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濕漉漉的
「塔拉安現在怎麼樣了?還有茉瑞莉呢?你有用心找過她們嗎?」
茶奈勒挺直身子,臉上烏雲密布。「你是說,我們背棄了契約嗎?在過去這一個多月里,我們一直像底艙女孩一樣全力以赴地工作著,你也必須實現你的承諾,別想就這樣丟下我們。蕾耐勒,去告誡銀天鵝客棧的兩儀師——記住,是告誡!她們必須交出茉瑞莉和塔拉安,否則就要為白塔付出應有的代價。這不是她們能付清的,但至少可以是一個開始。」
「現在的情況和昨晚一樣。」伊蘭用溫和的語氣答道,至少她在努力讓語氣變得溫和一些,如果其中依然帶著一點火氣,就讓尋風手忍耐一下吧。「也和上個星期,前一個星期一樣。我派人調查了凱姆林的每一家旅店,但沒有找到你們的學徒,茉瑞莉也沒有找到,看樣子,她們一定已經出城了。」城門衛兵已經得到命令,要注意手上有刺青的海民女子,但他們不會阻止兩儀師和兩儀師的同伴出城,而且,那些傭兵只要收幾個錢,就會讓任何人走出城門。「現在,還請原諒,我正要去……」
「不必做筆記,」茶奈勒斷喝一聲,「你親自去和她們講,現在就去。」
「非常有可能。」莉恩耐表示同意,「但他們拒絕告訴我。」她的嘴唇微微抿緊,憑這一點表情的變化,伊蘭猜那些傭兵一定是冒犯了她。如果他們竟然看不出哈芙爾大媽的真正地位,那麼他們的確是一幫蠢貨。
伊蘭仰起頭,用她全部的力氣尖叫起來,刺耳的尖叫聲中充滿了憤懣和怒火。她尖叫著,直到肺里再沒有一絲空氣,直到她不得不停下來,辛苦地喘息著。
茶奈勒輕蔑地哼了一聲:「她理當如此,每一名尋風手都知道,在她的軀體回歸鹽水之前,她的人生會有許多次沉浮。」她回過頭,看著那名跑掉的海民女子,聲音中流露出一絲怨恨。看她的樣子,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她是從極高的位置上跌下來的,自然會跌得更狠一些,畢竟,她曾經把那麼多人的手指踩在腳下……」她猛地閉上了嘴,甩過頭,瞪著伊蘭、柏姬泰、艾玲達和黎恩,甚至還瞪著那些女衛士,彷彿在恐嚇她們,要阻止她們對自己的話做出任何評論。
黎恩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而她片刻的猶豫讓伊蘭明白,自己偽裝的把戲被識破了。「就在今天早晨,你和元帥離開之後,不然的話,你們應該已經得到報告了。」然後,黎恩沒有給伊蘭生氣的時間,立刻又把話題轉向了另一件事。「我們還有好消息,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是好事,罪奴主瑪爾莉·諾琴——你還記得她嗎?現在她承認了自己能看見編織。」
看著快步跑開的蕾耐勒,伊蘭努力穩定住自己的情緒,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平靜,表現出應有的禮儀。「我想,她對自己的新環境適應得很好。」
「儘快送她回到霄辰人那裡。」伊蘭答道。
她立刻就為自己的失言而後悔了,她的首席侍女對她就像對她的母親一樣忠心耿耿,而讓她更氣惱的是,哈芙爾大媽顯然沒有被她的怒火所觸動,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伊蘭·傳坎的小脾氣已經不再值得大驚小怪了。
