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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實奧塔的一個村莊

第十章 實奧塔的一個村莊

第二天倒是平安無事,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圖昂穿著一件藍色的絲綢騎馬裙,腰間系著她的鞣皮寬腰帶,當馬戲團緩緩向北方行進的時候,她騎馬走在麥特旁邊,同時還不停地朝賽露西婭擺動著手指。賽露西婭卻總是要讓她的褐色馬插到他們兩人中間去,賽露西婭也有了自己的坐騎,這是一匹筋骨結實的騸馬,比不上果仁和艾金,不過要比她上次騎的斑紋馬好得多。今天這個藍眼睛的女人在兜帽下面還戴了一塊綠色的圍巾,一張冰冷刻板的面孔足以讓任何兩儀師相形見絀。麥特卻幾乎沒辦法壓抑自己的笑意,就讓她隱藏自己的挫敗感吧。因為沒有坐騎,那三個真正的兩儀師只能待在她們的馬車裡。梅特溫正坐在紫色馬車的馭手位上,離他們太遠,也聽不到他對圖昂說的話。昨晚的大雨已經停住,天空中只剩下幾片薄雲,一切都顯得那麼順心如意,就連他腦袋裡的骰子也無法打擾他的興緻。確實,糟糕的時候總會有,但也總會過去的。
麥特從外衣口袋裡拿出錢包,掏出一枚艾博達金克朗。「我可從來不曾因為輸掉賭局而高興過,湯姆。」的確,他以前從不曾在賭輸時高興,但此時此刻,他的確比贏了還要高興。
不過,他們的爭論並不激烈,更沒有怒氣可言,只是興緻盎然的辯論而已。圖昂這樣一個纖弱的女孩身上,卻蘊含著令人難以想象的巨大活力,只有當她沉默的時候,麥特才覺得這一天變得有些灰暗了。與之相比,蛇和狐狸根本算不上什麼,畢竟那些怪東西都離他很遠,而且他對它們也做不了什麼。圖昂就在他身邊,和他有著莫大的關係。她絲毫沒有再提起那三名兩儀師,也沒有提起他的特法器,或者是她控制苔絲琳和裘麗恩對他施加至上力,卻全然無效的事情。昨晚發生的那些事彷彿只是一場夢。
「真可惜,」諾奧嘆了口氣,「我真希望能親眼看看它,該死的簡·法斯崔德可從不曾見過它,你最好還是放棄吧。」湯姆張了張口,但麥特沒有容他說話。「去看看那座塔是他從不曾釋懷的願望,即使他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一座能夠讓人們進入另一個世界的奇異高塔也一定會吸引住他的全部心神。那座塔就像一根被拋光的鋼柱一樣熠熠生輝,我聽說,它足有兩百尺高,直徑有四十尺,但那上面根本就沒有門戶。如果見到它的話,有誰能夠忘記呢?」
湯姆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用指節撫著自己的白鬍子。「我承認,他演得不壞,但他還不是走唱人,不過要我說,他會讓他們動心的。打個賭嗎,孩子?一個金克朗?」
湯姆搖搖頭。「她說你知道,『麥特應當知道如何找到我』,我不相信她是隨便這樣寫的。」
多蒙和艾格寧的到來讓麥特吃了一驚,麥特搬出那輛綠馬車以後,他們並沒有刻意躲避他,不過也沒有特意找過他。像別人一樣,他們脫下了平時用來掩飾身份的衣服,換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艾格寧的騎馬裙和高領外衣都是用藍色的羊毛衣料做成,在衣襟和袖口上用近似於金線的黃絲線綉著花紋,看上去很像一身軍服。多蒙穿著剪裁精緻的褐色外衣和寬鬆的褲子,褲腳塞在膝蓋下面的翻靿長靴里,看上去十足像是一名伊利安商人,雖然可能並不是很富有的商人。
沐瑞
「這沒有關係,」湯姆插口道,「對我來說,沒關係,如果有必要,我就自己一個人去,但如果我對這封信理解得沒錯,」他用幾乎可以說是溫柔的動作折起信紙,「唯一能夠成功的希望就在於你。」他坐在帆布小床上,再沒有說一個字,只是注視著麥特的眼睛。
「如果我們必須這樣的話。」麥特答道。他率領的一小隊人很容易受到霄辰人的注意,尤其當他們全力搜尋圖昂和綁架霄辰帝國繼承人的罪犯的時候。如果不是這樣,他早就丟下這個馬戲團了。沒有馬戲團的掩護,他們的行程會危險得多,不過他能應付,他做不到的是改變這些人的想法。只要看一眼這些被嚇壞的面孔,他就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足夠的黃金來收買他們,也許全世界的黃金都做不到這一點。
「燒了我這個傻瓜吧。」他嘟囔了一句,「我去。」
「這可不是我的事,湯姆,這是你的信,而且我很不擅長解謎。」
在大肆吹噓過凱姆林的榮華富麗之後,盧卡想要把塔瓦隆說得更遠超凱姆林的確是有些困難。麥特相信,如果他們真的到了塔瓦隆,肯定有人因為相信了他瘋狂的演講而大失所望。白塔足有三千尺高?巨森靈建造的宮殿如同小型的山脈那樣龐大?他竟然還說塔瓦隆城中就有一座巨森靈聚落!最終,盧卡宣布大家舉手表決是否繼續前進,所有的手都舉了起來,就連小孩子們也不例外,雖然他們並沒有投票權。
