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瑪德琳的地獄爐
圖昂和賽露西婭從大廳後面走了出來,麥特站起身,從椅子上拿起圖昂的斗篷。湯姆也站起來,拿起了賽露西婭的斗篷。「我們要走了。」麥特一邊說,一邊要將斗篷披到圖昂身上,賽露西婭一把將斗篷奪了過來。
「這不是地獄爐。」麥特低聲說,「不過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為什麼有這麼多人會在中午的時候待在這裏?」一般情況,只有在早晨和夜晚時,大廳里才會有這麼多人。
圖昂和賽露西婭同時驚呼一聲,兩隻手一起向那頂帽子伸了過去。圖昂首先抓住了帽子,並迅速把它放到了自己身旁的椅子上。「這會帶來非常可怕的楣運,玩具,絕不要把帽子放在桌面上。」她又打了一個那種抵禦邪惡的奇怪手勢,蜷起中指和無名指,僵直地伸出食指和小指。賽露西婭也做出了同樣的手勢。
當然,他仍然對這兩個女人警告再三,不許她們摘下兜帽。賽露西婭一定要跟著去,安南太太卻拒絕了圖昂的邀請,她說她已經見識過夠多的地獄爐了。圖昂也許堅信沒有農夫見過她,但老實說,就算是貓也能抬頭看看國王,所以農夫看過她一眼也絕非不可能。如果他們的運氣夠糟,也許正有這樣的農夫在瑪德琳。根據他的經驗,時軸經常會扭曲因緣,造成最糟糕的結果。
「那就讓我看看,你今天的運氣如何,玩具。」圖昂朝那張正有骰子滾動的桌子看了一眼。
旅店老闆這時也走了過來,她是一名身材圓胖的婦人,一頭算不上有多黑的黑髮被罩在白色蕾絲帽下面,一襲灰色長裙被身子撐得鼓鼓的,在遠非「豐|滿」二字能夠形容的大胸脯上綉著紅色和綠色花紋。湯姆鞠了個躬,低聲道:「兩位大人,我離開一下。」然後就溜走了,他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這位荷玲太太聽見。
「如果你想要買下足夠我們所有人騎的馬,無論你付給盧卡多少錢,他也一定會慘叫幾聲的。」湯姆認真地說,「而且我們還要馱馬來背補給。」
她的面孔寒若冰霜,彷彿即將行刑的劊子手。她轉向自己的侍女,手指如飛般舞動,彷彿能在空氣中敲擊出火星。賽露西婭的面色頓時變得煞白,她跪倒在地,低垂下頭,身子蜷縮成一團,手指也迅速動了幾下。圖昂放下手,俯視著賽露西婭被紗巾包裹的頭頂,重重地喘著氣。片刻之後,她彎下身,將賽露西婭扶起來,她們兩人相對而立,圖昂又用手語短短地說了幾句話,賽露西婭也無聲地做出回答。圖昂又重複了一下那些手勢,她們嘴角顫抖著,向對方露出微笑,淚水在她們的眼眶中閃爍,真的是淚水!
「我記不起來了。」湯姆答道。賽露西婭點點頭,繼續去察看他的傷口了。
圖昂顯得有些猶疑,不過有了賽露西婭的陪伴,她徑直走到了那名歌手的面前。在圖昂專註的目光下,歌手停了片刻,才重新唱起來,她的目光越過圖昂的頭頂,顯然是想要對這個奇怪的女孩視而不見。她每唱一段,歌中的那名女子就會多一個愛人。敲木琴的那名男樂手向賽露西婭拋來微笑,卻只得到一道冰霜般的目光。大廳里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這兩個剛剛進來的女人:一個還只是女孩,留著很短的黑髮,另一個的美貌不亞於那名歌手,頭上裹住一塊紗巾。不過那些人對她們也只是一眼瞥過,便又將精神集中到自己的生意上去了。
塔拉朋女人有些搖晃地把身子伏在桌上,她頭上的綴珠細辮相互碰撞,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她拍拍那個胖子的手腕。「現在我只能從你那裡買我的漆器了,科斯特勒。」她含混不清地說,「你和卡莫林先生那裡。」
穿著大紅外衣和斗篷的盧卡正站在馬戲團入口處的大橫幅下,看著錢幣叮叮噹噹地落進玻璃罐里,再從玻璃罐里被傾入保險箱中,他的臉上滿是笑容。等待進場的觀眾長隊一直沿著帆布圍牆延伸出一百多步,還有更多的人走出城門,朝馬戲團過來。「如果在這裏待上兩三天,我能賺上不少。」他對麥特說,「這個地方還真有不少油水,畢竟我們離那裡已經很遠了。」他的笑容如同被吹熄的燭火一樣驀然消失了。「我們離那裡的確已經夠遠了吧,是不是?」
紅色的骰子滾過桌面,撞到錢堆上,彈回來,又旋轉良久,才停下來。每顆骰子都只有一點——暗帝之眼。
「沒人能一直有好運,寶貝,對我而言,我相信最後這一把是我最走運的一把。」他向圖昂解釋了那個塔拉朋女人的懷疑,以及為什麼他要請這裏所有的人喝酒。
「如果沒有你穿著這樣一身衣服在我旁邊,我是不會這麼問的。」湯姆一邊笑著,一邊向城裡走去。「我們要學的第一課就是該問什麼問題;第二課,也同樣重要,是應該在什麼時候問,要怎樣問。現在我知道這裏沒有什麼強盜,這在任何時候都是件好事,雖然我還沒聽說有什麼強盜團伙有力量襲擊如此大規模的馬戲團。我知道了奈興只是霄辰人手中的一個傀儡,他可能是在執行增加衛兵的命令,或者是將霄辰人的建議當作了命令,而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了奈興的士兵們對霄辰人沒有敵意。」
賈克把青草扔了我一身,
這麼快就折損兩個同夥,又看到麥特並沒有逃走,而是向他們殺過來,那些暴徒顯然都吃了一驚,他們想要擺開架勢抵擋,卻在狹窄的街道中相撞。麥特急速衝到他們面前,又讓他們失去了長劍的大部分優勢,但他用的畢竟只是匕首。現在他只能注意退步攢力的敵人,好用匕首格開他們的突刺。沒過多久,他的身上就多了幾道划傷——分別在肋部、左側大腿和下巴右側。如果不是他及時跳閃開,一把揮過來的劍刃險些割開了他的喉嚨,但如果他試圖逃跑,他們一定會從背後戳穿他。活著流血總比死了好。
單純?對這個曾經遭到親生兄弟姐妹刺殺的女孩?「想不想賭個克朗?」
「如果寶貝以為只要她勾勾手指,我就會跑過去,那她最好學會該如何讓自己多一點耐心。」
「他不可能一直都有這麼好的運氣,」卡莫林嘟囔著,伸手抓了抓他頭頂上已經不存在的頭髮,「你說呢,科斯特勒?咱們一起來一把?」他從面前的錢堆里拿出一枚金克朗,把它放到麥特的銀馬克旁邊。「如果是最後一把,那就讓我們真正賭一把吧。既然霉運走了這麼久,總會有一把好運的。」科斯特勒猶豫著,揉搓著下巴,然後點點頭,也拿出一枚金克朗。
「我道歉,隊長。」湯姆低下他的腦袋,謙恭地說道,樣子完完全全像是一個受到懲戒的僕人。「我沒有惡意,我道歉。」
「這不可能,寶貝,如果我帶著像你這樣的女人走進地獄爐子,一個小時之內我就要用匕首打上六場架,很可能我根本活不了那麼長。」
「沒關係。」圖昂對她說,「不必打擾他們的活動。」
