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新的跟蹤者
高邁森用手背摸了一下嘴巴,但他的黑眼睛里閃爍著挑釁的光芒,一種對獵物的挑釁。「我說的這些話,現在街上的所有人都在說。」他嘟囔著。
「想想這座宮殿中的兩儀師。」凱瑞妮又說道,「想想凱姆林城中的兩儀師,亞瑞米拉的營地中可沒有一個兩儀師,考慮清楚再做決定,白塔的眷顧到底屬於誰。」
「非常清楚,」巴庫文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寒意,他的大嘴也抿緊了,「確實非常清楚。那麼,既然我們的……討論……似乎已經有了結果,我們能走了嗎?」
伊蘭嘆了口氣。亞瑞米拉總是將她的貴族盟友帶在身邊,不斷在他們的營地中變換居所,無論伊蘭怎樣努力,也沒有能找出他們的移動規律。否則,伊蘭只需要施展神行術,就能讓一隊士兵直接去逮捕他們,結束這場叛亂。當然,有人會死在這場戰鬥里,也許還會有大貴族逃脫,但只要能抓住亞瑞米拉,就能結束這場戰爭。愛倫娜和娜埃安已經公開宣布放棄繼承權,這種宣告是無法撤銷的,她們已經把自己緊緊地綁在亞瑞米拉的戰車上,如果逃脫伊蘭的追捕,她們很可能會繼續支持亞瑞米拉,但只要有亞瑞米拉在手上,伊蘭真正需要做的就是再爭取到四個大家族的支持。不過這也不是容易的事情,迄今為止,伊蘭為此做出的所有努力都沒有取得任何成效,也許今天她能得到關於這件事的一點好消息,但如果亞瑞米拉會如此肆無忌憚地說出這種話,那就代表凱姆林城已經到了淪陷的邊緣,一切努力都不會再有任何用處,至少亞瑞米拉已經相信她的勝利就在眼前了。這個女人在很多事情上都愚不可及,但絕不能因此而徹底低估她,她還從不曾愚蠢到會無緣無故說出這種大話的程度。
憤怒湧進伊蘭的胸膛。他們以為她真的會不惜一切代價挽留他們!更可惡的是,他們是對的。這三個人代表著一千多人的隊伍,即使有了葛本的援軍,損失這支人馬對於伊蘭也將是一個沉重的打擊,而且這還有可能讓其他傭兵以為她正在走向失敗。傭兵不喜歡待在戰敗者的陣營里,他們會像火災中的老鼠一樣四散逃竄。伊蘭怒火中燒,距離爆發只差一線,但她牢牢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只是她無法阻止自己聲音中流露出的輕蔑。「你們以為戰爭不會有傷亡嗎?你們以為只要站站崗,不必拔出佩劍,就能拿到金幣嗎?」
麥拉爾的後背僵直,腳步也變得有些猶豫,然後,他加快了速度,結果在門口和柏姬泰撞了個滿懷。他沒有道歉,就徑直跑掉了。柏姬泰盯著他的後背,皺了皺眉,約縛中傳來一陣轉瞬即逝的怒意,以及持續不斷的焦躁。她關上覲見廳大門,走到伊蘭身邊,一隻手按在椅背上。她的粗辮子顯然解開、擦乾過,重新編起時因為匆忙而顯得有些凌亂,但她身上的元帥制服和她真的很般配。因為穿了高跟鞋,她顯得比高邁森還要高一些。只要柏姬泰願意,她隨時都能表現出指揮官的威嚴。三名傭兵向她微鞠一躬,臉上帶著敬意,儘管並沒有多少服從的意味。人們在見到柏姬泰第一面的時候也許會輕視她的能力,但見過她使用弓箭或臨敵作戰的人都會明白自己犯下了多麼大的錯誤。
「仔細想想,」賽芮薩突然說,「白塔會選擇讓一位兩儀師登上獅子王座,還是會選擇亞瑞米拉·馬恩這樣愚蠢的人?」
「請離開一下好嗎,賽芮薩、凱瑞妮?」伊蘭說道。她們顯得略有些猶豫,不過還是點頭同意,然後如同天鵝一般緩步走出了覲見廳。「你們兩個也是。」伊蘭轉頭對身後的兩名衛士說,那兩個傢伙卻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現在不會有人聽到我們說話了。」伊蘭說道。碰觸到結界的陰極力都消失了,的確有人在偷聽,這樣的事情一直都有,有這麼多能導引的女人聚集在這座宮殿里,沒有人這樣做才是怪事,伊蘭只希望能追蹤這些竊聽編織,找到它們的主人。現在,如果沒有結界,有許多話她都不敢在王宮裡說一個字。
「出去!」柏姬泰一擺頭,金色的辮子也被甩了起來,「馬上!」哦,那兩個傢伙聽到她的話,立刻蹦了起來,她們幾乎是一溜小跑地出了覲見廳。