麥特盯著他看了半晌,才接過那張被揉皺的信紙。當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稍顯污損的字跡上時,不由得眨了眨眼。細小、精緻的字跡覆滿了那張紙,他隨口念出了信的抬頭:「我最親愛的湯姆。」有誰能想到,沐瑞竟然會如此稱呼老湯姆?「湯姆,這是給你的信,我覺得我不應該……」
「燒了我吧,難道我的話你全當耳旁風嗎?如果我們去那裡,他們在之前就能知道,他們也許已經知道這裏發生的一切了!」
他們已經走出了很遠一段路,連一座農場都沒有看到,直到太陽越過天頂大約兩個小時,路邊突然出現了一座頗具規模的村莊,鐵匠鍛打金屬的聲音隱約從那裡傳來。村裡的房子全都是用粗大的木料搭建而成,牆壁上刷著白色的石灰漿,尖屋頂上鋪著厚實的茅草,立著高高的石砌煙囪,其中一些房子足夠三層高。這些村舍勾起了麥特的回憶,不過他卻說不清那是怎樣的回憶。村莊周圍都是茂密的森林,看不到農場的影子。一般來說,村莊周圍都應該環繞著一些農場,以維繫村民的生活,並從村莊中獲取日用物品。這裏的農場一定都被樹林遮住了。
願光明照耀你,給予你喜悅,我最親愛的湯姆,無論我們是否會再見面。
「讀吧。」湯姆打斷了他,「你會明白的。」
麥特回過頭,發現那三名兩儀師已經不在那片曾經是村莊的草地上走動了,而是肩並肩地站在大路上,正看著他。三個人都擺出了標準的兩儀師面孔,一副波瀾不驚、從容不迫的樣子,不,她們審視的不是他麥特,而是圖昂。這三個人已經承諾不會再騷擾她了。作為兩儀師,她們必須遵守自己的諾言,但兩儀師同樣也以善於利用語言的歧義,繞過自己的諾言而著稱。她們一直都在避開三誓的約束,編造出各種謊言。麥特決定,不會帶圖昂進入凱姆林,甚至也不會帶她去盧加德,那兩座城市裡很可能有兩儀師。裘麗恩她們完全可以告訴那些兩儀師,圖昂是霄辰女大君,很可能,不等他眨一下眼睛,圖昂就被帶上了前往塔瓦隆的大道。當然,是作為白塔的「客人」,幫助白塔平息這場戰爭,毫無疑問,許多人都會認為這樣做是正確的,他應該把圖昂交給兩儀師,並表明她的身份。但他已經答應過她了,麥特開始計算,在離盧加德還有多遠的時候,他就必須送她回艾博達了。
「你以為你能做什麼?」圖昂激動地問他。
不久之前,一群渡鴉從他們頭頂飛過——差不多十幾隻黑色的大鳥,它們飛得很快,沒有半點耽擱,不過麥特還是盯九_九_藏_書著那些鳥,直到它們變成幾個黑點,最終在遠方消失。任何事都不能影響這美好的一天,尤其不能影響他的心情,也許那些渡鴉的目標是更北邊的什麼人。
「有些渡鴉是暗帝的間諜。」麥特告訴她,「烏鴉也是,還有老鼠,但它們並沒有注意我們,所以我們還不必擔心。」
馬戲團中很快就爆發了爭吵,沒有人想要走這條剛剛還鋪著石板的硬土路面。他們開始彼此喊嚷,無論是馬夫還是裁縫,現在所有人都在告誡盧卡該如何做,有些人想要退回去,找一條鄉間小路繞過這裏,再向盧加德前進;另一些人則認為不應該再去盧加德了,他們可以從鄉下道路轉向伊利安,甚至可以徑直返回艾博達,而且他們還可以選擇去阿瑪迪西亞和塔拉朋,還有海丹。這個世界上有許多城鎮可去,他們完全不必踏足那個被暗影詛咒的地方。
羅平收起圓肚子,嚴肅地鞠了個躬。「我曾經幫過那名隊長,為他搞到過一些東西,大人,我相信他一定會很慷慨地讓我們和他一同分享白蘭地。來吧,尼瑞姆,麥特大人想讓我們一醉方休,就算今晚你不想喝醉,我也會坐在你身上,把白蘭地灌進你的喉嚨。」那個素來頗有節制的凱瑞安人皺起眉毛,一張窄臉上滿是不悅,但他還是鞠了個躬,快步跟隨提爾人走出帳篷。麥特相信,羅平不需要坐在這個人的身上,至少今晚不會。
「我可不這麼想。」麥特說,「我也和她說過話。要知道,她最不想做的就是成為英雄。」他答應過柏姬泰,要嚴守她的秘密。「不管怎樣,就算知道了那座塔,除非她告訴你她在哪裡,我們也不可能找到她。」奧佛爾傷心地搖搖頭,麥特彎下身去抓了抓他的頭髮。「不是你的錯,孩子,沒有你,我們甚至還不知道真的有這個東西。」不過,他們實際上還是不知道沐瑞在哪裡,奧佛爾只是垂頭喪氣地盯著地上的那塊紅棋布。
男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可不是小孩子,卡靈師傅,但她射箭很准,也許是吧。我的意思是說,她是柏姬泰轉生。」
「只是一片空地而已。」他終於大聲說道。接著,他帶頭向那片空地走去。
