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末刻鐘敲響時
「還有一件事,兩儀師。」那個男人又對正在馬鞍里尋找一個舒服位置的史汪說。為什麼所有的馬鞍都好像比木頭還硬?「如果我是您的話,今晚我就會讓它慢慢走。您知道,那陣風和硫黃的臭氣讓它非常緊張,也許只要一點刺|激,它就會……」
她在片刻間導引出一個光球,找到掛在帳篷主桿上的方盒形油燈,然後用一線火之力將其點燃,這一點燈火在帳篷中灑下了一片搖曳不定的黯淡光芒。帳篷里還有其他的燈盞,但加雷斯一直在強調他們的油料儲備是多麼短缺。她沒有點燃火盆,因為木炭相對比較容易獲得,所以加雷斯使用木炭不像對燈油那樣吝嗇,但她幾乎感覺不到身邊的寒冷。她朝帳篷另一側他的床鋪看了一眼,皺起眉頭,那上面鋪疊整齊的被褥一直沒有被碰過。他一定也已經知道那艘傾覆的小艇,以及小艇上搭載過什麼人,姐妹們一直竭盡全力向他隱瞞一切秘密,只是在這方面,她們做得並不算很成功,她已經不止一次因為他掌握的情報而驚訝了。在這個深夜裡,他是不是正在組織士兵,去執行評議會做出的決議?還是他已經走掉了,丟棄了這支註定要失敗的部隊?她們並非敗局已定,但他一定還不知道這點。
她努力把加雷斯趕出腦海……為什麼自己要到他的帳篷里來?躺在兩儀師營地她自己的帳篷里一定更容易睡著,儘管那頂帳篷實在很小,她在那裡還能讓哭哭啼啼的琪紗和她作伴。不過仔細想想,也許讓琪紗待在身邊不是個好主意,她忍受不了別人哭個不停,而艾雯的那名侍女肯定會一直……她用盡全力把加雷斯趕了腦海,急匆匆地梳理好頭髮,換了一件新襯裙,以最快的速度在昏暗的燈光中穿好衣服。她樸素的藍色羊毛騎馬裙上滿是皺褶,裙邊上還有她親自去河邊察看那艘小船時留下的點點泥斑,但她沒時間用至上力清理並熨平這條裙子了,她必須加快速度。
「是在我的夢裡。」史汪表示同意。她當然不打算承認艾雯進入她的夢境只是為了叫她去特·雅蘭·瑞奧德中的沙力達。按照規矩,她不應該持有那枚戒指,如果評議會知道這件事,一定會把戒指拿走的。至少,她還能保持住外表的平靜。然後,她告訴蕾蘭剛才對麥瑞勒等人講述過的一切,以及更多信息,不過也不是所有一切。她沒有告訴蕾蘭,艾雯確信有人出賣了她和莉安,背叛者一定來自評議會內部,除了與這次行動相關的人員之外,就只有她們知道封鎖港口的計劃了。如此出賣艾雯只可能對愛莉達有幫助。這又是一個令人費解的謎題,為什麼她們之中會有人幫助愛莉達?叛逆兩儀師的陣營中存在愛莉達的追隨者,這是一開始就在四處傳播的謠言,但史汪早已不再相信這種事了,而且,每一名藍宗姐妹都熱切地想要推翻愛莉達的統治,這應該是確定無疑的,但在史汪找出叛徒前,任何宗派守護者,即使是藍宗守護者,也別想從她這裏得到全部的情報。「她要求評議會在明天召開……不,應該說,在今晚末鍾時刻召開,地點在白塔評議會大廳。」
「夜色就像牛奶一樣溫柔,兩儀師,它是我的妻子奈瑪麗絲的馬,不過奈瑪麗絲和它的關係一直不太好,她不喜歡過於活潑的馬。」
「我看到你騎馬跑進營地,史汪,我覺得帳篷外面的那匹馬就是你剛才的坐騎。」蕾蘭的目光掃過其他姐妹,現在她們每個人都保持著絕對的面無表情。「我打擾你們了?」
「愛莉達不可能這樣簡單地抹除掉一個宗派。」摩芙玲嘟囔著,但這似乎沒有對雪瑞安產生任何安慰。她拍拍雪瑞安的肩膀。那個火色頭髮的女人只是沉著臉,甩掉了她豐|滿的手掌。
麥瑞勒用力一點頭,站起身,伸手去解長袍的腰帶。「我想,我們不應該帶護法去,這種場合不需要他們。」她開始更大幅度地汲取真源,神情中充滿了期盼。
「我理解她為什麼拒絕接受援救,甚至可以對此表示讚賞。沒有人希望姐妹們亡命於此,但這樣做也十分冒險。」蕾蘭繼續說道,「她沒有受到審判?甚至沒有遭受鞭刑?愛莉達在玩怎樣的遊戲?她想要再次以見習生的身份接納艾雯嗎?難以置信。」但蕾蘭還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彷彿正在考慮這種可能性。
「你想騎馬?」那個男人拉回袖子,用難以置信的語氣說道,「如果你有馬,就自己去給它備鞍吧,今晚我還要在冷風裡照顧那些把自己弄傷的人呢。如果他們中間能有人活下來,那就是我們的運氣了。」
風向東衝出丘陵地帶,撲進草原上一片面積巨大的營地中。這裏幾乎已經變成了一個由許多帳篷組成的村鎮。凍結的泥土道路旁邊都鋪上了木製人行道,很快地,這裏的積雪和凍土都將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春雨和泥濘,不過,沒有人知道這座營地是否會持續到那個時候。雖然已經很晚了,但許多兩儀師依舊醒著,她們聚集成許多小群體,被防止竊聽的結界包裹著,正在討論她們在今晚得到的訊息。這些討論都顯得異乎尋常,有一些很像是在爭吵;另一些也明顯表露出相當大的火氣。如果談話的人不是兩儀師,她們很可能已經朝彼此揮起拳頭,或者採取更加激烈的行動。她們現在最關心的是下一步該怎麼做。每一名姐妹都已經知道了河邊傳來的訊息,所差無非是對細節了解多少。玉座親自進行了封閉北港的秘密行動,但她乘坐的小船卻被發現傾覆在岸邊的蘆葦叢中。艾瑞尼河冰冷的激流會吞噬任何游泳好手的性命,隨著一個又一個小時的流逝,人們對於艾雯生還已不再抱什麼期望。玉座去世了,營地中的每一名姐妹都知道,自己的未來,甚至是自己的生命都已繫於一線,更別說白塔的未來了。現在該做些什麼?那股風恰於此時吹進營地,將帳簾如旗幟般掀起。大團雪花隨風飛舞。所有人都閉上嘴,抬起了頭,硫黃燒灼的氣息表明了這股風來自何方,不止一名兩儀師悄聲念誦著抵抗邪惡的禱詞,片刻之後,風便吹過了這裏。姐妹們又開始專心討論她們關心的問題,激烈的態度和那股被風留下,正漸漸消退的硫黃氣味倒是非常相配。
