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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金鶴

第二十章 金鶴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轉向蘭德。「九月之女將在三天後與你會面,會面地點是阿特拉北部的一座莊園,靠近安多邊境。」他碰了一下外衣胸口的位置。「我帶來了一張地圖,她已經到達那附近,但他們說,那裡並非他們控制的區域。如果要在嚴守機密這件事上與霄辰人相比,即使是兩儀師也和無話不說的鄉下女孩沒什麼兩樣。」聽到這裏,凱蘇安哼了一聲。
「哦,婚禮已經完成了,蘭德。」羅亞爾說。他一定是很興奮,打斷別人的話絕不是他的習慣。「我的母親堅持要這樣做,我們甚至還沒有時間舉辦婚禮宴會,也許以後也沒機會了,樹樁大會傳來了訊息,我必須……」巨森靈長老按住了他的手臂。「什麼?」羅亞爾向長老轉過頭,「哦,是的,當然,是的。」他用一根大香腸一樣的粗手指揉了揉他寬闊的鼻子。
威林·亞龍的目光立刻轉到那個女人的臉上,這讓他在很短的時間內第二次感到震驚,那張藏在兜帽中的臉非常年輕,但她的確戴著那枚戒指。沒有人會愚蠢到敢於假冒這種身份,他以前也見過年輕的兩儀師,而且不止一次。讓他感到震驚的不是她的年齡,而是她前額上的霽珊——那顆代表已婚女子身份的紅點,她看上去並不像馬吉爾人,說話也沒有馬吉爾口音。現在,許多年輕人的口音都更像沙戴亞人、坎多人、艾拉非人或者夏納人了,他自己就操著沙戴亞口音,但這個女人的口音根本就不像邊境國人,而且,他不記得自己聽說過還有馬吉爾女孩進入白塔的事情。白塔沒有回應馬吉爾的需求,馬吉爾人也背棄了白塔。不過,他還是急忙站起身,對兩儀師以禮相待永遠都是明智的做法,這個女人的黑眼睛里跳動著火焰,對她保持禮貌肯定是沒錯的。
槍姬眾的環形隊伍稍微分開,讓一名鼻子又長又尖、身材比埃希恩還要瘦的白髮僕人進來,他的手裡舉著一把雙層海民陽傘,傘邊上的絲穗已經掉了一半,陳舊的藍色絲綢傘面上還有幾個破洞。細小的水流從破洞中落到他的黃色外衣上,還有一股雨水徑直灑落在他的頭上,又沿著他貼在頭殼上的稀疏頭髮不斷滴落下來,看上去,如果他不打這把傘的話,身上的雨水可能還會少一點。毫無疑問,這把傘是奧加林某位祖先所獲得的紀念品,也許它後面還藏著一個精彩的故事,蘭德不認為海民會輕易就放棄一把部族波濤長的陽傘。
哈曼長老清了清喉嚨:「我相信,除了石匠們以外,我比我所有的同胞都更習慣外面的生活。嗯,是的,實際上,我覺得我很可能是這個任務的最佳人選。」
她聚集起全部的勇氣,努力堅持著,直到自己的心都痛了。她想要用最快的速度說話,以免自己在說到一半的時候失去勇氣,但她還是強迫自己用穩定、平靜的聲音說出每一個字:「我聽你說過一句邊境國諺語:『死亡輕如鴻毛,責任重於高山。』我的責任在這裏,我要確保艾麗維婭不會殺死蘭德,但我會送你去邊境國,你的責任在那裡。你想要去夏納?你剛才說過艾沙王和夏納,它最靠近馬吉爾。」
「真龍大人,達弗朗大人回來了。」愛薩·潘弗陪同巴歇爾走進了穀倉,她是一名相貌俊俏的女子,穿著一件深綠色騎馬裙,看到蘭德的時候,她的褐色眼睛中彷彿射出了熾熱的火光。至少蘭德不必為這個女人耗費心思,愛薩對他抱有相當熱切的忠誠。
真源已經潔凈了,蠢貨。蘭德想。
「你想讓我發什麼誓?」他警戒地問。那名禿頭馬夫這時正在喊著要兩名同伴多賣些力氣。
「它們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蘭德問。奧加林也許並不富裕,但他的穀倉和畜欄一向都和宮殿中的一樣乾淨。這名大漢露出愧疚的眼神,他比這裏的大部分僕人都要年輕,不過頭頂差不多也已經禿了一半,眼角和一張大嘴的嘴角全都是皺紋。
「我該出去繼續幫助他們了。」奈妮薇說著,從床上站起來。
她所說的面具是什麼意思?蘭德剛要問,羅亞爾和哈曼長老突然出現在穀倉門口,兩個人的肩頭都扛著雕飾精美的長柄大斧。那位白髮巨森靈長老毛茸茸的耳朵抿在腦後,面容嚴肅。羅亞爾的耳朵不停地抖動著,蘭德猜,那是因為他太過興奮,不過他並不能很確定這點。
「我相信,你能處理好那裡的問題,孩子,你的言辭簡單,卻動人心弦。嗯,嗯,我的建議是,不要使用華麗的辭藻,只要用簡單卻有說服力的話語,大家將為你而吃驚,包括你的母親。」
明突然貼到蘭德身邊,挽住了他的手臂。
「我不喜歡我的人這樣耗竭自己的精力。」洛根說。他說他們是他的人。「也不喜歡姐妹們這樣,這樣下去,嘉布勒和托薇恩等到日落的時候就要筋疲力盡了。」他約縛了這兩名兩儀師,所以他知道。「如果它們再發動一次攻擊呢?」
我不是你,蘭德想,我必須讓自己堅強。「洛根,除掉這些該死的東西!」他大聲說。
他的目標是一座穀倉,它的茅草屋頂有一部分已經變成了黑色,這是那座被獸魔人衝破的穀倉。一個粗壯的大漢穿著褐色粗布外衣和滿是泥巴的靴子,靠在敞開大門的門柱上,看到蘭德走過來,他急忙站直身子,不知為什麼,還匆匆地回頭看了一眼。槍姬眾很快就分散開來,包圍住這座穀倉。
「你要把我留在夏納以南多遠的地方?」他問。看到她一句話都不說,他點了點頭。「好吧,奈妮薇,如果你想這樣,我以光明和我重生與救贖的希望發誓。」
她感覺到自己的臉變熱了,急忙慌張地將自己從他身上推開。馬夫們已經完成了工作,都在努力盯著腳下的稻草,但還是會聽到他們在說些什麼。「我可不這麼想。」她很驕傲地察覺到自己的聲音里並沒有帶著喘息的意味,「我不打算把蘭德單獨丟給艾麗維婭這麼長時間。」
亞龍大笑著,和他們一同用全部力量高喊:「金鶴飛向末日戰爭!」
「不要鬧脾氣,親愛的,現在距離天亮只有幾個小時了,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他的左手緊握住劍柄,再鬆開,再次握緊,那是他現在唯一的動作。
你比過去的我堅強許多,路斯·瑟林說。他突然笑了起來。如果你不是我,那你又是誰?