不過,這還是令人愉悅的一天。隨著太陽升起,天氣也變暖和了,當然,距離真正的暖和還差很遠。麥特拋著六顆彩色木球,圖昂大笑著,拍著雙手,這並不奇怪,麥特的這項技藝曾經讓賣給他這六顆綵球的雜耍藝人大吃了一驚,而且在馬上玩這一手就更困難了。他又說了幾個笑話,她的笑聲一直沒有停下來,其中一個笑話讓她轉著眼珠,飛快地向賽露西婭擺動了幾下手指。賽露西婭也立刻用同樣的手語向她說了些什麼。也許她不喜歡關於酒館女侍應的笑話,當然,那些笑話多少有些下流。他不是傻瓜,只是他很希望能看到她的笑容。她的笑容很美,是那麼豐富、溫暖,又自由不羈。他們談起了馬匹,併為了該如何馴服強勁的馬匹而爭論不休。那顆漂亮的小腦袋裡有不少奇怪的念頭,比如你可以咬住一匹烈馬的耳朵,讓它平靜下來!這種辦法聽起來倒更像在乾草堆上扔一支火把。她從不曾聽說過用溫柔的哼聲安撫馬匹的辦法,當麥特說自己沒辦法示範給她看的時候,她就更不相信他的父親教過他這個辦法了。
「因為我就是在解謎,你看看吧。」他將信遞了過來。麥特卻搖搖頭。
更讓麥特奇怪的是,這裏的村民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已經來到他們面前的這支耀眼奪目的馬車隊。路旁有一個人,上身只穿著襯衫,正在用腳踏砂輪打磨一把短柄斧,他抬起頭瞥了一眼,卻彷彿什麼都沒有看見一樣,又俯下身埋頭工作了。一群小孩子跑過一個街角,衝進另一條街里,根本沒有朝馬戲團的方向多看一眼。這實在是很奇怪,大多數村中的孩子只要看見一輛商人的馬車,也會立刻停下腳步,把它仔細端詳一番。這時,一名賣貨郎趕著他六匹馬拉的大篷車從北方跑了過來,那輛車高大的帆布車篷幾乎完全被瓶瓶罐罐、鍋鏟壺盆之類的東西遮擋住了。他也會是村民們很感興趣的人,即使是在繁忙的貿易路線旁邊的大村鎮,也要依靠賣貨郎帶來大部分必需的生活器具,但並沒有人注意這名到來的賣貨郎,也沒有任何興奮的叫喊,村民們只是在默默地做著他們正在做的事情。
「我想,我知道那座塔在哪裡,湯姆,實際上,多蒙也知道。但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如果我去了,易斐英就會知道,也許埃斐英也會知道。燒了我吧,他們也許已經知道這封信了,因為我看了它,他們也許知道我們交談的每一個字。你不能相信他們,他們會不擇手段地利用你,如果他們知道你要去他們那裡,他們肯定會預作計劃對付你。他們會剝了你的皮,用它做一副外套。」對於易斐英和埃斐英的記憶也都是屬於他自己的,但這些記憶也足以支持他的判斷了。
「今天我在這裏說的話,千萬不要告訴別人。」麥特最後說道,「現在兩儀師已經有足夠的理由要把我捏在她們的手心裏了,如果她們知道我的那些記憶,我就再也不可能擺脫她們了。」現在他還能擺脫她們嗎?麥特覺得沒什麼希望,但他也不會讓她們有更多的理由來擾亂他的生活。
「無論是對我還是對其他人,都不需要如此。」她不疾不徐地說著,彎腰攙住愛麥瑟拉的肩膀,提著她站起身。愛麥瑟拉猶豫著,緩慢地站起來,仍然低垂著頭,直到艾格寧用一隻手溫柔地捧起她的下巴。「看著我的眼睛,你對所有人都應該看著他們的眼睛。」這名塔拉朋女子緊張地用舌尖舔著嘴唇,但當艾格寧將手移開之後,她的確在直視艾格寧的臉了,只是她的眼睛睜得很大。
麥特無法轉開臉,整個馬戲團發出的一切噪音都無法掩蓋那個正在下沉的賣貨郎發出的尖叫。
艾格寧一拳打在他的肋骨上,讓他的笑聲變成了一陣哼哼聲,和這樣的女人結婚,他的肋骨一定有了不少瘀傷。「我相信你會遵守這個諾言,貝爾,我在改變,你也一定要改變。」她又瞥了一眼愛麥瑟拉,可能是要確認愛麥瑟拉聽了她的話。艾格寧很在意別人是否聽她的吩咐,然後,她向澤凌伸出一隻手:「我在改變,散達先生,你呢?」
「我所要求的只是你的誠意。」艾格寧皺起眉環視一圈帳篷,搖搖頭,「我知道即使是甲板上也不會擠這麼多人,散達先生,我們的馬車裡還有不錯的葡萄酒,你和你的夫人是否願意同我們共飲一杯?」
「總有一天,我要看看塔瓦隆。」圖昂在走到中途時忽然平靜地說道,「也許我能把它作為我的首都。你要帶我去看那座城,玩具,你去過那裡嗎?」
「畢竟,如果沒有一匹需要安撫的馬,我也沒辦法做這件事,不是嗎?」麥特說。她轉了轉眼睛,賽露西婭也轉了轉眼睛。
「介意我問問嗎,湯姆,為什麼你總是那樣看那封信?我的意思是說,有時候你看上去就好像在拚命解開一個謎題。」奧佛爾擲骰子的時候扔出了一個好點數,歡呼了一聲。
麥特想把視線轉向一旁,卻做不到。該死的兩儀師!那個女人肯定已經死了,卻還想要強迫他成為英雄。不管怎麼樣,人們在勝利之後只會拍拍英雄的腦袋,然後就把他們拋到一邊,直到下次再需要英雄的時候。當然,前提是英雄能夠活下來。只是英雄們經常活不到被拍腦袋的時候。他從來沒有真正信任過沐瑞,也不喜歡她,只九-九-藏-書有傻瓜才會信任兩儀師。只是如果沒有沐瑞,他很可能還在兩河的畜欄里鏟馬糞,為他的爸爸照顧乳牛呢,或者他可能已經死了。現在,老湯姆就坐在他面前,一言不發地看著他,這讓他沒辦法無動於衷,他喜歡湯姆。哦,該死的這一切!