戒指起了作用,那個男人咽了咽口水,撓著頭皮向拴馬欄掃視過去。那些馬匹都在不停地哆嗦著,蹬踏著地面。「溫馴的。」他嘟囔了一句,「讓我看看,兩儀師。溫馴的。」他用指節抹了一下額頭,一邊嘟囔著,一邊向馬欄跑了過去。
史汪猛抬起頭,嘴唇像船纜一樣扭結在一起。這個念頭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無論艾雯說什麼,她都不可能愛上那個該死的加雷斯·布倫,絕對不會!她有太多事情要做了,不應該再被這些愚蠢的念頭糾纏。我想,這就是你不再穿繡花衣裙的原因。一個聲音在她的腦海深處向她耳語。你把那些漂亮衣服塞進箱子里,因為你在害怕。害怕?如果她真的害怕那個男人,或者其他任何男人,那她寧願去死!
史汪覺得自己的肚子里https://read•99csw•com彷彿結了一塊冰。白塔的第一次背叛行動中沒有藍宗姐妹,但現在,她發現至少一名藍宗有理由背叛艾雯。
「艾雯和莉安都還活著,被白塔俘虜了。」史汪高聲說道。她的聲音比她預想的更加平靜。酒館的姐兒?她撫摸了一下自己的頭髮,發現摩芙玲是對的,便開始用那把梳子整理凌亂的頭髮。在你要顯示出嚴肅氣氛的時候,絕不能讓自己看上去像是剛剛在巷子里打過一架。現在她已經很難讓這些姐妹認真地對待她了,也許要等到她再次握住誓言之杖以後許多年,她才能排除掉這個困難。「艾雯在我的夢中和我交談過。她們成功地封鎖了港口,差不多是成功了,但她們也被俘虜了。波恩寧和妮索在哪裡?你們之中要有人找到她們,我可不想為同一條魚刮兩遍鱗。」好了,如果她們自以為已經擺脫了對艾雯的誓言,不必再服從艾雯的命令、服從史汪,那麼她們現在應該知道錯了。只是帳篷里並沒有人表現出要服從她的意思。
「給我找一匹最溫馴的馬,備好鞍子,立刻就去辦。」她很想能再騎上貝拉,但她不知道那匹矮母馬被拴在哪裡,也沒有心情等待馬夫找到它。
「我已經猜到會是你。」卡琳亞將雙拳抵在腰間,冷冷地說道。她從來都不是一個有溫度的人,但現在,剛好觸及她肩頭的捲髮映襯著一張冰雕般冷硬,又像她的長裙一樣蒼白的臉。「我不希望你介入我的私人談話,史汪。」是了,她們認為一切都已經完了。
史汪咬緊了牙。這個笨蛋一定是把她當作營地里的女裁縫,或者是某個男人的妻子了!不知為什麼,一想到自己可能被看作某個人的妻子,史汪就感到氣惱不已。她將右手握成拳頭,伸到那個人的面前,那個人罵了一句,向後躲去。但史汪的拳頭還是頂在他的鼻尖上,讓他能清楚看見戴在那上面的巨蛇戒。那個男人的兩顆黑眼珠對在一起,聚焦在史汪的戒指上。史汪用刻板的聲音重複著:「你能找到的最溫馴的馬,一定要快!」
史汪接過馬韁,笨拙地爬到鞍子上,然後不得不再次挪動身體,好把斗篷從屁股下面揪出來,以免騎馬時被它的領口勒死。無論她多麼用力勒緊韁繩,這匹馬還是跳個不停,幸好她對這一點早就有心理準備——現在它就要摔斷她的骨頭了。一艘裝備著槳櫓的小船能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你想讓它停下,它就會停下,除非你是個十足的白痴,根本不懂得潮水和風為何物。但馬有自己的腦子,這意味著它們會故意無視嚼子和韁繩的牽引,抗拒主人的命令,當你騎在一匹該死的馬背上時,一定要記住這一點。
帳篷裏面,兩隻火盆散發出玫瑰花的芬芳,把空氣烤得比外面溫暖許多。史汪幾乎在這裏找到了所有她希望找到的人,她們全都轉過頭,看著是誰走進來。
「我不理解的是,為什麼愛莉達不審訊艾雯。」摩芙玲說道,「她肯定能輕易給艾雯定罪。不過,畢竟艾雯現在還是她的俘虜。」她並沒有表現出雪瑞安和麥瑞勒的那種熱情,也沒有卡琳亞的那種冷峻,她只是在陳述事實,臉上最激烈的表情,也只是嘴唇稍有些繃緊。「如果她沒有被審判,那麼她們無疑是要讓她屈服,她比我一開始想象的更加堅強,但沒有人能夠堅強到足以抵抗白塔的程度。我們必須考慮,如果我們沒有及時將她救出來,可能會導致怎樣的後果。」
她疲憊地將毯子掀到一旁,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這張床很不舒服,被擺放在這頂不是很大的方形帳篷的一角,帳篷里的地面上鋪著充作地毯的帆布。為了趕到這裏,她不得不騎馬,當然,她這一次又差點從馬背上掉下來,而且滿心的苦澀幾乎讓她沒辦法集中精神在馬鞍上坐穩。她摩挲著用皮繩掛在她脖子下面的特法器,它的形狀是一枚纏結扭曲的戒指。當她剛剛醒來,全身仍然如同這枚戒指一樣僵硬時,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從腰間的荷包里取出來。壓抑下苦澀的心情,她認為自己已經有了足夠的體力採取下一步行動,但一個突然的哈欠猛地撐開她的下巴,她覺得自己的顎骨就像生鏽的門軸一樣乾澀,她畢竟還沒有恢復多少力氣。艾雯還活著,甚至向她傳達了訊息,她本以為這件事就足以趕走她骨髓中的一切倦意,但實際情況似乎並非如此。
史汪閉上了嘴,因為帳簾突然掀起,蕾蘭·艾卡辛走了進來,藍色流蘇的披肩垂掛在她的手臂上,雪瑞安站起身,儘管她並不需要這樣做。蕾蘭是宗派守護者,雪瑞安卻是撰史者。蕾蘭身穿藍色條紋的天鵝絨長裙,雖然她身材纖細,卻如同威嚴在人世間的化身,全身散發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大的壓迫感。她的每一根髮絲都齊整有序,彷彿剛剛經過一夜安眠,精心梳洗之後,正要進入評議會一樣。
史汪幾乎因為驚愕而吸進一口冷氣,這樣的話可以說是非常不恰當的,她完全沒想到這個女人竟然會說出如此不合體統的話。也許她可能會做出這種有悖常規的事,不管她是否已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畢竟是史汪·桑辰。但這樣的事怎麼會在蕾蘭的身上發生!
