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真龍的訊息
「不會受歡迎,我說過了。」凱蘇安提高聲音,堅定地說。她朝明皺了一下眉,又將注意力轉回蘭德身上,她的面孔平靜從容,正是兩儀師應有的樣子,但她的黑眼睛卻異常剛硬,如同兩塊拋光的寶石。「特別是在塔拉朋、阿瑪迪西亞和阿特拉,其他國家也不會希望這樣。如果你同意讓霄辰人佔據他們已經攻陷的土地,那麼下一步你又會割讓哪些土地給他們?這將是大多數統治者的疑問。」
「這個頭銜是他生來就擁有的。」凱蘇安說話的時候,並沒有從刺繡箍上抬起頭。她清楚洛根的過去,當洛根自稱轉生真龍的時候,就是她幫助紅宗捉住了他,還有泰姆也是一樣。這時凱蘇安自顧自地點點頭,牽動頭上的金飾一下下地跳動。「呸!一個只有一小塊山地的小貴族,他的領地上到處都是直上直下的陡坡,但在他成為偽龍之後,喬韓寧王和至高王冠議會剝奪了他的領地和頭銜。」
「多布蘭和魯拉克只要找到管轄範圍超過一個村子的人,就會立刻派遣一名士兵送信過來。商人集議會宣稱阿拉多曼的統治者仍然是亞撒拉姆王,卻無法讓他出現,也說不出他在哪裡,而且那些商人似乎恨不得把其他議員都殺光。班達艾班已經有一大半被摧毀了,其餘的部分也都被控制在暴民手中。」洛根朝杯中的酒皺皺眉。「那裡只有一些武裝團伙能夠維持一點最基本的秩序,他們向那些他們聲稱要保護的人勒索食物和金錢,以及他們想要的一切東西,包括女人。」約縛中突然傳來一股白熱的怒火,奈妮薇從喉嚨里發出一陣吼聲。「魯拉克分派兵力鎮壓暴亂,我離開的時候,他的鎮壓行動已經變成了一場戰爭。」洛根說到這裏,閉上了嘴。
「他把感覺都忽略掉了。」明面無表情地說。天哪,明肯定有不少話要嘮叨他了。
「哎!」凱蘇安又拿起刺繡箍,以靈巧的動作讓綉針在絲布上下穿梭,她繡的是古代兩儀師徽記——龍牙和塔瓦隆之焰拼合成一個完整的圓形,黑與白被一道蜿蜒的界線分開。「去見你的母親,羅亞爾,如果她真的是科芙芮,伊拉之子,菘格之孫,那麼讓她等你可絕對不是明智之舉。我想,這一點你也知道。」
「只是有可能的,」凱蘇安表示了同意,「但如果你打算制訂這份……條約……你為什麼又要大規模派遣軍隊前往阿拉多曼,又擴充伊利安的駐軍規模?」
「那麼,」維林一邊說,一邊舉起刺繡箍仔細端詳,「我想,我在這裡能做的事都已經做了,我想去找托馬斯了。下雨的時候,他的膝蓋總是會痛,但他甚至都不會告訴我。」她朝窗戶瞥了一眼,「雨好像小一些了。」
蘭德憤怒地吐出一團藍灰色的煙霧。「不要說了。」他的話既是針對洛根,也是針對路斯·瑟林。「泰姆營建起黑塔,讓它的成員數量足可以匹敵白塔,而且每天都在壯大。如果依你所說,他是暗黑之友,他為什麼又要這樣做?」
「科芙芮夫人說,她急於見到您,羅亞爾先生。」埃希恩用那種尖利又沙啞的聲音說道,「她非常著急,他們全都被雨水淋濕了,但科芙芮夫人堅持要在樓上的巨森靈起居室內等您。」
「站著的時候並不比坐著更疼。」他對奈妮薇說著,溫和地將她的雙手從自己的頭上拿開。一個簡單的事實,明就是這樣說的,他不能讓疼痛把他變成一個囚徒。
另一個形象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中,那是一個男人的臉。他突然屏住呼吸。這一次,它的出現沒有伴隨任何眩暈感,他也是第一次能在它消失之前將它看清楚。或者說,第一次他能在比較長的一段時間里看清它。那是一個有著四方下巴的藍眼睛男人,也許要比他大幾歲,是那個當他在煞達羅苟斯尋找沙馬奧的時候,救過他一命的陌生人,但糟糕的是……
蘭德坐回椅子里,伸長雙腿,腳踝交疊在一起。「這與它是否受歡迎無關。我曾在提爾走進那裡的特法器門,凱蘇安,你知道那件特法器嗎?」凱蘇安不耐煩地點著頭,讓她的黃金飾品也隨之跳動。「我向埃斐英提出的一個問題就是『我該如何贏得最後戰爭?』」