當那些茅草屋頂和高聳的煙囪也最終消失的時候,麥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座村子曾經存在的地方變成了另外一片散布著貓雛菊和跳跳花,有紅色與黃色的蝴蝶飛舞其間的草地。一切都顯得如此平靜安寧,麥特希望自己真的能相信那名賣貨郎已經死了。
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你會得到訊息,我已經死了。所有人都會相信這一點。但我沒有死,也許命不該絕,也許你、麥特·考索恩和另一個人——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會來救我。我只是說「也許」,因為你可能不會來,或者不能來,或者麥特會拒絕,畢竟他和我之間並沒有我們這樣的感情。但如果你要救我,必須連同麥特和另外一個人一起來,而且只能是你們三個人。否則,我們所有人都必死無疑。即使只是你們三個人來,死亡依然可能是我們的結局。我已看見你們在這一行動中死去,可能是一個,兩個,甚至全部;我也見到了我死在這場援救中,我還看見我們全都成為了俘虜,無論生死。如果即使這樣,你還是決定要來救我,年輕的麥特應當知道如何找到我。但除非他問起,否則你絕不能讓他看這封信,這是最重要的。在他問起之前,絕不能讓他知道這封信的內容。註定的事情必然會以註定的方式發生,無論將為此付出何等代價。
「這將是一個祈禱的夜晚,」圖昂在帶領自己的侍女走進馬車之前對麥特說道,「你不知道嗎,玩具?死者行於世上,正是末日戰爭即將到來的預兆之一。」麥特不認為這也是她的一種霄辰迷信,實際上,他自己也是這樣想的。他不太會祈禱,只是有時候,他也會破例一下,當他沒有別的辦法的時候。
「哦,這正好也是你的事,這是沐瑞寫的,就在她……嗯,不管怎樣,這是她寫的。」
「快走!」麥特繼續呼喊著,「他們是死人!快走!」在他身後,有人發出驚呼,也許是圖昂,也許是賽露西婭,或者同時是她們兩個人。
盧卡靜靜地聽著,用亮紅色的斗篷裹住身子,直到其他人激動的情緒逐漸平緩下來,他將斗篷揮到身後,走到人群中間。他沒有很誇張的動作,只是拍拍男人們的肩膀,誠懇地看著女人們的眼睛。鄉下小道?在連綿的春雨之後,那種窄路有一半都是泥濘,河水會比道路還要多,而且那些路還要比直通盧加德的大路長兩倍,甚至三倍更多。聽到盧卡竟然談到了趕路的速度,麥特幾乎被自己吸進喉嚨的冷氣噎了一下。他的聲音很溫和,幾乎沒什麼力量。然後,盧卡又談到了馬車陷入泥淖中時要費多少辛苦才能把它們弄出來,他生動的描述,讓所有人都彷彿身臨其境,鄉下的小路應該不會有那麼糟糕,但盧卡的確讓他們看到了這種情景,至少他讓麥特看到了。那些小路旁邊根本不會有什麼像樣的城鎮,至多隻能找到幾個破陋的村子,他們將沒有地方進行表演,甚至找不到足夠的食物供養這麼多人。盧卡一邊說著,一邊帶著傷心的微笑,看著一個靠在母親裙擺旁的小女孩,那個可能只有六歲的小女孩也在怯生生地看著他,任何人都會立刻想到這個小女孩在飢餓中哭喊著討要食物的樣子,不只一個女人將她們的孩子摟得更緊。
圖昂抓住麥特的外衣,賽露西婭抓住他外衣的另一側,這時,麥特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催動果仁,他前進的方向正是賣貨郎那裡。光明啊!
麥特看到信的結尾時,雷聲再次響起,這倒很適合他現在的心情。他搖搖頭,將信遞了回去,平和地說道:「湯姆,嵐和她的約縛已經斷開了,只有死亡才能實現這樣的事。他說她已經死了。」
「也許我們可以去看看盧加德,到了那裡,我就能想辦法送你回艾博達了。」他在那裡能僱用到不少可靠的保鏢,組成一支護送車隊。也許圖昂和艾格寧都有很強的能力,都足夠危險,但兩個孤身女人在許多人眼中都將是一份能夠輕易到手的獵物。「也許還能去一趟凱姆林吧。」畢竟,只是從這裏到盧加德的時間對他來說可能還不夠。
「你在它們身上看到了什麼預兆嗎,玩具?」圖昂問。她在馬鞍上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樣優雅從容,麥特從不曾見過她有過笨拙或困窘的時候。「據我所知,與渡鴉有關的預兆都顯現在它們棲息在屋頂,或是它們在黎明和黃昏時分啼叫的時候。」
我最親愛的湯姆,我要告訴你的話很多,都是肺腑之言,但現在只能先把它們放在一邊,因為必須如此。現在我已經沒有太多時間了。為了不給你帶來災禍,有許多事情我不能告訴你,但只要能說的,我都不會隱瞞。仔細注意我下面的話。再過不久,我就要到碼頭去,我會在那裡遇到蘭飛爾。我怎麼會知道?這就是另外的秘密了。我將此事作為證據,證明我隨後說的話同樣是千真萬確的。
「如果沒有門,我們該怎樣進去?」湯姆問。
「也許是吧,但沐瑞和蘭飛爾進入了一個特法器門,那道門已經熔解了,那是一道紅色石頭雕成的門,至少看上去是那樣,但它還是像蠟一樣化掉了,那是我親眼看見的。她去了易斐英那裡,即使她還活著,我們也不可能到那裡去。」
盧卡讓飛馳的馬車漸漸慢下來之後,仍然帶領馬戲團以遠超平常的速度繼續前進。太陽逐漸西墜,他們經過了幾片足以讓馬戲團紮營歇宿的草地,直到他們的影子一直投到面前很遠的地方,太陽變成了地平線上的一顆紅球,他才勒住韁繩,雙眼望向路邊的一片青草曠野。