史汪察覺到,夜色也在喘著大氣,但她對它一點也不同情。這匹蠢馬簡直是要殺死她,馬就是這樣!又過了一段時間,史汪才恢復了體力,她拉平自己的斗篷,攏起韁繩,策馬走過馬車隊和拴馬欄。拴馬欄周圍不停有人影晃動,毫無疑問,那是馬夫和蹄鐵匠正在安撫受驚的馬匹。現在夜色似乎顯得更加順從了,這當然不是壞事。
史汪在解開夜色時所用的時間並不比拴住它的時間短,而蕾蘭只是耐心地等待著,直到史汪拿著韁繩站起身,她們便沿著木板走道緩步前行,經過一頂頂黑色的帳篷。月影籠罩住蕾蘭的面孔,她沒有擁抱至上力,史汪當然也不能這麼做。她牽著夜色,走在蕾蘭身邊,布爾跟隨在她們身後。兩名兩儀師保持著沉默,現在應該由這位宗派守護者先說話,並不止是因為她是宗派守護者。史汪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低下頭去,所以她現在要比蕾蘭高出一寸。當她是玉座時,她很少會想到這種事。她已經再一次被接受成為兩儀師,作為兩儀師,就意味著必須有足夠的直覺在姐妹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那匹該死的馬正用鼻子蹭她的手,彷彿以為它是一隻寵物。史汪把韁繩交到另一隻手裡,在斗篷上抹了抹被夜色蹭過的手指,這頭流口水的臟畜生。蕾蘭側目看了她一眼,史汪覺得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熱。這也是她的直覺嗎?
史汪對死者無能為力,但她還能治療受傷的人。她的治療能力並不強,不過,在奈妮薇治愈她的時候,這種能力似乎是完全恢復了,而且這座營地里很可能只有她一名兩儀師,絕大多數姐妹們都刻意躲避這些士兵。這裡有她一個人總好過一個都沒有,但她還要把訊息傳達給其他姐妹,儘快讓一些人知道這個訊九_九_藏_書息才是當前最緊急的事情。所以,她只能對那些呻|吟聲捂住耳朵,不去看那些折斷的手腳、流血的額頭,拔腿向營地邊緣的馬欄跑去。馬糞甜膩的氣息逐漸蓋過硫黃味。一個骨瘦如柴、沒有刮鬍子、臟黑的面孔上滿是憔悴的男人從她身邊跑過,她一把就抓住那個人的粗布外衣袖子。
麥瑞勒有兩個尖頂帳篷,一個由她居住,一個由她的三名護法居住,當然,是那三個她敢公開表明關係的護法。現在她的帳篷里透出了明亮的燈光,那些女人的影子在打著補丁的帳篷壁上不停地移動。三個身形各不相同的男人站在帳篷門前的走道上,看他們一動不動的樣子,肯定是護法。史汪現在絲毫不關心他們。帳篷里的那些人正在談什麼?雖然明知不會有任何意義,史汪還是編織出風之力和一絲火之力。她的編織碰觸到帳篷,撞到一層防止偷聽的結界上。當然,這道結界經過了倒置,所以她是看不見的,她只是心存僥倖,希望她們能有一時疏忽。當然,面對這種狀況,她們不可能犯這樣的錯。現在,映在帳篷壁上的影子都停止了動作,她們知道有人在窺探。史汪催馬走到那頂帳篷前面,心中還在尋思她們到底在談著什麼。
局勢正在朝一個危險的方向發展。如果姐妹們相信自己知道艾雯身處何方,她們之中有人就很可能會去嘗試救出艾雯,無論她身旁是否有兩儀師看守。如果她們找錯地方,危險性也絕不會比她們找對地方更低,甚至可能更高。更糟糕的是,蕾蘭似乎完全忽視了一件事。
「你有一些奇怪的朋友,史汪,我相信她們之中的一些人在你剛剛出現在沙力達時曾經想要趕走你。我能理解你和雪瑞安的關係,不過我想,既然現在她的地位已經高過你許多,你們之間難免會有尷尬。我一直在避開你,也是為了避免這種尷尬。」
「那麼,你剛才所說的,讓我對你保持忠誠的話,又指的是什麼?」