范迪恩從她們前方的一個岔路口緩步走出來,這位身材苗條的白髮姐妹穿著有深棕色鑲邊的黑灰色羊毛長裙。她轉過身,背對她們向前走去,顯然沒有注意到她們,她就是一名綠宗,有著彷彿鋼鐵鍛鑄的內心。她的護法傑姆走在她身邊,正低著頭和她低聲交談,並不時用手指撫過頭頂稀疏的灰發。他身材瘦削,臉上皺紋堆壘,一件深綠色的外衣寬鬆地掛在他身上。他已經很老了,但全身上下也都像她一樣剛硬,就像一段能夠將斧刃撞鈍的老樹根。珂絲蒂安和澤亞都穿著樸素的初階生白袍,雙手交疊在腰間,恭順地跟隨在他們身後。珂絲蒂安的皮膚像凱瑞安人一樣白皙。澤亞身材矮小,腰臀之間幾乎沒有什麼曲線,她們兩人屬於極少數能成功逃離白塔的人,在白塔之外生活過漫長的歲月,在家人組織中隱遁了超過三百年,而現在她們非常迅速地重新適應了初階生的位置。當然,家人的規矩基本上就是白塔中管理初階生和約束見習生的那些規則的集合。也許對她們而言,真正意義上的變化,只有她們身上的白袍和失去能隨意前往任何地方的自由。實際上,即使在家人組織里,行動自由也並非是絕對的。
「這並非完全是好事。」黎恩嘆了口氣,「在瑪爾莉看來,承認這一點就像是讓她承認親手殺死了嬰兒。現在她堅持要求戴上罪銬,她甚至乞求我們這樣做,這讓我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我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黎恩再次深深嘆了口氣,她渴望著自己得到的承諾能儘快實現——她能回到白塔,穿回初階生白袍,她曾經公開說過,她羡慕珂絲蒂安和澤亞。她自己非常想要進入綠宗,但伊蘭對此有自己的疑慮。黎恩心地善良,實際上,她的心腸很軟,伊蘭從沒有遇到過一個能被稱為「心腸軟」的綠宗,即使是那些https://read.99csw.com表面上脆弱嬌柔的綠宗姐妹,內心也都像鋼鐵一樣堅硬。
就連吉拉麗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多大年紀,看相貌,她似乎才剛剛步入中年,她身材纖細,留著火紅色的長發,眼睛像艾玲達一樣碧綠清澈。現在王宮裡一共有她和瑪蕊勒兩名來自霄辰本土的前罪奴,而她們至今都堅稱自己是罪奴,因為她們的能力,所以她們必須戴上罪銬,每天帶領她們散步是家人們讓她們適應自由生活的辦法之一。當然,她們在散步的時候也會受到謹慎的監督,無論日夜,都會有人監視她們,否則她們就會企圖解救那些罪奴主。王宮裡還有兩名霄辰人入侵時俘虜的罪奴——珂拉和蕾茉瑞。蕾茉瑞是一名年輕的塔拉朋貴族,在坦其克陷落時被戴上了罪銬。罪奴主們並不信任這兩名新罪奴,但這兩個人依舊有可能聽從罪奴主的命令,幫助她們逃走,服從的習慣在珂拉和蕾茉瑞的心中已經根深蒂固了。
看到伊蘭,吉拉麗睜大了眼睛,砰地一聲跪倒在地,在地板上蜷縮成一團,珂拉則抓住她的肩膀,溫和地催促她站起來。伊蘭竭力不讓自己顯露厭惡的表情,她希望即使自己沒能成功地掩飾自己的情緒,別人也會認為她只是不喜歡別人向她跪拜。怎麼會有人竟然想要戴上鐐銬?她彷彿又聽到了莉妮的聲音,不由得打了個冷戰。你不會明白別人的心思,除非你穿上那個人的衣服活上一年。該死的,她可不願意過那種生活!