「據我所知,你還有別的職責。」伊蘭不動聲色地說,「那是我親自委派你的工作,隊長,你要訓練我招募來的新兵,但你用在他們身上的時間遠遠達不到我的期待。你有一連人需要訓練,隊長。」一連的老頭和小孩,足以佔去他許多時間,雖然他還有指揮伊蘭衛兵的責任,但他待在她們旁邊的時間似乎也不是很久。不過這樣也好,他總是喜歡捏女孩子的屁股。「我建議你現在就去訓練他們。」
「你們已經簽下契約,接受了我們每天付給的酬金。」柏姬泰插口道。她沒有說具體金額,因為每支傭兵隊的要價都是不同的,讓傭兵們因為身價差距而產生嫉妒肯定不是明智的。即便如此,現在凱姆林城中被女王衛兵鎮壓下去的酒館鬥毆也有半數都發生在不同的傭兵團之間。「我們給的酬金是固定不變的,雖然很殘酷,但你們的人愈少,你們每個人拿到的錢也就愈多。」
凱瑞妮和賽芮薩都以莊重的儀態戴著流蘇披肩,看到伊蘭,她們略一點頭表示敬意。麥拉爾則一九_九_藏_書揮自己的羽毛帽子,一隻手按在斜過拋光胸甲的蕾絲鑲邊肩帶上,華麗地鞠了個躬。六枚金結在那副胸甲兩側肩膀的位置上閃閃發光,更增添了伊蘭的氣惱,不過她只是將這種情緒撥到一旁。麥拉爾那張長臉對她擺出了一副過度熱情的微笑,無論伊蘭對他多麼冷淡,他總是自以為有機會對王太女下手,因為她一直沒有否認過腹中孩子的父親是他的謠言。現在伊蘭任由這種骯髒傳聞繼續傳播的原因已經改變了,她不再需要保護自己的孩子,蘭德的孩子,不過這個謠言對她還有用處。給這個傢伙更多一些表現的機會,他遲早會自己把腦袋伸進絞索里,否則,伊蘭也會為他編好一副絞索。
藍色覲見廳因它描繪著藍天白雲景色的拱形天花板和藍色的地板而得名,它是王宮中最小的覲見廳,寬度還不到十步。正對覲見廳大門的牆上排列著拱頂窗戶,從那裡能夠俯瞰下方的庭院。因為連綿的春雨,所有玻璃窗扉都關閉著,不過還是有足夠光線從窗外的雨絲中透射進來。這裡有兩座高大的雕花大理石壁爐,牆楣是一連串石膏獅子浮雕,在大門兩側各有一幅白獅織錦壁掛,即便如此,如果用這個覲見廳會見凱姆林商團代表,那些富商和銀行家們肯定會覺得受到了侮辱。可能正是因為如此,哈芙爾大媽才會將傭兵安置在這裏,他們應該不懂得什麼叫做失禮。現在這位首席侍女正在這裏「監督」兩名穿制服的年輕女僕,而這兩個女孩的工作只是站在放有高頸銀酒壺的壁桌旁邊,準備為房間里的人斟酒。哈芙爾大媽將裝有報告的皮夾子緊緊地抱在胸前,她大概認為這些傭兵很快就會被伊蘭打發走。哈文·諾瑞垂在耳後的一綹綹白髮看上去總像是兩叢羽毛,他站在一個角落裡,同樣將皮夾子抱在自己乾瘦的胸膛上。他們的報告是每天例行的公事,最近一段時間,這些報告里已經很少有能讓人高興一下的訊息了,讓人心煩意亂的倒是有不少。
這幾個傭兵都已經是中年人了,他們也緊隨麥拉爾向伊蘭鞠了躬,只不過動作沒有那麼花哨。埃瓦德·柯德文是個身材高大、方下巴的安多人,在左耳垂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紅寶石。奧迪得·高邁森短小精悍,剃光了前額,紅、綠、藍色的橫紋覆滿了半個胸膛,他在自己的母國凱瑞安很可能並不擁有這樣的貴族等階。哈費恩·巴庫文的頭髮里能見到許多灰絲,他的左耳上有一隻粗大的金環,每根手指上都戴著寶石戒指,這名阿拉多曼人的身材很粗矮,看他的動作,那身被撐鼓的衣服下面應該塞滿了肌肉。
「仔細想一想,」賽芮薩說,「不要忘記,白塔的不悅將帶來災難性的後果。」
柏姬泰坐到另一把椅子的扶手上,將雙臂抱在胸前,低聲說:「我可以逮捕麥拉爾,對他進行審訊,那樣你就不需要赫克了。」
伊蘭緊皺眉頭,看著大門在她們身後關閉。「燒了我吧,我可不想聽到什麼該死的壞訊息了,至少今天不想,我不想聽到有多少食物從伊利安和提爾運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腐敗了,也不想聽到縱火犯的事,麵粉因為象鼻蟲變黑,還有下水道里塞滿了老鼠,蒼蠅把凱姆林變成臟馬廄的事。我想要聽到些該死的好訊息,至少能讓我換一下心情。」燒了她吧,脾氣壞到什麼程度的人才會說出這種話?實際上,她的心情真的很糟糕,而且這番話讓她的心情更糟了!她正努力要奪取一個王座,所作所為卻好像是育嬰室里的小娃娃!
