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工廠
她和密什瑪對瞥了一眼。光明啊,佩林希望霄辰人的預言里不會有什麼關於兩個黃眼人的記載。那些色彩又在盤旋,佩林將它們驅散。
聽起來,他們將要面對的不會是什麼好事情,不過佩林還是點了點頭,並開始計劃如果形勢發展不利,他該如何偷取叉根。他需要知道這個地方在晚上是否有守衛。巴爾沃也許已經知道了,那個小老頭似乎能輕而易舉地撿到這些情報。當佩林跟隨旗將走進馬廄的時候,密什瑪被留在馬匹旁邊。當他受命留在外面的時候,似乎是鬆了一口氣,這意味著什麼?或者這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霄辰人。只不過幾天的時間,佩林已經受他們的影響,覺得一切表象下面似乎都別有深意了。
旗將很清楚他們要去哪裡——城鎮南邊的一座石砌馬廄。但是當她在空曠的馬廄場院中下馬的時候,並沒有馬夫跑出來。馬廄旁邊還有一片用石牆圍起的空地,只是其中看不到馬匹。她把韁繩交給部下的一名士兵,雙眼卻只是盯著馬廄的大門,那兩扇大門之中有一扇是打開的。根據她的氣味判斷,佩林認為她正在鼓起心中的勇氣。
他們都爭著想讓佩林聽到自己的聲音,身上全都散發著恐慌。「他們說,他吐出了甲蟲。」「他們說,那些甲蟲把他的身體吃光了。」「光明保佑我們,他們把那些甲蟲都掃出來了,我們都會被殺掉。」「燒了我的靈魂吧,這是不是代表暗帝已經自由了?」隨後還有更多更加缺乏理智和邏輯的話。
凱瑞安人和提爾人向正在下馬的佩林簇擁過來,許多隻手都想扶住他,雖然他並不需要。佩林抽出腰間的匕首,但卡麥麗從他手中拿走了那把小刀,熟練地在箭桿上割了一道,以方便她將箭桿在胳膊上方乾淨地折斷。箭桿斷開時,一陣疼痛涌過他的手臂,卡麥麗毫不在意手指沾染上鮮血,她從袖子里抽出一條凱瑞安人並不常用的淺綠色蕾絲手帕,將傷口周圍的血跡擦乾淨,仔細察看突出在傷口外的箭桿,以確定斷口上沒有劈開的木刺。
「要我說,並不是很多,不過我可以介紹你認識另一個有這種眼睛的人。」
「叉根,閣下。」泰莉和顏悅色地說,「您的全部儲備,而且要儘快裝上無篷大車。恐怕,您還必須提供一切車輛和車夫。」
「我想,他以前肯定從不曾見過黃眼睛的人。」佩林沒好氣地說。
「當然,閣下不會觸怒女大君的。」泰莉的語氣卻彷彿她對此並沒有很大信心。
一個瘦削的年輕男人只穿著襯衫,將一隻鼓鼓的麻袋放進木箱子里,然後便如同剛才那名職員一樣,向泰莉深鞠一躬,上半身一直彎到和地面平行的程度。直到泰莉說話,他才直起了身子。
「你一直在朝那些圖亞桑皺眉,大人。」科爾甘將軍悠緩的聲音在佩林耳邊響起,佩林現在已經能稍稍適應這種怪異的語調了。「他們在你的疆域內惹過什麼麻煩嗎?我們家鄉沒有這樣的人,不過就我所知,唯一與他們有關的麻煩就是當地居民經常會把他們趕走。很顯然,他們都被視作可怕的盜賊。」
泰莉打個哆嗦,又做出那個怪異的手勢。佩林打算以後一定要問問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法羅恩隊長,我們要找……」泰莉的聲音被激烈的咳嗽聲打斷。那個一直在咳嗽的職員跳了起來,他的凳子被他哐當一下踢倒在地上。
「大人,那是真的嗎?」卡麥麗問道,白皙的面容因為擔憂而顯得有些扭曲,她的兄弟巴曼恩不安地說:「有四個人用一條毯子裹了一樣東西出來,而且他們都不敢看那毯子里的東西。」
密什瑪喝令一聲,就帶著六名霄辰長矛手,策馬在擁擠的街道上飛馳而去,馬蹄在石板路面上發出響亮的敲擊聲,行人紛紛逃向一旁,讓出道路。站在街邊的人皆盯著他們,而這些人似乎還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另外兩名霄辰長矛手跳下馬,開始照料那匹被射中肩膀的馬。佩林摸了摸|胸前一枚只被一根線掛住的破碎紐扣,他的絲綢外衣從這顆紐扣開始,出現了一條橫過胸前的破口。鮮血正迅速地湧出,浸透了他的襯衫,也從他的手臂上不斷滴落。也許另外那支箭也是射向他的,但只是這一支箭就足以要了他的命……如果是兩河箭,絕不會這麼容易就被擋開。
「安靜。」佩林說道。讓他驚訝的是,他們真的立刻都閉上了嘴,平時他們絕不會對他如此俯首帖耳,他們的主人是菲兒,不是他,而現在,他們只是安靜地站著,目光全部集中在他身上,等待著他來消除他們心中的恐懼。「確實有一個人吐出許多甲蟲並死掉了,但那些只是普通的甲蟲,你能在任何一根朽木里找到它們。如果你坐在一根枯樹樁上,可能會被這樣的甲蟲咬上一口,但你不會因此而受任何重傷。這可能是暗帝乾的,但這與解救菲兒殿下沒有任何關係,所以這也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現在,鎮定下來,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這個問題讓佩林吃了一驚。他在馬鞍上轉過身,盯著泰莉。這時,一樣東西重重地擊打在他的胸膛上,在他的胸前劃過一道灼痛的傷口,又穿透了他的胳膊。在他身後,一匹馬發出痛苦的嘶鳴。佩林震驚地低下頭,看著射穿自己左臂的那支箭。
「那位大人真是好心,竟然會去拜訪僕人的朋友。」她喃喃地說道。這是巴爾沃臨走時提出的理由——他認識一位居住在奧米扎的婦人,麥道爾則很想去她那裡看看。