伊蘭深吸一口氣。朝茶奈勒大喊大叫不會有任何益處,這個女人只會以更高的聲調向你還以顏色,而不是傾聽你說些什麼。伊蘭不想把力氣浪費在這種爭吵上。路過的僕人們都貼著牆邊悄悄溜掉了,沒有人向她們行禮——他們能感覺到這裏危險的氣氛,不過,所有的僕人都會用氣憤的目光瞪海民一眼,這讓伊蘭感到愉快,雖然他們不應該這樣做。無論這些尋風手是多麼蠻橫無禮,或者她們和伊蘭訂立了怎樣的條約,她們畢竟是客人。茶奈勒不止一次抱怨過動作遲緩的僕人和缺乏熱度的洗澡水,這也讓伊蘭心中暗喜。當然,伊蘭始終都會保持自身的威嚴,還有禮貌。
伊蘭依次盯著柏姬泰和艾玲達。「如果你們說一個字。」
「謝謝,哈芙爾大媽。」伊蘭咬著牙說,「我還沒有注意到呢。」
「我可以。」伊蘭加重了語氣,也加快了步伐,不管怎樣,能快一點擦乾身體也是好事。「她曾用這種方法奴役過其他人,也應該讓她自己體驗一下這種人生,黎恩,但我並非為此才會把她送回去。如果那些罪奴主之中有人想要留下來,學習導引,為她們以往做過的惡事贖罪,我肯定不會把這樣的人交給霄辰人。但光明在上,我希望她們全都像瑪爾莉那樣。霄辰人會為她們戴上罪銬,但她們無法隱瞞她們曾經的身份,我每送回一名前罪奴主,就是在他們的根基上刨下一鋤頭。」
「你似乎忘記了自己的責任。」柏姬泰說道。她的嗓音柔和,表情鎮定,但約縛在隨著憤怒而顫抖,她用雙手將弓背拄在身前——這樣大概是為了讓自己不至於將手握成拳頭。「你要撤銷你的指控,否則你可就要為此而受苦了。」也許她的自控能力並不像看上去那麼強,這可不是對待尋風手應有的方式。她們在海民之中具有崇高的地位和強大的影響力,並且早已習慣了位居常人之上的生活,但柏姬泰顯然沒有心情對她們表達敬意。「根據翟妲訂立的契約,你要服從伊蘭殿下的權威,也要服從我的權威。只有當我們不需要你的時候,你才能自由行動,進行你的搜索。除非我的記憶發生了嚴重錯誤,你現在應該身在提爾,帶回大量的穀物和腌肉。我強烈建議你立刻去施展神行術,否則你自己可能就要先承受一點懲罰了。」哦,這樣對待尋風手實在是大錯特錯。
伊蘭小心地閉住了嘴。感謝光明,其他人也都和她一樣。伊蘭差不多已經讓自己的情緒平復,甚至也不再那麼想哭了。她不想惹火茶奈勒,讓她剛剛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付諸東流。而且,她也不知道能用些什麼言辭響應茶奈勒的這番話。她懷疑,亞桑米亞爾是否真的有這種傳統——對地位曾經高過自己、可能濫用過職權的人施以報復,應該說,人性本就如此。
柏姬泰通常派出的每支搜索隊都會包含兩名家人,一個人無法打開能夠容納無篷馬車通過的通道,但連結在一起的家人就能夠有效地輸送輜重隊伍和士兵了。她也任命了六名能夠獨力施展神行術的家人單獨執行搜索任務,圍城的軍隊無法對她們造成任何妨礙。黎恩現在穿著一件樣式樸素卻做工精緻的藍色羊毛長裙,在高衣領上綴著一枚環狀的紅色琺琅別針,這種裝束肯定不適合在野外進行秘密活動。
「不,」伊蘭驚訝地發覺,她的語氣竟然像茶奈勒一樣激烈,「隨便你怎樣去搜查,茶奈勒。你可以動用你的全部尋風手,去把凱姆林掀個底朝天吧,如果你找不到read.99csw.com塔拉安和茉瑞莉,你就要向我道歉,因為你指控我是騙子。」這個女人的話就是這樣的意思,伊蘭非常想狠狠地扇茶奈勒一個耳光,她想要……光明啊,她和柏姬泰的怒火正在相互強化!她竭力平息自己的怒意,阻止它徹底爆發出來,但唯一的結果卻是讓她在突然間拚命想不顧一切地大哭一場。
黎恩驚駭地停住腳步,雙眉一直挑到了額頭上。柏姬泰大聲清了清嗓子,焦躁的心情瞬間充滿了約縛,然後才被壓制下去。黎恩愣了一下,然後才再次邁起步子,她的步伐明顯比剛才加快了。「她們會讓她成為罪奴,我不能讓任何人遭遇這種災難。」
那名霄辰女子舔舔嘴唇,側目看了珂拉一眼。
轉過一個拐角,伊蘭發現自己面前正站著兩名尋風手,只得勉強壓下一聲嘆息,海民是她現在最不願面對的人。茶奈勒·丁·瑟蘭·白鯊身材瘦削,皮膚黝黑,赤著雙足,穿紅色錦緞長褲和藍色錦緞外衫,一條綠色絲帶在她的腰間打了一個精緻的扣結。伊蘭不知道白鯊是什麼樣子,也許那只是一種小魚?但茶奈勒那一雙大眼睛完全應該屬於某種殘暴的掠食動物,尤其當她看見艾玲達的時候。現在她的脾氣肯定非常不好,她正用一隻帶著刺青的手舉起用金鏈掛在脖子上的黃金雕花鼻煙匣,用力吸著裏面的鼻煙,彷彿這裏的空氣中有某種難聞的味道。艾玲達發出響亮的笑聲,茶奈勒更加用力地抿緊了嘴唇,那雙本來極豐潤的嘴唇上連一點血色都看不到了。