「你的預言,明。」蘭德傷心地說。不是為了自己傷心,而是為她;他想保護她,她、伊蘭和艾玲達,但他最終還是會傷害她們。
這沒關係。蘭德將那個男人的哭聲壓下去,讓他成為聽覺邊緣的一點噪音。他相信自己的推測,但這個人到底是誰?當然是暗黑之友,但不是棄光魔使,路斯·瑟林很清楚那些棄光魔使的相貌,就像了解他自己的臉。一個突然出現的想法讓他變得面色鐵青。那個男人對他又了解多少?時軸能夠通過在因緣中引發的扭曲而被找到,但只有棄光魔使知道該如何去找,路斯·瑟林從不曾提過他知道這種辦法。他們的「交談」都很短暫,而且他從來都不願主動透露任何訊息,與此相關的思維也不曾從他那裡流過來。至少,蘭飛爾和伊煞梅爾是知道該怎麼尋找時軸的,不過自從他們死亡之後,就沒有棄光魔使再找過他了。那個男人能不能通過和他的聯繫找到他?如果這樣,這裏的人就全都有危險,遠遠超出他預想的危險。
「最後戰爭?」蘭德問,「還有多久?九_九_藏_書」奈妮薇有聽風的能力,她能判斷一小時之後會落下的雨水,但她的能力也只是局限在天氣範疇。
洛根毛髮倒豎,下巴上的肌肉隆起,蘭德甚至懷疑自己聽到他牙齒磨礪的聲音。蘭德竭力不讓自己也流露出憤怒的樣子。凱蘇安和她該死的規矩,蘭德想讓她成為自己的資政就必須接受的條件,她總是裝作這些都出於她的要求,而且不時還會加上新的規矩。這些規矩並非有多麼繁複和不近人情,但它們總是像蒼蠅一樣圍繞在他身邊,還會被凱蘇安一遍遍提起,就好像她在用尖利的棒子不斷戳他。蘭德張開嘴,想要告訴凱蘇安,他不會再遵守她那些規矩了,他們之間的合作完了——如果他必須如此的話。
凱蘇安的注意力似乎只是集中在繡花針上,她輕笑了一聲。維林的繡花針停住了,她在審視洛根,如同一隻圓胖的麻雀審視一隻蟲子。艾麗維婭也將注意力轉移到這個人的身上。哈瑞林和安奈拉似乎只是專心在她們的遊戲上。明彷彿仍然在閱讀。蘭德也不知道能信任洛根到何種程度,他只是必須充分利用手中的工具。「就這些嗎?」洛根一走進來,羅亞爾又打開了他的墨水瓶。
「如果他徇私?」洛根猛地將杯子搥在桌面上,杯子立刻四分五裂,酒水灑了一桌,又從桌沿滴下來。他黑著臉在外衣上擦凈手掌。「你以為這都是我的想象?」他的聲音變得愈來愈暴烈,「還是說我在編故事?你認為我在嫉妒他,亞瑟?你是這樣想的嗎?」
「我沒事。」蘭德說。他當然沒事,奈妮薇卻根本沒有聽他在說些什麼,她從椅子里站起身,將藍色的裙擺甩在身後,快步走過房間。隨著她擁抱陰極力,用雙手捂住蘭德的頭,蘭德全身都冒起了雞皮疙瘩,眨眼間,顫慄感涌過他的全身。這個女人從不會費力多問他一句,有時候,她肯定以為自己還是伊蒙村的鄉賢,而蘭德還是那個會在第二天早晨回農場去的毛頭小子。
蘭德以最現實的口吻說陳述著,偶爾稍作停頓,吐出一個煙圈。房間里每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羅亞爾飛快地寫著,不放過每一個字。哈瑞林和安奈拉繼續著她們的遊戲,當然,她們隨時都會跳起槍矛之舞。艾麗維婭用力點著頭,無疑是希望徹底打垮那些給她戴了五百年罪銬的人。洛根已經找到另一隻杯子,將酒罐中的最後一點殘酒都倒了進去,但他只是拿著杯子,並沒有喝,臉上是一副無法解讀的表情。維林現在轉而專註地審視蘭德。但光明在上,為什麼明會有深入骨髓的哀傷?還有凱蘇安……
「因為末日戰爭就要到了,凱蘇安,我不能同時與暗影和霄辰人作戰。我會簽訂條約,或者不惜一切代價粉碎他們。預言說我必須將九月之女與我綁在一起,我在幾天以前剛明白這其中的意思。只要巴歇爾回來,我就會知道能在何時何地與九月之女相遇。現在唯一的問題是,我該如何綁住她,那時她必須回答我的這個問題。」
哦,光明啊,為什麼我的腦子裡有這個聲音?路斯·瑟林呻|吟著,為什麼我不能死?哦,伊琳娜,我親愛的伊琳娜,我想要去你那裡。他的聲音愈來愈小,變成了一陣陣抽噎。提到他在瘋狂中殺死的妻子時,他總是會這樣。