阿瑪迪西亞中午的太陽暖洋洋地照在佩林的頭頂上,高高的天空中正迅速地飄過一朵朵白雲。他催趕毅力朝奧米扎前進,這裏大約在阿瑪多西南方百里以外,他有些焦躁地讓胯|下的棗紅馬保持著小跑的步伐。大道兩旁視野所及之處,全都布滿了農田。石砌小屋的茅草頂上,一縷縷灰煙正從煙囪里飄出來,許多草雞都在穀倉前面刨土尋食。肥尾綿羊和黑斑花牛在被石砌矮牆環繞的草地上吃草,男人和男孩們在田地里耕耘或播種,看樣子,今天是這裏的洗衣日。佩林能看到不少房子後面的柴火堆上坐著冒熱氣的大鍋,女人和女孩們將洗好的襯衫、外衫和床上用品掛到晾衣繩上。周圍僅有的一些殘存的灌木叢林也應該是為這裏的人伐取柴薪才保留的。
「請原諒,閣下,」泰莉又鞠了個躬,「還請您仔細考慮,我們也可以……」
她和密什瑪今天都身著華服——用紅色和黃色絲線滾邊的藍斗篷,有著藍色袖口花紋和黃色翻領的紅外衣。在她外衣左側胸口部位綉著三根藍色的豎條,形式如同霄辰頭盔上的細長羽毛,這是她的軍階,密什瑪有兩根這樣的豎條。十二名士兵騎馬跟隨在他們身後,身披條紋鎧甲,戴著彩繪頭盔,以完全一致的角度持握著他們的鋼鋒長矛。菲兒的隨從走在霄辰人身後,同樣是十二個人,他們穿著提爾風格的條紋燈籠袖綢緞外衣,和胸前有表明貴族等級的彩色橫紋外衣,腰間都佩掛長劍。但看上去,他們遠沒有那些霄辰軍人危險,而且他們似乎也明白這一點。每當有微風從背後吹來的時候,佩林都能嗅到一絲惱怒的氣息,他相信這種氣味應該不是來自那些霄辰人,那些士兵身上散發出的氣息中只有沉靜與耐心,如同一群正在默默等待的狼。他們知道自己的利齒很快就會派上用場,但並不是現在。
「密什瑪,」旗將高喝一聲,朝遠處一指,「那幢茅草頂的四層樓房,就是兩幢石板頂房子中間的那一幢,那裡的屋頂上有動靜。」
「號角狩獵者,」他喃喃地說道,「如果他們不是,那就是我瞎了眼。這些混蛋到處惹麻煩,引發鬥毆read•99csw•com,還喜歡把鼻子插|進與他們無關的地方。我聽說瓦力爾號角已經被找到了,你怎麼想,大人?」
「我聽說過一個傳聞。」法羅恩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汗滴出現在他的額頭上,他的氣味中有畏懼,沒有驚恐,但那是明確無疑的畏懼,「那是從東邊傳來的,同樣是這種事,只是那裡出現的是蜈蚣,黑色的小蜈蚣。」一些甲蟲朝他爬了過來。他罵了一句,向後退去,做出泰莉和密什瑪剛剛做過的那個古怪手勢。
旗將讓胯|下的棗紅馬放慢腳步,她則盯著那片空地,皺起了眉頭。就在空地的另一端,一些人正在餵食四頭那種怪獸,他們高舉著幾個大籃子,怪獸們則不停地伸出角狀的尖嘴,從籃子里銜起食物,一口吞下去。佩林很不願意去想那些怪物們到底在吃些什麼。「這裏應該有更多的雷肯。」泰莉喃喃地說著,「如果只有這麼幾頭……」
法羅恩將那張地圖在大桌子上攤開,用銅製的雷肯雕像壓住它的四角。旗將仔細端詳那張地圖,尋找她所需的地標。這張足以覆蓋整個桌面的大地圖上詳細地繪出了她感興趣的地區,還有阿瑪迪西亞和海丹呈長條狀的邊境地帶。所有的地形細節都得到了詳細描繪,城鎮、村莊、江河和溪流的名字都用細小的字母被寫在上面。佩林知道,自己眼前是一幅製圖工匠精心製作的藝術品,水平遠遠超越了絕大多數地圖。這會是時軸的作用嗎?不,不,這不可能。
「四頭,」泰莉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以及十二名飛兵,這是最低數量。」她讓那種悠緩的霄辰口音變得如同刀刃一般銳利。「根據我的了解,這地區就像霄達一樣穩定,不過我還是可以留給你四頭雷肯。」
佩林在接過卡隆手中的韁繩時,再次察覺到旗將的目光。她在看什麼?她又以為她了解到了什麼?「其他那些雷肯都去了哪裡?」他問。
佩林察覺到霄辰旗將和密什瑪都在看著他,密什瑪的眼睛里流露出警戒,一隻手就放在腰間的劍柄旁邊,泰莉則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這隻是個脆弱的聯盟,雙方根本說不上有什麼信任。「我幾乎以為你要殺死那些飛兵。」她平靜地說,「我向你承諾,我們會救出你的妻子,或者為她復讎。」
「他們曾兩次向我和我的朋友提供了及時的救援和庇護,卻沒有要求任何回報。」佩林平靜地說,「而我記得最清楚的是,當獸魔人包圍伊蒙村的時候,圖亞桑們站在村中的草原上,將小孩子們縛在他們背上,其中有幾個他們倖存下來的孩子,也有我們的孩子。他們不會戰鬥,那不是他們的處世之道,但如果獸魔人攻破我們的防線,他們就會帶著孩子們逃到安全的地方。我們的小孩也許會成為他們的累贅,讓他們本已不多的逃生機會變得更加渺茫,不過,是他們自己要求承擔這個任務。」尼爾德困窘地咳嗽了兩聲,目光轉向一旁,臉頰上湧起一片紅暈。雖然他已經具備了非同尋常的能力,也見識過一些不一般的場面,但他畢竟還很年輕,剛剛只有十七歲而已。這一次,從巴爾沃的臉上掠過的肯定是一絲微笑。
「你不必因此抬不起眼睛。」他啞著嗓子說。他還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不過聽起來不像是好事,「沒有人要求你把我裹在襁褓里,我絕對不會這麼要求你。」尼爾德推開佩林周圍的眾人,走了進來,他向佩林伸過手,卻被佩林揮開了。「這裏不行,人們會看到。」街上的人終於注意到這裏的異常,正聚攏過來看熱鬧,還在興奮地交頭接耳。「他能治療這個傷口,讓你甚至看不出我受了傷。」佩林一邊向泰莉解釋,一邊試探地彎了彎胳膊。他哆嗦了一下,看來現在動這條胳膊絕不是個好主意。