現在王宮裡的僕人數量不足,所以這個任務很難按時完成,而且這些僕人之中還有相當多白髮弓腰的退休老者,他們的手腳無論如何也不會特別靈活。即便如此,伊蘭還是很高興他們都自願離開退休區,訓練新人,並頂替了那些在加貝瑞統治安多和蘭德攻佔凱姆林時期逃走的僕人。如果不是他們,這座宮殿現在大概就要變成一座荒廢的穀倉了,而且肯定是一座髒亂不堪的穀倉。至少,冬季地毯已經全部從地面移走了,伊蘭在紅白兩色的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濕腳印,在這個雨水頻仍的的春季,潮濕的地毯會在不到一天的時間里就生出霉斑。
「我正要去……」伊蘭開口道,但茶奈勒立刻打斷了她。
「吉拉麗很抱歉。」她用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說著,將雙手交疊在腰間,眼睛恭順地望著地面,「吉拉麗會努力記住的。」
實際上,范迪恩現在只穿她死去姐妹的衣服,還會用艾迪莉絲的花朵香水,有時候,伊蘭覺得范迪恩正在試圖變成艾迪莉絲,想用自己換回她的姐妹。但誰又能指責一個一心只想查出殺害姐妹兇手的人呢?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個人真正知道她在做什麼。其他人都像黎恩一樣,相信她在專心地教導珂絲蒂安和澤亞,並開始對她們的逃亡行為施加懲處。當然,這兩件事范迪恩都在做,並且做得很認真,不過這其實只是對她真實用意的一種掩護。
「我們可以用跑的。」艾玲達完全沒有壓低聲音,「身體發出的熱量可以讓我們衣服幹得更快些。」
穿著紅白制服、來回奔忙的僕人看到伊蘭的樣子,都會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然後才鞠躬或行屈膝禮,但他們在看到渾身濕透的艾玲達和柏姬泰的時候,就不會表現出絲毫不安。伊蘭不讓自己生氣。燒了她吧,到底有沒有人能用正常一點的態度對她!她緊皺的眉頭讓僕人們在行過禮之後立刻就轉身逃走了。無論她怎樣努力不向僕人們發泄火氣,她的壞脾氣一定會變成晚上壁爐前的話題。她對任何人都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脾氣,尤其是對這些僕人們,僕人們沒辦法反抗主人的不公。
過了一會兒,茶奈勒喘了口粗氣。「我必須去提爾了。」然後她轉過身,沒有再說一句話,也沒有任何表達禮儀的動作。莉恩耐和黎恩向伊蘭行了一個屈膝禮,都盡量不看伊蘭的眼睛,然後她們都說還有別的事情,就匆匆離開了。
在隨後的寂靜中,每一個人都驚愕地盯著她——幾乎是每一個人。艾玲達大笑著,最後不得不靠在一幅描繪了騎馬的獵人們與一頭老虎對峙的壁掛上,才能站穩身子。她的一隻手按著肚子,似乎是肚子痛得已經有些受不了了。約縛中傳來快活的情緒——她可是太快活了!而柏姬泰的面容依舊像兩儀師一樣平靜。
「為什麼你們兩人不單獨走走。」黎恩向她們露出安慰的微笑,這也讓她一雙藍眼睛眼角處的魚尾紋變得更深了,她的聲音嘹亮圓潤,倒是很適合唱歌。「我會追上你們,我們可以一同吃飯。」她們也向她行了一個屈膝禮。吉拉麗還在流眼淚,珂拉抱著這名嬌小女子的肩膀,轉過身走向遠處。沒等她們走出兩步,黎恩就轉過頭說道:「殿下,如果您不介意,我們可以在您返回寓所的路上談一談。」
「不需要這樣,」珂拉說,「我們只是這樣而已。」她行了一個屈膝禮,動作算不上很優雅,在被霄辰人俘虜之前,她至多隻見過數百人規模的小鎮。過了一會兒九_九_藏_書,那名紅髮女子以更加笨拙的姿勢展開自己的深藍色裙擺,她幾乎摔了一跤,臉上立刻湧起兩團鮮亮的紅暈。
攏起裙擺,顯示出自己的全部威嚴,伊蘭大踏步向自己的寓所走去。如果她的速度比剛才更快,那也只是因為她想換掉這些濕衣服,這就是唯一的原因,唯一的原因!