「以前我見過他一兩次,殿下。」那個阿拉多曼人小心地回答道,「最多可能有三次,僅此而已。」他側過頭,幾乎是斜著眼望向伊蘭。「您知道他以前曾經跟隨過我嗎?」
「傭兵需要一隻強有力的手去控制。」諾瑞用他那種乾巴巴的嗓音說,「我想不到您還能怎樣應對,溫和的態度只會刺|激他們得寸進尺。」他一直靜靜地站立在角落裡,伊蘭幾乎忘記了他的存在,看他眨眼的樣子,就像一隻涉禽在尋思腳下的湖水都到哪裡去了。與一塵不染的哈芙爾大媽正相反,他的外衣和手指上總能看見墨水的污漬,哈芙爾大媽正帶著嫌惡的表情看著他手裡的皮夾。
「這是你的好消息嗎?」柏姬泰說道。她也看出了其中的問題。「也許的確是個有用的線索。」
怒火涌過麥拉爾的窄臉,他的確是在打著哆嗦,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憤怒的表情眨眼間就消失了,甚至讓伊蘭懷疑那只是她的想象。不,那不是想象。「服從您的命令,殿下。」他的聲音和微笑都如同塗了一層油一樣滑膩造作,「效忠您是我的榮耀。」然後他又賣弄地鞠了個躬,轉身向門口走去,依舊是那副大搖大擺的樣子。沒有什麼事情能讓督伊林·麥拉爾真正消沉下去。
「這可不是文員的筆跡。」她喃喃地說著,將那張紙交還給諾瑞,同時竭力克制著發笑的衝動。她曾經見過自己的母親宣布判決,摩格絲總是儀態端莊,肅穆的表情中充滿了魄力。「赫克師傅,恐怕你要被留在監牢里,直到四王鎮的官員送回訊息,然後,你可能很快會被弔死。」赫克的嘴唇抽|動了幾下。他伸手捂住喉嚨,似乎是已經感覺到了堅韌的吊索。「當然,除非你同意為我九_九_藏_書跟蹤一個人,一個危險的、很不喜歡被跟蹤的人,如果你能告訴我他晚上都去了哪裡,那麼等待你的將不是絞刑架,而是前往巴爾倫的放逐。你在那裡將得到良好的指導,擁有一份新的工作,那裡的官員將注意你的行動。」
很難相信,她們之中有一個人必定屬於黑宗,這一點是無法否認的,除非那個黑宗是茉瑞莉。伊蘭希望不會是她,她喜歡茉瑞莉,但她也喜歡凱瑞妮和賽芮薩,雖然在她的心裏,她們還比不上茉瑞莉。不管怎樣,她所喜歡的一個人是暗黑之友,而且已經犯下了殺人的罪行。
柏姬泰跳起身,怒火充滿了約縛。「該死的!我們知道那個人黑爛得就像上個月的臭魚。」
因為已經有兩名衛士在伊蘭之前進入覲見廳進行檢查,當伊蘭在另外兩名衛士的護衛下走進去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站立起來。德妮·科福德取代了黛維瑞,負責統領現在伊蘭身邊的衛士。伊蘭本來命令她帶領衛士們留在外面,她卻完全沒有理會這個命令,完全沒有理會!伊蘭知道,她們昂首闊步的樣子足以加強自己的威勢,但她還是禁不住咬了咬牙。
「不。」伊蘭嘆息一聲,竭力不讓自己生出同樣的火氣,「我們只有懷疑,沒有證據,那五個人也許真的是被強盜殺死的。法律清楚地寫明,什麼樣的人需要接受審訊,懷疑不是足夠的理由,我們需要可靠的證據。我媽媽經常說:『女王必須遵循她制定的法律,否則就絕無法律可言。』我不會讓我的統治從破壞法律開始。」約縛中傳來……倔強的情緒,伊蘭穩穩地注視著柏姬泰。「你也不行,明白我的意思嗎,柏姬泰·塔荷琳?絕不可以。」
「他會害怕到第三次變色嗎?」伊蘭平靜地問。
「我們能密談嗎,殿下?」莉恩耐問。
傭兵們匆匆行過禮之後就離開了,哈芙爾大媽也命令兩名侍女帶著殘酒退下。伊蘭靠進椅子里,嘆了口氣。「我處理得很糟糕,對不對?」