「是的,閣下。」泰莉用滿是敬意的語氣說。在她充滿耐心的氣息中,一絲尖利的怒意一掠而過,她的臉上依舊毫無表情。「請問您是否願意示下,您現在手中掌握著多少叉根?」
就在奧米扎北邊,原先曾經分隔出七八塊田地的矮石牆都被拆除乾淨,一大片長長的空地被清理出來,空地上的泥土都經過了仔細的耙掃和理平。一頭巨大的怪物正挪動著兩條長腿——和它的身軀相比有些過分纖細——在這片空地上笨拙地奔跑著,怪物的背上還騎坐著兩個戴兜帽的人。實際上,佩林眼前的這頭怪獸實在是有些太奇怪了,它的身上覆蓋著堅韌的灰色表皮,沒有一根毛髮,即使不算蛇一樣的長脖子和更加細長的、僵硬地在身後挺直的尾巴,它的身子也比馬更大。它一邊奔跑,一邊拍打著蝙蝠一樣的翅膀。那一雙翅膀如果伸直的話,足足有一艘內河船那麼長。佩林以前見過這樣的怪獸,不過那時它正在遠處的天空中翱翔,泰莉告訴過他,它們被稱作「雷肯」。那頭怪獸緩緩地飄上半空,從空地盡頭一片矮灌木叢的樹梢上掠過。佩林轉頭,看著那頭笨重的雷肯緩慢地盤旋而上,直到它消失在遠方的雲層中。騎著它們飛行一定是一種很奇妙的經歷。佩林立刻為這個念頭而咒罵自己,他現在竟然還有這種無聊的心思,這讓他感到羞愧和憤怒。
「我們不應該先到這裏來。」泰莉一邊回答,一邊翻身上了馬背,「我還要去取得罪銬。我原先打算把最難的一步放到最後,不過,我們也許可以先解決掉那個最重要的問題。現在你的那張紙要經受一場真正的考驗了,如果它這次失敗了,那麼罪銬對我們來說也沒意義了。」一個脆弱而且缺乏信任的聯盟。
「呵,他們不時會偷走一隻雞,將軍。」尼爾德打了個哈哈,捻了捻他打蠟的細胡尖,「我可不會把他們看成是『可怕的』盜賊。」剛才那些霄辰人在看到他施展神行術時露出的驚訝表情顯然讓他非常得意,直到現在,他在馬鞍上還是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他大概已經很難記起自己在一年以前還沒有穿上這件黑色外衣的時候,一邊在父親的農場上乾著雜活,一邊尋思著要娶鄰家的女孩做老婆的樣子了。「要當可怕的盜賊是需要勇氣的,匠民可是連半點勇氣都沒有。」
當她從佩林手中接過那張紙的時候,停了一下,雙眼緊盯著佩林——她終於注意到他的眼睛了。閱讀文件內容的時候,她微微晃動了一下,臉上卻沒有驚訝,也沒有任何其他表情。然後,她將文件疊好,用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它。「看樣子,你接觸到了真正的大人物,旗將,而且還有一位非常奇怪的同伴,你……或者他想要得到我何種援助?」
當他們走出隊長的書房時,農舍前廳里的騷亂已經換成了另一種情景。職員們四處亂跑,狂亂地揮舞著掃帚,或者用掃帚拚命拍打殘存的甲蟲,一些女人在揮動掃帚的時候還不停地哭泣著,一些男人似乎也很想這樣做。房間里依舊浸透了恐懼的氣息。那個死人已經不見了,不過佩林注意到,所有職員都在盡量避開他曾經趴倒的那片地方,不讓自己的腳踏在上面,他們也竭力不去踩到任何一隻甲蟲。結果他們只能踮起腳尖,在地板上來回跳動。當佩林大步向屋外走去的時候,他們都停下來,緊盯著他。
「聽從旗將的命令。」那名文員恭順地回答,然後又深鞠一躬,便快步走進身後的一扇門。
「無篷大車,」泰莉表示贊同,「照他的話去做,隊長。」
泰莉開口道:「我需要六頭雷肯,隊長,以及十八名雷肯騎士和一整隊地勤人員。我原有的那一頭正在阿瑪迪西亞的某個地方向西前進,我還無法找到它。」
室外的氣氛要平靜一些,不過也好不了太多,泰莉的士兵read.99csw.com還排著整齊的隊列,站在他們的坐騎旁邊。尼爾德全然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甚至還打了個哈欠,拍拍嘴。那名罪奴主則拍撫著不住顫抖的罪奴,低聲說著安慰的話。穿藍色外衣的士兵比剛才多了許多,他們聚成一群,滿是憂慮地交談著。凱瑞安人和提爾人都牽著馬向佩林跑來,並不約而同地向佩林開了口。
「也許吧。」佩林鎮定地回答。他知道,「炙魂魔君」是霄辰人對暗帝的一種稱呼。「但這沒什麼不同。」他抬起腳,露出七八隻被碾碎的甲蟲。「它們可以被殺死,我可不會把時間浪費在能夠被一腳踩死的小蟲子身上。」
密什瑪朝那個人皺皺眉,喃喃地說道:「不應該讓有病的人待在這裏,如果別人也被傳染該怎麼辦?最近有許多關於各種怪病的傳聞,一些在日出時還身強力壯的男人,在日落的時候卻已經變成了屍體,而且全身浮腫,體積脹大了一半還不止,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死因。我聽說,有一個女人在一個小時之內就徹底瘋了,而且每一個碰觸她的人也都發了瘋,在三天時間里,她和整個村子的人都死了,只有一些及時逃走的人活了下來。」他一邊說,一邊做出一個特別的手勢——用拇指和食指掐成一個環形,另外三根手指稍稍彎曲。
那個胖女人喘著粗氣,綉著金手的橄欖形藍底紋不住地上下起伏。她向佩林一鞠躬,就如同泰莉剛才向她鞠躬一樣。「我需要大半天的時間集結足夠的大車並裝貨,這樣可以嗎,大人?」
佩林能嗅到灰發男人身上散發出的重重疑問和尋求答案的渴望,但法羅恩只是鞠了個躬,說道:「聽從命令,旗將,一定讓你滿意。」