「當然,我會去。」蕾蘭終於開口了,這是一句直白的陳述。然後她又停頓了一下。「全體評議會都會去。艾雯·艾威爾是玉座,我們的夢之特法器也綽綽有餘。也許她能夠向我們解釋,如果愛莉達下令要逼迫她屈服,她又能怎樣堅持下來。關於這一點,我很想聽一聽。」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芙芮恩像是藏起來了一樣,她在蕾蘭的「狠狠逼迫」之下,到底透露了多少「零星的情報」?芙芮恩並不知道所有事情,但最好假設蕾蘭已經掌握了她所知道的一切。當然,除非史汪也受到足夠強大的壓力,否則她不會讓蕾蘭有機會證實芙芮恩可能泄露的任何事情。
蕾蘭響亮地笑了起來,一邊伸手抹去眼角溢出的一滴眼淚。「哦,這實在是精彩,評議會就在愛莉達的鼻子底下召開,就像以前那樣,我幾乎希望愛莉達知道這件事,看看她會有什麼樣的表情。」但她又突然恢復了嚴肅的表情。蕾蘭隨時都能爆發出歡快的笑聲,她的內心卻總是嚴肅的。「那麼,艾雯認為白塔中各宗派的姐妹們可能正在彼此敵視,這很難讓人相信。你說過,她只不過見到屈指可數的幾名姐妹。不過,我們的確應該在特·雅蘭·瑞奧德中好好察看一下,也許各宗派區能夠為我們提供愛莉達的書房所沒有的線索。」
史汪一邊踱步,一邊也低聲嘟囔了幾句。三步向左,三步向右,重新凍硬的雪泥在她的硬底便鞋下吱吱作響。依照眼前的情景判斷,那個傢伙也許要用幾個小時才能找到一匹不會把她從背上甩下去的馬。她披上斗篷,焦躁地扣好環形的銀別針,結果差點把拇指刺破。她害怕嗎?她會讓加雷斯·布倫知道她的勇氣,那個該死的加雷斯!向左向右,向左向右。也許她應該走回去,這段路肯定不好走,但也會比在馬背上顛簸、摔斷骨頭要好。每次當她騎到馬背上的時候,都禁不住要擔心自己會摔斷骨頭,就連貝拉也不例外。但沒過多久,那個男人就牽來一匹備了高頭馬鞍的深褐色母馬。
風朝向塔瓦隆呼嘯而去,一路上變得愈發兇猛,它的尖嘯聲很快就傳到河岸邊的軍營,睡在露天里的士兵和隨軍人員的毯子都被猛然掀起,那些睡在帳篷里的人也因為帳篷的劇烈扯動而驚醒過來。一些固定帳篷的木樁鬆脫,或者繩索斷開,導致不止一頂帳篷被吹進黑暗之中,消失蹤影。重載的馬車搖擺、傾覆,旗幟被扯離地面,飛起的旗杆輕易刺穿了擋在它們前面的一切東西。人們在大風中彎下身子,努力趕到畜欄那裡,安慰在恐懼中蹦跳嘶鳴的馬匹。他們並不知道兩儀師們已經得到的噩耗,但充斥在凄冷夜晚的硫黃臭氣似乎正是一個兇險的預兆。剛強的男人和還沒長出鬍鬚的男孩們,都在大聲地念誦禱詞。士兵、盔甲匠、蹄鐵匠、造箭工匠,連同他們的妻子,還有洗衣婦和縫補婦,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滿恐懼,彷彿他們看見了某種比黑暗更黑的東西,正在暗夜中踽踽而行。
蕾蘭沒有回答,只是在月光下重新邁起不緩不急的步伐,一邊仔細地調整著她的披肩。布爾跟隨在她身後,如同一頭半隱於陰影中的獅子。史汪急忙牽著夜色,跟了上去,同時還不斷撥開那頭蠢牲口的鼻子——它還在不斷地想舔史汪的手心。
「機會總是存在的。」卡琳亞說道,「港口已經被封閉了,這讓我們的優勢得到加強。每天上午進行的談判……」她沒有再說話,而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沒有加蜂蜜就一口氣喝下半杯。封鎖港口這個事實本身就很可能導致談判中止,現在塔瓦隆城中的人可能已經被堵死在城中,去不了任何地方了。而且,既然已經得到了艾雯,愛莉達還會讓談判繼續下去嗎?
史汪搖搖頭。「她甚至沒有遭到鞭打,摩芙玲,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但如果她們真的打算對她嚴刑拷打,她就應該不會拒絕我們的救援……」
「它溫馴嗎?」史汪懷疑地問。這匹馬皮毛光亮,踏步的樣子彷彿隨時都會跳起舞來,看上去應該是一匹快馬。
她小心地導引地之力、火之力和風之力,讓編織落在那雙靴子上,那些黑色的油污離開靴子,凝聚成一顆光潔閃亮的圓球,飄浮在空氣中,靴子恢復成了本來的灰色。片刻間,史汪有些想把那顆球放進他的毯子里,等到他最終上床睡覺的時候,這個小球一定會是一個不錯的驚喜!