閃電刺眼的白光在帳篷頂上閃過,震耳欲聾的雷聲隨之滾滾而來。當雷聲遠去的時候,麥特腦海中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最後一副骰子停下來了。麥特只是想哭。
果仁也害怕得跳了起來,麥特卻一時抽不出手按住它,果仁不停地繞著圈子,只想逃跑,無論朝哪個方向,只要能逃走就好。馬戲團中的每一匹馬都聽到了自己同類的嘶鳴,紛紛發出畏懼的低鳴。獅子和熊在咆哮,很快,老虎也加入其中,一些馬戲團中的馬同樣開始發出那種凄厲的嘶叫,拚命掙扎著,想要擺脫索具的羈絆,馬戲團頓時陷入一片混亂。麥特坐穩身子,努力要控制住果仁,他目光所及,每一個手握韁繩的人都拚命想要控制住瞪大雙眼的馬匹,以免它們逃走或者傷害自己。圖昂的母馬和賽露西婭的褐馬也在蹦跳,麥特先為圖昂擔心了片刻,不過她似乎把艾金控制得很好,如同她策馬在林中飛馳時那樣。賽露西婭雖然不能那樣自如地操控馬匹,不過也在鞍子上坐得很穩。然後麥特又回頭瞥了一眼那名賣貨郎,再摘下帽子,朝馬戲團掃視了一圈。終於,他牢牢地控制住了果仁,它不住地喘著粗氣,彷彿剛剛跑了很長一段路,不過它畢竟不再試圖逃跑了,只是現在可能已經無法挽回了。總是這樣,他總是遇到這樣無法挽回的事情。那名圓胖的賣貨郎把帽子捏在手裡,已經跳下馬車,想要看看自己的馬到底出了什麼事。
麥特將雙手攏在口邊,用最大的力氣高喊:「嘿,快走!用你最快的速度!快走!」
除了那幾輛已經跟隨盧卡九_九_藏_書走進草地的馬車以外,馬戲團的大部分車輛人馬都還排列在大路上。所有人都低著頭,女人們在安慰苦惱的小孩,男人們儘力想讓不安的馬匹平靜下來,每一個人都在瑟縮著,竊竊私語,只有為了讓別人在獅子、熊和老虎的咆哮中聽到自己在說什麼時,才會稍稍提高話音。只有三名兩儀師是例外,她們正沿大路快步前行,裘麗恩的身後緊跟著布利瑞克和芬。看那些兩儀師和護法的表情,你可能會以為村莊沉入地面就和家中的小貓一樣普通。她們停在賣貨郎的寬檐帽旁,三名兩儀師盯著那頂帽子。苔絲琳將它撿起,在手中轉動,然後又把它丟下。她們走進了曾經是村莊所在的草地,邊走邊談,不住地察看四周,彷彿那些野花野草能夠向她們提供重要的信息。她們都沒有用兜帽遮住面孔,但這一次,麥特絲毫沒有責備她們的意願。她們可能在導引,不過並沒有使用足夠的陰極力,能夠讓他的狐狸頭變冷。就算她們真的在導引,麥特也不會責怪她們,至少不會在今天這樣的事發生之後。
「根結之塔。」奧佛爾突然說道,三個成年男人全都轉過頭來盯著他,「柏姬泰告訴我的。」成為三道目光的焦點,奧佛爾顯得有些害怕。「根結之塔是前往埃斐英和易斐英之地的通路。」他打了一個「蛇與狐狸」遊戲開始時的手勢——在空中畫出一個三角,然後再劃出一道穿過三角形的波浪線。「她知道的故事比你還要多,卡靈師傅。」
那位白髮老人從信紙上抬起頭,「不了,麥特,今晚我的腦子很亂。」
雖然人們都舉了手,但當他們真要開始走那條路的時候,每個人的臉上卻都蒙上了一層陰影。盧卡讓自己的馬車回到路上,他坐在馭手位上,蕾特勒緊緊地抱著他的胳膊,就像愛麥瑟拉抱著澤凌一樣。終於,他彷彿低聲罵了一句,然後一甩韁繩,催起拉車的馬隊。當那些馬走到那段曾經鋪著石板的路面上時,都已經在奮力賓士了。盧卡讓馬兒以最快的速度,一直跑過那段路很遠,他身後的所有馬車都是這樣。先是停在後面,等待前一輛馬車徹底走過那段路,然後趕車的人才會猛抽韁繩,催趕馬匹急速跑過去。麥特深吸一口氣,一踢果仁,也向前走去,他沒有讓果仁跑起來,只是他很難克制自己不去踢果仁的肚子,尤其是當他們經過那名賣貨郎的帽子時。圖昂黝黑的面容和賽露西婭白皙的臉上就像那些兩儀師一樣,沒有流露任何表情。
他的腳剛一落到地上,就笨拙地踉蹌了一下,他朝自己的腳下看去,帽子立刻從他鬆開的手中掉落到夯土路面上,他也開始像那些馬一樣尖叫。石板路面消失了,如同那些尖叫的馬和他的馬車一樣,他的雙腳已經陷進夯土之中,彷彿他們所立足的並非石塊一樣堅硬的夯土,而是沼澤中的軟泥。而那個村莊,其中的房屋和居民也在緩緩地向下沉陷,那些人卻依舊在忙碌著他們的活計。行走的女人提著籃子,一隊男人扛著一根粗大的木樑,孩子們四處奔跑,那個操作砂輪的人還在打磨他的斧子,他們的膝蓋都已經快沒入土裡了。
麥特很努力地露出一個微笑。「我可沒有聽過這樣的故事。」他還在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快活一些。她怎麼會同時提起這兩件事?說到蛇給出真實答案,麥特立刻想到了埃斐英;而關於狐狸偷走人皮,麥特相信易斐英所乾的就是這種事,而且那些人皮還被派上了很好的用場。「老鐵架」這個稱呼讓麥特幾乎打了個哆嗦,這可能只是時軸扭曲世界造成的巧合,她肯定不會知道他和蛇與狐狸打過怎樣的交道。不過他知道,在亞圖·鷹翼出生的杉達爾,「老鐵架」或者「卡森鐵架」正是暗帝的綽號。埃斐英和易斐英肯定與暗帝有關,因為他自己也和那些該死的狐狸有著某種聯繫,所以這些是他很不願去想的事情。那麼,他和蛇也有關係嗎?這種可能性足以讓他感到噁心。
「我不會和你玩骰子,」湯姆乾巴巴地說,「但我一眼就能看出一個人能不能煽動一群人的情緒,我自己就這麼做過。」
湯姆微微鞠了個躬,「我想,我會保留這枚金幣,當作紀念。」他讓那枚厚重的金幣在指背上來回翻滾。「看到它,我就會記起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人也會輸掉賭局。」