「完全可以。」佩林一邊說著,將那張紙從她的手中抽走。她極不情願地放開手,更用饑渴的眼神盯著佩林把它放進外衣口袋。
「如您所命。」那個瘦男人的聲音中帶著阿瑪迪西亞語氣。就算他是霄辰人,他總算也能用正常的語調說話,甚至沒有任何含混的地方。
「我相信,你一定經歷過不少傳奇。」霄辰旗將說道,她似乎很想聽佩林再講一些這種故事。
泰莉和密什瑪都沒有多瞥他一眼,在如此人群稠密的街道上,想要捕捉他們的氣味幾乎是不可能的,不過不知為什麼,佩林覺得他們正在咀嚼自己的回答,彷彿其中有著某種深意。光明啊,他們會認為他與那支號角有關嗎?佩林知道那號角在什麼地方。沐瑞把它帶去了白塔,但他不打算告訴他們,他們彼此都沒什麼信任。
那名圓胖的職員回到了前廳,他一手推開那扇房門,讓一名灰發窄臉、右眼窩戴著黑色皮罩的男人進來,隨後便快步跑回自己的桌子去。一道褶皺的白色傷疤斜過那個灰發男人的前額,穿過右眼窩上的黑色皮罩,一直通到他的臉頰上,他的個子和那名胖職員一樣矮,穿著一件顏色更加深暗的藍外衣,他的胸前綉著兩條白色,靴子上也綉著同樣的白條。「旗將,我是布萊斯克·法羅恩。」他鞠躬說道,「請問有什麼吩咐?」
「你不會喜歡見到它們的。」佩林對他說,「你遲早會有這樣的機會,但你不會喜歡的。」片刻之後,那個臉上帶著傷疤的男人嚴肅地點點頭,似乎是理解了佩林話中的含義。他氣味中那種輕佻的愉悅感消失了,現在,他終於開始相信那些獸魔人和魔達奧並不僅僅是旅行者們杜撰出來的故事。佩林相信,用不了多久,等到他有機會面對那些黑暗生物的時候,他最後的一點懷疑也將永遠被抹去。
「真是奇怪的要求。」對面的女人緩緩地說著,若有所思地側過頭,彷彿在思考是否應該做出回答。「好吧,」片刻之後,她說道,「根據今天上午進行的統計,我有四千八百七十三磅零九盎司,這可是一個非凡的成就。要知道,我在這段時間里出了多少貨,而我現在又不能把採掘工人派到太遠的地方,只能在附近有限的荒野中進行採掘,這也讓我的工作難度大大增加了。」佩林剛才就以為這個世界上不可能還有比她更驕傲的人,而現在,她明顯變得更加驕傲了。「我卻解決了這個問題,我說服本地農夫在他們的一部分田地中種植了叉根,等到夏天,我就要建造一些更大的房舍作為加工場地了。如果我因此而獲得一個新的名字,也絲毫不會感到驚訝。不過,當然,我也許是不會接受的。」她微微一笑,臉上煥發出更加明亮的光彩,她的一隻手輕輕地觸摸著胸前那片橢圓形的藍色,完全是一副愛撫的樣子。
他的書房原先應該是一間卧室,現在,這裏擺上了一張寫字桌,桌上還堆著裝滿紙張的扁匣子,另外一張更大的桌子上鋪著一些被墨水瓶、石塊和小銅像壓住的地圖。一座立在牆邊的木架子上堆著許多成卷的地圖,灰色的石砌壁爐中並沒有火焰。法羅恩請他們在寫字桌前面六張形式不一的椅子里落座,並問他們是否想要喝杯葡萄酒。在泰莉同時拒絕了這二者之後,他顯得有些失望,也許他自己想要喝一杯,好穩定一下心神,些微害怕的意味依舊縈繞在他的周身。
「麥道爾的確是一位仁慈的女士。」佩林答道,「這是我們的生活方式,仁慈地對待僕人。」泰莉瞥了他一眼,這是她對佩林唯一的反應,不過佩林明白,自己不能把她當作傻瓜對待。他對於霄辰人的說話方式仍然一無所知,這一點實在是很糟糕,否則他們也許就能找一個更好的借口了。不過,巴爾沃在收集情報這件事上總是顯得非常狂熱,尤其是當這些情報與被霄辰人統治的阿瑪迪西亞有關的時候,也許他是個不動聲色、不惹人注目的乾癟老頭,但就連佩林也能看出他在這件事上表露出不可思議的熱情。對這件事,佩林則幾乎沒有一點興趣,現在他心裏想的只有菲兒,其他的事情可以等到以後再去關心。
「光明照耀你,旗將。」灰發男人一邊說著,一邊從牆邊木架的最底層拉出一卷地圖,「我恰好有你想要的東西,它剛好和我找到的一些阿瑪迪西亞地圖混在一起。如果不是你提到,我甚至都把它忘了,要我說,這可不是一般的好運氣。」佩林微一搖頭。這隻是偶然,不是時軸的作用,就連蘭德的時軸也不可能強大到造成這種巧合。色彩開始盤旋,他將它們打碎,消散於無形。
「好吧,旗將。」法羅恩嘆了口氣,「我能看看命令嗎?這裏的一切情況都需要記錄下來。自從我失去飛行能力以來,我就只能像文員一樣耍耍筆杆子了。」
「如果有人寧可自殺也不願報告失敗的訊息,」泰莉的面色變得同樣冷峻,「這就意味著你有一個強大的敵人。」
「你想要見我,旗將?」她的聲音很溫和,如同她的儀容一樣光滑圓潤,但其中沒有半點歡迎的意思。她是個忙碌的人,不喜歡被打擾,而且,她顯然很清楚自己有多麼重要。
「為什麼它會失敗?它在這裏已經起了作用。」
「這完全說不通。」佩林喃喃地說。
密什瑪牽著馬加入到他們中間,他的面容如鐵一般嚴峻。「兩個帶弓箭的男人從那個屋頂上掉了下來。」他低聲說道,「但他們不是摔死的,他們重重地撞在石板路上,卻幾乎沒有濺出多少血。我想,他們看見刺殺失敗之後,就服了毒。」
更讓他感到奇怪的是,他這番話起了作用。不止一名剎菲兒的臉頰變得通紅,恐懼的氣味被羞恥所取代,或者至少是被後者淹沒了。他們的慌亂也不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強烈的恥辱感,讓他們困窘得無地自容。不過,當他們上馬的時候,已經恢復了平日的那種狂妄,這
