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青銅熊
他恭謹地鞠了個躬,然後就繞過桌子,俯下身,在亞瑞米拉耳邊低聲說:「亨維爾先生要求和您私下談談,殿下。」
「不是棄光魔使。」確認奧布瑞姆聽不到她們說話之後,柏姬泰才再次開口,「但這一切的肇因只是問題之一,它還會再發生嗎?這種改變是否會繼續下去?你是否會一覺醒來,卻發現你的房間已經沒有了門窗?如果你睡覺的房間徹底消失了呢?如果走廊會消失,房間自然也會。王宮之外是否也發生了變化?我們需要確認所有街道是否還在原來的位置上,而如果有一段城牆也消失了呢?」
范迪恩沒有流一滴淚,也許她已經沒有眼淚了。「她是被至上力悶死的。這麼做的人使用了遠超所需的至上力,留在她周圍的陰極力痕迹相當強烈,謀殺者想要讓所有人都看明白她是怎樣死的。」
「請原諒我的打擾。」
伊蘭盯著戴玲,又一次有人在向她尋求她所不知道的答案,但這就是作為女王的責任,別人永遠在期待你的答案,這也是兩儀師的責任。「我們不能阻止它,所以我們只能接受這種變化,戴玲,並盡量防止人們因此產生過多恐慌。我會公布我們所知的實際情況,並讓其他兩儀師也這樣做,這樣,人們就會知道兩儀師了解這件事,他們至少可以因此得到一點安慰——也許不算很多。人們當然還是會害怕,但如果我們對此保持沉默,當這種事再次發生,人們只會更加害怕。」
一隻塗成紅色的小木盤被放在地圖的外城牆上,標示出剛剛那場進攻被擊退的地點。柏姬泰把它撿起來,扔進書桌上一隻裝滿了這種木盤的籃子里。伊蘭搖搖頭。那隻籃子並不大,但如果裏面的木盤同時被擺到地圖上……
伊蘭愣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體內的陰極力幾乎已經達到了安全的上限。怎麼會這樣?她不記得自己曾經汲取過這麼多陰極力。她急忙放開真源,同時也為至上力的離去感到懊惱,整個世界又變得……普通了。在這一瞬間,她的情緒又波動了起來。
亞瑞米拉的嘴唇抿緊。全部的黃金?她本希望能夠只先付一半,畢竟,當她成為女王的時候,又有誰再敢向她討債?「給安德斯卡夫人寫一封信,明天早晨我就會簽署它並蓋章。」調動如此大量的黃金需要數天時間,讓扈兵做好準備又需要多久?她從不曾真正注意過這種事情。里爾能告訴她,但她不喜歡顯露自己的弱點。「告訴他們,從明天之後的一個星期,一切都會準備好。」這應該夠了。再過一個星期,凱姆林就將是她的。亞瑞米拉,光明之仁慈,安多女王,王國的保衛者,人民的守護者,馬恩家族家主。她微笑著,走回帳篷里,去公布這個天大的好消息。
「不論其他事請,」凱塔琳激動地說,「這已經說明了亞瑞米拉根本不應得到王座,她竟然將自己的野心置於安多的安全之上,魯安他們如果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那他們一定是一群傻瓜。」
地圖室是王宮中第二大的舞廳,裏面相當寬敞,四座裝飾著雕花壁爐台的紅色條紋大理石壁爐中都燒著一堆小火。鍍金穹頂被穩穩地支撐在環列大圓柱之上,圓柱和白色大理石牆壁之間有一圈兩幅寬的游廊,牆壁上整齊地間隔排列著織錦掛毯和帶鏡子的立燈,讓整個大廳明亮得如同正午的室外。這裏的地板花紋實際上是一張細緻入微的凱姆林地圖,這幅地圖一千年以前就在這裏了,那時凱姆林新城已經建成,只是下凱姆林還沒有成長起來,而安多那時還不存在,就連亞圖·鷹翼都還沒有出生。從那以後,這幅地圖經過了多次修改,雖然現在有些地板已經褪色磨損,不過每條街道都被準確地標示出來——至少到今天還是這樣(光明在上,但願今後依然如此)。根據這張巨型地圖所示,雖然在漫長的歲月中,許多房屋建築都改變了,不過還是有一些街巷直到今天都不曾有過變化。
「那麼,殿下,」康奈爾一邊說著,一邊拿起一個藍色瓷杯,為自己倒葡萄酒,「他們什麼時候會加入我們?」
每天你醒來的時候,都有可能發現自己已經死了——伊蘭相信一定有人的生命觀比這個更可怕。不過,她還是打了個哆嗦。她是安全的,至少在她的孩子出生前是這樣,但她沒辦法保證別人的安全。
「柏姬泰女士,您需要的材料已經送到了。」一名灰發婦人送上來一張覆蓋著整潔字跡的白紙,在她整潔的褐色長裙胸口部位綉著一頭小白獅。大廳里還有另外五名文員在忙碌,鋼筆在他們手中飛快地移動著,他們都是諾瑞先生最信任的職員。哈芙爾大媽親自挑選出來的六名信使穿著紅白兩色的制服,都是手腳便捷的男孩,他們正站在文員們的小書桌后的牆邊。一名面容清秀的男孩向伊蘭鞠了半個躬,臉上立刻泛起兩團紅雲。柏姬泰早已向他們吩咐過關於對待她和所有貴族的禮儀問題,簡而言之,工作第一。任何貴族如果不喜歡這種安排,大可以不來地圖室。
奈西恩開懷大笑,將一塊嚼爛的羊肉吐過桌面。「沒錯,沒錯。」他一邊說,一邊拍著亞瑞米拉的手,「好好聽你的阿姨說話,茜爾瓦瑟,照她說的去做,她很快就會成為安多女王了。」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種古怪的情緒出現在他的聲音里,那幾乎像是……在哀求。「記住,我死以後,你就會成為卡倫家族的家主,你會成為家主的。」
「離開這裏。」伊蘭鎮定地說。不管體內有沒有陰極力,她都想狠狠抽這個女孩一記耳光。「戴玲?」
除了奈西恩和他的孫女以外,每個人都裝作專心喝酒的樣子,奈西恩只是不停地吃著,茜爾瓦瑟看著亞瑞米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剛才那種犀利眼神一定只是偶然。
范迪恩開了口,又皺皺眉頭,雖然有著兩儀師的面容,這位白髮綠宗姐妹的臉上還是能看到歲月侵蝕的痕迹,只看她的面龐,很難判斷她是二三十歲,還是四五十歲,但她那雙黑眼睛里,卻總是閃動著深邃、犀利卻痛苦的光芒,那是一雙見過太多事情的眼睛。她的身上總是帶著一種疲憊感,雖然脊背挺得筆直,但伊蘭總還是覺得她有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憔悴。「也許這與我無關,」她以優雅的口吻說,「但你有必要握持這麼多陰極力嗎?當我在走廊里感覺到你的時候,還以為你在進行某種非常複雜的編織。」
「我還是要說,我們應該發動更強的攻勢。」里爾醉醺醺地咕噥著。巴瑞恩家族的家主是個性情兇猛的男人,紅色外衣上總是能看到被鎧甲皮帶磨損的痕迹,他從來都只想著進攻,策略計謀根本就不在他考慮的範圍內。「我的眼線報告說,每天都有更多的士兵通過那些『通道』進入城中。」他搖著頭,又低聲嘟囔了些什麼,這傢伙真的相信王宮中有數十位兩儀師的謠言。「那些零散的攻勢只會讓我們的部隊遭受損失。」
安芙德太太立刻向信使和其他文員下達了命令,一等他們蓋好墨水瓶,整理好手頭的文件,就帶他們走出了大廳。沒有人顯出絲毫驚訝,他們早已習慣上司對於保密的需要。伊蘭不止一次聽到人們稱地圖室為密室,雖然這裏並沒有收藏什麼秘密,真正重要的東西都鎖在伊蘭的寓所里。
「艾玲達在哪裡?」凱塔琳再次問道。奇怪的是,她對艾玲達有著很強烈的好感,也許用「崇拜」來形容這種情緒才更合適,她甚至一直堅持想讓艾玲達教授她使用短矛的方法!
