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誓言
「難道我看上去是那麼愚蠢,不會讓她們這樣做嗎?」洛根怒氣沖沖地說道。他已經握持了幾乎和蘭德一樣多的陽極力,並以最快的速度進行著編織。「你想要幫忙還是只在那裡觀戰,真龍大人?」他的語氣中流露出明顯的嘲諷,不過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獸魔人成百地倒下,然後是成千地倒下,閃電和火球不住地從它們中間掃過,還有烈火之花、死亡之門和熾火箭。地面不斷在它們腳下爆炸,但它們還是在拚命地狂奔著、咆哮著,揮動著手中的武器。魔達奧緊追在它們身後,手中擎著黑刃長劍。當它們到達莊園的周邊建築時,一部分獸魔人包圍了那些穀倉和畜欄,用拳頭捶打房門,用劍和矛鑿撬牆板和牆壁,將火把扔到茅草屋頂上。沙戴亞人不停地用騎兵弓射殺獸魔人,將火把踢下屋頂,但仍有一些火把掛在房頂邊緣,儘管茅草屋頂已經被雨水打濕,卻還是很快就燃燒起來。
「那麼,我將去一趟提爾,洛根,而你要去……」突然間,蘭德抽了抽鼻子,他並沒有真正嗅到糞堆腐臭的氣味,但他有這種感覺,而且這種感覺愈來愈強烈。
羅亞爾深吸一口氣,耳朵卻依舊顫動著。他想要和她結婚,他的確想,只是現在時機似乎還不成熟。「以光明和對樹的珍愛,我發誓。」他用有些沙啞的嗓音說道。
「胡說。」羅亞爾的母親說道。讓羅亞爾吃驚的是,她竟然在用一塊小蕾絲手絹輕輕擦拭著眼睛,他從來沒見過自己的媽媽有過這種情緒化的表現。「他還太年輕,不是留鬍子的時候。」
其他人也都聽見了巨森靈的呼喊,或者可能是看到了窗外的敵人,閃電開始落在衝鋒的獸魔人群中,銀色的枝杈落下,將巨大的軀體朝外拋去。地面在烈火中爆起,變成夾雜著泥土和獸魔人殘軀的噴泉,手腳和頭顱旋轉著飛上半空。火球擊中獸魔人,然後爆炸,每一顆都能殺死數十頭怪物。有一些閃電的編織是蘭德無法看到的。獸魔人仍然在以快逾奔馬的速度向前猛衝,既然已經被發現,它們開始大聲嚎吼,盡情地宣洩著自己的瘋狂和暴怒。這座莊園的周邊分佈著以茅草覆頂、高大堅實的穀倉和畜欄,巴歇爾的沙戴亞士兵們紛紛從那些倉房中探出頭,又立刻縮了回去,並緊緊關住了房門。
蘭德深吸一口氣,抓住了兩側的窗框,以防備導引時襲來的暈眩感——金色鬃毛的游龍彷彿正在他的手背上翻騰。他伸展自己,去抓握至上力,當陽極力流入他體內的時候,全部意識都開始飛速旋轉,冰冷的火焰和崩塌的高山形成的混沌渦流就要將他徹底埋葬其中,但它是潔凈的,這真是令人無比歡悅,直到現在,他還會為此感到驚喜不已。只是,那種怪異的病症並沒有隨污染一同消失。他用更大的力氣抓住窗框,並非是因為暈眩,至上力充滿了他的身軀,但就在暈眩襲來的片刻,路斯·瑟林將至上力從他這裏奪走了。在麻木的恐懼中,他瞪視著那些正迅速接近周邊倉房的獸魔人和魔達奧,充盈在體內的至上力讓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怪物肩膀上的標誌:代表亞夫雷特獸魔人的銀色旋風、代表寇拔獸魔人的血紅色三叉戟、代表骼拉婪獸魔人的枝狀閃電、代表亞苟獸魔人的鉤斧、代表戴蒙獸魔人的鐵拳、代表怒蒙獸魔人的血污紅拳。還有那無數的顱骨:代表達瓦獸魔人的尖角顱骨、代表嘎骼獸魔人的顱骨堆、代表丁囊獸魔人被鐮劍劈開的顱骨,和代表班辛獸魔人被匕首刺穿的顱骨。獸魔人喜歡頭顱——如果它們真的有可能喜歡什麼東西的話。看樣子,最大的十二個獸魔人部落都到齊了,此外肯定還有一些小部落。有一些標誌是蘭德不認識的——一隻瞪視的眼睛、一隻被匕首刺穿的手掌、一個火焰中的人形,它們很快就能衝到周邊倉房了。一些劍刃正從那些倉房的茅草屋頂中戳出來。沙戴亞人要爬上屋頂,但這些茅草屋頂相當堅韌,他們需要花費極大的力氣才能將其穿透。蘭德覺得自己很奇怪,當一個只想去死的瘋子隨時都可能會殺死自己的時候,他卻在想這種事。
他轉過身,背對著他們,大步走到離他最近的一扇窗前,在那裡站定,雙手搓動著茶杯。這扇窗戶對巨森靈而言同樣足夠高大,只不過嵌在雕花窗框中的玻璃並不比下面房間里的更大。從灰色的天空中落下來的雨滴已經變得細小稀疏,透過夾雜著氣泡的玻璃,他能看到田地另一側的樹林。無論松樹、黑膠樹,還是零星夾雜在其中的橡樹,都已經生出了滿枝的新葉。奧加林的屬民一直精心照料著他們的森林,時刻注意清理枯木,去除野火隱患,他們用火也非常小心。
「你來了。」羅亞爾的母親一邊說,一邊將雙拳抵在腰間。她的臉上已經沒有笑容,眉毛也垂了下來,下頜處顯露出剛硬的稜線。不管她有沒有被雨水淋濕,羅亞爾知道,媽媽的心情肯定很糟糕。「我承認,你讓我展開了一場有趣的追逐,不過,現在你終於落在我手裡了,我不會讓你再逃掉——你的嘴唇上是什麼?還有你的下巴!你可以把它們剃掉。不要衝我擺臉色,羅亞爾吾子。」