read.99csw.com些人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吹噓為了救出菲兒,他們會做出怎樣驚天動地的事情來。他們編造的故事一個比一個瘋狂,而他們自己大概也知道這些故事有多麼無稽,所以每個人一吹完牛,都會引來其他人的一陣大笑,但下一個人肯定又會努力編一個更匪夷所思的故事出來。進入奧米扎之後,他們轉而向北,沿著一條僅能容一輛大車通過的小巷一直走到小鎮的最北端。巴爾沃在途中溜走了,跟他一起走的還有麥道爾,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孩,皮膚像泰莉一樣黝黑,不過有一雙深藍色的眼睛,她穿著深褐色的馬褲和紅條紋燈籠袖的男式外衣,腰間掛著長劍。巴爾沃縮著肩膀坐在馬鞍里,就像是一隻鳥搖搖晃晃地棲在馬背上。麥道爾則挺直了腰背,全身透露著一股逼人的氣勢,彷彿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別人,她是提爾大君的女兒,是菲兒的首席隨從。但她只是跟隨在巴爾沃身後,始終不曾和那個老頭子齊頭并行,菲兒那些不可一世的隨從們似乎已經完全接受了這位古怪老者的領導,這也是讓佩林感到驚訝的事情之一。不過,現在他們已經不像原先那樣愛惹麻煩了,而且在某些事情上的確發揮了不小的作用,佩林本以為這根本是不可能的。霄辰旗將在他們離隊的時候沒有表示反對,不過她的目光跟隨了他們許久,其中充滿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需要一張阿特拉的地圖,隊長,你是否能夠提供?」泰莉說,「如果你沒有,我也能應付,我所感興趣的是那個國家的西北部地區。」
奧米扎是一座頗具規模的城鎮,而且相當繁榮,六座高聳的瞭望塔分佈在它周邊,但並沒有城牆保護它。艾萊斯說過,阿瑪迪西亞法律禁止阿瑪多以外的一切城鎮建造城牆,這是在白袍眾的指示下制定的法律,由白袍眾和坐在阿瑪迪西亞王座上的人共同監督執行。毫無疑問,巴爾沃一定要知道現在是誰坐在那個王座上,埃爾隆王已經死了。這裏的街道上鋪著花崗岩石塊,街道兩旁排列著灰色或黑色的磚石結構房屋,全都顯得相當牢固,許多房屋都有三到四層,大多數房頂上都鋪著黑色石板,茅草屋頂並不多見。街道上滿是行人,還有馬車、馬拉大車和手推車。小販們叫賣著各種貨品,女人們用深沿罩帽遮住面孔,手裡提著購物籃子。男人們穿著長及膝蓋的外衣,自命不凡地大步行走,穿著長圍裙或馬甲的學徒們奔跑著去完成各種活計。街道上的士兵數量和本地人大致相當,其中男女都有,有些士兵膚色像提爾人一樣黝黑,有些則有著蜂蜜色皮膚,或者像凱瑞安人一樣膚色白皙,卻身材高大、發色金黃。所有這些士兵都穿著色彩鮮亮的霄辰制服,他們大多數都只在腰帶上插著一把匕首。不過佩林看見一些佩劍的軍人,他們往往成雙行動,不停地掃視著周圍的人群,在他們的腰間除了長劍之外,還會掛上一根短棍。他們應該是這裏的治安官,但在奧米扎這種規模的城鎮中,治安官的數量顯得有些太多了。無論佩林望向哪裡,眼前總會有不少於兩對這樣的軍人。
那名正在咳嗽的職員是個臉上沒有鬍鬚的青年,顯得比佩林還要小,看面容倒很像是兩河人,現在他用一隻手捂住嘴,咳嗽得更厲害了。看到有人進來,他大聲清了清喉嚨,但沒有堅持多久,沙啞的咳嗽聲又響了起來。
「去掉我胳膊上的窟窿和胸前的傷口?只要沒有半個小鎮的人盯著我們,我就會這麼做,你不會嗎?」
「只能用無篷大車,」佩林說,尼爾德打開的通道不足以容納大型馬車,「他們只能用無篷大車裝運物資,不能是大型馬車。」法羅恩把這句話喃喃地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滿是狐疑。
農舍的前廳裏面朝房門擺了許多桌子,一些職員坐在那些桌子後面處理著各種文案,房間里只能聽到鋼筆尖刮磨紙張的聲音和一個人乾澀的咳嗽聲。這裏的男人穿著黑褐色的外衣和長褲,女人們則穿著同樣色調的長裙,有些人戴著鵝毛筆形狀的白銀或黃銅徽章,看樣子,霄辰人的各種行業都有制服。前廳最裡面坐著一個臉頰渾圓、胸前戴著兩枚銀筆的男人。他站起身,朝走進門的泰莉深鞠一躬,圓胖的肚子把他的外衣都繃緊了。泰莉帶著佩林和密什瑪徑直向那個男人走去,靴子在木製地板上發出響亮的敲擊聲,直到他們走到那個人的桌子前面,他才站直了身子。
那個年輕人雙手緊抓住胸口,彎下身,嘔吐出一股黑色的液體,黑色液體撞擊在地面上,分裂成無數只黑色的小甲蟲,向四處爬去。有人在高聲咒罵,更多的人則彷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那個年輕人恐懼地盯著這些甲蟲,拚命搖著頭,彷彿不肯承認眼前發生的一切。他大睜著眼睛環視四周,還在不停地搖頭,張開口彷彿要說些什麼,卻再次彎下身,吐出另外一股黑色液體。這次持續時間更長,更多黑甲蟲涌到了地板上。他臉上的皮膚開始翻滾,彷彿無數甲蟲正從他的顱骨中爬出來。一個女人恐懼地長聲尖叫,突然間,所有職員都叫嚷著跳躍起來,竭力想要躲避那些黑蟲子,把他們的凳子,甚至是桌子都撞翻了。那個年輕人一次又一次地嘔吐著,跪倒下去,又趴倒在地上,身體一下一下地抽搐著,甲蟲連續不斷地從他的嘴裏流出來,他的身體似乎愈來愈……扁,全身都在收縮。當他的抽搐停止時,黑甲蟲卻還在從他大張的嘴裏流出來,向四處擴散。這幅情景彷彿持續了一個小時之久,而實際上,甲蟲的黑色液體可能在一兩分鐘之後就衰減、止息了。那個人的衣服里只剩下了一張蒼白的外皮,彷彿被倒空的酒囊。屋子裡的尖叫聲還在持續,半數職員都已經跳到了還沒有翻倒的桌子上。無論男人還是女人,都在用最高的音調咒罵或祈禱著,或者同時在做這兩件事,沒有跳上桌子的那一半人都逃到了屋外。黑色的小甲蟲遍布地板的各個角落,整個房間里充滿了恐懼的氣味。