「你……需要我?」
羅亞爾的耳朵因為驚駭而僵立起來,手中的斧頭差一點掉落在地上。「你真要這樣嗎?但我們要去樹樁大會啊,哈曼長老!樹樁大會啊!」
他終於轉過頭,向她皺起眉,他清澈的藍眼睛是如此冰冷,她相信,那裡面死亡的氣息已經少了許多,只是它們依然冷得讓人害怕。「我應該留在你身邊,你是我的心,永遠如此。」
蘭德憤怒地轉向他,但艾麗維婭已經搶在他之前,用那種模糊而緩慢的語調開了口:「能不能讓我試試,大人。」就像兩儀師一樣,她也沒有等待蘭德的許可,蘭德的身上很快就冒起了雞皮疙瘩。
「我們要談談這件事。」明喃喃地說著,約縛中充滿了毫不妥協的意味。
蘭德回頭向莊園的主屋望了一眼。一些死亡的獸魔人就倒在主屋外面,它們最終也沒能殺進去,但……洛根是對的,他想,他只是僥倖逃脫了這場屠殺,實在是太僥倖了,如果沒有洛根帶來的殉道使和兩儀師,結局可能完全不同。那麼,如果不久之後真的會有第二次進攻呢?很顯然,若不是有人了解伊煞梅爾的詭計,就是出現在他腦海中的那個藍眼睛男人能確定他的位置。第二場進攻的規模一定會更大,或者會是從某個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襲來。也許,他應該讓洛根再召集一些殉道使過來。
為了避免與明的另一場爭吵(明並不稱這個叫爭吵,她說他們是在「交談」,但蘭德明白這其中的不同),蘭德拿出維林的信,打開印著巨蛇戒紋樣的黃色蠟封。那名褐宗兩儀師蜘蛛腿一樣纖細的文字覆蓋了大部分信紙,有幾個字母已經被穿透信紙的雨滴暈染開了。他走到穀倉里的一盞油燈下,腐敗的燈油散發出一陣微弱的臭氣。
「我能為您做些什麼,兩儀師?您想用我的鴿子送一封信?這是我的榮幸。」滿足兩儀師的要求同樣是明智的做法,而一隻鴿子算不上是多大的代價。
他把信遞給凱蘇安,凱蘇安的左側眼眉略微抽|動了一下,她一定是感到相當吃驚,才會有這樣的表情,不過她還是平靜地接過那封信,把它放在燈光照亮的地方。
愛人結差不多已經準備妥當了,一名馬夫也拉穩了曼塔,另外兩個人終於手忙腳亂地為它扣好肚帶。
「我接受,亞龍大人。」戴蒙坦尼斯說著,又側目瞪了自己的同伴一眼。格蘭紐斯卻沒有注意到,還向亞龍露出了牙齒,也許他以為亞龍會把他的表情當作微笑。亞龍沒有理那個傢伙,他畢竟是一名商人,自身的名譽如https://read.99csw.com果能幫助你在談判時向對方施加壓力,那自然是好事,但只有傻瓜才會真想要打架。
「阿特拉人剛剛擁戴了一位新國王。」巴歇爾繼續說著,「但泰拉辛宮中,無論霄辰人還是阿特拉人似乎都如履薄冰、畏首畏尾,就連蘇羅絲看上去也好像時刻有一把利劍懸在她的脖子上。」
最後,她只能踢一踢自己的裙擺,走到他的身旁,把手臂伸進他的臂彎里,他的肌肉像岩石一樣堅硬。嵐的身體非常健壯,這是好事,但現在他身體的僵硬是因為過度的緊張,彷彿他正要舉起某件非常沉重的東西。她真希望能得到他的約縛,這樣至少能感覺到是什麼在困擾著他。只要她找到麥瑞勒……不,最好不要去想那個潑婦!那些綠宗,絕不能把男人放在她們身邊!
直到蘭德向他點頭,他才又鞠了個躬,回身緩步向莊園主屋走去。他高傲地挺直了後背,雨水穿過陽傘,如注般落到他的身上。她是兩儀師,每個人都會對兩儀師敬畏有加,即使是在不喜歡兩儀師的提爾。維林要說些什麼,以至於必須要給他寫一封信?摩挲著那個蠟封,蘭德繼續向前走去。
女人眼睛里的火焰變得更加熾烈,她一隻手抓住自己長長的粗辮子。「嵐告訴我,只要還有一個人戴著海多力,以表明與暗影奮戰的決心,馬吉爾就還活著;只要還有一個女人戴著霽珊,以宣示她會讓自己的兒子成為對抗暗影的戰士,馬吉爾就還活著。我戴著霽珊,亞龍大人,我的丈夫戴著海多力,你也一樣。嵐·人龍會孤身面對最後戰爭嗎?」
你早就應該殺了他們,路斯·瑟林痛哭著。太遲了,現在太遲了。
嵐張開手臂,將她抱在胸前,溫柔的雙臂越抱越緊,直到她覺得自己肺里最後的一點空氣都被擠出去了。她不在乎,只是同樣用盡全力抱著他。嵐最後不得不將她的雙手從自己寬闊的背上拉開。光明啊,她真想哭,而她也知道,自己絕不能哭。
「如果曾經有人追隨你。」奈妮薇打斷了他,「那麼人們就會再次追隨你。你要發誓,否則我就會發誓,你只能自己騎馬從這裏一直跑到夏納。」那名婦人已經在勒緊愛人結的肚帶了,而那三個男人還在竭盡全力想要在曼塔的背上放穩馬鞍,並阻止它把鞍墊甩下來。
「那你就打算讓它們爛在這裏嗎?」凱蘇安問。聽口氣,她並不贊同洛根的想法。她正用手提著自己的綠色裙擺,以避開滿地的泥濘血污和腐腸爛肉。不過,當她邁過那些殘肢頭顱時,動作就像槍姬眾們一樣從容輕鬆,她也編織出了一道遮雨的護罩。艾麗維婭是在看過這名綠宗兩儀師的編織以後,才做出了自己的遮雨罩。蘭德曾經想讓發誓對他效忠的兩儀師們教導這名霄辰女子運用至上力,但依照那些兩儀師的看法,這和她們的忠誠誓言沒有任何關係。艾麗維婭無論對自己還是對於他人,都不存在危險,她們認為這樣就已經足夠了。奈妮薇也因為明看到的幻象而拒絕了蘭德的請求。凱蘇安則冷冷地對他說,教導野人不是她的任務。
「羅亞爾,我已經封閉了我所知道的道門,在凱姆林、凱瑞安、伊利安和提爾,我還在法達拉附近的道門前設下了一個非常險惡的陷阱,但我找不到法麥丁附近的道門,即使我知道一座城市中存在道門,我也沒辦法找到它,而且還有那些已經不復存在的城市。我需要你幫我找到剩餘的那些,羅亞爾,否則獸魔人就能在眨眼之間攻入任何一個國家,它們會出現在安多或者凱瑞安的核心地區,卻沒有人能事先察覺。」
她哼了一聲。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怎麼做對蘭德才是好的?
當雨幕逐漸消散的時候,風也停了,但灰色的雲層仍然遮蔽著太陽,細微的雨絲打濕了蘭德的頭髮,並慢慢滲進他的綉金黑色外衣里,他正行走在獸魔人的屍堆之間。洛根編織出一道風之力的屏障,讓雨滴只能從他身上彈開或滑落在地上,但蘭德不願意冒險讓路斯·瑟林再次掌控陽極力。那個瘋子說他會等到末日戰爭時再死,但瘋子又怎麼能被信任?