「好吧,好吧,男孩露出了他的牙齒。」黃金飛鳥、游魚、星星和月亮在她搖頭時環繞著她的髮髻來回擺動,「不要再齜出獠牙了。你可以問問這個年輕女人,她是否想要你的保護。」奇怪的是,明緊皺的雙眉轉向了蘭德,約縛中透露出怒意。光明啊,明確實不喜歡讓他為她擔心,這已經夠糟糕了,現在她似乎更想要一個人對付凱蘇安,就連蘭德自己也不願意做這種事。
「他從不會害怕。」明說,「除非是為了我,或者……」她倔強地咬緊牙,將雙臂抱在胸前,緊盯著凱蘇安,彷彿是在警告這名綠宗兩儀師不要輕舉妄動。她的情緒中同時翻騰著恐懼和羞愧,她竭力想要將這些情緒排除在約縛以外,卻沒有成功。她大概能猜想到凱蘇安有可能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
「不是只有我一個。」羅亞爾不停地擺著手,他覺得自己的耳朵就要因為害羞而從頭上抖掉了,「高爾和我在一起,那是我們一起完成的,沒有高爾,我肯定到不了道門前面。」伊莉絲皺了皺她精巧的鼻子,顯然對那個高爾不以為然。
「羅亞爾,阿倫特之子,海蘭之孫,你是否願意接受伊莉絲,伊娃之女,愛拉之孫,作為你的妻子,以光明和對樹的珍愛發誓,在她有生之年尊重並愛她,照料關懷她,注意傾聽她的指導?」
聽我說,九_九_藏_書路斯·瑟林,那裡著火了,你必須做些什麼!
「艾伊爾人說你在杜麥的井非常英勇。」伊莉絲喃喃地說著,透過長長的睫毛看著他。他費力地咽了咽口水,伊莉絲的凝視讓他覺得喉頭髮緊,他知道,自己應該把目光轉向一旁,但當她望著他的時候,他怎麼能假裝正經?
他的母親哼了一聲,一雙耳朵因為氣惱而變得僵直。「愚蠢!竟然參与戰爭,將自己置於險境,這純粹就是賭博,徹頭徹尾的愚蠢,再沒有別的話可以評價這種事了。」
蘭德急忙向窗外搜尋更多目標,這時他才發現,路斯·瑟林已經不再導引。皮膚上的刺麻感還在,這讓他知道凱蘇安和艾麗維婭仍然握持著至上力。他也還能感覺到洛根體內的陽極力,不過洛根也已經不再進行編織了。從田地到莊園房舍的外牆都堆滿了屍體和屍塊。在距離房舍十余尺的地方,還有一些魔達奧的馬匹站立著,有一匹馬瘸了一條前腿。一隻無頭的魔達奧踉蹌著,瘋狂地揮舞著黑劍,地上還有不少獸魔人在抽|動著,或是想把身體撐起來,卻又倒伏下去。除此之外,外面就只剩下一片寂靜。
我們能死在末日戰爭里,路斯·瑟林說,突然間,至上力徹底離開了他。
「的確是一場有趣的追逐。」哈曼長老乾巴巴地說著,將拿在手中的戰斧掛回牆上。雪白的髭髯從他的上唇垂下來,和他下巴上細細的一縷白色長須一同垂掛到他的胸口,他已經有三百歲了,但羅亞爾還是覺得年輕的自己同樣有權利留鬍子。「非常有趣的追逐。首先,我們走到凱瑞安,聽說你在那裡待過,我們來了你卻已經走了。在曹福聚落停留了一段時間之後,我們走到凱姆林,在那裡,年輕的亞瑟告訴我們,你在兩河。他把我們帶到了那裡,但你又走了,而且好像是去了凱姆林!」他的眉毛幾乎抬到髮際線。「我開始覺得,我們在玩一場捉迷藏的遊戲。」
起居室的門上雕刻著一棵巨樹,這不是巨森靈的作品,不過細節相當精緻,讓他一眼就能認出所雕刻的內容。他停下腳步,撫平外衣,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頭髮,又想到自己也許應該給靴子上點油,在他的袖口上還有一塊墨水漬。沒有時間收拾這些了,凱蘇安是對的,他的母親不是一個願意等待的人。真奇怪,凱蘇安怎麼會知道這個?聽那位兩儀師的口氣,她們兩個可能還是熟人。科芙芮,伊拉之子,菘格之孫,她是一位著名的言者,但她並不知道自己在人類之中也會有名望。光明啊,他已經因為焦慮而氣喘吁吁了。
現在,路斯·瑟林開始只編織死亡之門和熾火箭,獸魔人已經過於靠近莊園,不能再使用烈火之花了。一些殉道使顯然沒有馬上意識到這一點,整棟房屋都在爆炸中大幅度晃動著,彷彿馬上就要四分五裂一樣,然後就再沒有如此猛烈的爆炸發生了,只有火球和獸魔人腳下的地面還會不時將它們炸飛。天空中彷彿落下了閃電與暴雨,銀藍色的電光在莊園房舍周圍落下,讓蘭德的毛髮都豎了起來。
哈曼長老的耳朵朝頭殼上貼得更緊了一些。他的肩頭隆起,這一定是因為他的手在背後握得太用力了,他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伊莉絲。「我知道,你想嫁給羅亞爾,但你確定已經準備好了嗎?接受一個丈夫,就是接受一份極沉重的責任。」