「他們全都沒事。」蘭德說著,平靜地對凱蘇安投過來的犀利目光視而不見。她並非無所不知,蘭德也對她有所保留。表面上,他不疾不徐地吐著煙圈,但在內心中,他無法抑制自己的焦急。他們在哪裡?他一邊惱怒地想著,一邊壓下另一片盤旋的色彩,現在這對他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輕鬆。我需要他們,他們卻跑去安薩林花園度假了。
「也許快了,我不知道。記住,風暴就要來了,一場恐怖的風暴。」頭頂上方,滾滾沉雷正在接連不斷地響起。
「我說了,不許你這樣說!預言沒有說你必須去死!我不會讓你去死,蘭德·亞瑟!伊蘭、艾玲達還有我不會讓你死!」她瞪著艾麗維婭。在她看到的幻象中,正是這名前罪奴會加速蘭德死亡。明的雙手開始沿著手臂向下滑,朝袖口靠近。
洛根又有多少忠心?如果一個偽龍不願意追隨轉生真龍,那麼另一個偽龍又為什麼願意這樣做?洛根有著比泰姆更充足的理由,作為偽龍,他比泰姆更有名,更成功。他召集了一支軍隊,橫掃海丹,在向提爾進軍的路途中幾乎到達了盧加德,半數已知的世界都在洛根的名字下顫抖。而當馬瑞姆·泰姆控制黑塔的時候,洛根只是一名殉道使。明還是能在他身上看到代表榮耀的光暈,只是她始終不曾看到洛根是如何贏得這份榮耀的。
房間大門被打開一扇,走進來一位白髮老者,他瘦骨嶙峋的身上松垂著一件紅藍鑲邊的黃色外衣。他鞠了半個躬,不是因為無禮,實在是因為他酸痛的關節。「真龍大人,」他的聲音就像生鏽的鉸鏈,「洛根大人回來了。」
「這是個危險的問題。」凱蘇安低聲說,「它是與暗影相關的,你得到的結果很可能不會是什麼好事。那個答案是什麼?」
「你沒有生病。」她彷彿鬆了一口氣。腐壞的食物已經在僕人們中間引發了各種疾病,其中一些病症相當嚴重,如果read.99csw.com不是有殉道使和兩儀師進行治療,這裏肯定會出現死亡。這些僕人們都不願意把食物扔掉,浪費領主有限的財產,雖然凱蘇安、奈妮薇和其他兩儀師不斷地告誡他們,但他們還是總把應該扔進垃圾堆的食物塞進嘴裏。這時,蘭德左肋下的雙重傷口又傳來一陣短暫的劇痛。
他們正坐在奧加林領主莊園中一個大房間的長桌子旁,剩餘的午餐已經被推到桌子一端。這裏的僕人們年紀都很大,自從奧加林出發前往黑塔以後,他們的動作就變得更加遲緩。屋外如注的大雨似乎變小了,但強風依舊裹挾著碩大的雨滴,敲擊在六扇黃色的窗玻璃上咚咚作響。這些窗玻璃中夾雜著不少氣泡,有些地方甚至因為氣泡太多,導致完全看不清窗外的景物,房間里的桌椅都只有簡單的雕花,和許多農舍中的傢具沒什麼兩樣。在露著房梁的高屋頂下面,黃色的牆楣同樣簡單樸素,房間兩端的大壁爐也只是用簡單的石塊砌成。不管是不是領主,奧加林並不富有。
奈妮薇戴著她全部的珠寶特法器,還有奇怪的手鐲和戒指法器,在另外一座壁爐前的椅子里動了動身子,然後又轉頭去看艾麗維婭。她不時會朝窗戶瞥上一眼,拉一下她的粗辮子,不過在大部分時間里,精神都集中在那名黃色頭髮的霄辰女子身上。艾麗維婭如同衛兵一般站在門旁邊,唇邊掠過一絲微笑,這名前罪奴知道奈妮薇在盯著她,而她鷹一般的藍眼睛里始終保持著專註的神情。自從她的罪銬在凱姆林被打開之後,這種目光就很少從她的眼睛里消失過。兩名槍姬眾蹲在她身旁,玩著翻繩遊戲,一個是塔戴得部族鐵山氏族的哈瑞林,一個是查林部族加萊氏族的安奈拉,她們也在散發著自身的氣勢。束髮巾圍在她們的頭上,黑面紗掛在胸前,每個人背上的弓匣皮帶中都插著三四支短矛,身旁的地板上擺著牛皮圓盾。這座莊園中有五十名槍姬眾,其中有幾個來自沙度艾伊爾,她們全都隨時準備跳起槍矛之舞,也許會以他為對象也說不定。她們似乎既因為能夠保衛他而高興,卻又因為他一直在逃避她們而憤懣不平。