瑪德琳的主街路面上鋪著石板,相當寬闊,街道兩旁鱗次櫛比地排列著磚砌房屋,大多有三四層高,頂上鋪著瓦片。店鋪和旅館的招牌在風中不停地晃動,緊鄰在它們旁邊的還有馬廄和民居。富人的住宅往往有拱形大門,上面掛著大油燈,普通人的房舍就寒酸了許多,不過,幾乎每一扇窗戶上都掛著布簾。裝滿了箱包或木桶的馬車和手推車在略顯擁擠的人群中緩緩行進,這裏無論男女都邁著很快的步子,充分顯示出南方人的勤勉匆急。小孩子們亂跑著,玩著追追逃逃的遊戲。圖昂似乎對所有這一切都充滿了興趣。一個人推動著一座砂輪磨,叫賣著「打磨剪子菜刀」的生意,誇口說他打磨的刀子能切斷任何東西;一個面容剛硬的瘦削女子穿著皮革長褲,背上用皮帶束著兩把劍,毫無疑問,她是商隊保鏢,或者號角狩獵者,儘管這兩種人很少有女性。一名身材豐|滿的阿拉多曼女子穿著幾乎是透明的紅色緊身長裙,身後跟隨著兩名身穿鱗甲短上衣的高大保鏢;一個身材瘦高的獨眼男人拿著一隻大托盤,托盤中放滿了他正在兜售的別針、針線和緞帶。圖昂仔細端詳著這些人,在祖拉多的時候,麥特從不曾發現她曾顯露出這樣的好奇心,不過她那時一直在專心尋找絲綢布料。在這裏,這個女孩似乎要努力記牢她見到的一切事物。
「玩具,」圖昂一邊讓賽露西婭為她纖細的肩膀披上一條藍色斗篷,一邊溫和地說,「我在鄉村巡遊的時候,遇到過許多農夫,但即使我允許他們站著,他們也總是雙眼直盯地面。相信我,他們從不曾見過我的臉。」
她像野貓一樣尖嚎一聲,撲向麥特,瘋狂地揮舞著匕首。麥特只能笨拙地向後跳動,竭力想要抵擋她的進攻。他的靴子在一攤血中滑了一下,當他摔倒的時候,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除非我能夠投出配對的花色。」麥特一邊回答,一邊將骰子撿回杯子里,「而且首先不能投出十四點或暗帝之眼。」骰子在杯子中相互碰撞著,又滾落到桌面上。十四點,四個五點,他的運氣來了。他將一枚銀幣放回到自己面前,將另一枚留在桌子中心。
「你先說了我的名字,所以我贏了。」
圖昂露出一個愉悅的微笑,那笑容一閃即逝,但肯定是高興。「你真的這麼想?」
麥特嘆了口氣,長飲了一口微帶花香的深色葡萄酒。無論是在他自己的記憶里,還是在其他那些人的記憶里,他都找不到任何能夠理解女人的信息。哦,就算是有那麼一點和女人打交道的經歷,也沒辦法為他提供多少情報。
「不要告訴別人你們都看見過什麼。」盧卡不止一次這樣提醒大家,「我們沒見到任何不正常的事情,我們可不想把觀眾都嚇走。」人們看著他,彷彿他是個瘋子,沒有人願意想起那個憑空消失的https://read•99csw.com村子和那名賣貨郎,更不願提起他們。
「看樣子,你去過很多地方,也去過除泰拉辛宮之外的其他宮廷。」圖昂最後總結了一句,喝下杯子里最後一口啤酒。此時麥特剛剛只喝了半杯葡萄酒,賽露西婭只是喝了兩小口酒而已。「但你應該不是天生的貴族,我原先還曾斷定你根本不是貴族。」
骰子再一次落到桌面上。這一次,它們一共露出十四點。
「我說過,我玩夠了,卡莫林。」灰發男人怒氣沖沖地回了一句,就大踏步走出了大廳。那個卡莫林只是緊皺雙眉,盯著他的後背。
「我贏了,寶貝,如果你第一把就投出十四點,你就贏了。」麥特將最初贏得的那枚銀幣留在桌子中心,笑著問:「再來一把?」
圖昂突然出現在她身邊,她左手握住了這個年輕女人的手腕——糟糕的是,被握住的不是那隻握著匕首的手。圖昂隨後一擰那隻手腕,逼迫那個女孩將手臂背到身後,又彎下了腰。現在,她哪只手握著匕首已經不重要了。圖昂的右手一揮,掌緣如同斧刃一樣重重地打在她的喉嚨上。麥特聽到軟骨碎裂的聲音,那個女孩的喉嚨咯咯地響著,伸手捂住喉頭,身子一軟,跪了下去,然後倒在地上,艱難地喘息著。
「那麼,我現在就要買起來了,湯姆。這樣,等我們必須要走的時候,我們才能有足夠的馬匹,我打賭,我能在這裏找到幾匹好馬。萬寧有一雙好眼睛,別擔心,我會確保他付錢的。」湯姆懷疑地點點頭。他並不確定萬寧到底改過自新到什麼程度了。
「謝謝,玩具。」她甜甜地說,「我還沒想到可以問她們。」她向賽露西婭晃了晃手指,她們兩個朝大廳背後走去,同時還在用手語交談著,又咯咯地笑了起來。
麥特的下巴垮了下來。低檔次的?地獄爐是檔次最低的酒館,那裡永遠都是髒亂不堪,燈光昏暗,只出售廉價的啤酒和葡萄酒,但那些酒至多隻值你所付價錢的一半;那裡的食物更加糟糕,坐在你大腿上的女人都想偷走你的錢包。不然就是她的兩個男同夥正等在樓上,當你要進她的房間時,就會被他們打破腦袋。無論白天黑夜,你都會在那裡找到十幾場骰子賭局,有時這些賭局中還會出現高得與那種地方極不協調的賭注。那裡看不到金幣,只有石頭腦袋的傻瓜會在地獄爐子里露出金幣,不過銀幣經常會在那裡的桌子上滾來滾去。那裡的賭徒絕大多數沒有半點誠信可言,就算是有幾個願意真正作賭的人,也都是些目露凶光、擅長使用棍棒和匕首的傢伙,很可能是靠在黑夜裡打劫喝醉的客人為生。地獄爐子通常都僱用兩三個打手,他們都會手持大棒,隨時準備平息突然爆發的打鬥。在大多數時間里,這些打手在為他們的酬金而疲於奔命,如果他們不能阻止酒客們相互殘殺,就會把那些屍體拖出去,扔到房后的巷子里或垃圾堆上。即使在他們拖屍體的時候,別人也不會停止喝酒賭博。這就是地獄爐,她怎麼會聽說過這種地方?
麥特坐直身子,「什麼麻煩?」
「這是當然,你以為他們不會嗎?這解決了我最大的問題,湯姆,當我們靠近那裡的時候,我們可以離開馬戲團,從樹林中穿過去。圖昂和賽露西婭就和盧卡一起走,盧卡一定很願意成為拯救九月之女的英雄。」
「茶?」麥特難以置信地說,「茶會有什麼麻煩?」
即便如此,他還是不疾不徐地穿上一件品質上乘的青銅色外衣。當他拿起帽子的時候,聽到賽露西婭不耐煩地用腳掌拍著地面。「那麼,你在等什麼?」他問道。她哼了一聲,掀開了帳簾,那樣子十足像是一隻發怒的貓。
「可以進來。」賽露西婭一邊朗聲說著,一邊莊重地站直了身子,她大概以為進來的人會向她們跪拜吧!
「我要去旅館的大廳看看,」她宣布,「或者酒館也可以,我從不曾去過那種地方。你要帶我去這座城裡的酒館看看,玩具。」
「你不能問這樣的問題,寶貝。」麥特一邊說,一邊帶著圖昂和賽露西婭坐到一張空桌子旁邊。賽露西婭沒有坐進椅子里,而是為圖昂拿了一把椅子,並將圖昂的斗篷掛在椅背上,然後就站到了椅子後面。「這樣不禮貌,而且,這樣會讓你無法抬起眼睛的。」感謝光明,幸好艾格寧告訴了他不少霄辰人的習俗。不管那個女人現在叫什麼名字,他還是從她那裡學會了,霄辰人無論做出什麼樣的蠢事,也絕不願意做出讓自己不得不眉眼低垂的事情。
「我還沒有見到有人打架呢。」圖昂表示反對。她的聲音太大了,不止一個人轉過頭來盯著她,既有商人,又有女僕。
「這方面我很清楚。」另一絲快活的笑容在她的面龐閃過。她真的是在高興!這個該死的女人想要看看他是怎麼用匕首打架的!