路斯·瑟林沒有回答,只是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一個個死亡編織,並朝獸魔人扔過去。一個魔達奧被六道紅色的細線掃過,從馬鞍上栽倒下去,然後又一個。第三個魔達奧被射中頭部,沸騰的血肉立刻將它的頭炸得粉碎,但那個怪物依舊揮舞著黑劍向前猛衝,彷彿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蘭德開始以魔達奧為目標,如果魔達奧全部被殺死,那麼獸魔人也許就會潰敗、逃走了。
那名女僕已經到了人類所謂的遲暮之年,但她上台階的速度也比羅亞爾快很多,等羅亞爾磨蹭到樓梯頂上的時候,已經看不見她了。毫無疑問,她要把毛巾送到他母親的房間,還有哈曼和伊莉絲的房間,他們肯定希望在與他見面之前先擦乾身上的雨水。羅亞爾寧願這樣想,這樣能讓他有些時間思考,他的腦子似乎變得和他的腳步一樣遲緩,而他覺得自己的兩隻腳就像磨盤一樣沉重。
在被油燈照亮的走廊里,羅亞爾不安地看著奈妮薇和維林分別朝兩個方向緩步走去,她們的頭頂都只及得上他的腰,但她們是兩儀師。他曾經鼓起勇氣,想請求她們之中任何一位能陪他去見自己的母親,但最終,他還是沒敢對她們張開嘴,現在她們兩個都已經消失在走廊轉角里了。這座莊園的建築風格相當雜亂,有許多房屋都是在不同的時代逐漸添蓋的,所以走廊中經常會出現許多突兀的轉角和岔路。羅亞爾真心希望自己在面對母親的時候身邊能有一位兩儀師,就算是凱蘇安也可以,儘管她管教蘭德的手段總讓羅亞爾感到非常緊張。蘭德遲早會爆發的,他已經不是羅亞爾在凱姆林第一次相遇時的那個人了,甚至也不是那個與他在凱瑞安道別的人。現在蘭德給人的感覺陰暗、冰冷又堅硬,只要有他在,羅亞爾總是有一種如坐針氈、如履薄冰的感覺。
「這個給你,伊莉絲。」羅亞爾的母親鎮定地取下牆上的兩把修枝匕首,「如果它們衝進來,我們就必須守住樓梯。」
「你真英俊,我覺得,鬍子在你的臉上非常漂亮。」
「伊莉絲,伊娃之女,愛拉之孫。」哈曼長老說著,將一隻手掌覆在他們的手上,「你是否願意讓羅亞爾,阿倫特之子,海蘭之孫成為你的丈夫,以光明和對樹的珍愛發誓,在他有生之年尊重並愛他,照料關懷他,引領他,不要讓他誤入歧途?」
他的媽媽正站在一座磚砌壁爐前面,展開她的藤蔓刺繡裙擺,藉著爐火將它烤乾,她是一位面容剛毅的女子。看到母親身上的水漬並不如他想象的那樣嚴重,羅亞爾鬆了一口氣,不過這也可能是因為她已經用不少時間烘乾衣服。也許,現在她的脾氣並不像他所擔心的那樣糟糕?他們的防雨斗篷一定都開始漏水了,如果防雨斗篷上的茴香油剝落,就會這樣。頭髮雪白的哈曼長老正在端詳掛在牆壁上的一雙長斧,並不停地搖著頭,在他的開領外衣上還能看到幾大片深色的水漬。長老察看的那兩把戰斧打造時間應該能追溯到獸魔人戰爭時期,甚至更早,長長的斧頭上雕鏤著金銀花紋。與戰斧掛在一起的還有兩把花飾精緻的長柄修枝匕首,像九-九-藏-書所有的剪枝刀一樣,兩把匕首只有一邊是利刃,另一邊是鋸齒,也都有很長的握柄,但看它們的嵌飾和握柄末端的紅色絲穗,它們應該是殺戮用的武器。一個用於閱讀、交談和沉思的房間並不適合安放這種裝飾品。
我想要死,路斯·瑟林說,我想要去找伊琳娜。
蘭德緩緩地抬起雙手,將它們伸出窗口,路斯·瑟林立刻編織出錯綜複雜的火之力和地之力。紅色細絲從蘭德的指尖射出,每個指尖射出十道,是熾火箭,蘭德知道這種編織。一叢又一叢熾火箭接連不斷地激射出去,看上去,它們彷彿並沒有飛走,而是在蘭德的雙手之前不斷閃爍。被熾火箭射中的獸魔人都在劇烈地抽搐,它們體內的血液已經在瞬間被加熱到沸騰的程度,從它們的體內爆出。獸魔人紛紛栽倒在地,厚重的身軀上留下熾火箭鑽出的窟窿,一道熾火箭往往要在射穿兩三個獸魔人之後才會燃燒殆盡。蘭德張開十指,緩慢地左右移動雙手,讓熾火箭分散在獸魔人的整個隊列中。更多烈火之花出現在戰場上,那不是他的編織。又有另一些死亡之門出現,它們都比路斯·瑟林編織得要小一些,蘭德還看見了其他熾火箭。死亡之門和熾火箭一定都是洛根做的,其他殉道使看不到蘭德如何進行這兩種編織。
突然間,一隻魔達奧出現在窗戶外面,沒有眼睛的蒼白面孔就像兩儀師一樣平靜,而它手中的黑劍已經向蘭德刺來。兩支疾射而來的艾伊爾短矛穿透了它的胸膛,一把匕首射中它的喉嚨,但它只是晃了一下身子,就再次向蘭德發動攻擊。蘭德將手指聚攏在一起,黑刃還沒有碰到他,一百道熾火箭已經射穿了那隻魔達奧,讓它向後飛了二十多步,變成一堆爛肉和黑血,落在地面上。魔達奧很少會在受到致命傷以後立刻死去,但這個怪物甚至沒有再抽搐一下。