「我首要的責任當然是保護你,殿下。」麥拉爾稍稍拔出劍刃,瞪著那些傭兵,彷彿認為他們會刺殺伊蘭,或者要轉身來殺他。高邁森似乎覺得這幅場景非常有趣,巴庫文直接大聲笑了出來。三名傭兵佩劍的劍鞘都是空的,柯德文背後的一對劍鞘也是一樣,傭兵進王宮的時候,身上連一把匕首都不能有。
伊蘭深吸一口氣,開始重複初階生的精神練習,卻沒能讓心情有絲毫平復。她只好以這種狀態嘗試去擁抱真源,讓她驚訝的是,陰極力輕鬆地來到了她身邊,隨著甜美的活力和喜悅注入她的身體,也讓她的火氣緩和下去。憤怒、哀傷或者懷孕帶來的心情波動或許會幹擾她擁抱至上力,但只要被至上力充滿,她的情緒就能恢復穩定。她輕巧地編織出火之力和風之力,再加上一絲水之力,做完這一切之後,她並沒有放開真源,被至上力充滿的感覺真是妙極了,更重要的是,這樣她就不至於無緣無故流眼淚或大喊大叫了。當然,她不會愚蠢到不加節制地拚命汲取陰極力。
「我們真的需要兩儀師在場嗎,殿下?」巴庫文問道,「就是另外那兩位。」他瞥了一眼伊蘭手上的巨蛇戒。他舉起自己的銀杯,一名侍女立刻跑過來為他斟滿了酒,在這裏奉酒的兩名侍女都很漂亮,也許她們並不是合適的人選,但莉恩耐實在沒有多少可以選擇的餘地,大多數侍女不是太年輕,就是年紀太大,動作早已沒有那麼靈活了。「她一直在這裏向我們宣揚白塔的力量和權威,沒錯,我尊敬兩儀師,就像任何一個男人一樣,但請原諒,她們的威逼恐嚇實在讓我感到無聊。我發誓,我受夠了,殿下。」
「去告訴戴玲女士,我們在地圖室見面。」伊蘭彷彿看到一絲希望,也許,她終於能聽到一些好消息了。
「他的房子里還藏著價值超過一百二十枚金克朗的錢幣,被分散收藏在地板下面、牆洞里和房樑上,對此,他給出的借口是,」看到赫克又要張嘴,諾瑞明顯提高了音調,「他不信任銀行,他說這些錢是他從四王鎮一位年邁的姑姑那裡繼承來的,我非常懷疑四王鎮的行政官員是否記錄過這樣一筆繼承遺產。審問赫克師傅的治安官報告說,當他聽到遺產繼承還需要進行登記時,顯得很是驚訝。」這時,赫克的笑容變得有些不自然了。「他說,他曾為商人威爾賓·賽姆斯工作,直到賽姆斯在幾個月之前故去。賽姆斯師傅的女兒正在管理他的產業,她和僱員全都不記得一個叫做薩姆維爾·赫克的人。」
「相信我,殿下。」諾瑞用一根手指揉著他的長鼻子,「扒手……嗯……他們都習慣走在影子里,不惹人注意,但這種人很少能活得很久。他們遲早都會割到一些人的錢包,那些人比他們更快,而且不會等待衛兵來解決問題。」他快速地一揮手,彷彿在揮刀刺向某個人。「哈克幹這一行至少有二十年,他的……嗯……收藏品里甚至還有一些綉著感謝艾伊爾戰爭結束的祈禱花紋,就我所知,這種花紋很快就不再時興了。」
讓她驚訝的是,倔強只持續了一會兒就消散無蹤,換成了一陣懊喪。「我只是提一個建議。」柏姬泰有氣無力地嘟囔著。
「是這樣沒錯,元帥。」那個矮壯的老傭兵不疾不徐地說,「但九*九*藏*書你忘記了我們必須支付給孤兒寡婦的撫恤金。」高邁森咳嗽了兩聲。柯德文用狐疑的眼神瞪著巴庫文,然後又端起酒杯,似乎是想要把臉遮住。
「只有傻瓜才不懂得尊敬白塔。」凱瑞妮緊跟著賽芮薩說道。這名綠宗姐妹是個身材壯碩的女人,肩膀就像大多數男人一樣寬,她的雙手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一張古銅色的面孔就像她右手食指上的戒指一樣明確地宣示著她的身份。
「根本就找不到。」柯德文一邊咕噥,一邊覷著為他斟酒的侍女,他的眼神讓那個女孩滿面通紅,甚至把酒灑到了地板上,哈芙爾大媽立刻皺了一下眉。「那些合適的人都已經被女王衛兵招走了。」的確如此,女王衛兵的登記兵員正逐日增多,它早晚能發展成一支具備足夠規模的部隊,只是這些新兵還需要幾個月的訓練,才能做到不會用劍刺傷自己的腳,讓他們上陣殺敵,就更要假以時日了。