跟隨黎恩的是珂拉·德菲恩和吉拉麗。珂拉·德菲恩曾經是托門首一個漁村的智婦——或者是治療者,後來被霄辰人戴上了罪銬。她身材豐|滿,有一雙明亮的眼睛,穿一條袖口上綉著藍白色花朵的褐色羊毛長裙,看上去只比伊蘭年長一點,實際上,她已經將近五十歲了。吉拉麗曾經是來自霄辰的一名罪奴,伊蘭現在見到她,還是會感到全身發冷。無論這個女人現在怎樣,她畢竟是一名霄辰人。
「這是個殘忍的決定,」黎恩哀傷地說,她不安地拉著自己的裙擺,撫平它,再把它扯皺,「也許你應該再考慮幾天?這肯定不是需要匆忙做出決定的事。」
柏姬泰以低劣的演技表現出一副無辜的樣子,約縛中卻傳來一陣陣大笑的衝動,讓伊蘭自己都想笑了。艾玲達笑得比剛才還要厲害。
伊蘭看也沒看便伸出手,發現艾玲達的手正等在那裡,給予她安慰的緊握,她也緊握住自己姐妹的手。無法想象,失去艾玲達將對她意味著什麼。她們迅速地對望了一眼,艾玲達的眼睛里反映著和她同樣的心緒。伊蘭很難相信,自己曾經認為艾伊爾人的臉上根本就讀不出任何表情。
在伊蘭得知艾迪莉絲被謀殺之後,一直抱著這樣的希望。如果痛苦無法撫平……那麼就必須去面對,目前,她只能任由范迪恩按自己的意志行事。這位綠宗姐妹肯定不會理睬任何人的干涉,這幾乎讓伊蘭感到不可遏止的憤怒,她不得不眼看著范迪恩摧毀自己,更可怕的是,她甚至還在利用這一點,雖然她別無選擇,但這不是她能藉以擺脫罪責的借口。
「要說『我』。」珂拉說,「記得我和你說過的嗎?我稱你為吉拉麗,但你要稱呼自己是『我』。試一試,看著我,你能做到的。」她就像是在鼓勵一個小孩子。
海民尋風手上下打量著伊蘭,皺起眉。「你全身都是水。」她彷彿剛剛注意到這一點,「以你現在的身體條件,讓身子淋濕是非常糟糕的,你應該馬上換上乾衣服。」
伊蘭咬住牙,這個女人根本就是在暗示,她這樣決定肯定是因為她現在反覆無常的情緒!但,真的會是這樣的原因嗎?不,這個決定是合理的,她們不可能永遠囚禁這些罪奴主,讓那些渴望自由的罪奴主回到霄辰人之中,既是擺脫她們的方法,同時也能對霄辰人造成重創。這並非對於霄辰人的憎恨,當然不是。該死的,她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這一點尤其讓她感到痛恨!她不能做出錯誤的決定,因為她無法承受因此而造成的損失。不過,這件事畢竟還不需要著急,如果可能的話,最好一次遣返一隊罪奴主,這樣的話,被遣返者遭遇「意外」的機會就會小很多,她不能指望霄辰人有多麼仁慈。「我會考慮的,黎恩,但我不太可能會改變這個決定。」
在王宮走廊里,鍍金立燈已經被點亮了,陽光是不可能照到這個地方的。火苗在沒有玻璃罩的燈盞中搖曳著,架在燈后的鏡子為人來人往的走廊提供了足夠的照明。穿制服的僕人們不斷地在走廊中快步走過,或者擦掃走廊中的塵土。還有一些穿著左側胸部綉白色獅子的紅外衣男僕正登在高梯子上,摘下牆壁上的冬季壁掛,換上春季壁掛。凱姆林王宮中的冬季壁掛描繪的主要是花卉和夏季景色,春季壁掛則是秋季色彩絢爛的樹葉。這裏的四季壁掛總會展示兩季之前的自然風景,好讓人們能夠暫時忘卻冬日的嚴寒或盛夏的酷暑,或者在新芽遍布枝梢的時候提醒人們,這些嫩葉也會飄落,白雪還會落下,在枯葉凋零,新雪初降的時候讓人們想到將再次喚醒大地的春日暖陽。在這些自然風景之間,另有幾幅表現戰爭場面的壁掛,宣示著屬於安多的榮耀之日,但伊蘭還是女孩的時候就不喜歡看那些戰場的畫面。現在,伊蘭並沒有要求撤下它們,對她而言,它們提醒著她戰爭的實質。孩子和成年人對同一件事的看法不會一樣。榮耀總是伴隨著鮮血,而除了榮耀之外,還有更多的東西需要以戰爭和鮮血作為代價才能得到。