「我就站在你面前。」蘭德說,「如果你想知道我有什麼想法,就問我好了。」路斯·瑟林?他向自己的腦海中問道。沒有回答。充盈在他體內的陽極力沒有絲毫鬆懈,他的額角開始一陣陣跳動。
「暗影生物,」凱蘇安輕聲說著,放下手中的刺繡箍,站起身。蘭德感覺到皮膚上的刺麻感,應該是凱蘇安擁抱了真源,或者也許是艾麗維婭,那名前罪奴緊隨在他的綠宗兩儀師資政身後走到窗前。明也站起身,從外衣袖口裡抽出兩把投擲匕首。
「如果明願意,她能夠以你們的方式和你打交道。」蘭德一邊說,一邊向門口走去,「但不要威脅她。」是的,他想,我們能死在末日戰爭。
「我知道。」凱蘇安答道。洛根驚訝地朝綠宗兩儀師轉過頭。
現在,他對樹樁大會絕不只是期待,而是迫不及待,他喝了一大口散發著芬芳氣息的茶水,卻還是覺得自己口乾舌燥、唇齒笨重。他的母親是對的,聽眾愈多,他就愈容易忘記自己要說的話,愈容易離題。實際上,他必須承認,有時候就算只面對幾個人,他也會變得有一點口齒不清,當然,只是偶爾有一點而已。他知道該怎樣演講,就算只有五十歲的小孩子也知道,但他就是沒辦法讓話從嘴唇間輕鬆地蹦出去。而現在,站在他面前,等待他說話的人絕非是幾個普通人,他的母親是一位著名的言者,哈曼是他們的長老,還有伊莉絲,任何男人都希望自己在妻子的眼中有一個光輝的形象。
「洛根,」蘭德喊道,「把那些火撲滅!」
「獸魔人!」羅亞爾驚呼一聲,從樹林中衝出來的正是成千上萬披著鋼釘黑甲的獸魔人,它們揮舞著彎曲的鐮劍和橫生利刺的長矛,有些獸魔人高舉著火把。羅亞爾向左右掃視,目力所及之處全都是獸魔人,不是數千,而是至少有數萬。
「那麼,以光明和對樹的珍愛,我宣布你們結為伴侶,願光明和大樹的祝福永遠伴隨你們。」
羅亞爾竭力平穩呼吸,走了進去,門鉸鏈發出刺耳摩擦聲,當羅亞爾向這裏的僕人們討要一些油脂,好抹在這些鉸鏈上的時候,他們曾經大吃了一驚。他是這裏的客人,不應該親自做這種事,但他們直到現在也還沒做這件事。
「它們去了哪裡並不重要。」蘭德不經意地說著,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路斯·瑟林身上。那個瘋子,他腦海中那個該死的聲音,他所汲取的至上力又多了一點。放手吧。「暗影生物在穿過通道之後不可能再活下來。」
沿著這條走廊有六間巨森靈的卧室,這條走廊本身也是為巨森靈設計的,羅亞爾向上伸直手臂,距離頂梁還有三尺。卧室旁邊還有一件儲藏室,一間擺放著黃銅大盆的浴室,以及起居室,這是這棟房子里最古老的一部分,可以一直追溯到將近五百年以前。如果巨森靈活這麼久,那一定是一位垂暮老者,而對人類來說,這段時間已經跨越了他們許多個生命周期。除了兩儀師以外,人類的壽命都非常短暫,大概正是因為如此,他們才會像蜂鳥一樣飛快地四處舞動。不過,兩儀師也總是像其他人類一樣拚命追趕著時間,這實在讓羅亞爾感到困惑不解。
風之力將他面前的窗戶變成無數破碎的玻璃和木片,向外迸飛出去。我的手,路斯·瑟林喘息著,為什麼我動不了我的手?我需要把手抬起來!地之力、風之力和火之力融合成一種蘭德不知道的編織,六個這樣的編織同時出現,當他看到它們的旋轉時,他才認出來。烈火之花。六支紅色立柱出現在獸魔人群中,每支都有十尺高,比蘭德的小臂粗一些。距離它們最近的獸魔人能夠聽見它們發出的尖厲嘯鳴,但除非它們還有關於暗影之戰的回憶,否則它們不會明白自己聽到的死亡前奏。路斯·瑟林轉動了最後一根風之力的絲線,烈火在大地上盛開,猛烈的轟鳴讓整座莊園隨之顫動。每一支紅色立柱在眨眼間展開成為跨度達三十尺的火焰圓盤,從圓盤中迸飛出來的只有一些殘臂斷腿、獸頭和蹄爪,就連百尺以外的獸魔人都倒伏在地,只有少數一些能夠再爬起來。就在引發這些爆炸同時,路斯·瑟林已經做出另外六個編織。魂之力融合火之力,這是打開神行術通道的編織,然後他又加入一點地之力。熟悉的銀藍色細線憑空出現,在距離莊園不遠的地方展開——蘭德對這個地方已經相當熟悉了,不過他只能看到那些通道朦朧晦暗的背面。它們高寬各有十二尺,全部朝向獸魔人展開,然後又迅速旋轉閉合,再次打開,如此反覆不斷,而且它們也沒有固定在原地,而是飛快地向獸魔人撲去。https://read.99csw.com這些通道有另一個名字——死亡之門。當死亡之門開始移動的時候,路斯·瑟林固定住它們的編織,這隻是一種鬆散的固定,幾分鐘之後就會消散。而路斯·瑟林又開始了新的編織。更多死亡之門,更多烈火之花……房屋的樑柱在咯咯作響,獸魔人被炸得四分五裂。第一批死亡之門進入獸魔人群中,在黑潮一般的怪物中間犁出六道溝壑。殺死獸魔人的並不只是它們不斷伸縮的銳利邊緣,凡是它們經過的地方,都不會再有任何獸魔人存留下來。我的手!那個瘋子嚎叫著。我的手!