戴玲幾乎緊跟著那名侍女走進了地圖室,以頗有些焦躁的態度遣走了那名侍女,然後拿起一隻金壺看了看,一皺眉頭——伊蘭嘆了口氣,毫無疑問,那裡裝的是羊奶。放下那隻金壺,她拿起另外一隻,為自己倒了一杯酒九-九-藏-書。戴玲顯然只是洗過了臉,梳了略帶灰絲的金髮,她深灰色的騎馬長裙在高衣領上別著一枚圓形的銀徽章,上面雕刻著塔拉文家族的貓頭鷹和橡樹圖案,在她的裙擺上還能看見不少半乾的泥點。
在這件事上,她的表現實在軟弱無力,但讓她驚訝的是,戴玲毫不猶豫地表示了贊同。「我也想不到別的辦法,大多數人都認為兩儀師無所不能,依現在的情況,這樣應該足夠了。」
伊蘭停下腳步,同一對灰發夫婦說了幾句話,他們身上的羊毛衣服讓他們看上去有些像一對農場主。實際上,布蘭寧·瑪坦和艾凡恩·瑪坦的莊園的確很像是一座大農場,那裡的房舍是許多代人逐漸修葺而成的,他們的扈兵中有三分之一是他們的兒子、孫子、侄子和侄孫,只有那些幼兒和老人,無法騎馬的人才被留下來照看農田。伊蘭希望自己的微笑不會讓他們感到失禮,但她還是很快就從他們面前走掉了。「你是什麼意思,我增添了大家的憂慮?」
文員和信使們走出去之後,伊蘭大步走到一張長桌旁邊,那上面的地圖繪出了凱姆林以及周圍至少五十里範圍的地區,就連黑塔也被囊括其中——它在地圖上是城市以南兩里格的一個黑色方塊,這個黑方塊還在不斷擴張,安多卻沒有任何辦法能抹掉它。現在伊蘭還會派遣衛兵小隊藉助神行術去那裡探查,但那個地方已經廣大得無論殉道使們在那裡做什麼,都能輕易避開她的耳目了。琺琅頂的細針標出了亞瑞米拉圍城的八座營地,金屬小雕像標出了其他軍營,一隻高度不超過伊蘭的小指、雕鏤精緻的金獵鷹標出了高辛艾伊爾的位置,他們已經走了嗎?伊蘭將那隻金鷹放進腰間的口袋裡,艾玲達正是一隻獵鷹。在桌子的另一邊,柏姬泰帶著疑惑的神情挑起了一側的眉毛。
「那就是說,這樣的事情還有可能再次發生。」戴玲說道。她的語氣很平靜,卻還是舔舔嘴唇,吞了一口酒,彷彿突然覺得嘴裏有些干。「好吧,不管怎樣,如果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造成的,那麼我們也無法知道它會不會真的再次發生,我們該怎麼做?」
片刻之後,伊蘭不情願地同意繼續對黑宗兩儀師的事情保密,家人們只要在一起,就應該是安全的。「讓茶奈勒知道黎恩她們被殺害的事情。我想,尋風手們應該還不會有危險,而且損失她們對我造成的打擊也不會像損失家人那麼嚴重。如果她們真的決定就此走人,那豈不是很好的事情?」
走到帳外,亞瑞米拉並沒有提起裙擺,以免沾到泥漿,愛勒恩自然會把她的衣服打理乾淨,多一點泥土又有什麼關係?燈光從一些帳篷里透出來,不過在半滿的月亮下面,大多數帳篷都是黑的。她的秘書賈克布·亨維爾正等在帳篷外面稍遠的地方,他穿著一件素色外衣,手中的一盞油燈在他身上映出一片黃色的光暈,他的身材矮小瘦削,彷彿全身的脂肪都已經蒸發乾凈,他的骨髓中可能全都是謹慎的判斷力。亞瑞米拉用足夠的薪水保持他的忠誠,只有最大金額的賄賂才有可能引起他的興趣,任何人都不會用那麼多錢去賄賂一個文員。
「你的想法還真陰暗。」伊蘭有些沮喪地說。即使至上力還充盈在體內,這些可能性依然足以讓她心懷忐忑。
「這樣做沒有任何意義,范迪恩。」
柏姬泰撫摸著紅色白領外衣肩膀上的四顆金結。「它們讓我不得不想到這些。」奇怪的是,約縛中的憂慮減輕了,她似乎陷入了和伊蘭相同的思考。伊蘭希望柏姬泰不會以為她已經有了答案。不,她不會這麼想的,畢竟柏姬泰已經很了解她了。
「這讓你害怕嗎,德妮?」伊蘭問,「我承認這的確讓我害怕。」
「哦,既然是這樣,我就不耽擱您了,殿下。」那位老人熱切地說,「請代我問候戴玲女士,她一直都很忙,自從到了凱姆林之後,我還沒有和她說過兩句話呢,請向她致以我最誠摯的問候。」彭森諾家族和戴玲·塔拉文家族結盟的時代甚至可以追溯到安多有史籍記載之前。
「不要吵了。」伊蘭厲聲說道,約縛中的怒氣幫助她加強了語氣,有時候,她真的很害怕她們兩個會發生互毆。「今天我不會容忍你們發脾氣。」
地圖室鑲嵌獅子圖案的大門前站著兩名衛兵,他們都是有經驗的老兵,其中一個身量不高,略顯乾瘦;另一個則有些過分粗壯,讓他雖然有著常人的身高,卻顯得矮一些。除此之外,他們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女王衛兵,但只有劍術精良並且值得信任的人才能在這裏站崗。那名矮個子衛兵向德妮點點頭,立刻又挺直了身子,因為柏姬泰朝他皺了一下眉。德妮有些害羞地朝他一笑(伊蘭從不曾想到過德妮的臉上竟然會有這種表情),按照例行程序,兩名女衛士先走進地圖室進行檢查。柏姬泰張開嘴,但伊蘭按住了她的手臂,柏姬泰看著她,搖了搖頭,金色的粗辮子在她身後緩緩擺動。