「蘭德,你還好嗎?」羅亞爾憂心忡忡地問。他正在將雕有葉片花紋的銀瓶蓋擰到墨水瓶上,這隻墨水瓶厚實的玻璃外壁大概無論怎樣摔都不會碎裂,但羅亞爾還是小心翼翼地拿著它,彷彿它是薄如紙片的瓷器,當然,在他的大手裡,那個墨水瓶看起來的確很脆弱。「我覺得那些乳酪味道已經變了,不過你還是吃了很多。」
「只要敲擊足夠兇猛,石頭也會碎裂。」凱蘇安說道。她的臉上只有兩儀師冷靜的面具。「鋼鐵同樣會碎。橡樹與風對抗,難免折斷;柳樹則隨風搖曳,從而生存下來。」
「夠了,羅亞爾。」蘭德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著,將羊皮小袋中的煙草捻進短柄煙斗里。這是提爾煙葉,在焙制之後有一點油膩的味道,但現在他只有這種煙葉了。雷聲在頭頂滾過,遲緩且沉悶。「回答你的問題讓我的嗓子都啞了。」
蘭德從嘴裏拿下煙斗,煙鍋將他帶著蒼鷺烙印的手掌燙得發痛,他一定是在無意中很用力地抽了幾口煙。這件事麻煩的是,泰姆和洛根還不能算大問題,只能等到以後再解決,他們是他手中的工具。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泰姆讓他們的名字從名單上被劃去,這才是重要的。如果他真的徇私偏袒,我有時間的時候自然會處理這件事,但霄辰人必須首先解決,也許還有末日戰爭。」
「別這樣,明。」蘭德說道。她的雙手急忙離開袖口,但還是緊咬著牙,約縛中突然充滿了倔強。光明啊,他是不是要開始擔心明會殺死艾麗維婭了?明應該不會成功的,朝這名霄辰女子擲匕首就好像朝兩儀師擲匕首,而且明還可能會讓自己受傷。除了戰鬥編織以外,他不知道艾麗維婭還會什麼編織。
明看著蘭德的眼睛,緩緩地搖搖頭。蘭德嘆了口氣,約縛中傳來氣惱和警戒,蘭德懷疑後面那種情緒是對他的警告,有時候,明彷彿能讀懂他的心思。好吧,明說過他需要凱蘇安,那麼他就真的需要她。他只想知道,除了讓他咬牙之外,這個兩儀師還會教給他什麼。
矮胖的維林正坐在奈妮薇旁邊的椅子里做著女紅,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到,她似乎是吃了一驚,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彷彿在尋思到底出了什麼事。凱蘇安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打開的縫紉籃就放在身邊,她只是從手中的刺繡箍上抬起眼睛,瞥了一下羅亞爾,許多黃金墜飾從她鐵灰色的髮髻上垂下來,隨著動作而微微晃動。只是這樣簡單的一瞥,她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羅亞爾的耳朵已經抽搐了起來,兩儀師總是會對他造成很大壓力,尤其是凱蘇安。
「但我的書呢?我的筆記還沒有完成,我還要知道今後會發生什麼,伊莉絲一定會帶我回曹福聚落的。」
凱蘇安抬起頭,盯著那個矮胖的兩儀師。「感謝你把昨天告訴過我們的事情再重複一遍,維林。」維林眨眨眼,然後又拿起她的刺繡箍,朝它皺著眉,彷彿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上面的圖案到底是什麼。
蘭德嗯了一聲,「既然這樣的結果有一部分也是你造成的,你就read•99csw•com應該接受這種狀況,其他人也同樣要接受,繼續。」
「我想,我要去找嵐了。」奈妮薇說著,攏起了裙擺,「他身邊還是有個人會好些。」然後她又猛拉了一下鞭子,瞪了一眼艾麗維婭和洛根。「風告訴我,風暴就要來了。蘭德,你知道,我指的不是天氣。」
十三個兩儀師在找他?他一直沒有理會邊境國人,因為伊蘭不歡迎他的幫助,她把他的幫助稱作「無理干涉」。現在他已經明白,她有權這麼做,獅子王座需要由她來爭取,而不是由他給予,而遠離安多對於他可能也是件好事。邊境國的君王們全都被緊緊束縛在白塔周圍,毫無疑問,愛莉達依舊渴望著能夠將他握在手心裏。她已經將她的聲明廣泛傳發,宣布任何人都只能經由她來接觸蘭德,如果她以為這樣就能迫使蘭德去找她,那她就是個蠢貨。