「不要向我們隱瞞任何事,史汪。」麥瑞勒堅定地說道。她的眼睛也在燃燒,彷彿在強調自己說的話。她用力將絲綢腰帶打了一個結。「為什麼她要隱瞞自己被關押的地方?」
時光之輪旋轉不息,歲月來去如風,世代更替只留下回憶;時間流淌,殘留的回憶變為傳說,傳說又慢慢成為神話,而當同一紀元輪迴再臨時,連神話也早已煙消雲散。在某個被稱為第三紀元的時代,新的紀元尚未到來,而舊的紀元早已逝去。一陣風在末日山脈颳起。這陣風並非開始,時光之輪的旋轉既無開始,也無結束。但這確實也是一個開始……
史汪轉九九藏書向那張小桌,拿起茶壺,彷彿早已打算這麼做一樣。為別人倒茶,在別人提問時提供相關信息,這才是她應當的角色。也許,如果她保持安靜,蕾蘭會在和別人談完事情后迅速離開,不會多瞥她一眼,這個女人一直都很少會注意到她。
「她是玉座。」在史汪眼中,蕾蘭繼續保持著從容自若的表情,「她在你的夢裡和你談過了?告訴我,你對她的現狀都有什麼了解,史汪。」史汪回頭瞥了一眼那名矮壯的護法。「不必擔心。」宗派守護者說道,「我這二十年裡從不曾對布爾隱瞞過任何事。」
「波恩寧想去睡一覺。」摩芙玲審視著史汪,緩緩地說道。她的神情相當專註,那張波瀾不驚的面孔後面隱藏著一個正在急速轉動的思維。「她已經非常疲憊,不能再參加會議。另外,我們為什麼要讓妮索加入?」這句話讓麥瑞勒稍微皺了皺眉,她是妮索的朋友,但另外兩個人都點頭表示同意。雖然一同向艾雯立下過誓言,但她們和波恩寧都認為妮索是外人。在史汪看來,這些女人雖然早已經失去了舵柄,卻仍然在做著控制局勢的美夢。
她當然要通知評議會,但首先,她還要找到另一些人,依照她的評估,那些人更有可能會立刻採取一些……突然的行動,並很可能導致巨大的災難。她們的確受到了誓言的束縛,但那是她們被迫立下的誓言,而且她們肯定相信那個接受她們誓言的人現在已經死了。對於絕大多數的評議會成員來說,她們為了在這艘船上獲得一個位置,已經將她們的旗幟釘死在桅杆上,除非極為確信船能在何處靠岸,否則她們絕不會跳下去。
在這座人類無法呼吸的雪峰頂部,剛剛越過天頂的月亮放射出明亮的光芒。風被裂開山體中翻滾的烈火加熱,蘊含的能量迅速增強,從一陣微風變成一股強勁的氣流,直衝下巉岩陡立的峭壁,裹挾著灰燼和硫黃燃燒的刺鼻氣味,咆哮著掠過覆蓋著積雪的山丘,落在環繞于兀然孤立的龍山周圍的平原上,兇猛地搖撼著夜幕中的樹林。
雖然斗篷不住地在身後翻滾,史汪卻絲毫沒有減慢速度的意思,反而繼續踢著馬肚,並用韁繩抽打馬的脖子,她看見別人要讓馬快跑時都是這樣做的。她必須在姐妹們犯下不可彌補的錯誤之前趕到她們那裡,太多的可能性不斷湧入她的腦海。小灌木叢、民居和被石牆圍繞的農場與田地,不斷地從她身旁閃過。那些鄉民都被積雪覆蓋的屋頂和磚石牆壁保護著,並沒有受到剛才那股強風的侵擾。路邊的房屋都顯得那麼黑暗而寂靜,就連那些該死的乳牛和綿羊大概也都還在酣眠之中,農場里總是會有乳牛、綿羊,還有豬。
現在帳篷外面站著四名護法,他們之中的一個是蕾蘭的布爾,一個古銅色皮膚的阿拉多曼壯漢,護法斗篷遮住了他的大部分身體。艾瓦被麥瑞勒的另一名護法努何·杜曼德代替,努何高大健壯,留著伊利安式的鬍鬚,剃光了上唇,如果不是從他的鼻孔冒出的絲縷白汽,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尊紋絲不動的雕像。亞倫瓦向蕾蘭鞠了個躬,動作很快,但也是一絲不苟。無論是努何、喬銳,還是布爾,都絲毫沒有放鬆警戒。
承受著硬皮馬鞍對屁股的一下下撞擊,史汪竭力想要俯卧在馬脖子上,她也看別人這樣做過,但她左腳的馬鐙幾乎立刻就掉了下去,讓她差點滾落下馬鞍,她拼盡全力才爬回到馬鞍里,讓自己的雙腳重新踏穩。之後,她就只能在馬鞍里坐直身體,一隻手死死抓住鞍頭,另一隻手更加死地抓住韁繩。飛起的斗篷勒著喉嚨,讓她感到很不舒服。如果她在錯誤的時間張開嘴,馬鞍的撞擊就會讓她的牙齒狠狠地撞在一起,但她還是堅持著,甚至又踢了一腳馬肚。啊,光明啊,等到日出的時候,她一定已經全身傷痛了,但現在還是黑夜,她只能繼續忍受著夜色的每一次騰躍。至少,她能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再打哈欠。
「不。」她喃喃地說。對那個男人產生懷疑,讓她覺得自己是在……背叛他,雖然這隻不過是她心中一閃而過的念頭。等到日出時,他肯定還會在這裏,並且在以後每一次日出時都在這裏,直到評議會命令他離開。也許即使在那以後,他還是會留下來,她不相信加雷斯會因為評議會的命令而拋棄艾雯,他是個非常頑固又高傲的男人。不,不是這樣,加雷斯·布倫是個信守諾言的人,除非對方放棄對他的要求,否則他絕對不會食言,無論他要為此付出怎樣的代價。也許,只是也許,還有別的原因讓他留下來……她拒絕繼續去想這件事了。
從一隻箱子頂上拿起自己的深褐色斗篷,挽在臂彎里,她正打算用風之力熄滅油燈,卻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加雷斯放在床腳的第二雙靴子上。然後她又導引了一個小光球,並讓光球飛到那雙靴子附近,就像她料想的一樣,那雙靴子又被染黑了。這個該死的男人一直堅持要讓她為他做工還債,然後又在她把一切都收拾好以後偷偷溜回來,再把他該死的靴子弄髒。有時他甚至會趁著她睡覺時,就在她的鼻子底下幹這種事!該死的加雷斯·布倫竟敢像對待女僕那樣對她,卻從不曾想要親她一下!