「她的信說,所有人都會相信這一點。她知道的,麥特,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至於說阿瑪迪西亞和塔拉朋,當然還有海丹,它們是進行表演的好地方,瓦藍·盧卡大馬戲團和奇迹大展會在這些地方吸引到無以計數的觀眾。但要到達那些城市,他們首先要回到艾博達,重新走過他們這幾個星期已經走過的路,經過同樣的村鎮。那裡的人不會再花錢來看他們剛剛看過的表演,那是一段很長的路,這段路會讓他們的錢包愈來愈輕,肚子也愈來愈癟。所以,他們最好的選擇依舊是盧加德。
「那時她們會做什麼?」奧佛爾問。
「該去哪裡,我們就會去哪裡。」圖昂含混地說了一句,就和賽露西婭用手語交談起來。
艾格寧走進來時,愛麥瑟拉正和奧佛爾坐在「蛇與狐狸」的兩邊,看到那名霄辰女人,她立刻跪倒在地,身子蜷成了一個球。澤凌嘆了口氣,從麥特對面的小桌旁凳子上站起身。艾格寧先走到了愛麥瑟拉身邊。
艾格寧點點頭,彷彿很清楚澤凌的心情。「今晚光明將照耀你,以及今後我們在這裏的每一個日夜。」然後,她向帳篷里其餘的人道了別,顯得相當高興。
麥特很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笑了,他本來以為在那個賣貨郎和那些馬陷入地下的情景離開自己的腦海之前,他絕不可能再笑了,他幾乎還能聽到他們的尖叫聲,那聲音大得足以淹沒骰子的轉動。「你想要和我打賭?好吧,就這樣。」
突然間,賣貨郎的馬發出一陣嘶鳴,開始瘋狂地甩著頭,就好像某種極度的恐怖已經讓它們陷入癲狂。
「你和簡有什麼關係嗎?」諾奧抬起雙手,做出讓麥特安心的手勢,「放心,放心,我相信你,只是,這樣的事情比我聽說過的所有故事都更加不可思議。簡也沒有講過這樣的故事。我來做那第三個男人可以嗎?遇到事情,我肯定能幫上忙,這你知道。」
光明啊!她真是個強橫的小女人,也許外表像瓷器一樣纖細精巧,但她肯定像鋼釘一樣強韌。
「嗯……」諾奧用生著瘤節的手指揉了揉鼻子,「她們能以最敏捷的身手在帆索上攀越行走,你甚至以為她們生了四隻手,而不是一雙手一雙腳。就是這樣。」奧佛爾哦了一聲,諾奧悄悄吁了一口氣。
麥特開始拿下棋盤上的黑白子,將它們放回兩個木雕盒子里。雖然震耳欲聾的雷聲連連響起,他腦袋裡骰子轉動的聲音卻始終無比清晰。「再玩一盤,湯姆?」
「她還和你說了些什麼……」湯姆說了半句,又皺起眉頭,「你怎麼了,麥特?你看上去好像病了。」
圖昂抬起戴著綠色手套的手,整了整兜帽,然後嘆息一聲:「玩具啊,玩具,你的腦子裡到底有多少小孩子才會相信的故事?你是不是還相信,如果在滿月時睡在老鐵架的山丘上,蛇就會給你三個問題的真實答案?或是狐狸會偷走人皮,吸走食物的養分,讓你即使填飽了肚子,也一樣會餓死?」
「救我!」他吼叫著,揮舞著雙臂,他的眼睛彷彿直盯著麥特,「救命!」一遍又一遍。
「我很想去看看那些城市。」圖昂一邊說,一邊讓艾金靠到果仁旁邊,「你會帶我去嗎九_九_藏_書,玩具?」賽露西婭的褐馬跟在艾金的屁股後面,毫無疑問,那個女人肯定被剛剛發生的一切所震撼,但她的表情還是那樣鎮定如常。
這時,他的聲音中開始出現了更加熱烈的情緒,他打著簡單的手勢,仍然不停地在人群中走動,只是步伐變得更快。盧加德是一座大型城市,與之相比,艾博達只不過是一個單薄的城市影子,盧加德才是真正的大城,那裡稠密的人口足以保證他們表演整個春季之後,還會有新的觀眾來擠滿觀眾席。麥特從不曾去過盧加德,不過他聽說過,統治那裡的國王甚至沒辦法讓那座城市的街道維持起碼的潔凈,而且那座城市本身已經有一半變成了廢墟,然而盧卡依然把那裡描繪成堪與凱姆林相比的繁華都市。馬戲團中肯定也有人去過那裡,但所有那些人都只是認真聽著盧卡繪聲繪色地講述那裡的宮殿,說艾博達的泰拉辛宮與之相比,不過是個鄉下的茅舍;說那裡有無數滿身絲綢的貴族會來觀看他們的表演,甚至雇請他們進行專場演出。盧卡的演講讓他們都露出了如醉如痴的神情,羅德藍國王肯定會請他們去王宮中進行表演,難道他們以前曾有過在國王前表演的經歷嗎?這次他們就將得到這樣的機會,一定會得到機會的。盧加德之後就是凱姆林,與她相比,盧加德也只不過是一個拙劣的都市仿冒品,凱姆林,世界上最宏偉、最富有的都市,他們整個夏季都會在那裡演出,都能得到數不清的掌聲與喝彩。
「我想,他們應該都喝醉了,我覺得這樣不錯。」麥特說,「這是命令。你告訴他們,我說了,你們就一起喝幾杯吧。」
最後一點,謹記你對於「蛇與狐狸」這個遊戲所知的一切,謹記於心,並處處留意。時間到了,我必須去做我該做的事了。
澤凌帶著愛麥瑟拉和奧佛爾來了,於是帳篷里除了小桌上的棋局之外,又有人在鋪著帆布的地面上玩起了「蛇與狐狸」。愛麥瑟拉是一名相當有實力的棋手,這並不讓麥特感到吃驚,畢竟她曾經是一個國家的統治者,但是當她在「蛇與狐狸」中輸給奧佛爾的時候,她高高撅起的嘴唇就更像一朵玫瑰花|蕾了。今晚所有人都輸給了奧佛爾,生氣的只有她一個人,麥特一直都懷疑她並不是一位優秀的統治者。沒有參与遊戲的人就坐在那張小床上觀戰。麥特會同時觀看棋局和「蛇與狐狸」,澤凌卻只關心愛麥瑟拉的輸贏,這名捕賊人的目光很少會離開她,除非是他在參与遊戲的時候。諾奧還在嘮叨自己的故事,即使在棋盤前也不會住口,而且似乎編造那些故事完全不會影響他的棋藝。湯姆則只是坐在一旁,看著麥特帶給他的那封似乎在很久以前就寫好的信,那張信紙在湯姆的口袋中已經增添了許多褶皺,看它污損的程度,湯姆一定把它讀過了許多遍。他說過,這封信來自一位死去的女士。