「看樣子,他在籌劃一場大戰,我想,又是一場針對霄辰人的大戰。」柏姬泰將雙臂抱在胸前,皺起眉盯著地圖。「我很想知道戰場在哪裡,什麼時候開戰,不過我們現在要關心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他們走了。」伊蘭對她說。艾玲達會來看她,她們並不是永別。「是蘭德調走他們的,我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該死的傢伙。」
范迪恩點點頭,片刻間,她細瘦的肩膀沉了下去。「我非常害怕這會是事實。」很快,她又挺直了身子。「我懷疑,她們可能會留下不止一個線索——比如像這個娃娃一樣被珍愛的私人物品、一件從不離身的首飾,殺人犯想讓我們以為她很聰明,能夠藏匿她的罪行,卻又不夠聰明,還是會留下蛛絲馬跡。但我們蠢得甚至連這些蛛絲馬跡都沒有發現,於是,她決定製造更明顯的暴力場面。」
餐桌上令人不安的沉默依舊持續著,奈西恩衰老顢頇的樣子只是加重了這種不安。
「走,凱塔琳。你還了解到什麼,戴玲?」
「我們全都聽說了。」康奈爾·諾薩恩說道,他高瘦的身上穿著一件紅色絲綢外衣,有一雙快活的眼睛和一隻鷹鉤鼻,他也只是剛剛成年,過了第十六個命名日還沒有幾個月。他走路的時候總是昂首闊步,右手也常常按在劍柄上,當然,一般的年輕人都是這樣,只是這對大家族的家主來說絕不是一種好的品質。「魯安他們一定要加入我們了吧?這兩個傢伙差不多要一路跑過來了。」他抓了抓身邊兩個男孩的頭髮——佩瑞瓦爾·曼提雅和布朗萊特·吉利亞德。布朗萊特氣憤地看了他一眼,又伸手把自己的頭髮理好。佩瑞瓦爾的臉一下子紅了,他的個子還很矮,不過相貌已經相當英俊,他是他們之中最年輕的一個,只有十二歲。布朗萊特也只比他大了一歲。
「這座宮殿正在……發生變化。」片刻間,約縛中似乎浮現出一股困惑,柏姬泰的表情卻相當嚴肅,「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但整座宮殿的建築結構似乎都有些不同了。」走在前面的一名衛士踏錯一步,又急忙恢復了平衡。「我的記憶力很好……」柏姬泰猶豫了一下,約縛中傳來一團複雜的情緒,很快又被壓了下去。她關於過去人生的大部分記憶都如同冬天的積雪一般徹底消融,現在她已經想不起任何白塔建成以前的事情了,在那以後,直到獸魔人戰爭之間的四次人生也只留給她一些浮光掠影般的印象。她似乎並不害怕這些,但她很害怕失去剩餘的那些回憶,尤其是關於加達·森的。「只要是我走過的路,我就不會忘記。」她又繼續說道,「而那些走廊已經不再是它們原先的樣子了,一些走廊……變了,另一些完全消失,又read.99csw.com有一些新的走廊憑空出現。我沒看到有人談論這件事,不過,我知道那些老人保持沉默是因為害怕他們的腦子已經不再好用,年輕人則是害怕失去他們的地位。」
「我相信,魯安會加入我們。」康奈爾嘟囔著,「還有埃布爾萊和佩利瓦。」他喝了一大口酒。「我們一打敗亞瑞米拉,他們就會過來,你看著吧。」
那名沙戴亞女子將手中的小包裹放在桌子上,打開它,露出一個木製娃娃,它顯得非常陳舊,身上簡單的衣裙已經干黃脆裂,臉上的塗漆都龜裂了,還少了一隻眼睛,黑色的長發也少了一半。
「是因為邊境國人。」佩瑞瓦爾還是孩子音,不過他顯得更有自信,「他們駐足不前肯定是因為無論誰在這裏取得勝利,都必須去對付邊境國人。」他拿起那頭青銅熊雕像,彷彿那頭熊的重量就是答案。「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他們首先會入侵我們,我們距離邊境國那麼遠,而且他們為什麼不直接進攻凱姆林?他們可以輕易掃蕩亞瑞米拉,我們也不可能像抵擋亞瑞米拉那樣輕易擋住他們。那麼,為什麼他們要出現在這裏?」
「魯安和埃布爾萊的態度……很不明朗。」戴玲朝那個斧槍手皺起眉頭,繼續說道,「他們也許會倒向你。」聽起來,她似乎對此很有信心。「我還記得,一開始就是魯安幫助我逮捕了娜埃安和愛倫娜,不過這件事對於他和佩利瓦應該不會有多大影響。」
「殿下,」佩里瓦爾一鞠躬,將手中兩個杯子其中之一遞向伊蘭,伊蘭露出微笑,行了一個屈膝禮才接過瓷杯。又是羊奶,光明啊,她已經開始痛恨這東西了!