一走進營地,史汪只猶豫片刻,就擁抱了陰極力。一座住滿兩儀師的營地竟然會讓人感到危險,這當然很奇怪,但現在已經有兩名姐妹在這裏被謀殺了。一想到她們死時的情形,僅憑陰極力可能並不足以保護她,但這樣至少能給她一種安全的假象。當然,她必須記住這隻是一種假象。又過了一會兒,她編織出魂之力能流,遮蔽住自己的導引能力和周身的至上力光暈,沒必要讓別人看出來她在做什麼。
雪瑞安從小床上站起身,彷彿要跑出去的樣子,她甚至還拉起了裙擺,但這與史汪的命令無關,她的臉上已經不再有憤怒,取而代之的是急切的渴望。「現在我們還不需要她們。『俘虜』意味著她們被關押在白塔深處的牢房裡,等待評議會對她們下達判決。我們可以穿行到那裡,在愛莉達明白現實狀況以前救她們出來。」
「和平。」雪瑞安喃喃地說著,坐回小床上,她的語氣中彷彿浸透了整個世界的苦澀。「還能有這樣的機會嗎?也許從一開始就沒有了。愛莉達廢除了藍宗!和平還有什麼機會?」
史汪打了個哈欠,最後看了那團還在反射著月光的黑油一眼,如果他在那團油乾結前踩上去,那就是他自己的錯了。剛才那陣風帶來的硫黃氣味終於消退了一點,史汪的眼眶裡不再有淚水溢出了,而她視線所及之處,仍然是一片混亂。這片被夜幕包裹的大型營地本來就沒什麼秩序可言。這裏滿是車轍的道路還算筆直,也足夠寬,能滿足軍隊迅速行進的要求,但營地其餘的部分卻只是散亂地簇擁著各種帳篷、粗木棚屋和石砌篝火坑,現在它更像是剛剛遭受敵襲一樣,到處都是倒塌的帳篷堆疊在一起,沒有倒下的也都是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幾十輛馬車和大車或是傾覆,read.99csw.com或是翻倒,數不清的受傷者正在發出呼救的喊聲。在加雷斯帳篷前的道路上,不斷有傷員在其他人的扶持下一瘸一拐地走過,還有一些人抬著用毯子做成的臨時擔架。稍遠一些,四具被毯子覆蓋的軀體排列在路邊上,其中三具屍體的旁邊各跪著一個女人,在那裡不住地哭泣。
史汪猛地站住腳,挺直身子。蕾蘭也停下來,顯然是在等待她說話。即使這位藍宗守護者的面孔被月影遮住,史汪還是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表情。面對這個女人,史汪必須拿出鋼鐵般的意志,一些直覺是深埋在兩儀師骨髓里的。「我忠實於你,正如同宗派守護者忠實於我的宗派,但艾雯·艾威爾是玉座。」
史汪勉強克制住打哆嗦的衝動。她也有計劃在特·雅蘭·瑞奧德中進行一些探查,每次她進入夢的世界時,總是拐一次彎就會改變一次自己的外貌和衣著,但她一定要比以前更小心才行。
雪瑞安的帳篷很小,所以史汪一直擔心自己在黑暗中沒辦法找到它,她看見那頂帳篷還是黑的,但她懷疑雪瑞安不可能還在睡覺。摩芙玲的帳篷很大,足以讓四個人舒舒服服地睡在裏面,當然,那名褐宗姐妹在她的大帳篷里塞滿了被她一路帶到這裏的書籍,現在那頂帳篷里也沒有燈光。終於,她在第三個目標處有了收穫,於是她立刻勒韁繩,讓夜色停了下來。
圓臉的摩芙玲頭一次沒有顯示出一副心不在焉、睡眼惺忪的樣子,只是她褐色的羊毛長裙上依舊布滿了皺褶。她繞過一張小桌,向史汪走過來,那張桌子上的漆盤裡放著一隻白銀高水罐和五隻銀杯。所有的杯子都是乾的,看樣子,沒人有心思喝茶。這名灰髮姐妹把手伸進腰間的荷包里,掏出一把雕花角梳,放進史汪的手中。「你的頭髮都被風吹亂了,把頭髮梳好,別讓哪個笨蛋把你當成是酒館的姐兒,妄想把你抱進懷裡。」
「不!」史汪厲聲說道,結果被梳子拉痛了頭髮,她不由得打了個哆嗦。有時候,她很想把這頭長發剪得比卡琳亞的還要更短一些,這樣她行動起來一定會很方便。但加雷斯曾經說過,他非常喜歡看她的長發拂過肩頭的樣子。光明啊,難道她在這裏都沒辦法從那個男人的手心裏逃出來?「艾雯沒有受到審訊,也沒有被囚禁在地牢里,她不告訴我關押她的位置,只是說她身邊一直都有人看守。她命令任何姐妹都不能試圖解救她。」
這頂帳篷絕不是一般人想象中軍隊統帥居住的那種豪華的大帳,她一不小心屁股狠狠地撞上書桌的一角,讓摺疊書桌的一條腿差一點收起來。如果不是她及時抓住桌子,桌子肯定會倒在帳篷里唯一一把摺疊椅上,她的小腿還不止一次撞到散布在各處的箍銅箱子上。因為疼痛,她不斷地罵著足以讓任何人捂住耳朵的髒話。這些箱子有兩種用途,儲物和座椅。一隻平頂箱子上面放著白色的水罐和大碗,成為一個簡陋的盥洗台。實際上,這些箱子的擺放是整齊而有規律的,只是這種規律只有加雷斯才清楚,他能在完全的黑暗中安然穿行在這片由箱子組成的迷宮中,而其他任何人如果想走到他的床邊,難免會撞斷一條腿。史汪懷疑他這樣做是為了提防刺客,只是他從未這樣對她說過。
「史汪說艾雯還活著。」雪瑞安的語氣彷彿是在碼頭上談論鱸魚的價格,「還有莉安。艾雯在史汪的夢裡和她談過話,她拒絕任何對她的救援行動。」麥瑞勒斜睨了她一眼,臉上陰晴不定。史汪卻很想抽雪瑞安一耳光!蕾蘭正是她下一個要找的人,但她打算以自己的方式告訴蕾蘭這件事,而不是這樣像在碼頭上閑聊一樣把所有事情和盤托出。最近雪瑞安輕佻得簡直就像一個初階生!