「一些幾天前曾經趕上我們的商人告訴我,就在我們離開祖拉多不久,那裡發生了一起謀殺案,也許是在我們離開一兩天以後發生的,這一點還不能確定。一個男人在床上被割開了喉嚨,只是他身邊並沒有多少血。」他不需要再說什麼了。
「我的確不是。」他堅定地對她說,「貴族……」他放低聲音,清清喉嚨,他沒辦法對她說,貴族們只是一些把鼻子高揚到天上,根本看不到腳底下有些什麼的蠢貨,畢竟,她就是個完完全全的貴族。
麥特一瘸一拐地從那些死人身上抽出自己的匕首。當他俯身到那個灰發男人的面前時,不由得停了一下,剛才他還沒有仔細認清這張臉,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麥特小心地把匕首從他的眼睛里拔|出|來,在他的外衣上擦乾淨,收回到自己的袖子里,直起身。「我們的計劃改變了,湯姆,我們要以最快的速度離開瑪德琳,並儘快離開馬戲團。盧卡肯定也想儘快擺脫我們,他會把我們需要的馬匹給我們的。」
「亞柳妲會跟我們一起走?」過了一會兒,這名白髮老者驚訝地問,「她一定會帶上那些輕重家什,這樣我們就需要更多馱馬了。」
「真是看守嚴密啊,隊長。」湯姆的聲音中流露出憂慮,「這裏現在有強盜嗎?」
「你應該用微笑回應她,玩具。」圖昂說著,拿起啤酒杯嗅了嗅,皺了皺鼻子,「她很漂亮,你的臉卻像是石頭一樣,你這樣會嚇壞她的。」她抿了一口啤酒,立刻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這真的很不錯。」
「這樣能贏嗎?」圖昂問。
麥特頓時緊張起來。「你要去哪裡?」他相信她不會逃走,不過這個正在尋找麻煩的女孩需要他能夠及時把她救出來。
麥特眨眨眼。無論湯姆的衣著是多麼普通,他這樣的外衣在地獄爐里肯定會招人側目,甚至更嚴重。那種地方的人通常都只穿著骯髒粗糙的羊毛或亞麻衣服,而且,在地獄爐里打聽訊息,很可能一把匕首就因此插在你的背上。不過,也許湯姆所說的這個「白環」根本就不是地獄爐,圖昂可能根本看不出一個稍顯粗陋的酒館是不是地獄爐。「我要去找哈南他們嗎?」他試探地問。
「謝謝,湯姆。」麥特咬著牙說道,「她想見識一下地獄爐。」
女孩露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即使這樣,她還是那麼漂亮。「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話,我要去一個必須去的地方,玩具。」
「地獄爐,據你所知,這座城裡有沒有一個地獄爐能讓我帶她進去,又不會引起一場騷亂?」他的語氣里滿是諷刺,讓他驚訝的是,湯姆立刻點了點頭。
「哦,你和我應該足夠保護殿下了。」湯姆的臉上似乎是掠過了一絲微笑。麥特脊背上的肌肉鬆弛了下來。
哦,天哪,哦,可憐的女孩該怎麼辦?
「霄辰人說,我們的衛兵還不夠。」一名年歲和麥特差不多的矮壯漢子情緒高昂地插口說,「無論霄辰人說什麼,奈興大人都會聽的。」
那名灰發男人忽然站起身。「我玩夠了。」他嘟囔著,把面前的錢收進口袋裡,另外兩個阿特拉人滿面狐疑地盯著他。
麥特只希望自己也能有這樣的信心,他深吸一口氣,伸出胳膊讓圖昂挽住,跟隨湯姆走進了旅店。
那名老兵用戴著鐵手套的手狠狠敲了一下矮漢子戴頭盔的後腦勺,讓他不由得踉蹌了一下。「別和外人多說話,克拉爾。」老兵怒氣沖沖地說,「要不然你現在就回去耕地。」然後他又轉過臉,提高聲音對麥特說:「大人,您應該管住您的僕人,不要讓他惹麻煩。」
麥特嘆了口氣,在瓦藍·盧卡的心中,金錢每次都能戰勝恐懼。
「你有什麼計劃,玩具?」圖昂最後問道。
湯姆很快就領著他們進入了一片迷宮般蜿蜒盤轉的街巷,這裏大部分的路面上只鋪著大約有男人兩個拳頭那麼大的粗石頭,這裏的房屋也和主街兩旁的差不多,一些樓房的第一層是店鋪。高聳的建築物簇擁在狹窄的道路兩旁,幾乎遮沒了天空,大部分窄巷子甚至沒有辦法讓一匹馬拉的大車通過;在一些巷子里,麥特不需伸直手臂,就能碰到兩側的牆壁。不過,滿載的手推車還是在這些街巷中不停地駛過。推車的人為妨礙了行人而大聲道歉,卻不會放慢車子前進的速度。巷子里還有不少扛著大包袱或者箱子的腳夫,他們的上身彎得幾乎和地面平行,墊在背上的皮革從屁股上垂掛下來。只要看他們一眼,麥特已經覺得自己的背在痛了,這樣的人只會讓他想到自己是多麼痛恨工作。
「光明啊,湯姆,她絕對不會相信這裡是地獄爐,我還以為你會帶我們去個商隊保鏢或者學徒們喝酒的地方,至少那樣的地方才能讓她相信吧。」
「這沒什麼意義,只要找到她,即使最低等的士兵也會割開她的喉嚨,或者砸開她的腦袋。我從
九九藏書三個商人那裡都得到了這樣的訊息,麥特,即使他們全都錯了,你願意冒這個險嗎?」「我到外面再解釋,」麥特低聲對她說,「這裏人太多。」
「一定要報告這件事,玩具。」圖昂嚴肅地說,「否則,我們就和這些不法之徒一樣了。」
麥特瞥了圖昂一眼。聽到湯姆這樣談論她的子民,她會有何感想?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走在麥特身邊,好奇地從兜帽裏面看著街市上的每一樣東西。
進來的是湯姆,他穿著深藍色的外衣,披著深灰色斗篷,完全像是一個可能出現在任何一座酒館或旅館大廳中的普通酒客,不算富有,也不算窮,一個能夠為自己買上一杯酒,聽聽別人的閑聊,或者請別人喝杯酒,打聽一下各種街巷傳聞的普通人。他當然不會向圖昂跪拜,不過他還是以標準的姿勢莊重地鞠了個躬,讓人完全看不出他的右腿是有殘疾的。「殿下,」他向圖昂打過招呼之後,又看了麥特一眼,「哈南告訴我,他看見你向這邊走過來了,我沒有打攪你們吧?我聽到……你們在說話。」
那時正是美好的初春,
麥特走進那輛紫馬車的時候,賽塔勒和圖昂正坐在車廂里的一張床上聊天,看到他走進來,她們立刻停住話音,以警惕的眼神瞥了他一眼。麥特立刻明白了,她們剛剛談論的話題一定和麥特·考索恩有關,他後頸上的寒毛立刻豎了起來。很顯然,無論圖昂有什麼打算,她們已經早已知道,他是絕不會同意的;同樣明顯的是,他是否同意肯定無法影響圖昂的決定。車廂里的桌子已經被收到天花板下面,賽露西婭從他身邊走過,站到圖昂身後,那個嬌小的女人則坐在一隻凳子上,她的表情冰冷,那雙美麗的大眼睛中連一絲漣漪都看不到,只有法官在宣布立刻絞死所有犯人的時候才會有這種眼神。
「我決定了,你不會成為奉杯者,玩具,除非你能夠學會恭順——我真是渴望能教會你這項素質,也許我能夠讓你成為一個行人,畢竟你對馬匹很有一手。我騎馬的時候,你想要握著我的馬鐙嗎?行人的袍服和奉杯者是一樣的,不過我會在你的袍子上裝飾一些緞帶,粉紅色的緞帶。」