「謝謝,這樣就好,埃希恩。洛根大人?」蘭德轉頭問道。這時那名老僕人帶著不滿的神情最後瞥了一眼洛根,才鞠躬退了出去。蘭德相信,如果他下達命令,這位老人家一定會把洛根揪出去的。
他也察覺到了我,路斯·瑟林說,他的聲音就像是個正常人。有時候,路斯·瑟林的確不那麼瘋,雖然他最終還是會變成一個瘋子。我腦子裡的一張臉怎麼可能會察覺到我?
屋門再次被打開,埃希恩跑進來。「真龍大人,有三位巨森靈來訪,得知羅亞爾先生在這裏,他們非常高興,其中一位正是他的母親。」
「我想,來自安多的訊息應該是夠了。」洛根說著,將黑色的騎馬手套塞進劍帶里,他向蘭德微鞠一躬,幾乎只是稍稍前傾了一下上半身。「伊蘭仍然掌握著凱姆林,亞瑞米拉還圍在城外,但因為她沒辦法阻止食物和援軍輸入城中,所以伊蘭佔據優勢。不必沉著臉,我沒有進城,不管怎樣,黑色外衣在那裡並不受歡迎,邊境國人還滯留在原地。看樣子,你選擇不插手那裡的事務是很明智的,有傳聞說,那些邊境國人帶著十三個兩儀師,還有傳聞說他們在找你。巴歇爾還沒有回來?」奈妮薇朝他一皺眉,緊握著辮子,從蘭德身邊走開了。她很贊成兩儀師約縛殉道使,但絕不認同相對的約縛。
「暴徒抵抗不了艾伊爾人,如果多布蘭找不到能管理那個國家的人,那麼他就要負起這個責任,至少暫時是這樣。」以現在最大的可能性,如果亞撒拉姆已經死了,他就必須在阿拉多曼任命全權總管,但他能任命誰?必須是一個阿拉多曼人能接受的人。
「北方和東方必須結為一體,西方和南方必須結為一體,這兩者必須結為一體。」蘭德吹出一個煙圈,又讓一個新的煙圈飛進正在變大的舊煙圈裡。這並不是全部的答案,他問的是如何取勝並活下來,答案的后一部分是「要活下來,你就必須死」。他並不打算這麼快就把這樣的話在明面前說出來,現在他只會把這句話告訴艾麗維婭。不管怎樣,他必須先搞清楚該如何通過死亡活下來。「一開始,我以為這意味著我必須征服所有地方,但這並不是他們的意思。這個答案會不會是讓霄辰人控制西方和南方?就像你剛剛說的,他們已經攻佔了那些土地。我們需要盟友來應對最後戰爭,霄辰人是否能和其他人一樣,也成為我們的盟友?」
凱蘇安的話對羅亞爾來說就像是一個命令,他開始再次擦拭鋼筆,蓋好墨水瓶,但他每一個動作都很緩慢,耳朵也垂了下來,不時還能聽到他發出一聲低弱又悲哀的呻|吟。「我的書!」
「我該怎麼辦,蘭德?」
與腦子裡的另一個聲音交談似乎已經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了,實際上,這種感覺早已為他所熟悉。而現在?現在,他只要想到麥特和佩林,或者聽到他們的名字,就能看到他們。還有另一個人的面孔會不受約束地出現在他的腦海里,那顯然並不止是一張面孔。和這些相比,在腦子裡進行交談真不算什麼,而且,這個男人察覺到他,正如同他察覺到這個男人。
「你說過,你想和伊莉絲結婚。」蘭德儘可能用和緩的語氣說道。除了對明以外,他對任何人都很難讓語氣溫柔下來。
「我媽媽?」羅亞爾尖叫了一聲,那聲音就如同大風吹過深邃的洞穴,他跳起來,把沉重的木椅也撞倒在地。他的耳朵不停地抖動著,頭轉來轉去,彷彿在找一條路,能夠不經過門口就從這個房間里逃出去。「我該怎麼辦,蘭德?另外兩個一定是哈曼長老,我該怎麼辦?」
當我們的烈火在煞達羅苟斯相撞時,我們之間一定產生了某種聯繫,我想不到別的解釋了,那是我們唯一一次碰面。他使用的是他們所謂的真力,一定是這樣,那時我能看到,能感覺到的只有他的烈火。感覺到自己擁有一些來自路斯·瑟林的知識也不再是怪事了,就如同記得父親的農場,他能記得在暗影之戰中被摧毀的安薩林花園。他的知識也在流向路斯·瑟林那裡,那個瘋子有時候會談起伊蒙村,就好像他是在那裡長大的一樣。這對你有什麼意義嗎?