信尾簽名只是一個簡單的「維林」。
「在你進入妖境之前,你要去法莫蘭,如果有人想要與你一同作戰,你就要帶著他們。」
蘭德在穀倉門口突兀地停住了腳步,明和其他人也全部在他身後停了下來。洛根罵了一句。穀倉中,支撐閣樓立柱上掛著兩盞油燈,藉著昏暗的燈光,他們依然能夠看見穀倉裏面的所有地方都爬滿了蒼蠅,就連被乾草覆蓋的泥土地面上也不例外,還有更多蒼蠅正嗡嗡地在半空中盤旋。
當戴蒙坦尼斯簽署好交易書,並將三隻裝滿金幣的大皮囊交給亞龍之後,那些伊利安人就小心地收集起那些寶石,將它們分類放進不同的軟皮小袋裡,再放進錢箱。亞龍則只是點數了金幣,並沒有稱量它們。這些沉重的金克朗來自十個以上不同的國家,其中一些會比另一些更輕,不過他並不在乎這種無法避免的損失。然後,他請那些伊利安人喝酒,但那名肥胖的老商人禮貌地拒絕了。他們讓兩名保鏢抬著錢箱,走在他們中間,迅速離開了,他們該如何保護那隻沉重的箱子就不是亞龍的問題了。凱亞昆絕非一座沒有法治的城鎮,不過最近這裏的搶劫案件增加了許多,搶劫、殺人、縱火,每種罪案的發生數量都在上升,甚至還有一些讓人不願去想的瘋狂事件。當然,那些伊利安人所關心的只有寶石。
盧森打開亞龍的錢箱——它的搬運工作將由等在旅店門外的兩名腳夫完成,但亞龍只是坐在椅子深處,盯著那封交易書和三隻錢袋。這次的收入比他所預料的超出一半,不管那裡面有多少阿特拉和莫蘭迪的小克朗,他至少多賺了一半。這是他經商以來盈利最為豐厚的一年,全都是因為格蘭紐斯沒有壓抑住他的火氣,戴蒙坦尼斯害怕繼續討價還價會招致他們無法承受的惡果。名聲真是一件好東西。
他不安地聳聳肩。「這和我沒有關係,兩儀師,我是一名商人。」她是要徵用他的許多隻鴿子,他的商業網路遠達夏納。「不過我會送出您的訊息。」他會的,無論這需要多少只鴿子,只有瞎眼石頭腦子的白痴才會不遵守對兩儀師的承諾,而且,他只想儘快擺脫掉這個女人和她所說的最後戰爭。
「他需要的不只是稍事休息。」哈曼長老將斧柄戳在地上,雙手抓住斧頭,用嚴厲的目光看著蘭德。巨森靈是一個和平的種族,但現在他身上並沒有多少和平的氣氛。「他出來已經有五年時間,太久了,他至少需要在聚落里休息幾個星期,也許幾個月會更好。」
「沒有。」蘭德一邊說,一邊將信紙收回口袋裡,「真希望我能參加你的婚禮,羅亞爾,但……」
「看來,你已經看清楚了。」她對艾麗維婭說,一雙黑眼睛緊盯著這名霄辰女子的臉,但艾麗維婭沒有被嚇到,也沒有絲毫畏縮,她並不像普通人那樣敬畏兩儀師。
蘭德一直對自己現在的情況感到奇怪,他肋側的兩道傷口其中一道來自伊煞梅爾,另一道來自帕登·范的煞達羅苟斯毒污匕首,這兩道傷口直到現在還經常會劇烈地跳動,彷彿有自己的生命一樣。
你必須信任我。路斯·瑟林說,信任我。哦,光明啊,我在向我腦子裡的一個聲音求告!我一定是瘋了。
如果你能,路斯·瑟林吼叫著。你答應過,我們最終會死在末日戰爭。你答應過,瘋子!
「這可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嵐,你在想什麼?」
「我向你承諾,蘭德。」羅亞爾說,「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我會和你一同面對末日戰爭,無論發生什麼。」
因為下雨的關係,兀鷹一直沒有出現,但到處都能看見烏鴉,黑色的羽毛閃動著雨水的光澤,即使它們是暗帝的眼線,也不會放棄叼食獸魔人的眼睛或者其他部位的機會。碎裂的獸魔人屍體成為這些食腐鳥的盛宴,但沒有一隻烏鴉靠近魔達奧,甚至連魔達奧身邊的獸魔人也不會靠近,很有可能魔達奧的身上會散發出讓這些鳥感到不安的氣味。魔達奧的血如果長時間留在劍刃上,會把鋼鐵蝕穿,對於烏鴉來說,那聞起來一定很像是毒藥。
過了一段時間,她靠在他寬闊的胸膛上,用力地喘息著。他輕柔地梳理著她的頭髮,喃喃地耳語著:「也許我們能在夏納一起度過最後一晚,我們將會分開很長時間,思念一定會讓我猶如背生芒刺。」
他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並伸出一隻手,用一根手指撫過掛在那條皮繩上的黃金璽戒,那上面雕著一隻飛翔的金鶴。她怎麼會有這個?光明在上,她怎麼得到這個?「我認得它。」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了。
「的確是灰暗的想法。」
那兩名伊利安商人的職員是一個身材細瘦的灰發男人,也是read.99csw.com伊利安人,他身後還有兩名身材魁梧的保鏢,他們穿著縫綴鋼片的皮質外衣,腰間一邊佩著劍,一邊掛著一根粗大的棒子,兩個人都留著剃光上唇、樣式怪異的鬍子。在這兩名保鏢的注視下,職員打開了附鐵箍的錢箱。亞龍的背後也有一名職員,這名目光犀利的沙戴亞職員其實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把劍拿穩,但亞龍從不僱用保鏢,他的產業都有衛兵看守,但他自己從不需要保鏢,這樣只會更強化他勇武的名聲。
憂傷之情從奈妮薇的心中湧起,但她沒有讓這種心境影響自己的聲音。她低聲說:「你一定要回去。」
他在笑,他的全身都因之而顫抖,他能夠感覺到淚水從臉頰滾落。這太瘋狂了,太瘋狂了!但他無法自已。「他不會的,殿下,我不能保證別人會怎樣,但我以光明和我重生與救贖的希望發誓,他不會孤身殺上戰場。」片刻間,她審視著他的臉,然後堅定地一點頭,就轉身向外走去。威林向她伸出一隻手。「我能請您喝一杯嗎,殿下?我的妻子一定會想見見您的。」雅莉黛是沙戴亞人,但她肯定很想見到無冕之王的妻子。
「我的孩子。」哈曼長老喃喃地說道,「我覺得,你不應該……」他重新陷入沉默,只是不停地搖著頭,用粗重的聲音低聲念叨著什麼,那聲音聽來彷彿遠方正在發生一場地震。
他首先注意到的當然是這個女人的首飾,這是他的習慣,她的細金腰帶、長項鏈和一隻手鐲上鑲著質量極佳的紅寶石,以及一些他不認識的淺綠色寶石和藍色寶石,所以他只假設這些寶石不值什麼錢。在她左手腕上的金手鐲以扁平的金鏈和她手指上的四枚戒指相連,這件首飾上雕刻著極為繁複的花紋,卻沒有鑲嵌任何寶石,而她另外的兩隻手鐲上鑲嵌著上等藍寶石和那種他不認識的綠色寶石。在她右手上的兩枚戒指也鑲嵌著同樣的綠色寶石,另外兩枚則是質地極為純凈的藍寶石,那肯定是極品。這時,他注意到這個女人的右手上還戴著第五枚戒指,就在一枚綠色寶石戒指的下面——一條金蛇正咬著自己的尾巴。