儘管那一晚沒有什麼人能好好睡一覺,馬戲團還是在第二天凌晨時就開始拔營了。麥特覺得自己眼皮下面彷彿塞滿了沙粒,天還黑著的時候,他搖搖晃晃地走出帳篷,發現營地中到處都是提著油燈的男男女女,小跑著為出發做準備。幾乎每個人都叫嚷著,要其他人的動作再快一點,許多人都因為缺乏睡眠而腳步踉蹌,但每個人似乎都急於上路,好儘快離那個吞沒了一整個村莊的地方更遠一些。盧卡華麗的大馬車在太陽還沒有離開地平線的時候就駛到了大路上,而且他在今天趕路的速度絲毫不亞於昨天下午。一路上有兩支商隊,大約二十多輛馬車從他們身旁經過,向南而去,然後還有一輛緩緩而行的匠民馬車,但他們一直沒有遇到向北的行人。不管怎樣,離那裡愈遠愈好。
賽露西婭向圖昂扭動著手指,突然間,她們陷入了一場無聲的爭論。兩個人的二十根手指飛速地閃動著。麥特當然不相信她們真的是在爭吵,賽露西婭對於該死的圖昂來說,只是一條忠犬,主人是不可能和狗爭吵的,不過那看上去的確像是爭吵。兩個人都倔強地咬緊了牙,最終,賽露西婭抱起手臂,順從地低下頭,但她顯然很不情願。
麥特向他挑了挑眉毛。
「那可能是拉薇茜或琦茂爾。」這個小女人若有所思地說著,彷彿一整支正要殺她的霄辰軍隊不過是一樁無聊的閑事。「她們是年齡最接近我的兩個姐妹。奧蘭娜只有八歲,還太小,對你們而言應該是十四歲。琦茂爾很有野心,拉薇茜相信她應該得到這一名銜,因為她比我年長。如果我失蹤一段時間,她很可能會派人散布謠言,如果她這麼做的話,的確很聰明。」她從容得就好像在談論過一會兒是否會下雨。
安德里爾師傅早晨來,但他實在太老邁。
「這麼多人都死了,你還在想什麼?」麥特問她,「跑吧,我不會傷害你。」
麥特皺起眉頭,他並沒有叫喊。「沒有,你有什麼發現?」
隨著馬戲團繼續向前,愈來愈多的農莊和橄欖樹林出現在路旁,直到所有這些人居之地鱗次櫛比,邊界相銜,讓森林一直後退到大路兩旁一里以外,甚至更遠。上午剛過去一半,他們到達了一座比祖拉多規模更大的繁榮城鎮。一支長長的篷車商隊正通過主城門進城,六個男人帶著磨光的圓錐形鋼盔,穿著綴鋼片的皮革上衣,拄著斧槍守在城門口;還有一些人拿著十字弩,守在城門旁的兩座塔樓上。如果那個名叫奈興·薩曼恩·文達爾的瑪德琳領主真的認為這座城市面臨危險,肯定不可能只安排這麼幾個人來守衛城門。農田和橄欖樹林一直貼到瑪德琳的石砌城牆,這也完全不符合守城之法,當然,良好的城防系統就意味著瑪德琳必須犧牲相當數量的財富。盧卡不得不和一名農夫討價還價,才在一塊尚未使用的牧場上紮下營地。他回來的時候,不停地嘟囔著給那個惡棍的錢足夠買下一群羊,甚至兩群羊了。不管怎樣,高帆布圍牆很快就豎了起來,馬戲團主開始催促所有人用最快的速度幹活。他們今天會在這裏表演,明天早晨就走——一早就走,沒有人抱怨,甚至沒有多說一個字,離那裡愈遠愈好。
只要天氣晴朗,賈克就有一小時,
「跑,圖昂!」他高喊一聲,轉過身面對那些暴徒,「湯姆,帶她走!」他的兩隻袖子里各落出一把匕首,被他捏在手中,又幾乎在同時擲飛出去。左手的匕首刺進一個灰發男人的眼睛,右手的匕首扎在一個瘦子的喉嚨上,他們立刻倒在地上,就好像骨頭全都融化了一樣。沒等他們的劍在石子路面上砸出聲響,麥特已經從靴靿中抽出第二雙匕首,向他們沖了過去。
麥特長飲了一口酒。那個該死的古藍還在跟蹤他,它是怎麼知道他藏身在盧卡的馬戲團里?但如果以馬戲團行進的速度,它那時還要落後他們一兩天,很可能還不會很快就追上來。麥特隔著外衣摩挲著那枚銀狐狸頭,至少當它出現的時候,他還有辦法與它對抗。那個怪物的身上已經有了一塊他給予的傷疤。「那麼,前面的麻煩呢?」
賽露西婭掀開帳簾,走了進來,她穿著樸素的褐色裙褲和白色外衫,卻如同一位走進了馬廄的女王。看神情,她一定認為這張小桌子很臟,實際上,羅平和尼瑞姆在保持整潔方面一定能讓麥特的媽媽滿意。
只要爸爸不在,威利就有一小時。
「你幾乎喪命在她手下,玩具。」圖昂的語氣出奇地嚴厲,「為什麼?」
「啤酒。」圖昂緩緩地說道,「我還沒有嘗過啤酒是什麼味道。告訴我,老闆娘,這裡是不是馬上就要開始打架了?」麥特幾乎要把自己的舌頭吞下去了。
麥特和圖昂並轡而行,賽露西婭沒有再試圖插|進他們中間,但無論他怎樣搭訕,他們始終沒有真正聊過什麼。如果麥特說一句俏皮話,或者開個玩笑,那個女孩只是會以無法解讀的神情瞥他一眼。除此之外,她只是坐在馬鞍里,直視前方,一張臉完全被遮沒在她藍色斗篷的兜帽里,就連麥特的雜耍也沒辦法吸引她注意,她的平靜中暗含著某種沉鬱,這正是讓麥特感到擔憂的。當一個女人對你保持沉默的時候,隨之而來的經常會是麻煩;而當她悶悶不樂的時候,你一般都需要把其他事暫時先忘掉。麥特懷疑困擾圖昂的並不是那個死人的村子,這個強悍的女孩不可能對那種事情念念不忘,不,他的麻煩還在後面。
「這裏的人正在販賣橄欖油、漆器和蕾絲。」湯姆同樣壓低了聲音,「外來的商人在收購這些貨物。看樣子,這裏談生意的規矩是先喝上幾杯酒,聊一些閑話。如果你給自己灌了太多的酒,那麼當你清醒過來的時候,就會發現你在喝醉時簽下的合同讓你根本得不到什麼利潤。」
太陽升起,我們依偎在一起,太陽明亮,我們彼此搔搔癢。
「有時候我的運氣是不錯。」麥特謹慎地說。
他們開始爭論他是不是答應過她做這樣的事。麥特鎮定地陳述了他的邏輯——僅僅說某件事很容易並不代表他答應了要這麼做,圖昂卻只是頑固地堅持說他就是答應了。賽塔勒重新拿起了她的刺繡綳圈,賽露西婭饒富興緻地看著這個拚命為自己辯護的男人。不過無論圖昂說了些什麼,麥特都沒有叫嚷,直到一陣敲門聲傳來。
白環旅店的大廳相當寬敞,牆壁上鋪著木製嵌板。粗大的房梁下面,方桌旁邊坐著二十多名男女,其中幾乎一半人明顯來自外地,他們全都衣著整潔,衣料全都是上等羊毛,上面多少還有一些裝飾花紋,這些人大多兩人一對,一邊喝著葡萄酒,一邊低聲交談。斗篷遮住了他們所坐的矮椅背,只有三個男人和一個留著細長的綴珠辮子的女人在一張桌子上玩著一副亮紅色的骰子。令人垂涎的香味從廚房裡飄散出來,其中包含著一股烤肉香氣,烤的應該是山羊肉。一座寬大的石砌壁爐中燃燒著不算很旺的火焰,一座拋光的黃銅座鐘被安置在壁爐台上。在這座壁爐旁,一個眼睛很漂亮的年輕姑娘正在木琴和長笛的伴奏下唱著歌,她上半身穿著一件罩衫,因為扣帶全都松著,罩衫從領口一直到腰間都是敞開的,露出了半副能夠和賽露西婭媲美的豐胸。她唱的是一個女人和她的情人們,聲調顯得相當曖昧,九_九_藏_書而大廳里的客人們看上去都沒有在注意她正唱著什麼。
哦,我給了他一個吻,哦,我該怎麼拒絕他的溫存?