「我猜,應該是錢。」柏姬泰氣沖沖地說著,像揮舞棍棒一樣甩著她的弓背。
「我。」她輕聲說道,又立刻哭了起來,眼淚不等她用手指抹去,就已經滾過了臉頰。珂拉環抱住她,溫柔地安慰她,彷彿也想要哭出來。艾玲達不安地挪動著雙腳,讓她感到不安的不是她們的淚水。無論男女,艾伊爾人不會為哭泣而感到羞恥,但對他們而言,在公開場合兩個人雙手碰觸往往代表著很重大的意義。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您一同回寓所,殿下。」首席侍女平靜地說著,跟到了伊蘭身邊。一名滿臉雀斑的年輕女僕提著一籃https://read.99csw.com子床單走了過來,看到伊蘭一行人,她退到一旁,同時向伊蘭和莉恩耐行屈膝禮。她面對的方向可能只是多偏向了伊蘭一分,首席侍女迅速打了個手勢,那個女孩膝蓋還沒有彎曲到位,就急忙站起來跑掉了。也許哈芙爾大媽不想讓她聽到她們的談話,這時她又說道:「有三名傭兵隊長要求覲見,我把他們安置在藍色覲見廳,並安排了僕人監視他們,以免宮中的細碎物品落入他們的口袋。兩儀師凱瑞妮和賽芮薩之後不久也要求見您,現在她們也在那裡,一同的還有麥拉爾隊長。」
伊蘭本打算直接回自己的寓所,更換衣服,但她剛轉過一個拐角,就看見黎恩·柯爾力正越過一條鋪滿紅色地磚的橫向走廊,向她走來。她並不在意僕人們的反應,她也沒有多麼強悍,現在她全身濕透,只想要一身乾衣服和一條熱毛巾。但看到這位家人是她意料之外的事情,而且黎恩身旁的兩個女人同樣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柏姬泰在她身後低聲罵了一句,用力甩動著弓背,彷彿想打人的樣子,約縛中傳來一陣混合著苦惱和氣憤的情緒,但這股情緒很快就被壓了下去。艾玲達緊跟著伊蘭,一邊匆忙地絞擰著披巾中的雨水,在跨過世界之脊以後,艾玲達已經見識過許多場雨,許多條河,還有這座城市裡巨大的地下蓄水池,但她還是極不願意看到水被這樣浪費——被毫無意義地灑落在地板上。八名女衛士因為伊蘭突然轉彎而被落在後面,現在正快步追上來,從她們身上發出的,只有浸水的靴子踏在地板上的聲音,任何人穿上靴子,配上一口長劍,都會發出這樣的踏步聲。
伊蘭看了自己的護法一眼,她的目光如同鋒利的匕首劃過最堅硬的鋼甲。柏姬泰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對這個金髮女人來說,護法的職責很像是伊蘭的一位長姊,或者更可怕,就像她的媽媽。
「就像你說的,黎恩,現在她需要把心思用在珂絲蒂安和澤亞身上了。」黎恩也是不了解事實的人之一,「我們全都以自己的方式哀悼親人,范迪恩會以她的方式得到寬慰的。」
「讓我痛恨霄辰人的理由簡直無以計數。」伊蘭激動地說。這時,她才逐漸理解吉拉麗身上那些細微改變的重要性——學會屈膝禮、決定自己的新姓氏。該死的,懷孕最討厭的地方就是讓她的腦子也變笨了!「吉拉麗是什麼時候決定擺脫罪銬的?」沒有理由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正在變笨。