「死亡之門。」洛根說道,他的語氣中流露出厭惡。「為什麼你還握持著至上力?」他突然問道,「而且還是這麼強的至上力。如果你想要讓我知道你比我更強大,我已經知道了,我看見了你的……你的死亡之門有多麼大。但我要告訴你,你吸收的至上力已經達到極限了。」
「任何已婚男士都能參加樹樁大會。」伊莉絲堅定地說。這次,她的耳朵確切無疑地抿到了腦後。「您是否允許我照料我的丈夫,科芙芮吾母?」他母親的嘴動了動,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她的眉毛已經挑到了額頭上。羅亞爾不記得自己見過母親這樣挫敗過,不過,她應該不會對此感到驚訝,妻子對於丈夫的權力要高過丈夫的母親。「那麼,丈夫,你打算講些什麼?」
「伊蒙村村民告訴我們你在那裡的英雄事迹。」伊莉絲清亮的聲音如同音樂一般悅耳,她用雙手抓住裙子,耳朵因為興奮抖動著,看上去好像要跳起來一樣,「他們和我們說了你是如何打退獸魔人和魔達奧的。你還孤軍奮戰,去封印了曼埃瑟蘭的道門,讓暗影生物無法再進入那裡。」
「如果你堅持。」羅亞爾的母親不情願地說,「那好吧,但我希望明天儘早啟程,我不會再多浪費一個小時了,流轉之書必須被儘快開啟。」
著火了,蘭德向路斯·瑟林高喊,那些人要被燒死了!快做些什麼!
伊莉絲的表情很認真。「我的織物很受歡迎,我已經準備再買一台織機,收一名學徒了,但這肯定不是你最關心的,我已經為照顧一位丈夫做好了準備。」突然間,她笑了,那是可愛又燦爛的笑容。「尤其是有這樣一副漂亮長眉毛的丈夫。」
伊莉絲毫不猶豫地走過去,站在羅亞爾面前,微笑著握起他的雙手。她的小手很溫暖,羅亞爾卻覺得自己的手麻木又冰冷。她咽了咽口水,這件事真的發生了。
「在暗影之戰中,我們沒有躲藏在聚落里,妄想獸魔人和魔達奧不會殺進來。那時我們沒有打開流轉之書,就此逃走,我們與人類並肩對抗暗影。在最黑暗的歲月里,當一切希望似乎都已消失的時候,我們在與暗影誓死奮戰。」
與此同時,巨森靈的吼聲透過厚實的牆壁隱約傳來,蘭德絕不會聽錯那擂響大鼓一般的渾厚吼聲。「獸魔人來了!高舉斧頭,掃清原野!」
「這也是您的想法嗎,哈曼長老?」羅亞爾憂心忡忡地問。
「不,孩子,完全不是。在我們離開樹樁大會之前,我做了一次三個小時的演講,我想,至少有幾個人的想法已經被我轉到正確的方向上來了。」哈曼長老拿起黃色的茶壺,在一個藍杯子里倒滿茶水,但他只是緊皺眉頭盯著那隻杯子。「只是,你的母親說服了更多的人,她說過,她在幾個月以前就已經做出了決定。」
「她已經超過八十歲了,完全可以結婚。」羅亞爾的母親將雙臂抱在胸前,嚴肅地說道,她的耳朵不耐煩地抖動著。「她的母親和我已經達成共識,您也親自見證了我們在婚約和羅亞爾的彩禮單上簽名。」
片刻之間,羅亞爾覺得伊莉絲的耳朵向後抿了過去。這一定是他的想象,他曾經和她進行過好幾次長談,她是一位非常好的交談者,雖然仔細想一想,她在大部分時間里都只是在傾聽,但她說的每一句話都非常有說服力,重要的是,他相信她從來都不會發脾氣。只是他現在沒時間思考這些,她已經將雙手按在他的手臂上,踮起腳尖,他則彎下腰,用自己的鼻子蹭了蹭她的鼻子。實際上,在哈曼長老和母親的面前,他們的鼻子不應該貼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但當他們沉醉在彼此氣息中的時候,其他一切似乎都消失不見了,剩下的只有碰觸到她的感覺!這真的很美好!他的雙手覆在她的腦後,忘記提醒自己不要去撫弄她的耳朵,她也在輕輕扯動他耳朵上的絨毛!過了一段時間,可能是很長的一段時間,一陣話語聲打斷了他們。
「我不會讓他蒙羞的,伊莉絲。」沒有等羅亞爾開口,他的母親就搶先說道,「羅亞爾有很強的撰寫能力,哈曼長老說他會成為一位學者,但即使只是在一百人面前,他的舌頭也會打結,而且,他還只是個孩子。」
當羅亞爾的視線掃過他的母親和哈曼長老,落在房間另一側的壁爐前時,立刻就定在那裡不動了。伊莉絲正站在那裡,藉助爐火烤著裙擺,她的身材嬌小玲瓏,幾乎有些弱不禁風。她的唇線很直,鼻子短小渾圓,那雙眼睛的顏色和銀鍾花成熟的莢果完全一樣,用一句話來形容,她真是美極了!還有她那一頭一直披到背上的光潤黑髮……一雙柔嫩豐|滿的耳朵從她的黑髮間翹出來,耳尖上一叢纖細的絨毛就好像蒲公英的絨球,它們是他見到過的最漂亮的耳朵。當然,他不會粗俗到當面誇讚她的容顏。她在向他微笑,看來神秘莫測。他自己的耳朵開始有些羞窘地抖動起來,她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她知道嗎?蘭德說過,有時候女人真能看穿他的心思,但那是人類的女性。