「我一會兒就回來。」亞瑞米拉說著站起了身。她朝面前的食物和酒揮揮手,「請盡情享用吧。」里爾叫僕人再給他倒酒。
帳篷中的氣氛遠遠稱不上活躍。這座營地中的幾個貴族一直希望能受邀與她共進晚餐,但他們的地位都不夠高,現在,亞瑞米拉卻有些後悔沒有許可他們的請求,儘管他們是娜埃安或愛倫娜的人,至少也能給她解解悶。現在她最親密的盟友都聚集在這場餐桌旁,但他們的樣子卻好像圍著一座墳墓。那個皮包骨的老奈西恩也不知道把蓬亂的白髮梳一梳,他正大口嚼著燉羊肉,似乎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那些肉已經快腐壞了,偶爾他還會做出一副慈父的樣子,拍拍她的手;她只能像一個孝順的女兒那樣,對他還以微笑。這個老傻瓜今晚穿上了一件綉著花卉圖案的外衣,看上去倒更像是女人的長袍!他還一直快活地朝桌子對面的愛倫娜拋著媚眼。那個蜂蜜色頭髮的女人瑟縮著,只要一瞥到他,狐狸一樣的面孔就會變得煞白,她控制著撒安德家族,彷彿這個家族的家主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現在,她最害怕的肯定是亞瑞米拉會放任奈西恩對她為所欲為,亞瑞米拉已經不需要用這一威脅來控制她了,不過掌握這樣一件好用的工具還是很不錯的,奈西恩正樂此不疲地追逐著愛倫娜。其他人的臉上卻沒有半點光彩,他們的盤子幾乎都沒有動過,只是不停地讓亞瑞米拉的兩名僕人斟滿他們的酒杯,亞瑞米拉從不信任別的僕人,至少,這些酒還沒有腐壞。
「他們到底是怎麼想的?」布朗萊特問,「他們想要展開一場三方戰爭嗎?」他的嗓子正處在從男孩到男人的變聲期,高聲說完這句話以後,他立刻滿面通紅地把臉埋進杯子里,但他憤怒的表情還是清晰可見。很顯然,他同樣痛恨羊奶。
「我猜,現在應該全都知道了。」范迪恩嗓音乾澀地說,「澤亞讓黛芮絲瞞住這件事,但那個女人是個大嘴巴。」
「要把家人嚇跑。」伊蘭喃喃地說道。這樣做不會對她造成致命的打擊,但她將陷入不得不乞求尋風手支援的境地,而那些尋風手對待她正變得愈來愈吝嗇。「她們之中有多少人知道了?」
「也許有,澤亞。」
亞瑞米拉抿緊了嘴,他們至少應該對安多未來的女王表示應有的敬意,而不是總和她唱反調。不幸的是,巴瑞恩家族和安沙爾家族並不像撒安德家族和阿勞恩家族那樣被她牢牢地握在手中。與賈瑞德和娜埃安不一樣,里爾和卡琳德只是口頭宣布支持她,並沒有寫下誓書並廣為發布。奈西恩也沒有誓書,不過亞瑞米拉絲毫不擔心會失去他,他已經是亞瑞米拉戴在手腕上的一隻手鐲了。
「我聽說戴玲女士回來了,你應該派人通知我們,伊蘭,你還不是女王,我不喜歡你對我有所隱瞞。艾玲達在哪裡?」凱塔琳·海文是一個眼神冰冷、脾氣暴躁的年輕女子,實際上,她還只是個女孩,還要再過好幾個月才算真正成年,但她的監護人已經對她撒手不管了。她高昂著豐|滿的下巴,從頭到腳都充滿了驕傲,當然,也許是因為她藍色騎裝的高衣領上別著那枚代表海文家族的藍熊琺琅徽章,讓她不可能把頭低下來。在與瑟嘉絲和戴玲共睡一張床之後不久,她就開始對戴玲產生了敬意,無疑還有一分謹慎,但對於伊蘭,她一向都要表現出全部高階領主的威儀。
「我建議不要如此。」范迪恩立刻說道,「她們只要聚在一起就會是安全的,如果要警告她們提防凱瑞妮和賽芮薩,那兩名姐妹遲早會知道這個警告,而且家人之中有很多隻懂得對兩儀師絕對服從。」珂絲蒂安和澤亞嚴肅地點了點頭。
伊蘭依舊一邊揉著眼睛,一邊靠回椅子里,她現在只是有一些抽噎了,只是仍然無法阻止淚水從眼眶中溢出來。「那就是說,蜜蘭恩不是逃跑了,她被謀殺,並……被棄屍了。」這種可能性真的很可怕。「你認為其他人也是一樣?她們都遇害了?」
那名高瘦的衛兵打開一扇大門,讓一名年長的侍女進來,那名侍女托著一隻盤繩花紋的銀盤,盤子里放著兩隻高頸金壺和一圈藍色海民瓷杯。莉恩耐一定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參與這次會面。老侍女緩步前行,小心翼翼地不讓沉重的托盤發生傾側,掉落任何東西。伊蘭導引風之力,想要接過托盤,卻馬上又散去了編織,暗示那位老婦無法完成任務,肯定會對她造成傷害。她向老侍女表達了謝意,老婦人的臉上露出燦爛的微笑,放下托盤之後,她深深地向伊蘭行了一個屈膝禮。
伊蘭與戴玲和柏姬泰交換了一個眼神,她們倆看上去都很困惑,伊蘭也同樣感到驚詫。這兩個女人當然知曉一切狀況,而小佩瑞瓦爾也已經相當接近一個必須對他保守的秘密。也許,有許多人最終都會想到邊境國人的存在,是為了逼迫各個家族聚集到伊蘭的旗下,但絕不能給他們這樣思考的機會。
范迪恩回答了她:「當蜜蘭恩進入白塔的時候,她將這個娃娃藏在白塔外,因為她聽說她的一切私人物品都會被燒掉。在她離開白塔之後,她取回這個娃娃,並一直將她帶在身邊,這大概算是她的一個怪癖。每當她在一個地方暫時定居的時候,都會再次把這個娃娃藏起來。不要問我是為什麼。但她如果真的逃跑了,絕不會把她的娃娃丟下。」
娜埃安哆嗦了一下,彷彿被一根針扎到了,她身材苗條,膚色蒼白,穿著一襲黃色絲綢長裙,在胸口部位用銀絲綉著阿勞恩家族的三枚鑰匙徽章,最近幾個星期里,她一直都顯得很憔悴,藍色的雙眼中滿是倦怠,以前那種傲慢自負的氣勢已經一掃而光。「當然,亞瑞米拉。」她溫順地回答著,喝光了杯子里的酒。很好,她和愛倫娜都被徹底馴服了,亞瑞米拉喜歡不時檢查一下她們的態度,以免這兩個人重新生出反骨來。