「沒時間了。」史汪一腳踢在馬的肋骨上。像牛奶一樣溫柔的夜色猛地向前一竄,幾乎讓史汪從馬鞍後面滾下去,幸虧她及時抓住鞍頭,才把身體穩住。史汪覺得那個傢伙似乎還在她背後喊了些什麼,但對此她並不能確定。光明在上,那個奈瑪麗絲對於「活潑」的馬是怎麼定義的?夜色猛衝出營地,彷彿正在參加賽馬大會,它筆直地朝正在下沉的月亮和龍山奔去,那座山峰如同一根黑色的長釘,直插入滿是星斗的夜空。
麥瑞勒坐在一張結實的直背椅子里,身披一條覆蓋著紅黃色花朵的絲綢長袍,她將雙臂交疊在胸前,橄欖形的臉上保持著完美的鎮定,但這反而更凸顯出她黑眼睛里的烈火。至上力的光暈包裹住她的全身,畢竟這裡是她的帳篷,應該由她來編織防止偷聽的結界。雪瑞安坐在麥瑞勒的小床床頭,裝作正在調整她的藍色條紋裙擺,她的表情如同她的頭髮一樣火烈。看到史汪時,她臉上的火焰似乎變得更加灼|熱了,她沒有戴撰史者聖巾,這是一個壞跡象。
「我們必須援救她,無論她是怎麼想的!」雪瑞安熾烈的聲音和卡琳亞的冷峻形成鮮明的對比。她的綠眼睛正向外迸發著火星!她的雙手緊握住裙擺,握成了兩個拳頭。「她不可能意識到自己正身處怎樣的險境,她一定是被嚇壞了。她有沒有向你透露過任何關押她的地點的線索?」
「希望你說的是實話。」史汪哼了一聲。在她的經驗里,馬很少有真正溫馴的,但現在糾結這種事情並沒有意義。
其他人只是驚訝地瞪著她,一言不發。確實,史汪自己也曾為此和艾雯爭論過,只是全無效用。這是玉座下達的正式命令,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你說的全無道理可言。」卡琳亞終於開了口。她的聲音依舊是冰冷的,表情靜如止水,但她的雙手在不停地撫弄白色繡花裙擺。「如果我們捉住愛莉達,我們肯定會審訊她,並極有可能靜斷她。」聽她的話,她們的懷疑和恐懼並沒有徹底消失。「既然她是艾雯,她們肯定會對她做出同樣的事,我不需要波恩寧告訴我法律對此是怎樣規定的。」
麥瑞勒的另外兩名護法之中,只有一個人在這裏:艾瓦·哈克米是沙戴亞人,有著鷹喙般的尖鼻子和夾雜著許多灰紋的濃密鬍鬚。他只瞥了史汪一眼,向她略一點頭,就繼續專註地監視這片被夜幕籠罩的營地。摩芙玲的喬銳是個禿頂的矮子,胸膛的寬度幾乎能比得上他的高度,他連招呼都沒打,雙眼只是緊盯著周圍的黑暗,一隻手輕按在長劍柄上。人們都說,他是護法之中劍法最為高超的一個。其他人在哪裡?史汪當然不能這樣問,就如同她不能問他們帳篷裏面現在有誰在,這些男人現在已經被嚇得連脊椎都在發抖了,他們沒有阻止她走進帳篷,至少情況還沒有糟糕到這種程度。
她嘆息一聲,掀開帳篷門帘,讓那顆小球飛出去,掉落在地面上。如果她過於放縱自己的脾氣,那個男人就會用直接且極度無禮的方式對待她。當她第一次用自己正在清潔的靴子砸他的腦袋時,就發現了這一點。還有當她怒不可遏地偷偷把鹽放在他茶里的時候,那次她放的鹽的確不少,但她也想不到他會那麼急匆匆地一下子把茶都灌進嘴裏,所以
九九藏書那次並不全是她的錯,他至少應該先吮一口嘗嘗。哦,那個男人對她的大喊大叫根本就不在乎。有時候,他也會朝她喊叫,有時候卻只是對她微笑——這一點尤其令人感到憤怒!但他也是有底線的。當然,她能夠用簡單的風之力編織擋住他,但她也是有尊嚴的,就像他一樣。這個該死的傢伙!不管怎樣,她必須留在他身邊。明是這樣說的。那個女孩的預言似乎從沒出過錯。只是因為這一點,她才沒有把一大塊金子塞進加雷斯·布倫的喉嚨里,告訴他債已經還清了,他可以去死了。只是因為這一點而已!當然,還有她的尊嚴。
她們會不會遵守艾雯的命令?史汪在放下茶壺時甚至來不及好好看她們一眼,蕾蘭發出的任何邀請對於現在的史汪來說,都無異於命令。她攏起斗篷和裙擺,走出帳篷,一邊向為她拉起帳簾的蕾蘭低聲道謝。光明啊,她只希望這些傻瓜明白她剛才都說了些什麼。
頭頂上方,幾乎要傾倒的帳篷發出猛烈的帆布拍擊聲,再加上外面嘈雜的人喊馬嘶,幾乎能淹沒大風的呼嘯,這些聲音幫助史汪·桑辰第二次掙扎著醒了過來。燃燒硫黃的臭氣突然襲來,讓她的眼裡滲出淚水,她很高興這些淚水能潤濕一下她的眼珠。艾雯能夠像穿脫襪子一樣入睡和醒來,但她不能,當她終於能讓自己躺下來的時候,睡眠依然遲遲未至。自從得到河岸邊傳來的消息之後,她就知道,除非徹底精疲力竭,她將絕對無法入睡。她祈禱莉安能夠安然無事,但她們的全部希望都已落在艾雯的肩上,只是這希望似乎已經變成了被掏去內臟、並懸挂起來風乾的死魚。終於,緊張、憂慮和不停的踱步耗盡了她的精力,讓她能進入夢鄉,並從那裡得到了新的希望。現在她不敢再讓自己如鉛一般沉重的眼皮落下,否則她可能會一直昏睡到明天中午。強風在減弱,但人喊馬嘶的聲音依舊響亮。