「謝謝,愛薩。」蘭德對她說,「你最好去幫助他們進行清理,這項工作還遠遠沒有完成呢。」
在莊園主屋和周邊倉房旁邊不時會有一片火光閃過,因為火焰過於熾烈,它們周圍的人們都必須遮住眼睛。這是兩儀師和殉道使在焚燒暗影生物的屍體,這些屍體的數量實在太多,他們沒有足夠的人手把屍體堆積在一起。現在這裏只有不超過二十名兩儀師和不超過十二名殉道使,而死在這裏的獸魔人也許超過十萬,打掃這片戰場將是一項漫長而辛勞的工作。在完成它之前,這裏的空氣只可能愈來愈令人難以忍受,現在這裏到處都充斥著一股混雜著腐臭和銅銹味道的暗影生物氣味,每一個體腔破裂的獸魔人都是烈性惡臭的源頭。而熟悉它們的人都知道,最好不要去想它們肚子里那些散發臭氣的東西是什麼。從世界之脊到這座莊園之間的農夫和村民大概都已經屍骨無存了,獸魔人一定是從那個方向殺過來的。商台聚落外面的道門就在那裡,不過,羅亞爾的家鄉至少應該還是安全的。無論獸魔人還是魔達奧,除非被極為強大的力量驅趕,否則都不會進入聚落。
「我的名字是奈妮薇·帝·愛米拉·人龍。我要發出的訊息是,我的丈夫即將從世界之尾趕往塔文隘口,去迎接末日戰爭,他將會是孤身一人嗎?」
艾麗維婭立時滿面通紅,低垂下頭,就好像一個女孩得到了出乎意料的讚揚。她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魚尾紋,但有時候,真的很難想象她比任何在世的兩儀師都要年長至少一百歲,蘭德倒是覺得她彷彿比自己年輕五六歲。他決定,必須要找到一個能指導她的人。
巴歇爾是一個身材矮小、瘦削的男人,黑髮中帶著灰色條紋,鬍鬚如同彎曲的牛角,在嘴唇兩側翹起。他穿著綉金灰色外衣,在他的腰帶上,與佩劍相對的一側別著沙戴亞王國的象牙元帥杖,杖頭是一顆黃金狼首。他寬鬆的馬褲下沿被束在翻靿靴子里,那雙靴子剛打過蠟,雖然已經沾染了點點污泥,卻還是閃閃發亮。現在他的工作需要他保持最為莊重威嚴的儀錶,在這方面,他也的確很有資格,即使是霄辰人,一定也已經對他的威名有所耳聞了。他邁開那雙因為長期騎馬而有一點外擴的雙腿,緩緩地走過沙戴亞犧牲者的隊列,注視著每一張死者的面孔,眼角上翹的黑眼睛里流露出哀傷。蘭德雖然感到心急,卻沒有打擾他的哀悼。
「因為這次一定要不一樣。」明激動地說。她向他傾過身子,彷彿要撲向他。「因為我想要它不同,因為它會是不同的。不管怎樣,我並不能理解我所見到的一切。所有的人都在變化,我對沐瑞的預言就錯了,我看見她在未來發生的各種事情,而她卻死了。也許我看到的另外一些事也絕不會發生。」
「我要你向所有能夠聯繫到的商人送去一封信,告訴他們,末日戰爭就要來了。」
奈妮薇的手向自己的辮子移過去,她急忙把手按了下去。他的口氣,就好像比她更明白什麼是導引!好吧,從某種角度來說,他對導引可能的確更了解。過去二十年裡,他一直都是沐瑞的護法,這讓他成為對陰極力了解最多的男人。「我的頭痛已經完全好了,我現在沒有任何問題。」
「這是我最後的出價。」他在桌面上晃動著一隻手,在每根手指上都有一枚寶石戒指,鑲嵌的寶石不是很大,但品質均屬上乘。寶石商人自然有彰顯自身實力的辦法,他同時也經營上等裘皮、稀有的木料,以及精緻的刀劍盔甲,偶爾還會售賣一些其他利潤豐厚的商品,但寶石總是會為他帶來最大的利潤。「不能再低了。」他面前的桌子上鋪著一塊黑色天鵝絨,這樣能更完美地展示他的商品:翡翠、火滴石、藍寶石,以及更為珍貴的鑽石。沒有一顆是小寶石,其中有一些碩大精美的極品足以引起國家君主的興趣。沒有一顆寶石有瑕疵,全邊境國的人都知道,他賣出的每一顆寶石都是完美無瑕的。「總會有人接受這個價格。」
是的,路斯·瑟林答道,但他們呢?我呢?
蘭德大步走到羅亞爾面前,伸出右手,羅亞爾咧開巨森靈大嘴,將蘭德的手握進自己的手心裏。蘭德不得不盡量仰起頭,才能看到這位朋友的臉。「謝謝你,羅亞爾,我無法描述聽到你這樣說對我有著怎樣的意義。但在那以前,我就需要你的力量。」
「而且我還記住了我看到的,如果我要成為對真龍大人有用的人,我就必須學會更多東西,我學到的要比你想象得更多。」明的喉嚨中發出一陣聲音,非常像是一聲吼叫,約縛中激蕩著怒意,但那名黃髮女子並沒有理會她。「您不會生我的氣吧?」她又憂心忡忡地問蘭德。
「現在我變成一支該死的蒼蠅拍了?」洛根嘟囔著。
「不會再有第二次攻擊了。」蘭德說,「即使發動這場進攻的幕後主使者知道他已經失敗,也不可能有足夠的力量立刻再發動攻擊,這是他們全部的軍隊。魔達奧喜歡集中全部力量大舉進攻,而不是持續投入力量。」洛根嘟囔了一句,但他無法在這件事上反駁蘭德。
沙戴亞元帥拿出外衣口袋中的地圖,走到蘭德身邊,將它展開。「他們的安排非常精確,她會帶六名罪奴主和罪奴,但不會有別的隨從。」艾麗維婭發出一陣彷彿憤怒貓叫一樣的聲音。巴歇爾眨了眨眼,很顯然,他沒想到這名獲得自由的前罪奴會有這種反應。停了一下,他才繼續說道:「你能帶去五個可以導引的人,她會認為你帶去的每一個男人都能夠導引,不過你能帶一名不能導引的女人,以確保和她的人數對等。」
在窗外,距離房子不遠的地方,她能看見兩名穿黑衣的殉道使,還有被他們約縛的姐妹,她一直在盡量躲開那些人。那些殉道使當然不是什麼好人,那些姐妹也全都是愛莉達陣營的,但她畢竟和這些人待在同一個屋檐下,無論這棟房子是多麼寬大、結構多麼複雜,想要徹底視而不見依然是不可能的。埃瑞爾·馬勒溫是一名凱瑞安人,因為他的頭頂剛到嵐的胸口,所以他看上去比實際上更粗壯。多拿羅·森米是提爾人,左耳垂上有一顆石榴石,他下巴上帶著灰紋的鬍鬚塗了油,並且被修成尖梢的形狀,不過奈妮薇很懷疑他那張滿是皺紋的粗臉是不是真的屬於一位貴族。馬勒溫約縛了愛絲琳·農恩,那是一名目光犀利的綠宗姐妹,話語中經常會夾雜著一些讓嵐也要皺眉的邊境國髒話,奈妮薇想要明白那些髒話的意思,但嵐一直拒絕向她解釋。森米的俘虜則是愛婭科·諾桑尼,一名身材纖小的白宗姐妹,有著波浪般的齊腰黑髮、阿read.99csw.com拉多曼人一樣的棕色皮膚,但她總是顯得很害羞,這在兩儀師之中也是一種非常罕見的特點。那兩個女人現在都披著她們的流蘇披肩。這些被俘的姐妹差不多都是這樣,也許這是她們一種反抗的表示,不過奇怪的是,她們似乎又和那些男人相處得很好。奈妮薇經常看見他們在親切地交談,完全不像俘虜與敵人的關係。她懷疑洛根和嘉布勒並非是唯一共享床笫的一對,這實在是太可恥了!