真不知,在他懷裡,我曾有多少聲嘆息。
「你認識這個傢伙?」湯姆問。
「這個人活不了。」圖昂恢復了悠緩的嗓音,她朝腳邊那個依舊在咳血抽搐的女人皺起眉,「即使能活下來,她也不能說話,不能被審問了。」她彎下身,拿起那個女人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刺穿了她的胸膛。那個痛苦掙扎的女人慢慢平靜下來,無神的雙眼凝視著房屋之間那一線狹窄的天空。「她不應得到這樣的仁慈,不過我也不需要無意義的痛苦。我贏了,玩具。」
「哦,」湯姆支吾著,把那枚金幣滑進自己的衣袋,「我還以為你們會失望,畢竟這裏只有一些成功的盜賊。他們並不像他們那些可憐的同類那樣豐富多彩,不過麥特說,這些事你們根本就看不出來。」
瑪德琳並不是一座大城,當他正要問湯姆,他們還要走多遠的時候,他們卻已經到了「白環」的門前。這裏正是一條麥特無法完全伸開手臂的曲折小巷,在一個刀剪鋪的對面,有一座三層高的磚砌房屋,一塊油漆招牌就掛在這家旅店紅色的大門旁,招牌上畫著一個花邊白色緞帶圓環。這讓麥特的脊背又緊張了起來,雖然名字是「白環」,但這個畫在招牌上的東西顯然是女人的吊襪帶,或許這裏不是地獄爐,但有這種招牌的旅店通常都不會是什麼好去處。麥特鬆開外衣袖子和靴靿里的匕首,同時確認了一下外衣裏面的匕首,再聳聳肩,感覺一下掛在背後的那一把。也許他真的需要用到它們……圖昂讚許地點點頭,這個該死的女孩竟然那麼想看他用匕首殺人的樣子?賽露西婭皺起眉頭,她總算還有些理智。
圖昂的目光似乎一直鑽透了他的腦袋,然後,她點點頭,彷彿得出了什麼結論。
「只要有女人在喝下茶之後腳步不穩,就會有罪奴主給她戴上罪銬。但這還不是最糟的,他們正在拚命尋找一個身材纖小、黑皮膚的年輕霄辰女子。」
因為挽著圖昂,他沒辦法將斗篷在身前合攏,只能任由它被冷風吹到背後,不過天氣畢竟還不算很冷,守城的衛兵排著散亂的隊伍,只是好奇地看著他們,其中一名衛兵還向他們鞠了個躬。對於鄉下的土兵,絲綢和緞帶就會有這樣的效果,無論怎樣磨光他們的頭盔,穿上帶甲片的外衣,他們畢竟不是真正的軍人。看他們靠在斧槍上的樣子,就像是農夫靠著他們的鋤頭,但湯姆還是停下了腳步,麥特也不得不停在距離城門只有幾步的地方。他可不知道那個「白環」到底在哪裡。
麥特坐下去,皺起眉頭盯著酒杯。女人們似乎總喜歡想辦法讓你覺得自己是個傻瓜,而他正要和這樣一個女人結婚。
「就是這裏。」湯姆說,「在這裏還是要小心為上。」他也檢查了身上的匕首,這讓麥特的肌肉更加緊張了一點,湯姆袖子里和衣服中的匕首並不比他的少。
「當然,當然,為什麼不呢?」她的聲音已經有一點含糊了。她拋給麥特一個媚笑,笑容在她緋紅的臉上很是慵懶,很顯然她就是那種容易把自己灌醉的人。看樣子,那些本地人很希望能維持她高昂的興緻,所以他們陰沉的面容馬上都放晴了,只有那個灰發男人還板著一張臉。麥特從一旁的桌子邊替自己和圖昂拿了兩把椅子,賽露西婭繼續站在圖昂背後,這樣也好,六個人坐在這張桌子旁已經顯得很擠了。
凱林會在中午來,他可真是很強壯!
「哦,旅店老闆或者那些女侍應會告訴你那地方該怎麼走。」
麥特努力維持平靜,但他還是覺得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熱。她只可能通過一個管道知道粉紅緞帶對他的特別意義,一定是泰琳告訴她的,一定是這樣。燒了他吧,女人們之間真是無話不談。
麥特恢復了呼吸:「這很容易,等湯姆和澤凌確認過城中是否安全,我們就能進城了。」
麥特轉過頭,努力壓抑住臉上的微笑,他甚至還讓自己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遺憾。「恐怕你在瑪德琳的遊覽計劃要泡湯了,寶貝,那裡太危險。」
「你要走了,凡恩?」瘦子問,「這就走?」
賽露西婭停下來,冷冷地看著他,也許她是一名侍女,但鮮血似乎根本不會對她產生影響。「你想要忘記什麼?」
科斯特勒笑得連他的三層下巴都抖了起來。「那就好,奧絲妲夫人,那就好。是不是啊,卡莫林?」
他兩隻手發揮出最快的速度和最精巧的技巧,同時沒有半分炫耀與華麗。一把匕首刺進一個胖男人的心臟,沒等那個傢伙雙膝彎曲,匕首刃已經被拔了出來,又割開了一個身材彷彿是鐵匠的壯漢臂肘。那傢伙手中的長劍掉落在地上,他又笨拙地用左手抽出腰帶上的匕首。麥特沒有理會他,那個傢伙還沒有把刀子完全抽出來,就已經因為失血而腳步不穩了。一個方臉男人驚呼一聲,麥特卻已經在他的頸側劃開了一個大口子,那個人伸手捂住傷口,只後退兩步,就倒在了地上。隨著前面的人死掉,後面的人終於衝殺過來,但麥特的速度更快,藉助一個正在倒下的人避開另一把揮來的劍刃,避到第三個人身邊。對他而言,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他的兩把匕首和那些簇擁過來要殺死他的人。他的匕首只以這些人身上最容易出血的部位為目標,那些硬塞給他的古老記憶偶爾還是非常有用的。
「她想見你,」賽露西婭以悠緩卻不容置疑的聲音說著,伸手摸了摸頭上的繡花絲巾,確認她的金色短髮被完好地遮護著,「來吧。」
湯姆和賽露西婭站在街道的另一側,麥特看到他們,才明白圖昂為什麼沒有走。大約七八具屍體躺倒在那裡的石子路面上,湯姆雙手各握著一把匕首,賽露西婭正通過他外衣上的破口察看他肋部的傷口。奇怪的是,看他外衣上的血漬,他受的傷似乎比麥特還要少。麥特很想知道圖昂是否也參加了那邊的戰鬥,但她全身上下都沒有半點血跡。賽露西婭左臂上有一道血痕,不過似無大礙。
「不能回艾博達,就算你們這樣想也不行,寶貝。如果有一支軍隊正在搜捕你,那麼他們也許不會只駐紮在原地,等你上門。這裏和艾博達之間的軍隊太多了,不過別擔心,我會想辦法把你平安送回去的。」
他的運氣的確來了,就像以前一樣厲害。亮紅色的骰子一直滾過桌面,蹦跳著,有時會撞到賭注堆上,再被彈開。它們每次落定的時候,都會露出十四顆白點。他擲出了各種十四點的組合。即使每次都只賭一枚銀幣,他面前的賭資也很快就堆了起來,大廳中的半數人都圍到了這張桌子旁邊。他向圖昂露出笑容,圖昂向他微一點頭。他很想念這種情形,骰子在酒桌上滾動,錢幣在面前越堆越高,而他則尋思著自己的運氣能持續多久,在他的身邊還陪著一個漂亮的女孩。他真想快活地大笑一場。
賽露西婭的臉立時冷了下來,也許她的主人能夠容忍「寶貝」這個稱呼,賽露西婭卻顯然認為這是一種冒犯,她將雙臂抱在胸前,讓她豐|滿的胸脯更加高聳起來。
如果晚上太冰冷,布蘭大人的身子卻熱得很。
「她會告訴你的,你在浪費時間,玩具,她不會高興的。」
「城裡不時會有霄辰人的影子,沒有霄辰士兵,不過看樣子,他們正在大路北邊幾里以外建造兩座村莊,南方數里之外還有另外三座正在建成的村莊,那裡的村民們經常會來城裡購買物品。」
「我向您保證,在瑪德琳,此時此刻您再也找不到一個聚集了這麼多小偷和流氓的地方了。」湯姆嘀咕著,用指節撫了撫鬍子。
「能告訴我,你們都說了些什麼嗎?」麥特問。她們同時轉過頭盯著他。