羅亞爾從巨森靈房間里拿下一把椅子,當他坐在這把椅子上的時候,膝蓋完全與桌面相平,所以他只能用力地彎下身,才好在他皮封的筆記本上書寫。對他來說,這個九九藏書本子並不大,剛好能放進他的外衣口袋裡,不過在蘭德看來,依然相當於人類的任何一本大部頭典籍。羅亞爾的上唇和下巴尖上都有了些許細小的鬍鬚,他正在留鬍子,這些鬍子只長了幾個星期,不過看起來,他在這方面的努力並不算很成功。
如果你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蘭德想,但我也能看見他。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好像……以某種形式……接觸那個人,只是並非肉體上的接觸,而是一種僵持的感覺,好像無論他朝哪個方向,只要有毫釐的移動,我就會再碰到他。我想,他也看見了我的臉。
明把書摔到桌上,雙臂抱胸。「不許你這樣說!」她的臉因為氣憤而漲得通紅,約縛中卻傳來了畏懼。
「傷勢沒有好轉。」奈妮薇皺起了眉。她曾經嘗試治療那兩道傷,卻並不比弗林成功,而且她似乎總認為這是自己的一個人生污點。「你怎麼還能站得起來?你一定疼壞了。」
「蘭德並不是很健談,羅亞爾。」明已經不再微笑了,她那像音樂一樣動聽的聲音中聽不到怒意,但約縛中所表達的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實際上,有時候他的嘴閉得就像貽貝一樣緊。」她投向蘭德的目光讓蘭德嘆了口氣,看樣子,等到只剩他們兩個人的時候,他們可有得聊了。「我自己沒辦法告訴你多少事情,不過我相信,凱蘇安和維林會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其他人也會向你提供不少素材的。如果你想聽到的不僅是『是』或者『不是』,那就去問問她們吧。」
「柳樹不會贏得末日戰爭。」蘭德對她說。
「哦,我會的,明,我會的。」巨森靈說,「但蘭德是我的書的核心。」他的手邊沒有沙罐,所以他只能輕輕向書頁上剛寫好的字跡吹氣,讓墨水儘快變干。但羅亞爾畢竟是羅亞爾,他一邊吹氣,一邊還在說著:「你從來都不告訴我細節,蘭德,你讓我不得不把事情一件件從你的嘴裏掏出來。如果不是明告訴我,我甚至還不知道你在法麥丁被囚禁過。先不提這個,九人議會在把月桂王冠交給你的時候,他們都說了什麼?你在替它改名字的時候又說了什麼?我可不認為他們會喜歡那個名字。你在加冕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有沒有盛大的宴席?有沒有慶祝遊行?在煞達羅苟斯,有幾名棄光魔使向你發動攻擊?都是誰?那場凈化結束時是什麼樣子?是什麼感覺?沒有細節,我的書就不可能寫得很好。我希望麥特和佩林能夠給我一些更好的答案。」他皺起眉,長長的眉梢一直垂到臉頰上。「希望他們都平安無事。」
「泰姆很可能要等到最後戰爭的時候再解決了,無論他打算幹什麼。」維林突然說。她的刺繡放在膝頭,上面的圖案是看不出形狀的一團,可能是任何一樣東西。「那場戰爭很快就要到了。根據我聽到的一切訊息,跡象已經相當明顯了。半數僕人都在走廊里遇到了死人,他們認識那些人,這種事已經發生得太頻繁,現在他們都不再害怕了。有十幾個人在趕著牛去春季牧場的時候,親眼看見北邊有一座頗具規模的城鎮消融成煙霧。」
「我告訴過你,我希望你和你穿黑衣的朋友對我、我的朋友和我的客人要保持言行禮貌。」凱蘇安嚴肅地說,「而現在我決定,你們彼此之間也要舉止得當。」她還在盯著刺繡箍,但她就好像正在他們的鼻子前面搖晃一根手指。「至少我在場的時候必須如此,也就是說,如果你們繼續吵鬧下去,我就必須打你們兩個的屁股了。」哈瑞林和安奈倫同時大笑起來,甚至連手上的翻繩都纏成了一團。奈妮薇也笑了,不過她至少懂得用手把嘴遮住。光明啊,就連明都在微笑!