「分派給我的僕人被直接割掉舌頭。」羅亞爾的聲音里滿是厭惡,他的耳朵向後抿去,粗大的指節因為緊握住斧柄而泛起白色。哈曼發出一聲驚呼,耳朵彷彿樹榦一樣僵立起來。
洛根微微皺起眉,輕輕地搖著頭,他不喜歡聽到明否認自己的能力。蘭德幾乎要後悔告訴他明在他身上看到的幻象了,只是那時,這能鼓勵他繼續活下去,而且似乎也不會有什麼害處。為了確認明的能力,洛根甚至詢問過兩儀師,不過他總算還夠聰明,沒有向蘭德表示過自己的疑慮。
「在這麼多人面前嗎?」他笑著問,「你對這樣的事一直都是很害羞的。」
嵐久久地凝視著她,最後,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手臂上的肌肉也鬆弛了下來。「你確定,奈妮薇?是的,正是夏納,在獸魔人戰爭中,暗影曾利用塔文隘口向那裡輸送過大量獸魔人,就好像幾年以前,我們找到世界之眼的時候。但你一定要確定,你自己願意這樣做。」
「他們都在忙著呢,看不到我們。親親我,否則我就會認為你是那個……」他的嘴唇吻住她,一切聲音都消失了,她的腳趾也蜷縮了起來。
「亞龍大人?」一個女人一邊說話,一邊在桌子對面俯下身子,「我聽說你雖然身為商人,卻掌握著一個龐大的信鴿網路。」
「親親我,」她對他說,然後又匆忙補上一句,「這不是命令,我只是想親親我的丈夫。」一個告別的吻,再過一會兒,她可能就沒有機會了。
「我不曾見過外面的那種景象。」巴歇爾一邊走,一邊低聲說著,「一千個殺出妖境的獸魔人就已經算是一場大規模襲擊了,一般我們迎戰的獸魔人不會超過一兩百。啊,克爾庫恩,你從來都不能好好守住自己的左側,但即使只有一百個獸魔人,你也要確保自己的部隊數量是它們的三四倍,才能不讓自己被扔進它們的湯鍋。而在這裏……我想,我見證了末日戰爭的前奏,這就是最後戰爭,哪怕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我真心希望如此。如果我們能在這場戰爭中活下來,我絕不想再見到類似的情景。但我們總會有戰爭,一直都是如此,除非全世界的人都變成匠民。」在死者隊列的末尾,他停下來。躺在他面前的那個人整張臉從頭頂裂開,直到他那副華麗的黑色鬍鬚。「阿茲坎本來有著光明的前程,當然,許多死者都是如此。」
巴歇爾打了一個否定的手勢,不過他也鬆開了佩劍。「對任何地方,我都會懷疑有陷阱存在。問題並不在此,蘇羅絲女大君依舊只允許我和曼弗與她交談,他們為我們安排的僕人都是啞巴,就像我們和羅亞爾一起去艾博達時一樣。」
他繼續盯著窗外,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肯定能教導兩儀師該如何隱藏情緒!但他的聲音里還是流露出一絲熾熱。「它很快就要來了,奈妮薇,亞瑟卻似乎以為他還有無窮的時間可以和霄辰人跳舞。當我們站在這裏的時候,暗影生物正在妖境中行動,它們會殺過……」他猛地閉住了嘴。殺過馬吉爾——這就是他要說的,死亡之國馬吉爾,被屠殺的故鄉。但他繼續說了下去,彷彿根本就沒有停頓過:「它們會進攻夏納,以及全部邊境國,可能就在下個星期,或者明天,亞瑟卻只是在這裏籌劃著他的霄辰戰略。他應該派人去說服艾沙王和其他邊境國君王,回去擔負起阻擋妖境的責任,他應該統率他能夠召集的全部力量,向妖境進軍。最後戰爭將在那裡進行,在煞妖谷,那裡才是戰場。」
「我知道,你離開聚落已經有很長時間了,羅亞爾。」蘭德竭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更溫和一些,但這樣做實在很難,溫和對他來說,似乎已經是一個褪色的記憶。「我會和你的母親談談,我會說服她,讓你在稍事休息之後再出來。」
大廳中忽然變得鴉雀無聲,所有剛剛還在大嚷大叫的人,甚至連那名演奏木槌琴的女孩都不再發出任何聲音了。所有人都在盯著他,那些外國人甚至全都張大了嘴巴。
「你所看到的從不會錯。」蘭德打斷了她,「你看見的事情就一定會發生。你竭力要改變那些事,卻從不曾成功過,這是你告訴我的,明。這一次,你又怎麼能以為情況會有所不同?」
「哈!」凱蘇安說,「看樣子,你甚至能夠對巨森靈產生影響,孩子。」她的聲音如刀刃一般鋒利,但臉上只有兩儀師的靜謐,一切都被隱藏在那雙黑眼睛後面,無法解讀。
「如果我能,我會的。」蘭德答道。
活下來的沙戴亞人正在用弓箭和他們的彎馬刀滅殺那些烏鴉,或者用鐵鍬、鋤頭和草叉把它們趕走。在邊境國,放任一隻烏鴉四處活動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在那裡,它們很可能是暗帝的眼線。但這裏的烏鴉太多了,數以百計的黑羽鳥類倒伏在那些獸魔人中間,而數以萬計的黑鳥正在起勁地爭搶著獸魔人身上軟一點的部位,甚至還有它們同類的屍體。殉道使和兩儀師早就不再奢望能把它們全部殺死了。
奈妮薇很希望自己能當著那個女人的面這樣說,當然,她沒有這樣做不是因為害怕凱蘇安——當然不是,她的地位要比凱蘇安更高,只是她希望能維持和她之間的融洽關係,這正是她在凱蘇安身邊謹言慎行的原因。
「我不生氣,盡量去學吧,你做得非常好。」
蘭德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幾乎不會有人認為這個誓言的意思是絕對服從?根本就沒有人這麼想,她們會服從他,卻從不會照他的想法去做。維林警告他要小心別人不會服從他的命令,她自己卻擅自離開,也沒有告訴他要去哪裡、去做什麼,她是不是害怕他不贊同?也許那只是屬於兩儀師的秘密。兩儀師隱瞞秘密就像是呼吸一樣自然。
羅亞爾本已僵硬至極的耳朵卻在此時變得更加僵硬了,他的嘴動了動,卻沒有說出一個字。他要在樹樁大會上演講嗎?他們又在隱瞞什麼秘密?