「艾雯要召集評議會。」史汪加重了語氣,「你會去嗎?」她得到的只是蕾蘭帶著責備意味的沉默,於是她的臉頰再一次變熱了,總有些心態是深埋在她的骨髓之中的。
蕾蘭咬住嘴唇,兩隻眼睛如同錐子一樣盯住史汪。「她這樣說的?你應該戴好自己的聖巾,雪瑞安,你是撰史者。史汪,願意和我一起走走嗎?我們很久沒有單獨交談過了。」她伸手拉起帳簾,又用犀利的目光掃過其他姐妹。雪瑞安滿面通紅地從腰包里摸出那條藍色的窄聖巾,將它掛在肩膀上。麥瑞勒和卡琳亞卻毫不退縮地和蕾蘭對視著。摩芙玲已經開始用指尖敲擊她圓胖的下巴,彷彿察覺不到別人的存在,她也許真的在走神,摩芙玲就是這樣。
終於,兩儀師營地邊緣的馬欄和馬車隊透過一片陰暗稀薄的樹林,浮現在史汪的視野中。史汪長吁一口氣,用盡全力拉住馬韁,對於如此疾奔的一匹馬,肯定要用力拉住韁繩才能讓它停下來。夜色以最快的速度停了下來,如果不是它在停住的同時還揚起前半邊身子,史汪一定會翻過它的頭頂滾下去。她瞪大眼睛,緊抱住夜色的脖子,直到這匹馬再次四蹄著地,站穩身子,然後她又等了一會兒。
「我希望你和我能夠再次成為朋友,史汪,不過,如果說這是不可能的,我也可以理解。今晚的談話證實了芙芮恩告訴我的事。」蕾蘭輕輕一笑,將雙手交疊在腰間。「哦,別這麼嚴肅,史汪,她沒有背叛你,至少沒有故意背叛你,她經常會口不擇言,而我又會狠狠地逼她。我用的不是威脅姐妹的方式,畢竟在她通過試煉之前,仍然只是一名見習生。芙芮恩會成為優秀的兩儀師,她非常不願意屈服於人,交代她知道的任何事情。實際上,我只能從她那裡得到一些零星的情報,還有幾個名字,但把這些線索拼合在一起,我想,我還是能一窺全貌。現在,我大概能放她自由了,她應該不會再想要刺探我了。你和你的朋友們對於艾雯都非常忠誠,史汪,你也能對我有同樣的忠誠嗎?」
她以笨拙的姿勢下了馬,至少現在她能自己下馬,而不是直接從馬鞍上滾下來。雪瑞安的護法亞倫瓦走過來向她稍一鞠躬,伸手要接過馬韁,他是一名瘦削的凱瑞安人,比史汪要高一些。史汪放開陰極力,朝他擺擺手,然後自己將坐騎拴在人行道的一塊木板上。她打的繩結足以牢牢地固定住暴風中的小舟,像別人那樣隨便打個結可不是她的風格,她的確不喜歡騎馬,但她更不喜歡自己的坐騎隨意跑掉。亞倫瓦看著她打的繩結,挑起了眉毛。不管怎樣,如果繩子鬆了,這匹該死的牲口跑掉,他可不會賠一個子兒。
雖然月亮已經向西方的地平線靠了過去,木板走道上還看不見幾個人,那些人大多是女僕和工人在為各種雜役而奔忙。形式不一、繁雜紛亂的帳篷里都還籠罩在黑暗之中,只有幾頂大一些的帳篷里依稀透出燈燭的光亮,以當前的情況而言,這是很自然的景象。每一頂有燈光的帳篷周圍或門前都環繞著一些男人,那些都是護法,除了他們以外,沒有人能如此紋絲不動地站立著,彷彿與黑夜融為一體,尤其是在這樣的寒夜裡。因為體內充滿了至上力,史汪還能看見另外一些護法,那些護法都披著隱身斗篷,藏在黑影之中。在姐妹們被謀殺之後,感受著他們的兩儀師透過約縛傳遞給他們的情緒,這些護法會這樣做絲毫不讓史汪感到奇怪。她懷疑現在已有不止一名姐妹有些歇斯底里了。那些護法也都注意到她,目光一直緊隨在她身後,她則繼續騎在馬背上,沿著冰凍的泥濘道路緩步前行,仔細地搜索著。
「因為她擔心有人會幹出你和雪瑞安剛才提到的那種事。」史汪不再和那些被風吹亂的頭髮糾纏,將梳子扔到桌上。她不可能一邊梳頭,一邊還要取得她們的關注,頭髮亂,就讓它亂吧。「她時刻處在姐妹們的看管之中,麥瑞勒,她們不會輕易放過她的。如果我們救她,那就必定會有兩儀師死在兩儀師的手中,就如同銀梭子魚在蘆葦叢中產卵一樣確定無疑。這樣的事情發生過一次,但絕對不能再讓它發生了,否則和平統一白塔的一切希望都將化為泡影。我們不能允許這種事再度出現,所以不能採取任何救援行動。至於說為什麼愛莉達決定不對她進行審判和刑罰,我就不得而知了。」艾雯對此的表述也相當模糊,似乎她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但她對這個事實說得很明確。而且,除非她對此堅信不疑,否則也不可能下達這樣的命令。
「艾雯·艾威爾是法定的玉座。」蕾蘭最終說道,「除非她死去,或者被靜斷。如果發生這樣的情況,羅曼妲必然會再次企圖取得令牌和聖巾,我們必須對此預做準備。」她哼了一聲。「那個女人將成為像愛莉達一樣可怕的災難。不幸的是,她有足夠的勢力能夠阻撓我的計劃。如果艾雯死亡或者被靜斷,我們將再次陷入僵局。而你和你的朋友們要忠誠於我,就像你們曾經忠誠于艾雯,你們要幫助我克制羅曼妲,登上玉座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