「百年戰爭是人類自己的事情,不是我們的,但暗影不是這樣。當暗影襲來的時候,我們的斧頭總會裝上長柄,也許一年、五年,或者十年之後,我們會打開流轉之書,但如果我們現在就這樣做,我們就算逃走,也不會有希望得到真正的和平。末日戰爭即將到來,現在危如累卵的並非只是這一個世界,而是我們可能逃去的任何一個世界。當烈火吞噬大樹的時候,我們不能只是逃走,以為火焰不會追在我們身後。我們要戰鬥。現在,暗影正如同烈火一樣撲面而來,我們最不應該做就是逃走。」有什麼東西在樹林間移動,在他的視野範圍內,出現了愈來愈多晃動的黑影。是畜群嗎?那一定是非常大的一群牲畜。
「我非常願意,科芙芮。」長老溫吞吞地說。太溫吞了,每當羅亞爾聽到他的導師用這樣的聲音說話,再加上九_九_藏_書他貼在腦後的耳朵,羅亞爾就知道,自己一定犯了非常嚴重的錯誤。哈曼長老曾經一邊用這種口氣說話,一邊把粉筆扔到學生的頭上。「既然我缺席了樹樁大會,甚至還拋棄了我的學生,只為了這件事而跟著你進行這場瘋狂的追逐,我相信我肯定是願意的。伊莉絲,你還非常年輕。」
「外面還在下雨,科芙芮,你不可能真的是要把我們再拉回到那冰冷的雨水中吧?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在這樣寬敞的屋頂下待過,沒有睡過像樣的床了。不,我說了,不!今晚我不會睡在地上,也不會睡在穀倉里,或者是膝蓋和小腿都要吊在外面的床上——那是最糟糕的!我曾經不止一次認真考慮過拒絕那些人的招待,哪怕要用最粗暴的態度。」
羅亞爾希望有人能問問他這個問題,但這不符合他們的傳統。他的母親和伊莉絲已經達成共識,現在只有伊莉絲能夠阻止這一切了。如果她想要阻止的話——他真的希望她這麼做嗎?羅亞爾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書,但他同樣無法不去想伊莉絲。
伊莉絲貼到他身旁,同樣驚呼了一聲。「這麼多!我們要死了么,羅亞爾?」她的聲音中並沒有畏懼,而是顯得很……興奮!
一名身材細瘦的灰發女僕提著一籃摺疊好的毛巾走了過來,她忽然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低聲嘟囔了幾句話,向他行了一個簡略的屈膝禮,便走開了。羅亞爾看到她向側旁邁了一小步,彷彿是要讓開什麼東西,或者是某個人。巨森靈盯著那片空空如也的地方,不由得撓了撓耳朵。也許他只能看到巨森靈亡故者,他並不想看到過世的人,知道死去的人類無法得到安息,這已經很讓人悲哀了,如果巨森靈也遭遇同樣的厄運——想到此,羅亞爾的心都要碎了。不管怎樣,巨森靈的亡者很可能只出現在聚落之內。不過,羅亞爾倒是很想親眼看看消失的城鎮,那不是真正的城鎮,而是那些跟過世的人類一樣,已經死亡的城鎮。也許能趁它消失之前,在它的街道上走一走,看看百年戰爭之前的人類是什麼樣子,甚至還有可能看到獸魔人戰爭之前的世界。這是維林對他說的,維林似乎懂得許多這方面的知識,那些古代世界的場景一定很值得被記錄在他的書上,這一定會是一本好書。他用兩根手指撓撓鬍子,這些鬍子可真癢!然後,他嘆了口氣。它一定會是一本好書的。
「如果我能及時警告蘭德他們,就還有希望。」羅亞爾已經向門口跑過去,現在只有兩儀師和殉道使能拯救他們了。
長老清了清喉嚨。「這是非常嚴肅的事情,伊莉絲,來吧,如果你已經確定無疑,就拿起他的手來。」
「我覺得自己就像清泉一樣好。」路斯·瑟林?「但我要替你立下一條規矩,凱蘇安,不要再威脅明,或者說,不要以任何方式打擾她。」
路斯·瑟林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繼續發動編織,殺戮獸魔人和魔達奧。
「拿著,孩子,我想我們會需要這個的。」
當他不必與其他人對視的時候,說話也就變得更容易了。他是否應該從思鄉之情開始?如果他們會因此在數年之後就死去,他們是否還敢於離開自己曾經的故鄉?不,這個問題肯定是在樹樁大會中第一個被討論的問題,現在他們應該已經找到適當的答案了,否則樹樁大會就會在一年之內結束。光明啊,如果他在大會上發言……片刻間,他看見巨森靈們聚集在他周圍,千百名同胞在等待著傾聽他的發言,他的舌頭開始不由自主地緊貼上顎。他眨眨眼,眼前只有帶著氣泡的玻璃,還有遠處的樹林。他必須這樣做,他並不很勇敢,無論伊莉絲是怎樣以為的,但他已經從人類的身上知道了什麼是勇氣。那些人,無論狂風有多麼肆虐,他們依然不會倒下;即使希望已經破滅,他們還在戰鬥,他們能夠贏得勝利,因為他們擁有超越絕望的勇氣。突然間,他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了。