麥特等待著他死去,希望他能夠死去——這種結局肯定會比其他的結局更好,但那個人一直尖叫著,直到地面升到他的腰間,升到他的胸膛……他仰起頭,就像即將溺水的人那樣,拚命想要再吸最後一口氣。然後,他的腦袋消失了,只有雙臂還留在夯土外面,狂亂地揮動著,直到最終也沒入土中。現在,只有他的帽子還扣在路旁,證明了這裏曾經有過一個人。
她就像一位在指揮一場戰爭的將軍——賽塔勒曾經這樣告訴過他。她從小就在學習制定策略、籌謀軍略——這是艾格寧的說法,而她的對手正是他。但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當然不會是霄辰王之血脈風格的調情。艾格寧對此所知不多,但她肯定是另有目的。他認識圖昂已經有幾個星期了,還綁架了她,她稱他為玩具,曾經想買下他,只有白痴才會以為這個女人真的墮入了愛河。那麼,她很可能是在推動某個精細的計劃,為了報復……報復只有光明才知道的什麼事。她曾經威脅說要讓他成為一名奉杯者,根據艾格寧的說法,奉杯者就是達科維,不過她對圖昂的這個威脅深深不以為然。依她的看法,只有最美麗的人兒才能成為奉杯者,麥特在這方面還差得很遠,雖然麥特自己絕對不承認這一點,有不少女孩曾經對他的臉蛋傾慕不已,當然,圖昂也很可能根本不會完成婚姻儀式,反而只是會在他自以為平安無事、一切順利的時候突然砍下他的腦袋。女人的心思從來都不簡單,圖昂更是讓其他女人都只像玩家家酒的小孩子。
背著我談論我,而且還是在我的鼻子底下。他最恨她們這樣。「盧卡最好去作個走唱人,湯姆,不過我可不信他能說動那些人。」
麥特緊咬著牙,遮住他脖子上勒痕的黑色圍巾似乎裹得有些太緊了,那道傷疤也彷彿突然變得又痛又熱,他覺得連呼吸也很困難。
讓他不舒服的是他的記憶——這次不是其他人的,是真正屬於他的記憶。那些屬於其他人的記憶塞滿了他思維中的空洞,所以現在他記得的歲月遠遠超過他的生命長度,但他自己的人生卻有許多都失落了,剩下的一點也都像千瘡百孔的破布一樣,模糊又黯淡。關於逃出煞達羅苟斯,他只有零星的記憶,在多蒙的河船上逃亡的日子也只餘下一點模糊的影子,但他在那次航行中看見的一樣東西卻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腦海之中——一座如同拋光的鋼柱一樣閃亮的高塔。病了?他現在只想把肚子里的東西都吐出去。
澤凌又猶豫了一下,終於,他說道:「他差不多已經贏了,再玩下去也沒什麼意義。」然後他將自己的圓錐小紅帽扣在頭上,有些刻意地整了整花哨的深褐色提爾外衣,鄭重其事地向愛麥瑟拉伸出手臂。愛麥瑟拉緊摟住那隻手臂,她的眼睛卻還在盯著艾格寧的臉,身子也仍舊哆嗦個不停。「我想,奧佛爾應該想要留在這裏玩遊戲,不過我的夫人和我很願意與您及您的丈夫分享美酒,無船太太。」他的目光里還閃爍著一絲挑戰。對他來說,艾格寧顯然還要繼續證明她確實已經不再視愛麥瑟拉為被偷竊的財產了。
帳篷里的人都盯著麥特,就好像他是個瘋子,就連奧佛爾也不例外。他別無選擇,只好把自己與埃斐英和易斐英見面的事情告訴了他們,至少是他們需要知道的那些部分。他當然不會說易斐英給他的答案,以及埃斐英給他的兩件禮物,但他必須提到其他那些人的回憶,才能說明為什麼他認為易斐英和埃斐英和他之間會有某種特別的聯繫,還有易斐英披在身上的、慘白的皮革外套。這都是很重要的事情,以及他們是如何想要殺死他,這一點非常重要。那時他說要離開,卻忘記說要活著離開那個地方,所以他們把他掛在他們的世界外面,他甚至還揭下了自己脖子上的圍巾,以證明自己所言非虛,這是他極少會讓別人看的東西。三個人靜靜地聽著,湯姆和諾奧聽得尤其專心。奧佛爾驚訝地把嘴愈張愈大,除了麥特的聲音以外,帳篷里只剩下雨滴敲擊帳篷的聲響。
沒有人想要睡覺,整座營地的燈火到很晚都還亮著,也沒有人願意孤獨。麥特在自己的帳篷里一個人吃了飯,他沒有什麼胃口,骰子在他的腦袋裡轉動得比平時更響。不過,在他吃完飯的時候,湯姆來找他下棋了,諾奧很快也走進了帳篷。羅平和尼瑞姆每隔幾分鐘就會忽然出現在他們面前,鞠躬詢問麥特或其他人是否想要些什麼。羅平拿來了那隻高陶罐,並打開了蠟封;尼瑞姆用一隻木盤托來了酒杯。給三個人斟九九藏書好酒以後,麥特就告訴他們,可以找哈南那些士兵去了。
麥特讓梅特溫牽走果仁、艾金和賽露西婭的褐馬,然後陪著圖昂和賽露西婭走到紫馬車後面。但今晚,這輛馬車裡不會有餐點和棋局了。
當麥特朝那片草地調轉過馬頭的時候,他聽到那名賣貨郎的馬踢踏石板路面的聲音,這聲音讓他立刻直起了身子,這條路上鋪著石板的時代還是在……他又讓果仁轉回來。那輛大篷車正走在村莊旁的大道上,從村旁經過的路面上全都鋪著平整的灰色石板。那名賣貨郎是個戴寬檐帽的圓胖男人,他看了一眼路面,搖搖頭,又看了一眼那個村子,再搖搖頭。賣貨郎們總是沿著固定的路線行走各處,他一定已經在這條路上走過上百次了,他一定熟悉這裏的情況。這時,賣貨郎已經讓馬車停下,把韁繩系在籠頭上。
在距離那個村子大概還有三百步的地方,盧卡從馬車馭手位上站起身,越過自己馬車的車廂向後面高聲喊道:「我們就在這裏歇腳。」他指了指一片開滿了野花的草地,貓雛菊、跳跳花和一些也許是愛人結的小花點綴著這片已經有一尺高的春草。然後他坐回到位子上,開始催趕馬匹向那裡走去,其他車輛也緊隨在後,車輪在浸透了春雨的土地上壓出一道道轍印。
「根結之塔。」諾奧一邊說,一邊盤著腿坐直身子,同時拉平了外衣,「知道這個傳說的人已經不多了。簡一直都說,他總有一天要去那裡看看,他說那就在陰影海岸的某個地方。」