當他們策馬穿過布滿獸魔人屍體的場院時,奈妮薇矮壯的母馬一直在不安地抽著鼻子,他們的目的地是距離馬廄不遠處的一片空地,她可以在這裏編織通道。曼塔是受過訓練的戰馬,對於那些巨大怪物的屍體、滿地的血污和瀰漫在空氣中的惡臭完全沒有任何反應,就如同它的主人一樣鎮定如常。看到嵐,奈妮薇也彷彿平靜了下來,只是有時候,嵐對於她的心情卻有著完全相反的影響。她希望他們能共同度過多一個夜晚,她的臉又熱了。
奈妮薇小心地把濕布從眼睛上掀起來,盡量不讓手鐲鎖鏈戒指的法器鉤住頭髮,現在她只要不是在睡著的時候,就會戴著這件法器和她的特法器首飾。在治療過許多致命的傷口、讓一些殘肢斷臂愈合之後,要別人為她治療一下頭痛應該不算什麼大事,不過,柳樹皮對這種小問題同樣有效,只是速度會更慢一些。她的一枚戒指上鑲嵌的淺綠色寶石內部正閃動著微弱的光芒,彷彿正在她的手指上持續跳動,雖然它實際上沒有絲毫移動。戒指震動的模式相當雜亂,這表明同時有陰極力和陽極力在室外被導引,甚至這樁房子裏面也有人正在導引。凱蘇安相信,這件特法器還能指明導引的方向,不過她說不出它的指向方式。哈!凱蘇安也有不知道的東西!
「也許他們是在害怕末日戰爭。」蘭德說,「或者是害怕轉生真龍,我必須謹慎行事,心懷恐懼的人會做出愚蠢的事情。現在的安排是怎樣,巴歇爾?」
奈妮薇抿住嘴唇。鬧脾氣?她用力撫平自己的裙擺。她沒有在鬧什麼脾氣!即使是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嵐也很少會管教她(詛咒那些該死的海民,竟然會有這種想法)。但是,當個男人這樣做的時候,從不會向她妥協。當然,她現在依然可以走出去,他不會阻攔她,對此她很確定,只是她不想在這樣的小事上違反自己的婚姻誓言,儘管她很想踢一腳自己深愛的丈夫的小腿。
這句話從女人嘴裏說出來,大概只比「我要殺了你」好一點。蘭德想道。突然間,他感到全身發冷,這是他的想法嗎?還是路斯·瑟林的?那個瘋子在他腦海深處咯咯地笑著。沒關係,無論如何,再過三天,就會有一個難題被解決掉。「還有什麼事,巴歇爾?」
「這也許要花費一些時間。」羅亞爾有些猶豫地說,「你知道,我們不喜歡匆忙做出決定,我甚至不確定他們是否read•99csw.com會讓人類進入聚落,因為我們正在舉行樹樁大會。蘭德,如果我不能在最後戰爭以前回來……你會告訴我,當我在聚落里的時候,外面都發生了什麼,是吧?我不必再拚命從你的嘴裏把每一件事拉出來了吧?」
「無聊的念頭。」他的手臂在她的手裡依舊硬如山岩。新的火焰又在外面騰躍起來。
嵐牽著曼塔向西走了幾步,愣了一下,他腳下的地面在二十步以外就變成了陡峭的懸崖,再向西,就是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大海了。「這是什麼意思?」他轉回身,「這裏不是夏納,是世界之尾。我們在沙戴亞,是邊境國中距離夏納最遠的地方。」
嵐露出哀傷的淡淡笑容。「我總是拒絕帶領別人進入妖境,奈妮薇,有時候,的確會有人願意跟我一起戰鬥,但我不會……」
瘋子?路斯·瑟林悄聲說道,我比你更瘋嗎?他發出一陣狂野的笑聲。
嵐正站在一扇窗前,攻擊開始的時候,他就在那裡了,現在他正俯視著屋外打掃戰場的工作。或者,是在觀察變成屠場的莊園場院。他穿著剪裁合身的深綠色外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如同一尊雕像,寬闊的肩膀讓他的腰顯得很細,海多力皮繩束住了他的齊肩長發,從他額角處的黑髮中能看見隱隱的白絲。他是個面孔剛硬的男人,但非常漂亮。在她的眼裡,他就是這樣,別人怎樣說都可以,但最好不要讓她聽到,即使是凱蘇安。在她右手上一枚鑲嵌著一顆無瑕藍寶石的戒指變冷了,這應該是因為他心中產生了憤怒,一定不是敵意。在她看來,這枚戒指是有瑕疵的,它能夠敏銳地感覺到她附近的人是否有憤怒或敵對的情緒,卻不能確認這樣的情緒所針對的目標是不是她。
就像我說過的,能在這裏做到的事情,我都已經做了,相信我在別的地方能更加履行對你的誓言,所以我帶著托馬斯離開了。畢竟,效忠你的方式有許多種,也有許多事情需要我去做。我認為,你能信任凱蘇安,而且你一定需要她的建議,但一定要小心其他姐妹,包括那些宣誓向你效忠的。這樣的誓言對於黑宗兩儀師絲毫沒有約束力,而即使是那些行走于光明之中的姐妹,也會以你不會贊同的方式闡釋這個誓言。你已經明白,幾乎不會有人認為這個誓言的含義是必須絕對服從於你,她們肯定還會尋找到別的空隙。所以,不管你是否聽從凱蘇安的諫言,我必須強調,你應該聽我的。一定要非常小心。
一名身材瘦削的禿頭馬夫向他們迎了過來,他有一隻不止被打斷過一次的鼻子。聽到嵐命令他為曼塔和愛人結備好鞍子,他嘆了口氣。一名灰發婦人開始為奈妮薇矮壯的褐色母馬備鞍,另外三個上了年紀的馬夫則一同努力在為嵐高大的黑色戰馬戴上籠頭,再把它牽出來。
「那樣的話,這裏就真的要變成一個被詛咒的堆屍場了。」明說道。她搖曳的身姿一直在吸引著蘭德,不過她顯然正在竭力阻止自己去想腳下都有些什麼,同時還要讓自己的藍色高跟靴子避開那些噁心的東西,這讓她不時會踉蹌一下。她也被雨水打濕了,髮捲都貼在額頭上,但充斥在約縛中的並不是氣惱,而是憤怒,看她的眼神,她發怒的目標應該是洛根。「那樣的話,這裏的僕人、農夫和勞工該怎麼辦?他們要怎樣生活?」
「謝謝,亞龍大人,但我今天還要再去幾個城鎮,今晚我就要回提爾了。」
他眨眨眼,看著這個攏起斗篷、正快步向門外走去的女人。今天她還要再去幾個城鎮,而今晚就要回提爾去!兩儀師的確是有創造奇迹的能力。
「真龍大人。」那名老者一邊說,一邊鞠躬,讓更多的雨水落在他的背上,「兩儀師維林委託我將這個直接交到您的手中。」他從外衣裏面拿出一張紙,那張紙被整齊地疊起,上面還印著蠟封。
「不,」蘭德堅定地說。他不會把明帶進一個可能的陷阱。
過了一段時間,他覺得那兩個人都不會再開口了,但葛蘭耐林站了起來,淚光在他的眼中閃動,他輕聲說道:「金鶴飛向末日戰爭。」