「我們弄到我們能弄到的,馬上就走。」佩林說,「僅此而已,我們已經知道沙度人的位置了。」
終於,一名容光煥發、身材豐|滿的女人從那個小房間里走了出來。她先在房門前駐足片刻,審視了一番馬廄中那些人的工作狀況,彷彿泰莉和佩林根本就不存在一樣。她身上穿了一襲樣式古怪的深黃色長裙,佩林還注意到,她頭頂上有一半頭髮都被剃光了!另外半片頭皮上的頭髮已漸趨於灰色,還相當濃密,被編成了一直垂到肩頭的辮子。終於,她滿意地點點頭,才不疾不徐地向兩名訪客走過來,在她的胸前,一片橢圓形的底色上綉著三隻金手。泰莉向那個女人深鞠一躬,就如同方才法羅恩向她鞠躬一樣,想起旗將剛才的告誡,佩林也同樣向她鞠了躬。那個光彩照人的女人略低了一下頭,僅此而已,她的氣味里滿是驕傲。
「你讓他對你使用至上力?」泰莉難以置信地問。
旗將也下了馬,雙眉緊皺。「你的傷口讓我無法抬起自己的眼睛,大人,我聽說最近罪案發生率有明顯提高,而且都是像縱火、沒必要的強盜殺戮和沒人知道原因的謀殺之類極為蹊蹺的案件,我本應該更加註意你的安全。」
強大的敵人?馬希瑪很可能想要他的命,但馬希瑪的手伸不了這麼長。「我所有的敵人都遠離此地,而且不知道我在這裏。」泰莉和密什瑪沒有表示反對,但他們的神色中都流露出疑慮。而且,棄光魔使肯定也在盯著他,他們之中就有人曾經想殺死過他,另一些棄光魔使則想要利用他。佩林不打算和他們兩個談論九_九_藏_書棄光魔使,他的手臂和胸口正傳來一陣陣疼痛。「我們先找一家旅店,要個房間。」五十一個結,還會有多少?光明啊,到底還會有多少?
「我真想親眼看看那些獸魔人,現在我的耳朵里都是它們的傳說。」當佩林和泰莉都陷入沉默時,密什瑪開口說道,他的氣味中流露出頗高的興緻,手在撫弄劍柄,雖然他自己並不一定知道。
麥特在這群人里一定會像在家裡一樣快活。佩林看著這群一邊擲骰子,一邊不斷發出歡呼或者哀嚎的霄辰人,心裏這樣想著。無數色彩開始在他的腦海中旋轉,片刻間,他瞥到麥特正騎馬跑離一條大道,進入路旁邊的叢林,他身後還跟著一隊騎馬的人和背著貨物的馱馬。這幅情景轉瞬間就消失了——佩林用力將它逐出腦海,甚至沒有去多想一下麥特為什麼要跑到林子里去,還有跟著他的都是些什麼人。只有菲兒才是重要的。今天早晨,他在皮繩上打了第五十一個結,菲兒已經被俘虜五十一天了。他希望她還是個俘虜,這意味著她還活著,還在等待他的援救。如果她死了……他的手緊握住腰帶上的錘柄,直到指節都感到疼痛。
「沒有人想挑戰死亡。」佩林答道。他們已經離開馬廄,再次進了城,所有隨員都跟在他們後面,現在,他們只有等待裝車工作完成了,也許他們還要找一家旅店。焦急感燒灼著他,光明在上,千萬不要讓他們在這裏過夜。
「跟我來,大人。」她終於說道,「不要說任何多餘的話,如果一定要說話,就和我說,而且要明確地表示出是在和我說話。」
法羅恩皺起眉頭。「旗將,你明白,如果你丟失了雷肯,與此相關的責任人一定會被徹查到底,為了……」他的獨眼朝佩林閃了閃。然後他清清喉嚨,才繼續說道:「你是在要求我交出我手中四分之三的雷肯部隊。你的要求是否可以降低一點,比如一到兩頭?」
這裏的居民並不會對霄辰士兵有什麼特別的關注,對這名旗將和她全副武裝的隨從也是一樣,但佩林就是另一回事了,至少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他金色的瞳仁。佩林能清楚地察覺到他們的反應。一個女人猛轉過頭,緊盯著他,下巴垮了下去;一個男人定在原地,同樣大張著嘴看著他;還有一個傢伙被自己的靴子絆了一下,跪倒在地上。他又愣了一會兒,然後才爬起身,推開人群逃走了,彷彿在害怕佩林會追他。
這個地方曾經是一座馬廄,而現在,它被派上別的用場。這裏的石板地面被打掃得一塵不染,足以讓任何一位家庭主婦滿意。這裏也沒有馬匹,卻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薄荷香氣,大概只有佩林和艾萊斯才能嗅到殘存在這裏的馬味和乾草味了。馬廄的前半部分堆滿了木箱子,後面的畜欄都已被拆走,只留下了支撐閣樓的柱子。一些男女正在那裡工作,使用杵臼和篩子加工藥草;另一些人在小心地照管著一些放在金屬架上的扁平大盤,金屬架下面都放著炭火銅盆,那些人則用鉗子不斷地翻轉著一些樹根狀的草藥。
「我倒寧願活得平凡一些。」他答道。傳奇不適合一個只想平靜度日的人。
他再次深鞠一躬,快步跑到左邊一個小房間,這應該是拆去六個畜欄后加蓋的。他帶著猶豫的神情敲了敲房門,一直等到裏面傳來許可的聲音,他才走了進去,他出來之後,甚至沒有瞥佩林和泰莉一眼,就徑直向馬廄後面走過去了。又過了幾分鐘,佩林張開嘴,但泰莉面容嚴肅地搖搖頭,於是佩林只得閉上嘴,繼續等待。他又等了足足一刻鐘,感覺到耐心在每一秒都變得更少,那名旗將的身上則只有堅持與耐心的氣息。