「差不多?」柏姬泰給這個詞加上了十倍的嘲諷,戴玲沒有理會她的責難。伊蘭向柏姬泰皺皺眉,柏姬泰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子,然後又大步走九-九-藏-書到酒壺那裡,為自己倒了一杯酒,這很讓伊蘭滿意。無論她剛才做的什麼對柏姬泰發揮了作用,她希望這種作用還會一直持續下去。
「艾絡琳呢?」伊蘭平靜地問,她相信自己已經知道答案了。她的母親曾經鞭打過艾絡琳,那是因為雷威辛控制了她的心神,但沒有幾個人會相信這種事,根本就不會有什麼人相信加貝瑞就是雷威辛。
另一支軍隊對於伊蘭來說可能更為重要,亞瑞米拉對這支軍隊的關注肯定還要超過她。在黑塔下方几里格,立著一個白銀劍士,將長劍舉在面前,還有一個白銀斧槍手,這兩個雕像顯然都出自同一名銀匠之手。一個銀像在黑色方塊的西方,另一個在東方。魯安、艾絡琳和埃布爾萊,亞姆林、愛拉瑟勒和佩利瓦,他們的兩座軍營中駐紮著將近六萬人,他們的封地和依附於他們的小貴族封地中現在可能已經找不到成年男子了。戴玲在過去三天里就是去了這兩座營地,她至少要了解他們的目的。
「走去哪裡?」
「這是蜜蘭恩·拉林楠的。」澤亞說,「黛芮絲·耐瑪拉在一座櫥櫃後面找到的。」
過了一會兒,戴玲說:「魯安等人已經派遣使者去亞瑞米拉那裡,要求籤訂互不侵犯的協議,直到邊境國人離開。亞瑞米拉要求給她一段時間考慮,我推測,她就是從那時開始,加強了對城牆的攻勢。現在她告訴他們,她還在考慮之中。」
「請原諒我打擾了您進餐,殿下。」他一邊說,一邊鞠了個躬,「但我相信,您一定想立刻聽到這個訊息。」聽到這樣一個瘦小的男人竟然會發出如此渾厚的聲音,亞瑞米拉總是會感到驚奇。「他們同意了,但想先得到全部的黃金。」
伊蘭嘆了口氣,但她不能要求他們離開。連同康奈爾在內,他們也許都還只是孩子,但他們也都是大家族的家主,跟戴玲一樣,是她最重要的盟友。她很想搞清楚,他們怎麼會知道戴玲此行的目的,在她得到戴玲帶回來的訊息以前,這都應該是保密的。這是莉恩耐的另一個任務,但一些流言肯定沒能被及時控制,不恰當的流言會像間諜一樣危險。
奈西恩咕噥著,繼續快活地大嚼燉肉。「這是我這幾天吃過最香的肉,我還想再來一盤,再給我倒些酒,咦,你看不到我的杯子都幹了嗎?」
「光明啊,不。」伊蘭的全部火氣都消失了,只剩下流淚的衝動,她急忙從袖子里拉出蕾絲邊的手絹,擦去從臉頰上滑落的淚水。她痛恨自己不穩定的情緒,但她應該為黎恩流淚,黎恩曾經那麼期望加入綠宗。「怎麼死的?」燒了她吧,她只希望自己能停止啜泣!
「壞消息是,他們不會。」戴玲平靜地說,「好消息是他們各自都拒絕了亞瑞米拉的邀請。」她朝伸手要拿酒壺的布朗萊特咳嗽了一下,布朗萊特的臉也紅了,他拿起另外一瓶酒壺,彷彿一開始就想這樣做似的。吉利亞德家族的家主雖然腰間佩著長劍,但依舊只是一個孩子。佩瑞瓦爾也掛著佩劍,他的劍鞘一直拖到地上,比照他的身量,實在顯得有些太大了,他一開始就替自己倒了羊奶。凱塔琳替自己倒了酒,朝兩個男孩得意地笑著,但發現戴玲在看她的時候,她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那天晚上,吃過晚飯(那頓晚飯里唯一能被記住的就是那一點令人驚奇的小草莓)之後,伊蘭坐在自己寓所的大起居室中,閱讀著書籍,至少她在嘗試著閱讀。面前這本皮封書中記錄的是安多的歷史,最近她一直在看這一類的書,要抓住眼前的事實,她就有必要閱讀盡量多的史籍,將它們相互比照。任何君主及其直系後代統治時期所印行的關於這位君主的記錄,都不會收錄她犯下的任何錯誤,要想知道曼提雅家族犯過什麼錯,就必須閱讀傳坎家族當政時代的史書。而從曼提雅家族時代的史書中,你能看到諾維林家族的行政過失。其他人犯下的錯誤能夠教會伊蘭該如何避免相似的錯誤,這差不多是她的母親教會她的第一課。
「我不明白,蜜蘭恩留下一個玩偶和黎恩的死有什麼關係。」伊蘭一邊說,一邊揉著眼睛。蜜蘭恩是逃跑的家人之一。
丟下哈芙爾大媽和諾瑞師傅,伊蘭迫不及待地朝地圖室走去,她還握持著陰極力,雖然心情迫切,她的腳步並不匆忙。德妮和三名女衛士走在她前面,不停地觀察四周,尋找可能出現的危險,另外四名女衛士走在她身後。伊蘭知道,無論戴玲帶回來的消息是好是壞,她都不會在梳洗上浪費太多時間。光明在上,但願那是好消息。柏姬泰將手背在身後,緊皺眉頭,一言不發,但她不停地審視著每一個岔路口,彷彿時刻在擔心有人發動突襲。約縛中傳來憂慮,還有疲憊,伊蘭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哈欠,連下巴都疼了。
沒有等戴玲回答,大門又被打開了。
「艾玲達在哪裡?」
「所以,他們可能全都在等待亞瑞米拉贏得這場戰爭。」柏姬泰的語氣顯得相當兇狠。「如果你活下來,他們就會擁戴你,對抗亞瑞米拉;如果你死了,他們之中的一個人就會宣布對王位的所有權。艾絡琳的繼承權僅次於你,不是嗎?」戴玲的臉沉了下去,但她沒有否認。
「我還是要說……」里爾終於開了口,但這時,一名胸前有馬恩家族四銀月紋章的粗壯扈兵走進了帳篷。
如果真正沒有看清未來的人是戴玲和她呢?——伊蘭這樣思忖著。為了拯救安多,她會全力支持戴玲登上王座,她不高興這樣,但這樣至少有可能讓安多少流一些血。戴玲會得到十個家族的支持,不止十個,甚至丹妮恩·坎達德最終都有可能決定支持戴玲。但戴玲至今都不想成為女王,她相信,伊蘭才是要戴上玫瑰王冠的人。伊蘭也是這樣認為的,但如果她們錯了呢?這個問題已經不止一次出現在她的腦海里了。現在,盯著這張地圖,聽著所有這些糟糕的訊息,伊蘭更加難以擺脫這個問題。