首席文員一直安靜地站著,用手指撫摸著他的壓花皮夾,竭力裝作對莉恩耐聽而不聞的樣子。「我想,我的訊息也許比哈芙爾大媽的好一點,殿下。」他的微笑里顯露出一絲勝利的光彩,這段時間里,他的確極少能提供比莉恩耐更好的訊息。「相信我找到了一個能夠跟蹤麥拉爾的人,我可以把他帶進來嗎?」
「我們來這裡是為了談論白塔嗎?」柯德文皺起了眉,他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彷彿這場談話讓他感到不安。他已經喝了多少杯?看上去,他的腳步已經有些不穩,聲音也變得有些含混了。「白塔距離這裡有好幾百里格,我們應該說說我們的事。」
「他是個可靠的人。」諾瑞目送那名衛兵走出去,一邊說道,「名叫埃弗利·漢薩德,他曾忠實地為您的母親服務,很明白該如何閉緊嘴巴。」
「殿下,這是薩姆維爾·赫克。」諾瑞的目光轉向這名犯人,彷彿是正在看著某種奇異的動物,「一名極為成功的扒手。衛兵們能抓住他,只是因為另一個犯人……嗯……『把貓扔到了他身上。』這是街上的那些人常說的一句話。那名罪犯因為暴力搶劫而第三次被捕,為了減刑,他才把這個人供了出來。」第三次被抓住的盜賊總是渴望能得到減刑,不僅因為第三次的鞭刑持續時間更長,而且烙在額頭上的盜賊烙印也比第二次時烙在拇指上的印記難以隱藏得多。「像赫克師傅這樣從不曾被抓住過的慣犯應該能勝任這一任務。」
「巴庫文隊長,聽你的意思,你似乎很了解麥拉爾隊長。」伊蘭在聲音中添加了一絲疑問,同時依舊保持著語調的平緩。柏姬泰正在嘗試讓約縛充滿能夠與她的表情相呼應的自信,但謹慎和憂慮還是不時會襲入約縛之中,當然,還有那股永遠不會消失的疲憊感。伊蘭咬緊牙,壓抑住打哈欠的衝動,柏姬泰必須休息了。
這的確是一個好消息,已經有五個人死在夜間跟蹤督伊林·麥拉爾的路上了,他們的確都死於「意外」,而發生這麼多意外就不正常了。第一次,跟蹤的人撞上了一個攔路賊,伊蘭並沒有多想,只是給了死者的妻子一筆撫恤金。女王衛兵努力將城中的犯罪率控制在一定比例之下——只有縱火案除外,但強盜還是會趁著黑夜的掩護四處作案。隨後的四名跟蹤者的死亡也都如出一轍——被一把匕首刺穿身體,錢包也被掏空了。無論夜晚的凱姆林街道多麼不安全,如此頻繁的暴力犯罪很難讓人相信全只是出於偶然。
「恐怕我只是讓第六個人白白死在麥拉爾的手上。」伊蘭喃喃地說道,「看上去,他就算是要跟蹤自己的影子,也會被靴子絆倒。」赫克的死並不會讓她很難過,畢竟這個傢伙就算現在被弔死也是罪有應得。「我想知道,到底是誰把麥拉爾安插在我的王宮裡,我想挖出他們,想得牙都痛了!」這座宮殿里的間諜已經都被徹底清查,除了斯科立特以外,莉恩耐還發現了另外十幾個間諜,並相信已經沒有漏網分子了。但不管麥拉爾在這裡是為了刺探情報,還是參与綁架她的行動,這個人要比其他所有間諜都更可怕,為了爬到今天的位置,他曾設局害人性命,或者是親手殺死了那些人,也許那些人有謀害伊蘭的念頭,但這不會改變麥拉爾的罪行,殺人就是殺人。
哈芙爾大媽響亮地哼了一聲,臉上明顯地流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赫克則顯得更委屈了。
「確實,朋友。」巴庫文說,「確實,我們要關心的是刀劍,刀劍和鮮血。殿下,這些東西的確算不上乾淨,但我們要靠這些來掙到……」他晃了晃滿是寶石的手指,「金子。每一天,我們都要損失人手,日復一日,看不到盡頭,現在城裡已經很難找到合適的人來代替他們了。」