「你不知道,」泰莉吁了口氣,「那個女人在看到蘇羅絲的文件時,就知道她已經站在死亡的陰影里了。所以她已經準備好,即使冒險也要履行對帝國的職責。一名第三階的力弱之手如果以完成職責作為借口,再加上誠懇乞求,是完全有可能避免一死的。但你說話的時候直呼了蘇羅絲的名字,那可是一位女大君的名諱,在力弱之手看來,直呼她的名字可能因為你是個無知的當地人,也可能表明你的地位和蘇羅絲相當。光明眷顧你,她判斷你屬於後者。」
「我也聽說它被找到了。」佩林謹慎地做出回答,「現在無論有什麼樣的謠言都不值得奇怪。」
佩林悶笑了一聲。這都是因為霄辰人的風俗,也許可能和時軸有關。
「泰莉·科爾甘。」泰莉直接報出名號,「我要見這裏管事的人。」
「你應該知道,相信和傳播謠言都非明智之舉。」那名旗將嚴厲地說著,也做出同樣的手勢,她似乎並不知道自己這樣做了。
走出馬廄,旗將搖搖頭,翻身上了馬。「和力弱之手打交道總是很麻煩,他們可從不認為自己的力量很弱。我本以為管理這個地方的會是第四或第五階的人,那就已經很困難了,沒想到她竟然已經到了第三階,比女皇也只差了兩階而已——願女皇永生——我看到她的時候就相信,能從這裏搞到一兩百磅就不錯了,但你卻徹底制服了她。雖然冒了一點險,但實在是幹得漂亮。」
「我想知道的是,這麼做會不會惹來其他問題。」泰莉冷冷地甩給佩林一句,就繼續策馬前進了。
佩林讓自己的意識伸展出去,尋找狼群,卻一無所獲,這並不奇怪,狼總是會避開人類群居的地方和缺乏荒野之氣的地方。吹過他身邊的微風變強了,佩林拉緊斗篷,裹住身體,今天他需要用衣裝來襯托自己的身份,不過這依舊只是一件普通的褐色斗篷。他唯一的絲綢斗篷鑲著裘皮襯裡,在這種日子里就顯得太熱了。不過,他穿上了綉銀線花紋的綠色絲綢外衣,他的斗篷別針外形是一金一銀兩顆狼頭,這是菲兒送他的禮物,佩林一直覺得這枚別針太過華麗,但他在今天早晨從箱子底把它翻了出來,這應該能為他的斗篷作一些裝點。
「不可能!」那個胖女人斷然大喝一聲,悠緩的腔調里滿是傲慢,「我已經建立了嚴格的進度表,確定了每周可以運出叉根的磅數。我的進度表一直都被嚴格執行,我不會讓這個紀錄被破壞,這將導致帝國蒙受巨大的損失,罪奴主們現在恨不得兩隻手都要牽上馬拉斯達曼尼了。」
「你所在的地方有很多黃眼睛的人嗎?」旗將問。
灰發男人打了個冷顫,望向佩林,在看到佩林的眼睛時,又打了個冷顫。他看到佩林腰間的鎚子,同時迅速瞥了泰莉一眼。「它們可不是從朽木里鑽出來的,它們是炙魂魔君的蟲子!」
佩林顫抖著深吸一口氣,鬆開錘柄。菲兒一定要活著。埃勒絲說過,她正保護著菲兒。但那個穿著奉義徒白袍的兩儀師到底能給她多少保護?「先把這裏的事情做好,不要浪費時間了。」這條繩子上還要打多少個結?光明在上,不要再有太多的結了。
巴爾沃蜷縮在自己的深褐色斗篷里,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或者那也可能是微笑。有時候,除非嗅到他的氣味,否則佩林很難識別這個滿臉皺紋的乾癟老頭到底有著怎樣的表情。與佩林的這兩名隨員相對,科爾甘和密什瑪身邊跟隨著一名灰發罪奴主,以及被她用罪銬牽著的一名眼神冰冷、黑髮上略帶灰絲的罪奴——這也是為了保持雙方人數的對等,對霄辰人而言,被罪銬連接的罪奴主和罪奴只能算一個人。佩林本來只想帶著尼爾德,最多再加上巴爾沃,但塔蘭沃對於霄辰人的了解是正確的,佩林和他們的談判拖延了整整三天。的確,他們需要一些時間來確定下一步的行動是需要依照佩林的計劃進行,還是讓它成為泰莉行動計劃的一部分。最終,泰莉九-九-藏-書·科爾甘做出了妥協,因為她實在無法提出更好的方案,但還有相當多的時間被浪費在雙方派遣人員數量這種無聊的問題上,雙方人員的數量一定要均等。這名霄辰旗將本打算率領一百名士兵和兩名罪奴,她認為這樣才與她的身份相當,而等她得知佩林只願意帶領一支規模小得多的隊伍時,顯得頗為驚詫。直到佩林告訴她,菲兒的隨從中每一個人本身都是擁有封地的貴族,她才接受了這樣的安排。佩林有一種感覺,這個霄辰女人認為她受到了欺騙,因為她的隨從階級無法與佩林的相比。霄辰人真是個奇怪的種族,當然,他們依舊只是兩股勢力。這次聯盟純粹只是暫時的,而且很可能是非常脆弱的,這一點,霄辰旗將像他一樣清楚。
「光明一定會眷顧您的,閣下。」泰莉喃喃地說道,「大人,您是否願意將您的文件出示給這位閣下?」她向佩林也鞠了個躬,不過幅度明顯要比向那位閣下鞠躬時小很多。那個圓胖的女人眼眉抽|動了一下。
「他們會在這裏找到我的部隊。」她不疾不徐地說著,用指尖點住地圖上的一點,「他們要立刻出發。一名飛兵駕馭一頭雷肯,不能攜帶任何私人物品,他們絕對要輕裝上陣,以最快的速度前進。我希望他們在明晚之前到達,其他雷肯騎士和地勤人員一同出發。我要在一兩個小時內啟程,讓他們儘快準備好。」
佩林下了馬,把毅力的韁繩交給卡隆·貝瑟羅訥——一個刮凈了鬍子、高鼻子的提爾人,只是有一副不太好看的窄下巴。卡隆總是習慣用手指拈下巴,彷彿在奇怪自己的鬍子到哪裡去了;或者伸手撫撫頭髮,彷彿很想知道自己的頭髮為什麼會被一根緞帶束在頸后,一直垂到肩膀上。除此之外,他的一言一行也都像其他那些剎菲兒一樣,依舊在愚蠢地奉行著所謂「艾伊爾之道」,不過,他們至少還聽從巴爾沃的命令。現在,隨行的大部分剎菲兒都已經走到了那張賭桌旁邊,只剩下少數幾個人照顧馬匹。他們紛紛掏出錢幣,或者將盛葡萄酒的皮囊遞給那些瘦小的霄辰士兵。奇怪的是,那些士兵都推開了酒囊,不過他們似乎很歡迎有人一起賭一把。