「但你幾乎沒有告訴我什麼有價值的材料。」巨森靈失望地嘟囔著,聲音彷彿沉悶的擊鼓聲,毛茸茸的耳朵也垂了下來。不過,他還是開始擦拭他光潤的木杆鋼筆筆尖,這支鋼筆比蘭德的拇指還要粗,形狀卻顯得細瘦修長,和羅亞爾的手指很配。「你只說過別人的一些英雄事迹,從不曾說過自己的,而且你把這些事說得像每天的家務事一樣索然無味。聽你說攻陷伊利安,就好像看著一個織布匠織布。還有凈化真源呢?你和奈妮薇連結在一起,然後你們開始導引,周圍是其他人在和棄光魔使作戰。就連奈妮薇告訴我的都比你多,而且她還說,她幾乎不記得那時候發生過什麼。」
我告訴過你,有機會的時候一定要殺死他。路斯·瑟林瘋狂地笑著。我告訴過你。現在已經太遲了,太遲了。
「給我建議,凱蘇安,你對我的計劃有什麼看法?」
「這孩子終於知道問人了。」她喃喃地說著,把刺繡放在身邊的縫紉籃里,「他的全部計劃都在運轉,至少其中還有一些計劃沒瞞著我,現在,他終於問我了。很好,你與霄辰人的和議是不會受到歡迎的。」
洛根沒有等待蘭德邀請,就緊跟著那名老僕人走了進來。他是個高大的男人,黑色捲髮一直垂到肩頭,對於海丹人而言,他的膚色過於黝黑。女人們會覺得他很英俊,不過他身上總帶著一絲黑暗的色彩。他的黑色外衣高翻領上別著銀色的劍徽和金紅色的龍徽,腰間掛著一把長柄佩劍,而他又在自己身上添了一樣飾物——在他的肩頭有一
九_九_藏_書枚藍色的圓形琺琅徽章,上面有三頂黃金王冠。這是他為自己設計的紋章嗎?那名老僕人驚訝地挑起自己長長的眉毛,然後又用探詢的眼神望著蘭德,彷彿在問要不要讓洛根先退出去。「聽我說。」蘭德提高聲音,以壓過隆隆的雷聲。
「黑塔大部分成員都在阿拉多曼和伊利安活動,遵照你的命令,除了前來這裏的人以外,我派出了所有約縛兩儀師的人。」洛根一邊說,一邊走到桌旁,從碗碟中間拿起一瓶盛酒的藍釉陶罐,向一瓶綠釉倒滿了酒。這座莊園里沒有幾件銀器。「你應該讓我多帶一些人過來,這裏的兩儀師太多了。」
絢麗的色彩開始在蘭德腦海中盤旋,如同兩道彩虹在水中盤旋,他知道該如何壓制它們,但這一次,他沒有這樣做。一道彩虹變成麥特騎馬穿過樹林的樣子,他的身後還跟著一支馱運人員和物資的馬隊,一個膚色黝黑的小女人正和他並轡而行,他們似乎在吵架。麥特摘下帽子,朝裏面看了一眼,又將它扣回到頭頂上。這幅景象只持續了片刻,又被佩林所取代。佩林坐在一個像是旅店大廳或酒館的地方,面前的桌子上擺著酒杯,和他同坐的還有一男一女兩個人,他們穿著同樣的紅色外衣,衣襟邊緣綉著樣式繁複的藍色和黃色鑲邊——奇怪的裝束。佩林的面色像死人一樣冰冷,那兩個人則面露機警,是對他嗎?