「你在凱瑞安又讓自己陷入危險。」羅亞爾的母親插嘴道,她正向羅亞爾晃動著一根手指,「你一點理智都沒有嗎?」
「以光明和對樹的珍愛,我發誓。」伊莉絲的聲音堅定且清晰,她咧開的笑嘴看上去比她的臉還要寬。
一些獸魔人終於撞開一座穀倉的大門,如潮水般涌了進去。蘭德抬起手,擋住了那些穀倉外的獸魔人,讓熾火箭在它們身上打出一個個窟窿。衝進去的獸魔人就只能由沙戴亞士兵去對付了。另一座穀倉和一座畜欄上,火焰已經開始迅速吞噬茅草屋頂,那上面的人一邊射箭,一邊在濃煙中劇烈地咳嗽著。
他的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明收起匕首,從桌子上跳下來,約縛中突然充滿了不斷跳動的憂懼。哈瑞林和安奈拉交換著擔心的眼神,然後將目光轉向窗外。只有將獸魔人埋進地里三天之後,她們才會相信這些怪物真的死了。艾麗維婭皺起雙眉,向蘭德邁出一步,但蘭德微向她一搖頭。她轉回身,站到窗邊,只是雙眉依舊緊鎖在一起。
「不過他們都不會發現太多暗影生物的屍體,死亡之門每次開啟,目的地都會有所變化。」蘭德揉搓著額角。這樣的疼痛是一種警告,如果他握持更多的陽極力,就有可能死亡或者毀斷。你還不能死,他對路斯·瑟林說。他必須活著等到末日戰爭,否則這個世界就會死亡。
哈曼長老將雙手背在身後,嘟囔了幾句,耳朵焦躁地抖動著,他不喜歡被打斷。「所以我們回到了凱姆林,發現你又走了;然後我們再去凱瑞安,你卻還是走了。」
他轉過身,伸手抓住了哈曼長老扔給他的長柄戰斧。哈曼耳朵緊貼在頭顱上,羅亞爾明白,自己的耳朵也是一樣。
結束了,蘭德想,都結束了,路斯·瑟林,你現在可以放開陽極力了。哈瑞林和安奈拉站在桌子上,依舊戴著面紗,手中拿著短矛。明站在她們身旁,面色嚴峻,雙手各有一把匕首,約縛中充滿了恐懼。蘭德覺得她並不是在為她自己感到恐懼。她們剛剛救了他的命,但現在,他必須拯救自己了。
我似乎記得死亡的感覺。路斯·瑟林喃喃地說著,我記得我是怎麼做的。他導引得更深了,蘭德額角處開始隱隱作痛。
羅亞爾的耳朵抖動著,哈曼長老的耳朵也在抖動,雖然可能沒有羅亞爾的那樣厲害。羅亞爾早就聽說過,女人們在私下裡談論他們的時候非常放肆,雖然她們通常並非以此來貶低男性——通常不是。他母親的耳朵現在正因為高興而挑動著!
「他放開陽極力了。」洛根說。就好像他突然和凱蘇安站在一條戰線上九-九-藏-書。
就這樣站在走廊里,也無法阻止必將發生的事情。俗諺說,不及時清理樹叢,你只能看到絞殺藤在樹叢中肆虐。只是他覺得現在被絞殺藤纏住的不是樹榦,而是他的脖子。他用力吸了幾口氣,跟隨那名女僕一直走到通向巨森靈房間的寬大樓梯前。這道階梯有著堅固的扶手,高度直達那名灰發女僕的肩膀,寬粗的欄杆很適合巨森靈的大手握持。羅亞爾一直都不太敢去抓人類房屋的樓梯扶手,害怕會一下子把它們拗斷。這道樓梯的台階分為兩種,靠牆的供人行走,靠欄杆的則是為巨森靈準備的。
「真是幸運。」洛根喃喃地說著,「如果我沒有及時趕到……真是幸運。」他搖搖頭,鬆開真源,然後從沒有了玻璃的窗戶前轉過身。「你打算隱瞞這些新的編織么,就像泰姆那樣?那些穿過通道的獸魔人到哪裡去了?我只是在重複你的編織而已。」
羅亞爾不安地用指尖觸摸著上唇的髭鬚,竭力讓自己的表情更自然一些。當媽媽稱呼他「吾子」的時候,肯定不會有和他開玩笑的心情,但想讓自己鎮定下來實在是太難了。他希望有一些鬍子,也許有人覺得像他這麼年輕就留鬍子,實在有些做作,但他實在不想顯得那麼年輕……
洛根也沒有回話,但蘭德看見他的編織開始吸取那些火焰的熱量,讓它們熄滅,最後只剩下冰冷的黑色枯草,上面甚至連一縷煙塵都沒有。死亡還在獸魔人之中遊盪,但它們已經太過靠近房屋,就連火球的爆炸也會讓他腳下的地板不住晃動了。
「那你感覺如何?」凱蘇安不耐煩地問。
就在這時,他和哈曼長老已經一同大踏步跑下樓梯,用洪亮的聲音呼吼著警報,這是兩千年都不曾響起的戰吼。「獸魔人來了!高舉斧頭,掃清原野!獸魔人來了!」