「旗將!」佩林打斷了她。很顯然,這是一個很難對付的女人,他一直努力保持面容平靜,但還是禁不住皺起了眉頭。他還無法確定不到五噸的叉根是否足夠,泰莉卻想要討價還價!他的思緒飛速地轉動著,竭力想要找到解決的辦法。他一直認為,想得太快並不好,會造成各種錯誤和意外,但他現在別無選擇。「當然,也許閣下對此不感興趣,但蘇羅絲承諾過,如果有人妨礙她的計劃,那她必將以死亡或更可怕的手段作為回報。我想,你和我大概都不可能避開她的怒火,寬恕不是她的習慣。」
佩林抬腳踩死了爬向他的甲蟲,它們讓他頸后的寒毛倒豎,但除了菲兒之外,一切都不重要,無論是什麼!「它們只不過是鑽頭甲蟲,你幾乎能在任何一根腐朽的樹榦中找到它們。」
「法羅恩是一名軍人,大人,現在,我們要對付的是一名帝國官僚。」她說出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話音里充滿了輕蔑。然後,她轉過胯|下的棗紅馬。佩林別無選擇,只得上馬,跟隨在她身後。
「咬住牙,大人。」巴曼恩一邊說,一邊將一條披索綁在箭傷上方的手臂上,「準備好了嗎,大人?」佩林咬住牙,點點頭。巴曼恩猛地將帶血的箭桿抽出來,佩林壓抑住一陣呻|吟。
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從一座高大的石板屋頂旅店中走出來,騎上馬夫牽過來的馬。佩林能看出那個女人的性別,只是因為她在背後分叉的長外衣凸出了她胸部的曲線。她的頭髮剪得比那些男人還要短,外衣和佩劍形式也都是男式的,和她身邊的兩個男人完全一樣,面孔也和他們的同樣剛硬。當那三個人沿街道向西走去的時候,密什瑪氣惱地哼了一聲。
「佩林大人?」泰莉轉頭說道。佩林從外衣口袋中掏出了那份蘇羅絲親筆簽署的手令。
空地附近的一座農場完全被霄辰人佔據了,在那裡的茅草頂農舍前面,十幾名士兵正在一張隨意支起來的桌子上玩骰子,另一些人則在那裡的石砌穀倉門前進進出出。佩林在那裡只看到了一隊馬匹,它們被套在一輛馬車上,那輛馬車正在卸貨,兩個穿粗羊毛衣服的人從那上面不斷搬下來一隻只箱子、木桶和麻袋。除了那兩個卸貨的勞工,佩林相信那裡的其他人都是士兵,雖然他們將近一半都是女性,那些男人也都像女人一樣瘦小,即使有個子高一些的,身材一定更瘦,而且他們都沒有佩劍。不過,他們都穿著天藍色的緊身外衣,在緊實的靴子上插著一雙匕首,這種統一的制服正表明了他們的軍人身份。
「我是旗將科爾甘,如果可以,我想要見這裏的主管。」她的語調和面對那名職員的時候全然不同,其中沒有半點傲慢的意味。
佩林沒有再朝那裡多瞥一眼,他摘下騎馬手套,塞進寬腰帶里,將斗篷甩到身後,露出絲綢外衣,然後便跟隨兩名霄辰盟友走進那棟農舍。他知道,等他再走出來的時候,菲兒的部下——他相信應該也就是他的部下——將會從那些士兵口裡套出不少訊息。這也是巴爾沃教給他的——訊息是非常有用的武器,你絕不會知道哪條訊息將在什麼時候變得比金子還要寶貴。但此時此刻,他唯一關心的訊息在這裡是無法得到的。
讓佩林感到驚訝的是那座小鎮周圍田野中散布的匠民馬車,佩林能看到五輛屬於他們的馬車。根據艾萊斯的說法,只要兩輛匠民馬車遇在一起,就是他們的節日;如果有三輛聚在一起,他們會連續慶祝幾天。但除了在夏季陽之日的特定聚會地點以外,匠民們很少會大規模地聚集。佩林有些希望能帶亞藍來,只是這樣馬希瑪就有可能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如果亞藍能在他的族人中多待一段時間,就能下決心放棄刀劍。要解決那個棘手的麻煩,這是佩林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不過他對此其實沒有什麼信心。亞藍喜歡利劍,也許是有些太喜歡了,佩林卻不能將他趕走。正是他把劍放在亞藍的手中,現在,亞藍和亞藍的劍就成為了他的責任。但如果亞藍真的倒向了馬希瑪,那就只有光明知道他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了。
當法羅恩閱讀這份手令的時候,他的眉毛愈挑愈高,隨後,他還用指尖輕輕摩挲了一番文件上的蠟印,但他顯然像泰莉一樣相信這份手令的真實性。很顯然,霄辰人都很習慣於接受這樣的命令,儘管他們可能並不喜歡它。他又一邊竭力掩飾著,一邊偷偷審視了一番佩林。佩林能在他的臉上看到曾經被那名霄辰旗將問過的問題——他到底是誰?怎麼會有這樣的東西?
「如果這個問題不算冒犯,那麼請告訴我,你的夫人是否有強大的家世,或者疆域廣闊的封地?」
法羅恩努力讓自己的精神振作起來,畏懼在他的氣息中減弱了,並未完全消失,不過他已經能控制住自己,只是他的眼神依舊在躲避著那些甲蟲。「好的,旗將。埃塔奧,從桌子上下來,把這些……這些東西從這裏掃出去。為麥坦恩準備好葬禮,無論他是怎麼死的,他都是在為帝國服務時犧牲的。」那名矮胖的職員鞠了個躬,才小心翼翼地從桌子上爬下來。站到地面上之後,他又鞠了個躬,但那名隊長已經轉過身。「請隨我來,旗將。」
「我們需要私下談談,隊長。」泰莉說道。她的氣味里同樣充滿了畏懼,不過,她牢牢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密什瑪的手同樣做著那個奇怪的手勢,他幾乎也能像旗將一樣控制自己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