她在盡量約束自己的步伐,不僅是為了避免製造更多的謠言。現在穿行於走廊之中的已經不再只有僕人們了,遵循禮儀,伊蘭必須邀請率領扈兵前來支持她的領主們在王宮中居住,無論這些扈兵是以劍為生的精兵,還是扶犁耕地的農民,也不管這些扈兵的人數到底有多少。接受伊蘭邀請的主要是那些在凱姆林城中沒有自己的宅邸,或者(伊蘭懷疑)是囊中羞澀的領主們,農夫和勞工也許會以為貴族們都很富有,的確,大多數貴族相對來說掌握著大量財富,但他們的地位帶來的必要支出讓許多貴族都像農莊主婦一樣數著銅板過日子。伊蘭現在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招待那些剛剛到來的貴族了,現在王宮中的每張大床上甚至要睡三四名貴族,小床也要睡兩個人,許多家人不得不在僕人間中打地鋪。感謝光明,幸好春天已經來了。
「我同意。」卡琳德一邊說,一邊撫弄著胸前的一枚黃金大胸針,那上面鑲嵌著代表卡琳德家族的琺琅紅狐狸。她不像里爾那樣醉得厲害,不過方臉也顯得有些鬆弛了。「我們需要一擊中的,而不是這樣白白浪費兵卒,只要攻入城牆,我們在數量上的優勢就能壓倒對方。」
「這裏似乎出了一些問題。」她在手中轉動著酒杯,卻沒有喝一口酒,因為眉頭緊皺,她眼角處的魚尾紋變深了許多,「我已經記不清在這座宮殿里走過多少次,今天,我卻兩次走錯了路。」
「他們不是傻瓜。」戴玲答道,「只是一群自以為能看清未來的人。」
總體來說,無論戴玲怎樣粉飾,她並沒有帶回來什麼好消息。伊蘭本來希望邊境國軍隊的威脅能夠驅使一些家族轉而支持她。至少我讓他們進入安多的理由之一還是有意義的,她以冰冷的思維想著。就算她沒九_九_藏_書能得到王座,她至少為安多盡了一份力,除非奪得王座的那個人把一切都搞砸了。她能看到亞瑞米拉會造成這樣的結果,亞瑞米拉不會戴上玫瑰王冠,就是這樣。無論如何,她要阻止這樣的結局出現。
「他們在執行任務的時候不該這樣做,伊蘭,他們應該專心於自己的責任,而不是在這裏調情。」她沒有提高聲音,但德妮的圓臉上還是浮現出紅暈。她收起笑容,再次開始察看走廊兩端。這樣可能比他們直接遭受斥責要好一些,但他們的樣子還是很可憐,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應該有一點快樂。
「您說得對,爺爺。」茜爾瓦瑟喃喃地說著,略側了一下頭。當她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神又像往常一樣獃滯晦暗了,當然,剛才她的目光只是一種反常的表現。
「這……」伊蘭閉上了嘴,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但柏姬泰並不是喜歡胡思亂想的人。突然,伊蘭明白了奈莉絲為什麼不願意離開她的寓所,也許莉恩耐早先的困惑也是由此而起的。伊蘭幾乎希望自己真的是因為懷孕而糊塗了,但她現在該如何應對?「不是棄光魔使乾的。」她堅定地說,「如果他們能幹出這種事,他們早就會幹了,實際情況可能更糟……我也很高興見到你,奧布瑞姆爵士。」
「這似乎是為了打擊我,幫助亞瑞米拉奪得王座,黑宗兩儀師為什麼對這種事有興趣?我不能想象,我們之中會有兩個殺人犯,至少這可以解除茉瑞莉的嫌疑。范迪恩,與桑珂和亞萊絲談談,她們能安撫其他人,避免她們陷入恐慌。」桑珂在家人中的地位僅次於黎恩,雖然亞萊絲的位階比桑珂低很多,但她有著很大的影響力。「從現在開始,她們絕不能單獨行動,絕對不可以,任何家人身邊至少都要有一名同伴,最好是三四名家人一同結伴而行。警告她們要小心凱瑞妮和賽芮薩。」
「那麼,現在的局勢就是三方各六個家族。」凱塔琳皺起眉,玩弄著左手指上的長璽戒,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這對她來說實在是不同尋常,她一直都是個嘴比腦子快的女孩。「即使如果坎達德加入我們,我們也不到十個家族。」她是否認為不該讓海文家族支持一個沒有希望的候選人?不幸的是,她還沒有讓自己的家族和伊蘭之間的關係密切到無法分割的地步。
「不會的。」柏姬泰表示同意。她向周圍瞥了一眼,確認過身邊只有女衛士之後,才繼續說道:「也許他們在擔憂我所擔憂的事,我們回來的時候,你並沒有迷路,而你的表現更增添了大家的憂慮。」
「我不會有過多的恐懼,殿下。」那個壯碩的女人一邊回答,一邊還在仔細地察看周圍的情況,只要看見有經過的人按著劍柄,她的手就會按在腰間的大棒上,她的聲音平緩而實在,就像她的面容一樣。「曾經有一個叫堊德林·哈克利的趕馬車的壯漢,差一點拗斷了我的脖子,像他那樣的莽漢通常不會幹這種事,但他那一晚的確喝得太多了。我揮出棒子的時候角度不對,從他的腦袋上彈開了,連個坑都沒有打出來,那才讓我害怕,因為我知道我就要死了。像這樣說不定的事情並不值得害怕。每天你醒來的時候,都有可能發現自己已經死了。」
奧布瑞姆·彭森諾身材瘦削,臉上滿是皺紋,幾乎禿掉的頭頂上只剩下了幾縷白髮,他現在只應該把孫子放在膝頭,安享天倫,但他依舊脊背筆直,目光清亮,作為第一批進入凱姆林的勤王貴族之一,他帶來了一百名士兵和亞瑞米拉·馬恩及娜埃安和愛倫娜向凱姆林進軍的訊息。見到伊蘭,他就開始嘮叨起為了支持摩格絲女王登上王位而起兵的時光,直到柏姬泰低聲提醒,戴玲女士可能正在等待王太女。
「你沒有打擾我。」她有些煩躁地說著,將書放到面前的桌子上,到現在為止,她讀了還不到三頁。