「我們終將離開這個世界,所以我們才會隨著時光之輪的轉動來到這裏。」他的母親一邊說,一邊大步走到壁爐前,再次攤開裙擺。「這都是已經被寫就的,現在,時機已到,我們愈早行動就愈好。」
如果你真的想死,為什麼你要殺那些獸魔人?蘭德想,為什麼要殺那隻魔達奧?「也許會有一些地方的人發現成堆的獸魔人和魔達奧屍體,只是它們身上不會有任何傷痕。」他大聲說。
哈曼長老這樣說過?羅亞爾很想知道自己的耳朵何時能停止抖動。
羅亞爾猛地支起了身子,臉上滿是驚駭。「這就是樹樁大會的議題?他們不能那樣做,現在不能!」
「這樣講不算壞。」他的母親再次開口,「當然,太過直白的演講即使在遠遜於樹樁大會的聚落樹樁會議上,可能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但你講得的確不壞,繼續。」
「我希望能參加樹樁大會。」他語帶苦澀地說。
「聽起來,你對此很期待,丈夫。」丈夫,這樣的稱呼意味著伊莉絲現在的發言非常鄭重,這幾乎就像是母親稱他為「吾子」一樣。「你要在樹樁大會上說些什麼?」
這是一個非常高大寬敞的房間,有著光亮的深褐色壁紙和藤蔓花紋椅子、細藤蔓花紋桌和鑄鐵立燈,這些傢具都依照巨森靈的身材製作。立燈的鏡子中映出的火苗全都在羅亞爾的頭頂上跳躍,不過,這個房間里出自巨森靈之手的作品只有兩件:一件是放滿了書的書架,那些書都已經老舊得連封皮都開始剝落了,這些書羅亞爾以前都看過。另一件是歌唱木的小碗,非常精緻的小碗,他希望能知道以前有誰曾對它歌唱,不過它的年代太過久遠,現在對它歌唱已經無法引起一點迴音了。羅亞爾相信,製作這些傢具和布置這個房間的人類一定是去過聚落的,這裏的許多細節都讓他想到了故鄉。當然,這個房間看上去並不像聚落中的房間,不過奧加林領主的祖先們肯定費了很大心思讓他們的客人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凱蘇安緩步走過房間,光潔無瑕的面孔顯得鎮定而且剛毅。「他感覺到了什麼?」她問明,「不要和我耍花腔,孩子,你知道這樣做的代價。我知道他和你約縛在一起,我應該不必提醒你這一點。他在害怕嗎?」
「當百年戰爭爆發的時候,我們明白,不能讓自己卷進人類的漩渦。」他的母親說話了。這樣的發言在大會中是允許的,任何人的演講都有可能形成一場辯論,除非演講者能夠用優美的語彙辭藻吸引全部聽眾。羅亞爾的母親曾經從日出一直講到日落,其間完全沒有人試圖插口,而且那場演講之後的第二天,也再無一名演講者試圖反駁她。羅亞爾無法組織出華美動聽的話語,他只能說出他所相信的一切,他並沒有從窗前轉過身。
羅亞爾的母親更加響亮地哼了一聲:「我希望儘快實現決議——至多一到兩個月,否則我絕不會放棄對羅亞爾的尋找,哪怕只是暫時的。現在,我已經找到了他,我們可以完成這件事,馬上回去了。」她是在對哈曼長老說話。長老皺起眉,耳朵貼到腦後。羅亞爾的母親改變了語氣,畢竟,哈曼是一位長老。「請原諒,哈曼長老,我是說,如果您願意的話,是否可以主持儀式?」
他咒罵一聲,跳起身,跑到窗口。成千上萬的獸魔人正在細雨中跑過剛翻耕過的田地,它們之中有一些甚至比巨森靈還要高,頭上生著尖角、長吻、野豬的獠牙、鷹的利喙和一叢叢羽毛,泥土在硬皮靴、蹄子和爪子下飛濺,它們雖然在拔足狂奔,卻是一片死寂。披著黑甲的魔達奧策馬跑在它們後面,黑色的斗篷一動不動地懸垂在它們背後。蘭德看見了三十到四十隻魔達奧,房子的對面又會有多少?
伊莉絲為羅亞爾的母親倒了一杯茶,又倒滿另外兩個杯子,將其中一杯遞給他。他的耳朵又因為羞窘而抖動起來,這應該是由他來做的事,作為丈夫,他還有許多事要學,不過至少這一點他是知道的。
「在凱瑞安,你的母親決定不能繼續缺席樹樁大會了,儘管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樣決定,他們至少在一兩年內是不可能形成任何決議的。不管怎樣,我們返回了商台聚落,希望稍晚一些能找到你。」哈曼長老說得非常快,一邊還瞪著那兩位女性,似乎是認為她們還會再次打斷他,他的鬍子彷彿都翹起來了。
「你是我的英雄,丈夫。」伊莉絲一邊接過匕首,一邊說道,「但如果你把命丟了,我一定會非常生你的氣。」她的語氣非常認真。
「你允許你的兩儀師導引至上力保衛自己?」蘭德平靜地問。
羅亞爾低頭看著自己的妻子,他的妻子。她抬起手,撫摸著他唇邊的細軟鬍鬚,那應該還算不上是真正的鬍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