「是停戰協議。」蘭德打斷她,「一個和轉生真龍簽訂的條約只會在轉生真龍活著的時候有效。等我死了,所有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與霄辰人開戰。」
洛根的臉頰微微發熱,不過他的聲音依舊冷靜鎮定。「他們能奪走我的產業,卻奪不走我的身份。」
至於蘭德自己,他只要看見她們,那些因他而死,或者被他殺死的女人們的名字就會逐一出現在腦海里。沐瑞·達歐崔,她的名字總是第一個出現,這個名字以火焰刻在他的顱骨上,查林部族柯賽達氏族的莉艾、塔戴得部族鐵山氏族的森黛拉、米雅各布馬部族煙水氏族的蕾梅勒、高辛部族紅鹽氏族的安蒂林、雷恩部族穆薩拉氏族的黛索拉……這麼多名字。有時候,他會在午夜醒來,嘴裏念誦著這個名單。明會抱著他,向他低聲呢喃,就像安撫一個孩子。他總是會對她說,他沒事,只想繼續睡覺。但在他閉上眼睛之後,他不會睡去,而是會一直將這個名單念完。有時候,路斯·瑟林還會和他聊上幾句。
洛根直視著他的眼睛。「因為他無法阻止這一切。根據我聽到的傳聞,從黑塔初建時起,能夠使用神行術的人就有些不願依附在泰姆腳下。他沒有理由壟斷全部的徵兵工作,但他的確在黑塔之內藏匿著一個只屬於他自己的塔。那個塔中的人都效忠於他,而不是你。他修改了逃兵名單,併為他『無意中犯下的錯誤』表示道歉。但你完全可以相信,你的名單完全正確。」
將煙葉袋放進口袋裡,蘭德大步走到一座壁爐前,用黃銅的小火鉗從壁爐中夾出一根燃燒的橡木,點燃了煙斗。他希望沒有人覺得他這樣做很奇怪,現在他總是盡量避免不必要的導引,尤其是有別人在的時候,他導引時產生的暈眩已經很難掩飾了,但至今還沒有人向他提過這件事。一陣強風帶來一連串尖銳的聲響,彷彿樹枝正在刮蹭窗玻璃。這隻是想象,離這裏最近的樹都還在半里以外的田地那邊。
洛根長飲了一口酒,又說道:「泰姆很不高興,因為我從黑塔中帶走那麼多人,又不告訴他要去哪裡,我本以為他不會服從你的命令。他竭盡全力想探聽出你在哪裡,哦,他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都要冒出火來了。我可不會蠢到一個人去見他,讓他有機會抓住並審問我。不過他對一件事還是感到滿意的,我沒有帶走他的任何親信——這一點很明白地寫在他的臉上。」洛根露出一絲微笑,那是陰沉的微笑,沒有任何喜悅可言。「順便說一句,現在他已經有四十一名親信了,過去幾天內,他向十幾個人頒發了龍徽,而且他的『特訓班』中還有超過五十人,大多是最近剛招募的。他在計劃著什麼,我懷疑你不會喜歡他的計劃。」
明從桌上的書冊中抬起頭,那是荷瑞得·菲的一本書,她總是如饑似渴地讀著這些書,並用荷瑞得寄給蘭德的那張紙條作為書籤。荷瑞得在那封短箋上說,明實在太漂亮了,總是會分散他的注意力,她的藍色短外衣在袖口和領子上綉著白色的花朵,衣服的剪裁合適地貼合她的胸部,在敞開的外衣領口處能看到奶油色絲綢襯衫和一點乳|溝,她黑褐色的大眼睛和垂到肩頭的黑色捲髮都閃耀著一種快樂的光彩。透過約縛,蘭德能感受到她的喜悅。她喜歡被他看到,毫無疑問,約縛也告訴了她,他是多麼喜歡看到她。奇怪的是,約縛同時在告訴蘭德,明同樣喜愛看他。他很漂亮嗎?他一邊自忖,一邊揉了揉耳垂。明很美,而且已經被牢牢地和他拴在一起。她,還有伊蘭和艾玲達。現在他該怎樣守護她們平安?蘭德強迫自己叼著煙斗的嘴也向明露出笑容,卻不知道自己的表演能有多成功。約縛從她的那一端傳來了一點氣惱。為什麼每當他為她擔憂的時候,她都要生氣?光明啊,她只想保護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