。也就是說,不久之前,陽極力就出現在她身邊,幾乎能夠碰觸到她,但她還是保持住聲音的穩定。「即使是這樣,你也必須幫我說服他不要發動進攻,這對於他,對於他的妻子,對於牽涉其中的每一個人,都將是災難。而且,我在這裏所做的事情對白塔非常重要,你一直都是白塔有力的支持者。」這是不切實際的奉承。貝麗蘭只不過是一座城市的統治者,屬下的國土面積不過幾皮而已,但無論大事還是小事,奉承都能在其中充當重要的潤滑劑。
奧瓦琳只是以安之若素的步態穿過這些斥責與白眼,但她還是會感覺到雙頰發熱,她竭力讓自己沉浸在白宗區域令人安慰的環境里。素白色的牆壁上排列著銀框立鏡,裝飾著幾幅簡單的壁掛,上面描繪著雪山、林海、透出一縷縷陽光的竹叢,自從得到披肩以來,她一直在用這些圖景尋求寧靜,緩解心中的壓力。暗主標記了她。她雙手抓住身側的裙擺,緊握成拳。那封信還在燒她的手。步伐要穩定,不能邁得太大。
嘉德琳和貝拉辛同時轉向那名灰宗,兩道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她們就像是兩隻貓,但不是在盯著另一隻貓,而是另一隻老鼠。
「這太荒謬了。」至高裁判者的語氣中所顯示的不是憤怒,而是哀傷,「拿下這個傻瓜。我們會查清楚,暗黑之友打算用什麼陰謀來污衊聖光之子,他又在其中擔任怎樣的角色。」他一揮手,兩名魁梧的裁判者向加拉德邁出一步。他們之中一個人的嘴角上帶著一絲殘忍的微笑,另一個人則只是板著臉,彷彿正在完成他的日常工作。
「好吧,」加拉德說,「不管怎樣,任何回去的人都沒有錯,這次的事情只和我一個人有關。」
「你召我們過來,是因為那封信里的內容嗎,尊主?」佩維拉終於開了口,她毫不退卻地和蘇塔瑪對視著,不過她也很想長長地喝一口手中金杯里的茶,最好盛在杯子里的不是茶,而是葡萄酒。她刻意將杯子放在椅子的窄扶手上。對面這個女人的目光讓她覺得彷彿有蜘蛛正在自己的皮膚上爬來爬去。
她逐次將那張密碼信紙和寫有譯出內容的紙在燈火上點燃,然後看著它們燃燒,直到火焰幾乎要觸及她拈住紙角的指尖,才將它們扔進那隻銅碗里,然後用一塊當作鎮紙用的光滑黑石將紙灰碾碎,攪拌在一起。她相信沒有人能從灰燼中查找字跡,但即使如此……
「我相信,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藍納賽特了,長官。」加朗姆一邊說,一邊驅策他的灰馬走到伊圖拉德身邊。伊圖拉德只是微微一聳肩。
艾雯穿著襯裙,蜷縮在薄羊毛毯下面,頭枕在一隻小枕頭上。當然,那肯定不是鵝毛枕!然後,她開始重溫那些練習,逐漸放鬆身體的每個部分,讓自己進入睡眠。她做這種事已經有無數次了,彷彿她剛一開始做,就進入了夢鄉……
「我想,那隻狐狸正走在我的墳墓上。」尤緹芮喃喃地說道。佩維拉點點頭。將事態進展報告給愛莉達的念頭,如同夏日的露水般在她的心頭徹底消失了。她們之所以會認為愛莉達本人不是黑宗,只是因為這場獵捕黑宗的行動正是愛莉達發起的,但既然愛莉達根本無意清查黑宗成員……至少,黑宗現在還不知道她們的行動。至少她們還有這個優勢,但這個優勢還能繼續多久?「也走在我的墳墓上了。」她低聲說道。
「不管怎樣,我們必須再找幾個人,才能給他提供一些有用的情報。那裡穿著白袍的人有成千上萬,她可能在任何一個角落裡。」
嘉德琳接過屏障,貝拉辛又向艾雯的胳膊伸出手,但艾雯將一隻手舉到希維納面前。「等等,有些事情我必須先告訴你,」艾雯一直在為是否要說出這件事而感到苦惱,因為這樣太容易暴露她的意圖了,但她必須這樣做,「我有夢卜的異能,而且我已經學會分辨何為真實的夢,並從中獲得信息。我夢到一盞燃燒著白色火焰的玻璃油燈,兩隻烏鴉從迷霧中飛出,衝擊那盞燈,又飛走了。那盞燈晃動著,甩落許多仍在燃燒的油滴,一些油滴在半空中就燒盡了,另一些散落在地上,油燈則依然晃動著,時刻都有可能傾倒。這意味著霄辰人會進攻白塔,並造成巨大的傷害。」
一名穿深褐色外衣的矮個兒男人正牽著迅風向遠處走去,他們面前是一大片由褐色帳篷和簡陋棚屋組成的營地,在這些由樹枝搭建的棚屋上,能看見不少乾枯的黃色松針。松針變黃需要多長時間?幾天,也許幾個星期。有六、七十人正在篝火上烹煮食物,或者坐在篝火旁的木凳子上,從他們穿的粗布外衣看來,他們應該是一群農夫,但他們之中有一些人正在打磨劍刃。長矛、斧槍和其他長棍武器圍成一個個高高的圓錐,分別立在數十個地方。透過帳篷和棚屋之間的縫隙,她能看見另外一些人,那些人之中有不少穿戴頭盔和胸甲,騎乘戰馬,手持系有飄帶的長騎槍,他們是出去巡邏的士兵。這座營地到底有多大?不管怎樣,光是她看見的這一片營地,就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裏!沙度人巡邏的範圍要遠遠超過這座營地,這裏肯定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她們走進白塔的后大門。大理石欄杆台階從二層延伸下來,四盞巨大的青銅吊燈在門廳中投下一片閃爍不定的光亮。讓艾雯感到驚訝的是,一名初階生孤身一人站在樓梯腳上,為了抵擋冷風而拉緊身上的白色斗篷。艾雯一直都覺得愛莉達有可能會親自來迎接她,帶著一群諂媚阿諛之人來向她宣示自己的權威,譏笑她這個可憐的俘虜。等待她的初階生是妮可拉·崔荷爾,這同樣讓艾雯感到吃驚,她從沒想到過會在白塔內看見這名逃亡初階生。
佩維拉鎮定地轉過身,朝聲音傳來的地方望去。尤緹芮則愣了一下,恨恨地低聲嘀咕了一句,如果再這樣下去,她很快就會和多欣,甚至是蘇塔瑪一樣了。
「我給她服用的量剛剛好,菲蘭娜。」那名抽打艾雯的姐妹冷冷地答道,「而且,你也看到了,它失效的時間剛剛好。我想讓她在到達白塔時恢復走路的能力,我可不打算再扛著她了。」她瞪了一眼坐在艾雯左邊的那名姐妹,後者搖搖頭,引得鑲綴在她細辮子上的小珠發出一陣輕微的撞擊聲。她是普里陶·耐拜珍,一名黃宗兩儀師,她總是竭力逃避教導初階生和見習生的工作,而且從不掩飾自己對這類工作的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