當獸魔人掃蕩馬吉爾的時候,他還只是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對於那片土地,他並沒有什麼記憶,他甚至很少會想起馬吉爾,那個國家早已滅亡。不過,他很高興叔叔們給予了他海多力。在另一張桌子旁,曼納甘正在朝一名黑皮膚的提爾女人大喊大叫,那個女人穿著有蕾絲縐領的長裙,耳朵上戴著劣質的石榴石。他們兩人的喊聲幾乎完全蓋過了大廳里演奏音樂的聲音——一名年輕女子正在高大石砌壁爐旁邊的小舞台上演奏木槌琴。年輕且身材瘦削的曼納甘拒絕了海多力,亞龍的同齡人葛蘭耐林也拒絕了。他正在和兩名橄欖色皮膚的阿特拉人起勁地討價還價,那兩個阿特拉人其中之一在左耳上戴著一枚上等紅寶石。葛蘭耐林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汗水,沒有人會向亞龍這樣戴著海多力、腰間佩劍的人喊叫,甚至不會有人願意看到他出汗。根據傳聞,擁有海多力的人身上都會爆發出突然的、不可預期的暴力。亞龍很少會使用自己的劍,但他用劍的技藝是相當有名的。
「我告訴過你,我會送你到邊境國,嵐,我做到了。記住你的誓言,我的愛,因為我肯定會牢記它。」然後,她用腳跟一踢愛人結的肋側,那匹馬如箭一般竄上了敞開的通道。她聽到嵐在呼喚她的名字,但她只是讓通道在身後關閉。她要讓他有一個能活下來的機會。
「我要你答應我。」在等待的時候,奈妮薇低聲說。曼塔一直繞著圈子,讓那個想替它拴上馬鞍的老胖馬夫不得不一直追著它跑。「你要向我發誓,嵐·人龍,我們不再只是兩個單獨的人了。」
下面突然有火焰爆燃而起,馬勒溫和愛絲琳面前的六具獸魔人屍體立刻被吞入烈火之中,森米和愛婭科面前則有七個獸魔人被燒成灰燼。奈妮薇在灼目的火光前眯起眼睛,那就像是在看著十三個正午晴天的太陽。他們連結在一起。奈妮薇能夠透過陰極力的運轉判斷出這一點——能流僵硬地移動著,不像是被引領,倒更像是被強行按在某個位置上。至上力的女性多半不是這樣運作的,那是純粹的火之力,而眼前的火團要比單純的火之力所造成的火焰更為猛烈。當然,他們肯定也導引了陽極力,誰能知道那種危險而混亂的力量會為他們的導引添加些什麼?在奈妮薇的回憶里,與蘭德連結的一點印象只讓她再不願意做這種事情。只過了一兩分鐘,火焰就消失了,只剩下兩小堆灰色的灰燼和兩片黑色龜裂的黑土,這種焚燒對於土地不會有什麼好處。
威林·亞龍打了個哆嗦,他不知道自己是該笑,還是該哭。她是他的妻子?「我會送出您的訊息,殿下,但這與我無關,我是一名商人。馬吉爾已經死了,我告訴您,它死了。」
「和我說說。」奈妮薇帶著一點疑問的語氣說。他似乎覺得他們的誓言很有趣,但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他從來都不遵守誓言,哪怕只是最細微的約束。確實,在大多數時間里他不會反對她的要求,但實際上,如果她命令他不許把泥帶進房間里,這個傢伙只會安靜地繼續穿著他滿是泥巴的靴子,直到上面的泥屑掉得到處都是。
這次絕不會有所不同。路斯·瑟林喘息著。你答應過我的!
下了馬,奈妮薇沒有使用法器,直接導引陰極力編織出通道,高度足以讓她牽著愛人結走過。通道對面是一片草地,周圍零星分佈著一些黑斑山毛櫸灌木叢和她不認識的喬木,太陽如同一顆金球,剛剛經過天頂,但這裏的空氣比提爾要寒冷許多,奈妮薇不自覺地拉緊了斗篷。山峰上都覆蓋著白雪,雲團從東、北、南三個方向升起。嵐剛走過來,奈妮薇就解除了編織,並立刻編織出一個更大的通道。隨後,她翻上馬鞍,將斗篷在身子周圍梳理平整。
我不需要提醒,路斯·瑟林咆哮著。
「她說過,要把它直接交給您,真龍大人。」這位老人彷彿是被冒犯了,「她是兩儀師。」
「你懷疑這是陷阱?」洛根鬆開了劍鞘中的長劍,也許他這樣做只是無意。
奈妮薇覺得,想要控制住自己不長吁一口氣,實在是很難。不管怎樣,她做到了,而且沒有說謊。她在竭力依照艾雯的話去做——把自己當作已經手持誓言之杖,立下三誓的兩儀師,但她要對付的是自己的丈夫,而且她絕對要成功,這時還不能說一句謊話,實在是太難了。
「蘭德·亞瑟,」明將雙臂抱在胸前,惱怒地說,「你不能放任這個女人……」
南蒂拉和另外五十個戴面紗的槍姬眾在蘭德周圍肩並肩地形成一個環形陣勢,將她們的短矛指向她們經過的每一個獸魔人和魔達奧。當她們抬腿邁過殘斷肢體、生著長角和獠牙利齒的頭顱時,就像邁過普通的石塊一樣輕鬆自然。偶爾會九_九_藏_書有一個獸魔人發出呻|吟,或者徒勞地想要爬走——或撲向她們,但所有這些怪物都不足以構成任何威脅了。與獸魔人戰鬥就如同與狂犬作戰,結果只有你殺死它們或它們殺死你,沒有談判,沒有投降,也沒有平局。
蘭德厭惡地搖搖頭,這些蒼蠅都活躍得過分了。守衛這座穀倉的沙戴亞人並沒有全部犧牲,但所有沙戴亞犧牲者的屍體都被擺放在這裏了。沙戴亞人不喜歡在雨水中被埋葬,他們說不清是為什麼,但就是不願意在下雨的時候舉行葬禮。十九個人在地上被整齊地排成一列,他們的屍體都被仔細地整理過,儘管還是有人缺少了手腳,或是頭部粉碎,無法複原,他們的朋友和同袍還是儘力把他們擺放成舒服的睡姿,併為他們洗凈面孔,闔上雙眼。他們正是蘭德前來的原因,他來見他們不是為了道別或哀悼,這些人只是偶爾曾經出現在他的面前,他在這裡是要提醒自己明白,即使是一場看似徹底輝煌的勝利,也要付出血的代價。不管怎樣,他們的身上不應該爬滿蒼蠅。
現在是午後大約一兩個小時,在女王之矛旅店寬大的大廳中,只有五六張桌子旁邊坐著人。他們都是衣著華美的商人,身後簇擁著職員和保鏢,他們來到此地是為了收購班尼漢山脈向內陸一面的山麓地帶所盛產的冰胡椒。沙戴亞人都稱這道山脈為「海牆」。威林·亞龍對胡椒沒有興趣,海牆還有別的特產,而且更加名貴。
「沒有打擾你們吧?」哈曼長老說。他看到穀倉中的一排屍體,立起了耳朵,眼睛里露出哀傷的神情。
羅亞爾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耳朵哆嗦著,眉梢一直垂到臉頰上。「我不能,蘭德。」他難過地說,「明天早晨我就必須離開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再走出聚落。」
「他信任她,奈妮薇,對此我也不理解,但事實就是這樣,這才是最重要的。」
她和嵐的這個房間相當寬敞,不過也很透風,這裏的窗戶和窗框不算很貼合,屋門在經歷過許多個世代的歲月侵蝕之後,也出現了許多縫隙,讓冷風能夠隨意穿過。石頭壁爐中的火苗不停地跳動著,嗶嗶啵啵地噴著火星,彷彿是野地里的篝火,地毯上的圖案被磨損到幾乎無法辨識的程度,上面被火星燒出的小洞已經數不清了。她剛才躺的這張床有著粗重的角柱和破舊的帷幔,床本身很大,也很牢固,但陳舊的床墊里有許多凹凸不平的硬結。枕頭中穿透枕套的羽毛可能比被包在裏面的還要多,毯子的大半面積都被補丁蓋住了。但這是她和嵐的房間,有嵐在這裏,一切都不同了,他讓這裏變得如同一座宮殿。