伊蘭略一點頭。她該死的握持多少至上力,和這個女人沒有半點關係。范迪恩像伊蘭一樣知道兩儀師的規矩,甚至比她更清楚,不過她只是平靜地吩咐瑟芬妮去前廳等待。這時范迪恩已經編織好防止偷聽的結界。
「如果魯安他們不支持你,攻下凱姆林又有什麼用?」茜爾瓦瑟問。她是奈西恩的孫女和繼承人,一般極少會說話,所以這個問題讓差不多在座的所有人都吃了一驚。茜爾瓦瑟身體強健,卻不是很漂亮,平時她總是喜歡用一雙無神的眼睛盯著前方,但此時此刻,她的藍眼睛變得異常犀利。所有人都盯住了她,她卻彷彿絲毫不為所動,她玩弄著酒杯,亞瑞米拉相信她到現在也沒有喝完第二杯酒。「如果我們必須和邊境國人作戰,為什麼不接受魯安的協約,這樣安多不就能團結全部的力量,不至於陷入分裂嗎?」
亞瑞米拉勉強做出一副笑臉,用興緻高昂的聲音說:「我們丟掉的只是傭兵,如果不替我們的扈兵去死,傭兵還有什麼用?」她舉起酒杯,一名穿著她的銀邊藍色制服的細瘦僕人急忙在那隻杯子里斟滿了酒。他太匆忙了,甚至把一滴酒灑在亞瑞米拉的手上,亞瑞米拉皺皺眉頭,他急忙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絹,搶在亞瑞米拉收回手之前拭去了那滴酒。他竟敢用自己的手絹!光明在上,誰知道那個髒東西是從哪裡弄來的,他竟敢用這種髒東西來碰她!那名僕人不停地深鞠著躬,低聲道歉,慢慢退了下去,他的嘴唇一直因為恐懼而抖動著。就讓他侍奉完這頓飯吧,然後就趕走他。「當我們向邊境國人進軍的時候,才需要用到我們全部的扈兵,你說是不是,娜埃安?」
戴玲的面色更加陰沉了。「那個女人簡直就是石頭腦子。如果她覺得有可能,一定會以我的名義宣布對王位的所有權,至少,她還能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伊蘭注意到,她並沒有提到艾絡琳會以自己的名義爭奪王座。「不管怎樣,我留下了珂萊勒·蘇托尼和朱蘭婭·弗特監視他們,我不太相信他們會採取任何行動,但如果他們有所行動,我們立刻就會知道。」出於同樣的原因,三名需要連結才能施展神行術的家人被留在邊境國軍營中。
看樣子,她的全部貴族客人都出來散步了,當他們向她行禮的時候,她必須停下來,和他們說上幾句話。瑟嘉絲·吉爾賓穿著綠色騎馬裙,身材嬌小纖細,黑髮中已經有了一些白絲,她帶來了她的全部二十名扈兵。壞脾氣的老克爾芬·簡耐沃乾瘦的身上穿了一件經過仔細織補的藍色羊毛外衣,他帶來了十名扈兵。伊蘭對他的親切態度一如對待身材頎長的巴熱·萊登和矮壯的安瑟勒·廈珀林,這兩個人是高階貴族,不過他們的家族規模並不大。所有這些人都召集了他們的全部人馬來支持她,即使知道伊蘭處於劣勢,也沒有棄她而去。但今天,他們之中有許多人都流露出不安的神情,他們沒有說任何特別的話,只是向伊蘭表達了期待她儘快加冕的心情和因為追隨她而感到的榮耀,但憂慮明白地寫在他們的臉上。性情似火的婭瑞琳德·布蘭斯托似乎一直都相信,她率領她的五十名部下就能為伊蘭扭轉戰局,而今天,她也是咬住了下唇的人之一。身材粗壯、沉默寡言的拉瑞德·特萊罕彷彿一塊堅不可摧的岩石,現在他卻像許多人一樣皺緊了眉頭,甚至葛本帶來大量援軍的訊息也只是讓他們的臉上現出一絲微笑,又很快被凝重的表情覆蓋了。
亞瑞米拉麵孔扭曲著,推開了盛燉肉的碟子,她已經知道了今晚的宿處——現在她睡覺的地方都由她的侍女愛勒恩選擇,這名侍女知道她的喜好。對於晚餐,她並沒有什麼期待,但這盤燉羊肉實在是太肥膩了,而且肯定是壞掉了。最近端到她面前的菜都是壞的,這一次,一定要抽廚師一頓鞭子!她不知道這個
read.99csw•com廚師是營地中哪個貴族的。他應該是最好的廚師,最好的!沒關係,抽在他身上的鞭子會讓其他人知道要小心做事。當然,以後要把那個廚師趕走,絕不能信任遭受過懲罰的廚師。「你覺得他們是不是知道了亞瑞米拉吹噓的那些話?」趁著向貴族們還禮和寒暄的間隙,伊蘭這樣問自己的元帥。「不管怎樣,這種事情不可能嚇住婭瑞琳德和拉瑞德。」就算城中出現了亞瑞米拉的三萬軍隊,這兩個人大概也不會皺一下眉毛。
「你的話總是這麼不中聽。」戴玲冷冷地說。這兩個人互相瞪著,柏姬泰的手握成了拳頭,戴玲的手指撫弄著腰間的匕首。
康奈爾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當我們面對邊境國人的時候,一切都會在戰場上得到答案。諾薩恩的鷹和曼提雅的鐵砧會在那一天為安多贏得榮耀,對不對?」佩瑞瓦爾點點頭,但和康奈爾不一樣,他似乎一點也不喜歡這樣的未來。
「這算不上什麼好消息。」柏姬泰說,「燒了我吧,你只帶回來一隻餓得半死的松鼠,卻說那是一整條牛肋。」
那麼,如果人們發現兩儀師並非無所不能,她根本束手無策的時候呢?不管怎樣,現在她還不必考慮該怎麼從那個泥潭裡脫身。「你帶來了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伊蘭將指尖按在一匹不到一掌高的青銅騎士上面,它的位置在凱姆林以西幾里格的地方。「需要有人去看看達弗朗·巴歇爾的營地,看看沙戴亞人是不是也離開了,還有真龍軍團。」伊蘭並不介意他們離開,感謝光明,他們並沒有插手安多的事務,伊蘭早已不再擔心他們會對亞瑞米拉採取行動了,但她不喜歡安多境內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在發生。「明天還要派衛兵去黑塔,叮囑他們記住他們看到的殉道使數量。」