澤凌猶豫著,然後握住了她的手。「我儘力一試。」他的聲音中仍然帶著遲疑。
「一切都會隨著時間改變,」多蒙溫和地說著,用微笑阻止澤凌說出更多氣話,「你是個有榮譽的人,捕賊人先生,萊伊紋已經要我承諾,絕不再從事走私行業,否則她就不會和我結婚。我真是幸運,有誰曾聽說過一個女人會要求一個男人放棄如此利潤豐厚的職業?」他笑了起來,彷彿這是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
「好吧,我做不到她說的事。我能嗎?今晚我才第一次聽到根結之塔這個名字。」
「你似乎變了。」澤凌說。他的語氣中帶著一些猜疑,還帶著一點憤怒,他僵硬地朝艾格寧走過去,就好像一個硬邦邦的烏木雕像。澤凌不喜歡霄辰人,因為他們對愛麥瑟拉所做的一切。「因為我救了她,你以前總說我是個賊。」他聲音中的怒火愈燒愈旺,他痛恨竊賊,也痛恨走私犯,而多蒙曾經正是一名走私犯。
「什麼都做不了。」麥特答道。他的長弓已經做好,弓背兩端裝好了角質弦扣,亞麻弓弦也已經編好,並打好了蠟,但他到現在都還沒有給他的梣木箭桿安上箭頭,因為一直在下雨,鵝毛箭羽的粘膠還沒有完全乾燥。現在,他能想到的只有這張弓,一支刺穿那名賣貨郎心髒的羽箭,能在他完全沉入地面之前給他帶去死亡的仁慈,否則,他將會窒息而死,或者被帶到那些早已死去的實奧塔人要去的地方。麥特已經認出了那些房屋,它們是三百年前的實奧塔鄉民建造的農舍。
「她不會就是銀弓柏姬泰吧?」諾奧斜睨著眼睛說。
麥特坐在果仁的馬鞍上,無聊地玩著韁繩,在所有這些嘈雜的爭論和揮舞的手臂中,他一直保持沉默。他胯|下的騸馬不時還會打個哆嗦,不過它已經不再試圖逃走了。湯姆從人群中走出來,伸手按在果仁的脖子上,澤凌和愛麥瑟拉緊跟在他身後,愛麥瑟拉緊緊地抓著澤凌的胳膊,面帶懼色地看著那些馬戲團的人。他們身後還跟著諾奧和奧佛爾,那個孩子看上去很想抱住別人,尋求一些安慰,無論抱住誰都行,但他已經足夠懂事,不想讓別人看到他這樣做了。諾奧也顯得相當困擾,他不停地搖著頭,低聲嘟囔著什麼,雙眼始終沒有離開那些兩儀師。毫無疑問,等到今晚,他就會說,以前他也見到過這種情景,而且還要比這個精彩得多。
麥特深吸一口氣。一封來自於死亡兩儀師的信,裏面有個謎團,而且還與他有關?突然間,麥特非常想看看這封信,但隨著他一直讀下去,他覺得自己的頭髮都要豎起來了。
「我想,從現在開始,我們就要單獨上路了。」湯姆低聲說,澤凌嚴肅地點點頭。
「那也是很大一片地方。」麥特把棋子盒蓋好,「可能要找上好幾年。」如果圖昂是正確的,他們肯定不可能有幾年時間。麥特很相信圖昂的話。
諾奧又開始嘮叨那個在艾格寧和多蒙進來時被打斷的故事,那是一個在海民的風剪子上航海的故事。「亞桑米亞爾女子是這個世界上最有魅力的女人,」他一邊說,一邊將黑色棋子放回棋布中心的圓環里,「就連阿拉多曼女子也比不上她們,要知道,這樣的話可不是隨便說說的。當她們到了看不見陸地的海上……」他忽然閉上嘴,清清喉嚨,看了一眼奧佛爾,那個孩子正在將「蛇和狐狸」分別放在棋布的角上。
諾奧聳聳肩,奧佛爾卻又說話了:「柏姬泰說,只要用一把青銅匕首在那上面畫出一個符號。」他又畫了一遍那個表示遊戲開始的圖案。「她說一定要用青銅匕首畫,畫出符號,門就開了。」
那四個人剛剛離開,雷聲就在天空中響起,第二聲雷響過後,雨點開始落在帳篷頂上,並且迅速變大。無數沉重的雨滴敲擊在綠色條紋的帳篷上。除非澤凌他們一路快跑,否則他們就要全身濕透了。
諾奧坐到了奧佛爾對面,開始繼續愛麥瑟拉沒有完成的遊戲,他的眼睛盯著自己和奧佛爾之間的紅布,手中搖起了「蛇與狐狸」的骰子。現在,分別代表奧佛爾和他的黑色棋子已經非常靠近網格棋布的邊緣了,但任何人都能看出來,那些棋子走不到棋盤邊上了,只有奧佛爾除外。當一枚畫著蛇形波浪線的白棋子碰到他的棋子時,奧佛爾響亮地哀嚎了一聲;當一枚畫著三角形的棋子碰到諾奧的棋子時,他又哀嚎了一聲。
賣貨郎朝他瞥了一眼,然後以一個胖子極罕見的靈活動作從馭手位上跳起來,像盧卡一樣堂而皇之地一揮手,開始向村民們大聲喊話。麥特聽不清他的話,不過他知道賣貨郎在說些什麼,無非是他在一路上聽到的來自世界各處的訊息,以及他都帶來了什麼貨品,這些貨品又都是多麼物美價廉。但沒有一名村民聽他的叫賣,甚至沒有一個人為他略有駐足。
如果你再見到嵐,告訴他,這樣才是最好的選擇,他的命運之路已經和我再無交集,我只希望他能在奈妮薇那裡得到快樂。
說完凱姆林之後,盧卡耍出一個他最擅長的花式動作,這個人最喜歡的莫過於在人群中炫耀自己了。「從那裡,我們將前往塔瓦隆,我會僱用船隻,在一路順風中讓我們所有人輕輕鬆鬆地前往那座神奇的城市。」麥特真的被自己的呼吸噎住了。盧卡會僱用船隻?這個手裡握著一團油,就連耗子也別想從他指縫裡舔上一口的傢伙。「就算我們的餘生都在那座城市中度過,也無法滿足那裡所有想看我們表演的觀眾。在那裡,由巨森靈建造的商店就像皇宮一樣恢弘華麗,而那裡的宮殿根本無法用語言來描述,第一次親眼見到塔瓦隆的君王都會失聲痛哭,因為他們從此以後就會覺得他們的首都不過是窮鄉僻壤的小村子,他們的宮殿只是一些農民的草棚。要知道,白塔就在塔瓦隆,那是全世界最宏偉的建築,玉座會邀請我們在她的御前演出。我們曾經保護過三位兩儀師,她們一定會在玉座面前好好誇獎我們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