「在莫蘭迪邊境有一支霄辰軍隊,至於說為什麼我到現在才知道他們在那裡集結……」他吹了一下鬍子,似乎是在為自己的失職而生氣。「好吧,沒關係,他們會讓每一個從那裡經過的人都喝下一杯草藥茶。」
圖昂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將空酒杯推到一旁,然後,她一邊繼續看著麥特,一邊向身後擺了擺左手的手指。賽露西婭響亮地擊了一下雙掌,幾名酒客都向她投來驚訝的目光。「你說你是個賭徒,」圖昂說,「而梅里林先生說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傢伙。」
那位白髮老者重重地咳嗽了幾聲,用指節用力撫了撫鬍子,嘟囔了一句:「地獄爐。」
顯而易見,賽露西婭打算等在這裏,直到麥特跟她走,麥特打算讓她多等一會兒。他又扔出了骰子。暗帝之眼。難道圖昂哼一聲,他就要蹦一下?哈!又扔出一把骰子,骰子在桌面上打著轉,一顆骰子幾乎要從桌邊滾落時才停了下來。暗帝之眼。不過,現在他畢竟沒有別的事情可做。
湯姆面容嚴峻地搖搖頭:「他們找的是一個冒名頂替者,麥特,一個自稱為九月之女的人,只是對那個通緝犯的描述和她實在太像了。那些人並不公開談論這件事,但總會有人喝得太多,聊得太多。那些霄辰人只要找到她,就會把她殺死,以免她繼續造成不好的影響。」
「是你把這個傻念頭種進她腦子裡的?」麥特問賽塔勒。
圖昂白了麥特一眼,麥特氣憤地張張嘴,又咬住了牙。他能說些什麼?他已經被塞進湯鍋里了,就不必再把火撥得更旺了。
現在,瑪德琳人已經擠滿了馬戲團營地的主路,男人們穿著粗羊毛外衣,或是在袖口有一點刺繡的上等外衣。許多女人都戴著蕾絲小帽,穿著深色的帶領長裙和白色的長罩裙,或者是在read.99csw•com胸前有盤卷刺繡花飾的高領長裙。孩子們四處亂跑,他們的父母只能緊追在後面。蜜尤拉的老虎和蕾特勒的熊讓他們發出一陣陣驚呼聲,同樣吸引他們的還有各式雜耍和巴拉特、艾巴爾兄弟倆的吞火表演,這一對兄弟的動作一直是整齊劃一、分毫不差。麥特甚至在那些雜技女演員的舞台前也沒有瞥上一眼。他左手挽著圖昂,快步從人群中穿過。當他向圖昂伸出手臂的時候,圖昂猶豫了片刻,然後才微一點頭,如同向一名農夫賜予許可的女王。湯姆向賽露西婭伸出手臂,但這名侍女只是立在女主人的左側,至少,這次她沒有想要把麥特和圖昂隔開。
「相信我就好,麥特,你會發現,她的生活在某些方面是非常單純的。」
「沒有什麼犯罪行為。」一名頭髮斑白的衛兵用粗嘎的聲音答道,一道滿是皺褶的白色傷疤斜過他的方臉,再加上他的一隻斜眼,讓他看上去相當兇惡。他並沒有靠在斧槍桿上,看他持斧槍的樣子,他可能真懂得該如何使用這件武器。「霄辰人已經除掉了我們沒能捉住的幾個罪犯,快走吧,老傢伙,你擋路了。」城門口處沒有一輛馬車,幾個徒步出城的人也有足夠的地方可走,這道城門雖然不算很大,也足夠讓兩輛馬車並排行進。
「我是個老頭子了。」湯姆突然說道,「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看見了不可能的事情,但幸運的是,我總是會忘記它們。」
「沒錯,」禿頭男人沒什麼好氣地答道,「沒錯。」他又拿出一枚銀馬克,放到桌子中心的賭注里。
乾草棚屬於莫利爾,因為他從不會害怕,
「如果殿下身在泰拉辛宮,這樣的陰謀是很容易被削平的。」賽露西婭說。圖昂的臉上已看不見悠然的神色。
麥特從齒縫裡微微吹了一聲口哨,他以為自己了解她有多麼剛強,而她卻總是有辦法讓他明白,他在這件事上的了解連一半都不到。如果現在有人從街邊的窗戶後面望過來,剛才圖昂殺死這個女人的動作肯定會引來本地治安官的審查,也許奈興領主本人都會關心這件事。不過,麥特沒有在任何一扇窗戶後面看到人影,人們都會盡量避開這種爭鬥,麥特相信,剛才那段時間里肯定應該有腳夫或推車的人要從這裏經過。他們當然以最快的速度躲開這片戰場,至於他們之中是否有人會去找奈興領主的衛兵,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麥特不害怕奈興和他的治安官,護送著兩位女士的兩個男人不會主動去攻擊十幾個帶劍的人,而且,奈興的衛兵很可能知道這些暴徒,還有那個不幸的年輕女子是什麼人。
「他們在提到霄辰人的時候沒有吐口水,麥特,甚至沒有皺一下眉。他們不會和霄辰人作戰,除非奈興命令他們,而奈興是不會下這種命令的。」湯姆重重地呼了一口氣。「這很奇怪,我從艾博達到這裏的一路上都見到了這種情形。那些奇怪的異國人來到此地,實行統治,頒布法律,抓捕能夠導引的女人。如果說,貴族們可能會憎恨他們,平民之中卻很少能見到他們的敵人,除非是妻子或親人被他們戴上罪銬的那些人,這真的很奇怪。而且照這樣發展,驅逐他們的難度就會變得很大。不過,阿特拉是阿特拉,我打賭,他們在阿瑪迪西亞和塔拉朋肯定不會這樣受歡迎。」他搖搖頭,「當然,最好能是這樣,否則……」他沒有說否則會怎樣,不過麥特很清楚他沒有說出口的那種情況。
他們走了略超過一個小時,一座農莊出現在前方起伏的丘陵之間。幾十隻黑臉山羊正在一片寬闊的草地上吃草,旁邊是一座很大的橄欖園,覆滿了黑綠色葉片的橄欖樹之間,有一些男孩正在鋤草。看到逐漸靠近的馬戲團,他們都丟下了手中的鋤頭,跑到石砌的矮圍牆邊上,興奮地向馬戲團大喊大叫,詢問他們是什麼人,從哪裡來的,要去哪裡。人們從四散分佈的瓦屋農舍和兩座高大的茅草頂穀倉中走出來,將手掌遮在眉毛上面,眺望著馬戲團。麥特看到這些人,終於鬆了一口氣,死人是不會注意活人的。
「我知道也許有個這樣的地方。」湯姆不疾不徐地說道,「白環,而且我正打算去那裡一趟,看看能從那裡搞到些什麼訊息。」
「我和你說過要快逃。」麥特說。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對哪一個說話。
他的頭髮是那麼漂亮,他的眼睛是那麼誘人。
荷玲太太眨眨眼,微微一搖頭,似乎無法確定自己剛才是不是真的聽懂了這個女孩在說什麼。「不必擔心,女士,這種事偶爾才會發生,有時他們喝多了以後的確會鬧事,但每次我都會立刻讓他們老實下去。」
吉爾拉走過來,行了一個屈膝禮,將重新斟滿酒的杯子雙手捧給圖昂,並喃喃地稱了一聲:「女士。」另一名灰色頭髮,幾乎像荷玲太太一樣圓胖的女侍應為這張桌子換上一瓶裝滿的葡萄酒壺。那個禿頭男人腆笑著,給那個塔拉朋女人又斟了滿滿的一杯。他們想讓她一直這麼高興,一直大口喝酒,她果然一口就喝下了半杯酒,一邊歡笑著,一邊優雅地以綴著蕾絲邊的手絹擦擦嘴唇。不過她試了兩次,才把手絹塞回袖子里,今天她可做不成什麼好買賣了。