柏姬泰冷哼了一聲。
「他們恨我,真的,殿下。」赫克用沉痛的嗓音說道,雙手緊緊握住了手腕上的鐵鏈,「那時我正在收集證據,打算指控他們如何偷竊我的好主人的財產——那可是他的女兒啊!但沒等我把證據交給主人,他就去世了。我被趕到了大街上,連一個理由或者一個銅子兒都沒得到,他們燒掉了我收集的證據,打了我一頓,就把我趕了出來。」
「不會,殿下,如果娜埃安或亞瑞米拉知道了他所做的一切,那他將必死無疑,他很清楚這一點九*九*藏*書。但他很害怕等到城陷的時候,她們會知道。我想,那時他肯定會不顧一切地逃走。」
伊蘭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輕敲下巴。「你說,你是一名文員,大多數文員的言談都要比你合乎禮法。不過,赫克師傅,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證明自己。諾瑞先生,請讓人送一張寫字檯過來好么?」
「我是無辜的,真的,殿下。」赫克用指節碰了碰前額,帶動鐐銬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響,他掛起一副逢迎的笑容,飛快地說道:「對我的指控全都是謊言和誤會,全都是,我是誠實的女王子民,真的。暴亂的時候,我的身上是支持您的母親的顏色,殿下。您知道的,我不是要參加暴亂,我曾經是一名文員,不過那時已經不是了,但我的確戴著那種顏色的帽子,所有人都能看見,我的確戴了。」約縛中全都是柏姬泰的懷疑。
「他為什麼戴銬?」伊蘭問。
「我只是在看到這種錢包的時候會把它們撿起來,真的,殿下。」赫克在鐐銬允許的範圍內攤開雙手,聳了聳肩,完全是一副被冤屈的樣子。「也許這樣做很蠢,但我不認為這會造成什麼傷害,只是一種無害的興趣而已,殿下。」
「不要輕信你聽到的任何事,高邁森隊長。」賽芮薩的聲音依舊沉著鎮定,就如同在陳述一個無可爭辯的事實。「人們對事實往往有許多種解讀,遙遠的距離更是會將現實徹底扭曲。不管怎樣,關於兩儀師暗黑之友的謊言是危險的,不應該被如此傳播。」
「赫克師傅的房子里有許多箱子裝滿了被乾淨利落地割掉的錢包。」首席文員說道,「差不多有好幾千,殿下。我想,他現在可能很後悔保留這些……嗯……紀念品,扒手們通常都知道要儘快把空錢包處理掉。」
哈費恩再一次仰頭大笑。「我發誓,我從沒見過身上有那麼多蕾絲的男人,他大概可以教我們跳舞了,現在他不就在跳舞嗎?」那名凱瑞安傭兵也笑了起來。那是一種下流、沙啞的笑聲。
「你說得沒錯,朋友。」巴庫文喃喃地說,「說得沒錯。」他朝伊蘭咧開嘴笑了笑,也許他是想表現出友好或者負責任的態度,但伊蘭只覺得他像是在向她兜售一頭裝在麻袋裡的豬。「即使我們完成這裏的任務,想要找到新人也絕不是容易的事,殿下,合適的人選可不是翻翻甘藍菜的葉子就能找到的。我們的人愈少,就意味著下次被僱用的時候我們能拿到的錢也愈少,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我們覺得,總要有那麼一點補償才是合適的。」
「明智的男人總會對白塔保持尊敬。」賽芮薩平靜地說著,整理了一下褐色流蘇的披肩,她黝黑的方臉上還缺少兩儀師那種不受歲月磨蝕的光潔無瑕,她曾承認自己非常想擁有這種兩儀師的標誌。