蕾耐勒擰緊墨水瓶蓋,鞠躬到上半身和地面平行的程度,快速用指尖碰了一下心髒的部位,喃喃地說道:「聽從命令。」她的面孔如同一副黑色的面具,隨後,沒有任何耽擱,她將書寫匣夾在胳膊下面,轉過身,小跑著離開了。
「這個答案不夠好。」茶奈勒聲音中的熱度足以烤焦皮革,「你們兩儀師就像牡蠣一樣,永遠都黏在一起。茉瑞莉綁架了塔拉安,我相信是你把她藏了起來。我們會尋找她們,我可以告訴你,當我們找到她們的時候,茉瑞莉會受到嚴厲的懲罰,然後再送到船上去履行契約規定她必須履行的責任。」
「哦,這是個好訊息。」伊蘭喃喃地說道,「非常好,還有二十八個要說服的罪奴主,但既然有一個人承認了,剩下的就會更容易屈服。」她曾經親眼見識過對瑪爾莉進行說服,讓她相信她能夠學習導引的過程。那個圓胖的霄辰女人甚至已經開始號哭了,卻依舊頑固地否認她看見了至上力的編織。
「元帥認為她的斥候們需要休息,雖然她自己從不曾休息過。」黎恩不動聲色地回答著,朝柏姬泰挑起一道眼眉。約縛中傳來一絲氣惱,艾玲達卻不知為什麼笑了起來。伊蘭到現在也不懂艾伊爾人的幽默。「明天,我會再次出發。這種行動讓我想起很久以前,我還是牽著一頭騾子的行商小販的時候。」家人們在漫長的生命中都從事過多種不同的職業,在別人注意到她們極緩慢的衰老速度之前就改換居住地點和生活方式,她們之中最年長的成員至少都掌握著六七種生活技藝,能夠從容地改變自己的生活狀態。「我想利用我的休息時間,幫助吉拉麗為自己確定一個姓氏。」黎恩的面色變得相當嚴峻,「根據霄辰人的傳統,當一個女孩被戴上罪銬的時候,她的名字就會從家族名冊中被抹去,那個可憐的女人更會認為她無權再使用自己出生時得到的姓名。吉拉麗是她戴上罪銬時得到的名字,但她仍然想保有這個名字。」
伊蘭努力遏制著抽打茶奈勒和痛哭的衝動,連面孔都皺了起來。這不是這個海民第一次去銀天鵝,甚至已經不是第二或第三次,但以前,她們只是去提出請求,而不是什麼「告誡」。現在那家旅店中住著九名姐妹,隨著不斷有姐妹進出凱姆林,她們在那裡的人數也在不斷變化,而且一直有傳聞,現在還有其他兩儀師隱身在凱姆林。讓伊蘭擔憂的是,所有這些姐妹都不曾在王宮中出現過。伊蘭一直對銀天鵝客棧敬而遠之,她知道愛莉達是多麼想要控制住她,不過她不知道read.99csw.com銀天鵝客棧中的姐妹們所支持的到底是誰,或者她們根本就不支持任何一方,這些姐妹就像倔強的騾子一樣,始終沒有對賽芮薩和凱瑞妮透露過任何訊息。伊蘭本以為,在海民去過銀天鵝客棧之後,她們至少會來一趟王宮,探聽一下海民尋風手們到底有何打算,但她顯然是想錯了。當塔瓦隆在受到圍攻的時候,為什麼還會有這麼多兩儀師待在凱姆林?伊蘭首先能想到的答案就是因為她自己,這更讓她決定,不能靠近任何她無法確定是否支持艾雯的姐妹。即使如此,為了使用風之碗而與海民簽訂條約的訊息還是傳播了出去,現在她們可能都已經知道白塔要為此付出的代價了。燒了她吧,如果這個訊息在兩儀師之中傳開,那就會像整整一馬車的煙火同時爆燃起來——也許比這個更可怕,可能是十馬車的煙火。
「很高興她們兩人能夠讓她有事可做。」黎恩用同情的口吻喃喃說道,她的眼睛里閃爍著痛苦的意味。「她當然應該為自己的姐妹哀悼,但我害怕她的心中只有去世的艾迪莉絲,最好珂絲蒂安和澤亞能讓她分分神,她穿的那件衣服是艾迪莉絲的。我曾試圖給她安慰,我有幫助人們擺脫哀痛的經驗,在許多年以前,我還沒有繫上艾博達的紅腰帶時,我曾是一個村子里的智婦,但她甚至不願意和我多說一句話。」