這張地圖上也展示出亞瑞米拉會如此急迫的原因。首先,在凱姆林的東北方几乎要貼到地圖邊緣的位置上,盤踞著一座青銅熊雕像,那頭熊正蜷著身子,用爪子捂住自己的鼻尖,那是一支將近二十萬人的部隊,而且全部是訓練有素的悍勇戰士,這相當於安多勉強能夠召集的全部壯丁。四位邊境國的君王,還有大約十二名兩儀師藏身在他們的軍營中,他們在尋找蘭德,伊蘭卻至今仍不知道他們的目的。伊蘭很清楚,邊境國人沒有理由反對蘭德,他並沒有像對待另一些國家那樣對他們的內政橫加干涉,但兩儀師就不同了,尤其是當她們的陣營歸屬還不明晰的時候。即使對於蘭德來說,十二名兩儀師也絕對是一股危險的力量。是伊蘭請求這四位國王進入安多,他們多少也明白伊蘭的用意,不過,他們所不知道的是,伊蘭這樣做的另一個目的是誤導他們,阻撓他們尋找蘭德。不幸的是,步履緩慢的邊境國人已經破壞了所有關於他們如暴風一樣疾速向南進軍的傳聞。現在,他們更是駐足不前,反而在試圖尋找一條道路以避開這座正陷於戰事的城市。伊蘭理解邊境國人的想法,甚至讚賞他們的決定,外國軍隊在安多的土地上逼近安多軍隊,這會讓局勢更加複雜而棘手。軍人之中絕不缺少頭腦容易發熱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流血事件,甚至是全面開戰都是有可能的,但想要繞過凱姆林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狹窄的鄉間道路現在都已經被春雨灌成了泥灘沼澤,大部隊很難通行,但伊蘭很希望他們能再向凱姆林靠近二三十里,那樣,這支大軍很可能會對時局造成完全不同的影響。不過,現在他們也許還有用處。
不管是否有結界,范迪恩一直等到起居室的門被關上,才開了口:「黎恩·柯爾力死了。」
「我們能密談嗎?」
但伊蘭無法專心讀書,她經常發現自己只是茫然盯著一張書頁,卻沒有看進一個字。她在想她的姐妹,或者是想要和艾玲達說話的時候,才發現她已經不在身邊了,她覺得非常孤獨。這太荒謬了。瑟芬妮就站在房間的一角,隨時等候她的召喚,八名衛士正站在寓所門外,她們之中的尤麗絲·艾澤利是一名極好的交談對象,儘管一直對過去的人生保持沉默,不過她肯定受過很好的教育。但她們都不是艾玲達。
年長的大家主喝了一口酒,藉機避開與柏姬泰對視的目光。她來到伊蘭身邊,拈起那隻白銀劍士,將它轉過身,重新放下。「亞姆林、愛拉瑟勒和佩利瓦勸說我公開奪取王位,不過他們已經不像我上次和他們接觸時那樣堅決了。我相信,我差不多已經讓他們相信我不會這樣做。」
不管怎樣,在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這座大廳中都不會舉行舞會了。在環列圓柱中間已經擺放了一些長桌,上麵攤開了更多的地圖,一些大地圖甚至從桌沿上垂掛了下來。沿牆壁擺放的書架上堆滿了各種報告,這些都不是很重要的文件,不需要被嚴加看管。最重要的情報,伊蘭和柏姬泰在看過之後就會直接燒掉。柏姬泰寬大的書桌位於大廳的盡頭,上面幾乎完全被各種籃筐覆蓋了,這些筐子里同樣堆滿了文件。作為女王衛兵元帥,柏姬泰有自己的書房,但她發現了這座大廳之後,就決定應該對這裏地板上的地圖充分加以利用。
伊蘭並不真的認為尋風手會離開,茶奈勒最害怕的事就是未能完成與她簽訂的條約,儘管她們的消失很可能會讓伊蘭現在沉鬱的日子少一些壓抑。至少,伊蘭相信現在她頭頂上的天空不可能更陰沉了。這個念頭讓她打了個冷戰。光明在上,但願真的不要再有更多的陰雲壓過來了。
「謝謝,安芙德太太,我稍後再看,你們可以先在外面等一等嗎?」
亞瑞米拉微笑著,她很想抽這個蠢女人的耳光。奈西恩一定也被這番話激怒了,他想讓自己的孫女作為亞瑞米拉的「客人」,被控制在這裏的軍營中,以免他自己在有生之年失去家主的位子。這個老頭似乎已經察覺到他的智慧已經被歲月磨蝕乾淨了,現在他只想緊握住這個位子,直到死掉的那一天,但他也的確愛他的孫女。「艾絡琳和另一些人還是會來投奔我的,孩子。」亞瑞米拉不動聲色地說。她的確需要費些力氣才能控制住自己,這個小丫頭以為自己是誰?「亞姆林、愛拉瑟勒、佩利瓦,他們對傳坎家族都深懷不滿。」只要剷除掉伊蘭和戴玲,他們肯定會倒向她的,那兩個女人將不會在凱姆林城淪陷的時候活下來。「一旦我掌握了首都,他們都將成為我的屬臣,伊蘭的三個支持者只不過是小孩子,康奈爾·諾薩恩也比小孩子好不了多少,相信我很容易就能說服他們公開宣布效忠於我。」如果她說服不了他們,盧納特先生肯定可以,不過,要把少不更事的孩子們交給他和他的鞭子,總會是一件讓人惋惜的事情。「在凱姆林拜倒在我腳下的那一天,我會在日落時分成為女王,不是嗎,父親?」
當范迪恩帶領珂絲蒂安和澤亞緩步走進房間的時候,伊蘭覺得自己彷彿鬆了一口氣。兩名穿白袍的女子在門口處站定,表情恭順,也許因為沒有接觸過誓言之杖的關係,膚色白皙的珂絲蒂安將雙手交疊在小腹上,樣貌彷彿剛到中年;澤亞有著眼角上翹的雙目和一隻鷹鉤鼻,看上去比珂絲蒂安還要年輕。澤亞的手裡捧著一件被裹在白毛巾里的東西。
「我們知道。」伊蘭很快地解釋了她們對於這個問題一點有限的了解,以及她打算如何對待這個問題。然後,她才編織出防止偷聽的結界,並毫不驚訝地感覺到一些陰極力被結界切斷,至少那些偷聽的人會因此而難受一下。如果不編織結界,伊蘭甚至無法感覺到她們伸展過來的至上力。也許下一次,她能想到辦法狠狠教訓她們一下,這樣應該能讓她們在偷聽的時候多想一想。
「我一直奇怪,為什麼艾玲達不在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