圖昂一口一口地吮著啤酒——麥特不打算告訴她啤酒不是小口吮的,而是要大口喝進嘴裏,因為他懷疑圖昂故意要灌醉自己,好體驗一下地獄爐的風格。他可不打算讓她在今天出任何事,當然,無論是任何日子,他都不會讓她出事。這個發瘋的小女人就這樣,每說一句話就吮上一口酒,不停地問著麥特各種關於習俗傳統的問題。告訴她該如何待在地獄爐里並不困難,在那裡最重要的就是保持沉默,不要問任何問題,背靠牆坐著,如果可以,就坐在門口旁邊,以便隨時離開。當然,最好的對策就是絕對不要去那裡,除非逼不得已……不過圖昂很快就轉而問到了宮廷貴族的生活。在這方面,麥特沒能給她多少答案。對於愛隆尼、實奧塔以及另外十幾個早已消亡的古國,麥特的了解甚至還要比現存的這些國家更多一些。說到凱姆林和提爾的時候,他還能說出幾件事,對夏納的法達拉,他也還知道一點。當然,他在艾博達的宮廷里待過不少日子,但那裡的情形圖昂已經都知道了。
這個旅店老闆的身上有一股剛強的味道,不過她很清楚該如何接待貴族,她深深地行了一個屈膝禮,然後才很吃力地站直身子,甚至還不由自主地哼了一聲。聽到麥特只是要喝杯酒,吃些東西,而不是要住在這裏,她似乎只是有一點失望。當然,麥特要的是她最好的酒,而且在付賬的時候特意讓她看見自己的荷包里除了銀幣之外還有金幣。絲綢外衣當然起到不小的作用,但穿破衣服拿著金幣的人肯定會比穿著絲綢卻只有銅板的人受重視。
圖昂將雙臂抱到胸前,挺起高聳的胸脯,那裡的曲線比麥特曾經以為的更豐|滿,當然無法和賽露西婭的相比,但非常可愛。「那只是一些農夫,玩具。」她悠緩的聲音中滿是輕蔑,「沒有一個農夫看見過我的臉。你答應過我,要帶我去酒館或者旅店大廳看看,這個無稽的理由不能成為你逃避的借口。」
「最後一把,」麥特說,「我想,我應該對大家表示一下,荷玲太太?」旅店老闆也在圍觀者之中,麥特將一小把贏得的銀幣遞給她。「好慶祝一下我的好運氣,大家可以隨便喝酒,直到這些錢用光為止。」這句話引來了不少讚賞,他身後還有人拍了拍他的後背。一個喝了你酒的人一般都不太會相信你的錢是騙來的,或者,他們至少會猶豫一會兒,讓他能有時間把圖昂帶出去。
「這次她要我做什麼?」麥特一邊說,一邊用臂肘拄著桌面,他甚至還伸直雙腿,讓腳脖子交疊在一起。如果你讓一個女人以為你會唯命是從,那你就再沒有出頭之日了。
好吧——麥特走出馬車去拿自己的斗篷。白雲幾乎遮住了還沒有升到天頂的太陽,這是初春時節清冷的一天,迎面拂來的涼風相當凜冽。
旅店大門外,曲折狹窄的街道上看不到一個人影,一條能看到每一根肋骨的老狗小心地看著他們,然後朝離它最近的街角跑去,消失不見了。麥特這時已經朝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同時向圖昂講述湯姆得到的訊息,如果他曾經期待圖昂會顯露出震驚或沮喪,那他就大失所望了。
麥特看不出這有什麼害處,他在那張桌子上一定能把他今天賭輸的錢贏回來,甚至更多。而且無論他有怎樣的好運,他覺得那些商人應該不會為一場賭局就用匕首對付他,這裏的人不像更南方的居民那樣,會在腰間佩戴一把長匕首。他站起身,向圖昂伸出手臂,輕輕地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前臂上。賽露西婭則將自己的酒杯放在桌子上,緊跟在主人身後。
湯姆咯咯地笑著,「很高興你再給我一個金幣。」
「哦,」圖昂的聲音顯得很失望,「你輸了。」
卡莫林和科斯特勒大笑著,開始分攤贏來的錢,彷彿這些並不是他們剛剛輸掉的錢。看客們紛紛散開,有些人還祝賀這兩名商人的勝利,並向麥特表示惋惜。有些人舉起麥特為他們買的酒,向麥特致敬。奧絲妲夫人長長地飲了一口,雙眼越過杯沿審視著麥特,表面上卻依舊像是個喝醉的獃頭鵝。麥特覺得她還是在懷疑自己,儘管他最終只是贏了一枚銀馬克。有時候,霉運也會變成好運。
「光明在上,你怎麼會這樣想?」賽塔勒睜大了眼睛,裝出一副無辜的表情,或者,也可能她是故意裝出這副表情來迷惑麥特。麥特不知道她們到底在偽裝什麼,女人們總是輕而易舉就讓他陷入一個個謎團。
「你贏了?你九九藏書在說什麼?」
片刻之間,幾乎是奇迹之中的奇迹,身上已經鮮血淋漓,但頭腦熾熱、早已忘記疼痛的麥特發現自己面前只剩下最後一個人。直到此時,他才看清這是個女人,她還很年輕,身材苗條,穿著一條破爛的長裙。如果她沒有這樣瘋狂地咆哮,再把臉洗洗乾淨,她也許還很漂亮。現在,她正將一把雙刃匕首在兩手之間來回拋擲,那把匕首刃的長度是麥特手中短匕首的兩倍。
圖昂和賽露西婭回到了他們兩人身邊,臉上全都沒有任何表情。圖昂低聲說道:「我以為這裏的客人們會穿著粗布衣服,也許他們還會打打架,當然,正經的旅店裡不可能有這種淫|靡的歌曲。以我看來,她要是能唱好這首歌的話,倒是應該穿得更少一些。你們在賭什麼?」看到麥特遞給湯姆一枚金幣,她又以懷疑的語氣加了這麼一句。
「如果我不在這裏,他也會在你的腦袋上來一下子的。」麥特追上邁步前行的湯姆,對他說。湯姆顯露出了瘸腿的樣子,他一定已經累了。「他幾乎就要那樣做了。你又能得到什麼訊息,值得這樣去冒險?」
「她們兩人到哪裡去了?」湯姆問道。他坐進麥特身旁的椅子里,將一個幾乎還是全滿的酒杯放在桌子上。聽過麥特的解釋,他嗯了一聲,將臂肘支在桌面上,靠近麥特,壓低聲音說:「我們前後都有麻煩。前面的麻煩還很遠,應該不至於影響到這裏,但我們最好等她們一回來就走。」
麥特看了一會兒,很快就認出了他們在玩什麼。他們用的是四顆骰子,而不是兩顆,但毫無疑問,這是皮瑞,也就是「配對」的意思,一種在亞圖·鷹翼崛起一千年以前就廣為流行的遊戲。在每一名玩家面前都擺著一小堆銀幣,其中還有幾枚金幣。他在桌子中心放了一枚銀馬克,買下一注擲骰。這時那個矮胖的男人正在收攏他在前一注擲骰中贏的錢。他相信,這些商人不會惹他的麻煩,當然,如果他們只是輸了一些銀幣而不是金幣,那他們之間就更不可能有什麼麻煩了。
「看樣子,你的運氣並非始終不變,玩具。」圖昂朝陪她返回桌邊的麥特說,「我是說,你只有在小事情上才有好運氣?」
吉爾拉將一隻錫鑞高酒壺和兩個拋光的錫鑞酒杯放在桌子上,然後將一個大啤酒杯遞到賽露西婭面前。看到賽露西婭把啤酒杯捧給圖昂,又伸手取過一個葡萄酒杯,她不由得困惑地眨了眨眼。麥特將一枚銀角子遞給她,她立刻就沒心思再去困惑了,給了麥特一個燦爛的微笑之後,她就行過屈膝禮,又朝正在喊她的旅店老闆跑過去,看樣子,她能夠得到這麼多小費的機會並不多。
「必須是低檔次的,就是那種被稱作『地獄爐』的地方。」
圖昂停下來,又過了一會兒才說道:「要明白,玩具,你應該這樣,敲門之後就耐心等待。」她向身後的侍女打了個手勢。
到了桌旁,麥特為她放好椅子,但圖昂並沒有坐下,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你在霄達也許能有很大的成就。」然後,她把幾乎喝空的酒杯塞給他,「看著這個,直到我回來。」
旅店老闆滿是笑容的臉扭曲起來,她勉強維持著微笑,又行了一個屈膝禮,拿著麥特的錢幣快步走開了。一邊走,她一邊高喊著:「吉爾拉,為大人上酒,一壺琦蘭耐勒和一杯啤酒。」
那個瘦子也下了同樣的賭注。麥特在錫鑞杯中晃動深紅色的骰子,把它們扣到桌子上,四個骰子全是五點。
「我答應過自己,絕不再殺一個女人。」他疲憊地說。現在他沸騰的熱血已經冷卻下來。光明啊,他覺得自己全身都在痛!「看樣子,我的外衣完蛋了。」他一邊喃喃地說著,一邊用指頭摸過外衣上一條條透出鮮血的裂口。疼痛讓他哆嗦了一下,他的左臂是什麼時候被割開的?