伊蘭很想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以後如何能再做到這樣,有時候,柏姬泰似乎完全不明白該由誰來主導約縛。這時,德妮·科福德悄悄地走進覲見廳,乾咳兩聲,好引起人們的注意,這身材強壯的女人腰間一側掛著佩劍,另一側掛著一根鑲銅釘的大棒,那根棒子顯得比長劍更加搶眼。德妮現在的劍術正迅速進步中,不過她還是更喜歡在車夫酒館中維持秩序時就用慣了的大棒。「殿下,剛剛一名僕人過來報告,戴玲女士已經到了,她在梳洗完畢之後就會來見您。」
莉恩耐攤開雙手。「亞瑞米拉親手賜給斯科立特一枚金克朗,殿下,他已經把那枚金幣交給了我,以證明他的表現。」說到這裏,首席侍女抿了抿嘴唇。斯科立特的表現不能讓他送上絞刑架,但他再也不會得到信任了。「這是唯一一次他走近亞瑞米拉十步之內,他得到的情報基本上只是來自軍營中士兵們的閑聊。」莉恩耐又猶豫了一下,「他非常害怕,殿下,現在亞瑞米拉的士兵們都相信,他們幾天之內就能攻下凱姆林了。」
伊蘭一點頭,身材細瘦的老文員立刻快步走到門邊,推開一扇門,探頭出去說了些什麼。因為結界的阻隔,伊蘭聽不到他的聲音。一分鐘之後,一名身材魁梧的衛兵推著一個人慢吞吞地走了進來,這個人的手腳都戴著鐐銬,他身上的每個地方看上去都很……普通,不胖也不瘦,不高也不矮,他褐色的頭髮和眼睛也找不到任何與眾不同的色彩,他的面孔平凡至極,很難找到什麼詞彙來描述,全身上下沒有任何特點。他穿著樸素的褐色外衣和褲子,衣料算不上好羊毛,也不是很糟,能看到一點褶皺和污漬,圍在他腰上帶著一點紋飾的皮腰帶被一枚簡單的金屬搭扣固定住,凱姆林城裡肯定有上萬條類似的皮帶。簡而言之,他是那種轉眼就會被忘記的人。柏姬泰示意那名衛兵把犯人帶到伊蘭面前,然後命令他出去等候。
赫克的笑容彷彿凍結在臉上,汗水從他的額頭滲了出來。柏姬泰走出去,帶漢薩德進來,吩咐他帶走赫克並提防有人注意到這名犯人,赫克腳步踉蹌地向外走去,如果不是那名魁梧的衛兵扶住了他,他很可能會一頭栽倒在地上。
諾瑞微微一笑。這個老頭的笑容怎麼也是這樣乾巴巴的?「不需要,殿下,審案的官員也有著和您一樣的想法。」伊蘭第一次看到他從胸前的皮夾里抽出了一張紙,那種非同一般的感覺讓她覺得自己彷彿聽到了衝鋒號嘹亮的號音!赫克的笑容隨著https://read.99csw.com那張紙的出現而徹底消失了。
「他並沒有隱瞞這一事實,隊長。」伊蘭的語氣似乎是對這個話題有些厭煩了。如果麥拉爾泄漏任何有趣的訊息,也許伊蘭早已經安排對他單獨進行審訊了,只是現在還不值得冒險讓麥拉爾發現他所受到的懷疑,他可能會因此而逃跑,這樣伊蘭將一無所得。
諾瑞先生和哈芙爾大媽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動作進一步破壞了伊蘭的心情。諾瑞撫摸著他的皮夾,懊喪地嘆了口氣,這個男人喜歡喋喋不休地報告他的數字,無論這是多麼枯燥而可怕的事情。至少,現在他們不會再拒絕一同做報告了,只是他們仍然對彼此滿懷戒心和嫉妒,並且會毫不猶豫地指出對方跨過了他們之間那道只存在於想象中的界線。不過不管怎樣,正是這兩位王室管家將王宮和城市管理得井井有條。
伊蘭打了個哆嗦,雙手緊握住座椅的扶手,她不會肆意發泄自己的怒火,她不會!「我將繼續遵守和你們達成的契約。」她冷冷地說道,至少她沒有發火,「你們將依照簽訂的條款得到酬金,包括在我獲得王位之後的勝利酬金,但不會多拿到一個銅板。如果你們想要反悔,我將認為你們打算翻過外衣,投降亞瑞米拉,我將逮捕你們和你們的手下,剝奪武器、馬匹,把你們趕出城門。」為柯德文斟酒的侍女突然尖叫一聲,跳到一旁,揉搓著自己的屁股。伊蘭一直壓抑的憤怒變成白熾的火焰噴湧出來。「如果你們之中再有人敢冒犯我的人,他就會被剝奪武器、馬匹,並被脫下靴子,趕出城門,我說得夠清楚嗎?」