這名家人的面色很平靜,她話語中也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意味,不過伊蘭還是咬緊了牙,強迫自己放鬆臉上的肌肉。頑固地堅持站在原地交談是愚蠢的,她全身濕透,已經開始發抖了,儘管現在的天氣並不算很冷。「不錯的建議。」她攏起自己濕漉漉的灰色裙擺,「走吧。」
伊蘭皺了皺眉。麥拉爾。她已經為他安排了任務,以免他再搗亂,這個傢伙卻總有辦法在伊蘭最不想見到他的時候冒出來。凱瑞妮和賽芮薩也是如此,她們兩人之中肯定有一個是屬於黑宗的殺人犯,除非艾迪莉絲是茉瑞莉殺死的,只是伊蘭現在對茉瑞莉已經鞭長莫及。莉恩耐也清楚這一點,沒有必要對她隱瞞這樣的事情,這樣做也不對。她掌握著遍布全城的眼線,那些眼線也許會找到至關重要的線索。「那些傭兵想要什麼,哈芙爾大媽?」
「戴玲回來了嗎?」伊蘭問。聽首席侍女做出否定的回答,她才繼續說道:「那我換過衣服之後就去見那些傭兵。」她決定先解決掉那幫傢伙。
另一名海民是蕾耐勒·丁·考隆,她曾經是海民諸船長的尋風手,在海民中的地位僅次於她的諸船長,而現在,她穿著亞麻質地的藍色褲子和紅罩衫,藍色的腰帶只打了一個簡單的小結。這兩個女人都披著白色的哀悼長巾,這是為了紀念耐絲塔·丁·瑞埃斯·雙月。不過,蕾耐勒肯定是對耐絲塔的死最感同身受的人,她正捧著一個木製雕花書寫匣,匣子的一角放著一瓶蓋好的墨水瓶,中央是一張寫了幾行字的白紙。雖然蕾耐勒頭頂依舊是一片烏黑,但雪白的鬢角遮住了她耳朵上的六枚金環,那些比她曾經戴過的八枚金耳環要小了許多,橫過她左側臉頰的榮譽金鏈上只剩下了標明她所屬部族的一枚徽章。根據海民傳統,耐絲塔的死意味著蕾耐勒必須重新開始自己的尋風手生涯,其地位僅相當於剛剛得到晉陞的學徒,而她往日的榮耀也隨之一掃而光。她的面容依舊庄重嚴肅,只是作為茶奈勒的秘書,她給人的感覺還是恭順謙卑多一些。
「我們可以走得快一點。」柏姬泰喃喃地說道,不過她的聲音很小。
蕾耐勒開始擰開墨水瓶的銀蓋子。
伊蘭沒有理會她們,只是不疾不徐地邁著平穩的步伐。在她的母親身上,這應該被稱為「王者風範」,伊蘭不確定自己能否具備這種素質,但她不打算在王宮中奔跑,或者加快步伐。她匆忙前行的身影一定會生出幾十條,甚至上百條謠言,每條謠言都會包含一個更加可怕的災難事件,現在已經有太多謠言飄飛在人們的呼吸之間了,其中最糟糕的是傳說凱姆林就要被攻破,伊蘭正計劃逃亡。所以,她要表現出徹底的鎮定,每個人都必須相信,她有著絕對的信心,即使這種信心只是她偽裝出來的。否則,她可能真要敗給亞瑞米拉了。許多戰爭的失敗並非因為缺乏力量,而是對失敗的恐懼,她現在不能輸掉任何一場戰鬥。「我還以為元帥派你去執行搜索任務了,黎恩。」
當范迪恩和她的同伴們轉進另一條走廊的時候,莉恩耐·哈芙爾走出一條側廊,來到伊蘭面前,她是一位身材豐|滿、儀態安詳的婦人,頭頂梳著灰色的髮髻,全身都散發出尊貴嚴肅的氣勢。穿在她身上的綉著安多白獅硃紅色制服永遠都彷彿剛剛洗凈熨平過一樣,伊蘭從沒有見過她的頭髮有一絲散亂,即使她在王宮中監督了整整一天各項工作,也不會流露出一點疲憊的樣子。不知為什麼,現在她的圓臉上有著些許困惑的神情,但更多的還是對伊蘭的關心。「天哪,殿下,您全身都濕透了。」她驚駭地說著,向伊蘭行屈膝禮,「您需要立刻把濕衣服換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