吉爾拉跑了過來,賽露西婭把啤酒杯遞給她。「再來一杯,快。」圖昂的侍女毫不客氣地發出命令。看著氣宇軒昂的賽露西婭,吉爾拉急忙行了一個屈膝禮,快步跑走了,就好像有人在向她大聲呼喝一樣。
麥特搖搖頭,有時候,他並不能確定湯姆的腦子是否還是清醒的。不過,賽露西婭有時的確也很像是腦子缺根筋。
當他再一次晃動裝骰子的杯子時,那名塔拉朋女商人瞥了他一眼,那一瞬間,她沒有半點喝醉的樣子。麥特忽然沒有了任何想笑的衝動。那名女子的神情立刻又鬆弛下來,眼睛里重新閃爍起快活迷離的神情,但麥特不可能忘記剛才那道錐子一樣的目光,她的酒量遠比他以為的要大。看樣子,卡莫林和科斯特勒在和她的買賣里討不到什麼便宜,如果他們還有別的什麼目的,也很難實現了。而麥特關心的是,這個女人對他是有懷疑的,仔細想想,她從不曾在他的賭局裡下過一個銀幣的賭注。那兩個阿特拉人已經對他皺緊了眉頭,不過任何輸錢太多的人都會這樣皺眉的。那個女人一定是認為他在出老千,儘管他用的是他們的骰子,或者更可能是這家旅店的骰子,儘管這是一家為商人服務的旅店,但如果他們認為他出老千,還是難免要痛揍他一頓。男人很少會為這種指控尋求證據。
麥特上身只穿著襯衫,坐在帳篷里,等待著湯姆和澤凌回來,那兩個人已經進城去打探霄辰人的勢力是否已經延伸到這裏。他無聊地在小桌子上拋著一副骰子,在扔出許多次大點之後,他連續十次看到了五個單點平鋪在他眼前。沒有人認為暗帝之眼是什麼好花色。
幸好這時送酒過來的女侍應救了麥特,讓他不必對圖昂的話做出任何回應。吉爾拉是個臉上帶著微笑的年輕女孩,身上的曲線幾乎像那名歌手一樣漂亮,雖然沒有刻意露出過多的肌膚,不過緊裹住她身體的白色圍裙和深褐色羊毛長裙還是讓她的腰肢顯得相當誘人。當然,麥特並沒有多瞟她一眼,他的未婚妻就在身邊,不管怎樣,只有徹底的羊毛腦袋才會在自己的女人身邊去看別的女人。
「光明啊!」麥特喘了口氣,「這怎麼可能,湯姆?指揮那支軍隊的將軍一定認得她,不是嗎?那裡的其他軍官肯定也認識她,那裡一定有認識她的貴族。」
「我會記住的。」麥特乾巴巴地說。也許因為他的語氣有些過於刺耳,圖昂又白了他一眼,顯得頗為氣惱。
「你總是……」圖昂的目光越過麥特,瞪大了眼睛。麥特轉過頭,看見七八個男人從他背後的街角轉過來,每個人都手握長劍,看到麥特,他們的步伐都加快了。
麥特點點頭。「他的名字叫凡恩,我可不覺得這座城裡會有人相信一位有身份的商人在街道上襲擊我們。為了擺脫嫌疑,盧卡也會把馬匹提供給我們的。」這很奇怪,這名商人沒有輸給他一個銅板,也沒有和他賭過一個銅板,他為什麼這麼做?這實在是太奇怪了。麥特有充分的理由馬上離開這裏。
「不會有事的。」圖昂用愉快的語氣對她說,「瞧著吧,不會有事的。」
麥特嘆了口氣,他可以拒絕這樣的賭注,但現在走開,只會引起奧絲妲夫人的指控,如果他贏了,也會是同樣的結果。他不情願地把和這兩枚金幣價值相當的銀幣推到桌子中心,這也許不會改變什麼,他只能隨自己的感覺走了。
「很高興能夠教你一些東西。」麥特說著,解下斗篷,心不在焉地讓斗篷落在自己身後的矮椅背上。「也許你在這裡能夠統治的疆域遠不會像你想象的那麼大,不過你最好還是應該知道我們的處世方式。」他又把帽子放到桌面上。
圖昂抬起頭盯著他,臉上沒有一點表情。他知道她很強橫,但她是那麼小,就像個美麗的瓷娃娃,彷彿只要稍一用力就會被捏碎,為了保護她,他會不擇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價。終於,她點點頭,讓賽露西婭把藍斗篷披到肩上。湯姆也想給那名金髮侍女披上斗篷,但她從湯姆手中接過斗篷,自己披上肩頭,麥特從不曾見過她允許其他人為自己披上斗篷。
我的愛人數不完,一天卻又那麼短。
圖昂在門口掀起兜帽,皺起眉向大廳里掃視了一周。「你確定這裏就是地獄爐,梅里林師傅?」她問道。感謝光明,至少她壓低了聲音。在一些地方,這樣的問題足以讓你被扔到外面的街上,無論你的身上是否穿著絲綢;在另一些地方,你更要付出雙倍於此的代價。
「去大廳看看不會有什麼麻煩。」湯姆說,「那些農夫們要找的只是剪刀鍋盆之類,他們不喝這裏的酒,看樣子,他們在自己釀啤酒,本地飲料不合他們的胃口。」
那是兩個阿特拉人,其中一個身材瘦削,光禿禿的頭頂只在邊緣有一些黑色的發綹。另一個是有三層下巴的圓臉胖子,聽到麥特詢問是否能讓一個陌生人加入賭局,他立刻皺起了眉頭。第三個是身材矮胖的灰發男人,凸出的下唇甚至微有些下垂,那名塔拉朋女子則顯得相當友善。
「不管怎樣,玩具,你答應過我的。」
麥特當然不會冒這種險,於是他們一邊喝酒,一邊開始制定計劃。他們沒有喝多少,湯姆在大廳和酒館里從不會喝很多酒,麥特也想保持頭腦的清醒。
「我們還有時間,湯姆,莫蘭迪邊境距離這裏還很遠,我要一直向北,進入安多。或者如果萬寧知道一條穿過山脈的路,我們就向東,最好是向東。」萬寧所知的一定是走私犯的路線,或者是盜馬賊的逃亡路線,走這種路,遭遇敵人的可能性會小很多。霄辰人有可能在阿特拉的任何地方出現,向北走只會讓他更加靠近那支霄辰軍隊。
圖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們的習俗總是這麼特別,玩具,你一定要認真教教我這些習俗,我已經學到了一些,但我對女皇統治下的子民必須有足夠的了解,願女皇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