伊蘭只在那張紙上瞥了一眼——一些歪歪扭扭的字跡佔據了小半張紙的面積,其中勉強能夠看清楚的單詞連一半還不到。
伊蘭嚴肅地點點頭。傭兵不會是唯一逃避火災的老鼠。「你有什麼好消息嗎,諾瑞先生?」
赫克的笑容突然回來了:「當然,殿下,我是無辜的,但我明白,現在的情況對我很不利。您讓我盯誰的梢,我就盯誰的梢,我曾經是您母親的忠實臣民,真的,現在我是您的人了,我是絕對忠誠的,殿下。就算是受多大的苦,我的忠心也不會變。」
「你所應該相信的就是,」凱瑞妮也是同樣鎮定,「白塔依舊是白塔,無論現在還是將來。你站在三位兩儀師之前,應該懂得謹言慎行,隊長。」
「我這裏沒有什麼好訊息。」哈芙爾大媽一邊說,一邊摩挲著自己的皮夾,卻沒有打開它,「喬·斯科立特送來了情報。」這名理髮師在莉恩耐的監督之下,正積極地將各種報告帶出城去,並帶回來他在城外軍營中探聽到的訊息。他受雇於娜埃安·阿勞恩。身為亞瑞米拉的盟友,娜埃安·阿勞恩肯定會和她分享凱姆林宮廷理髮師送給她的情報。不幸的是,斯科立特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從城外軍營中打探到任何有價值的訊息。「他說亞瑞米拉和支持她的大貴族們打算走在凱姆林進城隊列的最前端,亞瑞米拉似乎在和所有人吹噓這件事。」
「我聽說,」高邁森面色陰沉地說,「塔瓦隆正在遭受圍攻,我聽說白塔已經分裂了,有了兩位玉座。我還聽說白塔已經被黑宗控制住了。」一個敢於向兩儀師說出這種話的男人,絕對是一個勇敢的男人,雖然他還是明顯流露出了畏縮的表情,卻並沒有就此住口。「你想讓我們敬畏的又是哪一位玉座?」
「你沒有事要做嗎,麥拉爾隊長?」伊蘭冷冷地說著,坐進一張椅子里。這間覲見廳里只有五張高背椅,扶手和椅背上雕刻著簡單的藤蔓和葉片花紋,沒有一點鍍金。它們被擺放在窗前,彼此間距很遠,光線會從坐在椅子中的人身後照向她對面的人,在陽光明亮的晴天,這足以讓覲見者無法直視這裏的主人。不幸的是,今天伊蘭並不具有這種優勢,兩名女衛士站到伊蘭身後兩側,都將手按在劍柄上,用犀利的目光盯著三名傭兵。與之相對,巴庫文露出了微笑,高邁森揉搓著下巴,以掩飾一絲狡詐的笑意。女衛士們並沒有因此而顯出忿怒的意思,她們明白自己身上的制服有著怎樣的含義。伊蘭也知道,當她們拔劍的時候,能立刻抹掉所有惡意的笑容。
「安排赫克師傅看到麥拉爾的臉,不要被他發現,柏姬泰。」這個人很難被注意到,但也不能因此心存僥倖。「然後放他走。」不管是否被鐵鏈束縛住手腳,赫克都是一副打算手舞足蹈的樣子。「但首先……你是否看到了這個,赫克師傅?」她抬起右手,將巨蛇戒舉到赫克的眼前。「也許你聽說過,我是一名兩儀師。」既然已經擁抱了真源,編織魂之力就是很簡單的事了。「這也是真的。」她在赫克的腰帶扣、靴子、外衣和褲子上留下的編織和護法約縛有些相似,只是沒那麼複雜,衣服和靴子上的覓蹤印記能持續數星期,最多幾個月,但金屬上的能永遠保持下去。「我已經在你的身上進行了編織,赫克師傅,現在無論你身在何處,我都能找到你。」確實,只有伊蘭能夠找到他,覓蹤印記只能被編織它的人察覺,不過沒有必要對他解釋得這麼詳細。「這樣做只是為了確認你的忠心。」
「要我說,這可不是個好玩笑,殿下。」哈芙爾大媽僵硬地說道。與此同時,諾瑞先生也開了口:「這樣……嗯……是違背法律的,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