不,她不確定,她想要哭喊,想要罵他是個傻瓜,告訴他,他要留在自己身邊,而不是一個人死在與暗影無意義的搏鬥中,但她沒辦法這樣說。不管是否有約縛,她都知道,他的心已經被撕裂了——因為對她的愛和他的責任而被撕為兩半。這道裂痕在讓他流血,就如同他被利劍刺穿一樣,她不能讓這道裂痕繼續傷害他,但她能努力讓他活下來。「如果我不確定,我還能對你說這種話嗎?」她用乾澀的話音說道,同時又對自己的平靜感到無比驚訝。「我不喜歡讓你走,但你有你的責任,我也有我的。」
「金鶴飛向末日戰爭!」曼納甘高喊著跳了起來,踢翻了椅子。
「都是些灰暗的想法,你不一定想聽的——這些魔達奧和獸魔人讓我想到了末日戰爭。」
只要有一點點小雨,蒼蠅都絕不會在露天中飛行,雨滴足以將它們砸到地上,而且在翅膀恢復乾燥以前,它們只能被困在地上,但突然之間,所有蒼蠅都嗡嗡地向門口衝出去,彷彿外面的雨水要比這座穀倉更有吸引力。聚集在一起的蒼蠅彷彿成為一頭形體龐大的怪獸,蘭德不住地拍走撞在他臉上的蒼蠅。明用雙手捂住臉,約縛中滿是厭惡。不過這些蒼蠅現在一心只是想飛出去,一會兒,穀倉里一隻蒼蠅都不剩了。那個禿頭大漢盯著艾麗維婭,張大了嘴,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將兩隻蒼蠅吐在手上,凱蘇安看了他一眼,他立刻用力閉住嘴巴,又用粗大的拳頭碰了碰額角。她只是看了一眼,不過,她是凱蘇安。
有什麼事情是他不能說的?看樣子,即使巨森靈也有他們的秘密。蘭德揉捻著口袋裡的信。當然,每個人都有秘密。
他對面坐著兩個黑眼睛的伊利安人,其中比較年輕、刮凈了下巴的那個名叫帕維爾·格蘭紐斯,他憤怒地張開嘴,但年長於他的傑歐格·戴蒙坦尼斯伸出一隻肥胖的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同時用駭人的眼神瞪了他一眼。這名年長者的灰色鬍鬚也在不停地顫抖著。亞龍完全沒有隱藏自己的微笑,甚至還露出了一點牙齒。
「他會回答你的問題,直到你心滿意足,羅亞爾。」明堅定地說,「哪怕我必須一直踩住他,逼他說出來。」怒氣瀰漫在約縛里,只有她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我還沒有祝賀你呢。」蘭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自己都覺得這句話很有些言不由衷,但他的確是在盡最大的力量表達自己的熱忱。「如果你需要休息幾個月,那就儘管休息,但我還是需要一位巨森靈去找到那些道門。等到了早晨,我會親自送你們去商台聚落,也許我能說服那裡的某位巨森靈來幫助我。」哈曼長老緊鎖的眉頭轉向自己握住斧柄的雙手,又開始喃喃地說著什麼。蘭德聽不出他在說什麼,只是覺得彷彿有一隻超級巨大的蜜蜂正在大罐子里盤旋,這位巨森靈長老似乎正在和自己爭辯。
當嵐開始收拾鞍囊的時候,奈妮薇也匆匆換上一條嵌黃條紋的綠色絲綢騎馬長裙和一雙牢固的皮製軟鞋,沒等嵐收拾好行李,她就走出了房間。奧加林的圖書館是一個非常高大的方形房間,沿牆壁排滿了書架,房屋中間擺著一張寬大的長桌、六把軟墊椅和一座高地圖架。房間里的石砌壁爐和鐵架立燈上都沒有火苗跳動,奈妮薇稍做導引,點亮了三盞油燈,然後迅速在地圖架的鑽石形櫥格中找到了她需要的地圖,這些地圖就像這裏的大部分圖書一樣古老,不過它們描繪的地形在這兩三百年裡並沒有多大變化。
「我的母親已經不再為我做這種決定了,蘭德,不過說實話,我想她可能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現在,這樣的決定要由我的妻子伊莉絲來做。」他渾厚的聲音中充滿了自豪,他還挺起了胸膛,咧開的大嘴幾乎要把他的臉分成了兩半。
「看不出這個女孩為什麼會因為你而如此激動,孩子。」凱蘇安喃喃地說道。她若有所思地咬住嘴唇,然後又搖搖頭,讓頭上的金飾也隨之擺動。「沒錯,你很漂亮,不過我還是不明白。」
「那麼,曼納甘、葛蘭耐林,你們還記得你們是誰嗎?是否還記得你們的血脈?誰會和我共赴塔文隘口?」
「你認得這個嗎?」那個女人從衣領中拉出一條皮繩。
蘭德急忙把這張紙塞進外衣口袋,以免它被雨水打濕,墨跡污損。「謝謝,不過你可以等我回到屋裡之後再將它交給我,你趕快回去吧,否則你身上很快就要濕透了。」
愛薩稍微抿緊了嘴唇,目光掃過從凱蘇安到巨森靈的每一個人,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嫉妒,不過她很快就行過屈膝禮,走開了。用狂熱來形容她的忠誠心大概也不過分。
當她回到他們的寓所時,嵐正在起居室里,肩頭扛著鞍囊,背後披著護法的變色斗篷,他的臉上仍然像是戴著石頭面具一樣,沒有任何表情。奈妮薇披上自己天鵝絨襯裡的藍色絲綢斗篷,兩個人就靜靜地走出房間。她的右手輕按在他的左手腕上,就這樣一直走進燈光昏暗的馬廄,像所有的馬廄一樣,這裏全都是乾草、馬糞和馬的氣味。
「現在還不行。」他說話的時候,並沒有從窗前轉過身。不管戒指探測出怎樣的結果,他深沉的聲音依舊平靜而且堅定。「沐瑞曾經說過,頭痛是導引過度的反應,是相當危險的。」
「不知道,大人。」他喃喃地說著,用滿是泥垢的拳頭點了一下前額。他用力盯著蘭德,顯然是不想去看那座穀倉。「我剛走出來想要透一口氣,一回頭,卻發現它們又到處都是了。我還以為……我還以為它們只是死蒼蠅。」
南蒂拉不時會回頭看蘭德一眼,她是個身材高大、筋腱強韌的女人,褐色的束髮巾攏住了她的一頭灰發。她現在是槍姬眾的領袖,至少對於龍牆山脈這一側的槍姬眾們是如此,但她經常會親自率領蘭德的槍姬眾衛兵。在她的臉上,蘭德只能看見她黑面紗下的一雙綠眼睛,那雙眼睛里並沒有流露出什麼情緒。不過蘭德知道,她在擔心他,很想知道他為什麼不通過導引來擋住雨水,槍姬眾很擅長察覺細微的異常現象。蘭德只希望她能保持安靜。
「一個有許多面具的女人。」看過信以後,凱蘇安說著,把信還給蘭德,「但她的建議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