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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讓錨哭泣

第二十二章 讓錨哭泣

「我是瑟梅勒·丁·塞拉安·長目,大船主。」她的嗓音沙啞,「逐風號細梭的領航長,我以最快的速度趕來,但恐怕現在依然已經太晚了。我去了從索馬金到這裏的每一座島嶼,卻總是遲到一步。」淚水從她的臉頰滑落,她卻彷彿毫無所覺。
艾米麗婭打了個哆嗦,急忙將青銅色的裙擺提到膝頭,向放酒壺的桌子跑去,看樣子,她犯的錯肯定很重。哈琳妮有些想知道,翟妲還能允許她穿多長時間的裙子。當然,在船上,褲子要比裙子方便得多。當她們遠離陸地,脫去上衫的時候,那名兩儀師肯定會更加震驚。艾米麗婭屬於褐宗,她很想研究亞桑米亞爾,但現在實在沒有多少時間進行研究,她在這裏的意義是工作,翟妲會確保這一點。她要在這裏將兩儀師所知道的一切傳授給尋風手,現在,她每次授課的時候都惶恐不已,雖然陸民導師極為罕有,她的地位卻比甲板水手高不了多少。一開始,她似乎相信自己的地位與翟妲相當,甚至更高!直到甲板主的鞭子不斷地抽在她的屁股上,她才漸漸明白了自己的狀況。在那之後,艾米麗婭曾經三次嘗試逃跑!奇怪的是,她並不知道該如何施展神行術。尋風手受命,要謹防她學會這種技藝,而且她現在也已經知道,海民正在嚴密監視她,絕不會給她逃上陸民商販小艇的機會,不論如何,她應該不會再次逃跑了。有訊息說,她已經被警告,如果第四次企圖逃走,她將公開被鞭打,並且在鞭打之後仍繼續被倒吊在環頭釘上示眾,沒有人會冒險承受這樣的羞恥。受到這種懲罰之後,即便是領航長,甚至波濤長也會自願降職為甲板水手,希望能在勞碌的人群中將自己和自己的恥辱藏起來。
翟妲玩弄著用粗重的金鏈掛在脖子上的透雕鼻煙匣,她的脖子上還戴著一隻寬大的束頸金項圈,這是來自安多的伊蘭的一件禮物。「他是克拉莫派來的。」她冷冷地說,「你本應該像藤壺一樣緊緊地黏在克拉莫身上。」她的聲音絕不嚴厲,但每一個字都割在哈琳妮身上。「而現在,除非發生極端緊急的狀況,否則我只能通過這個人與克拉莫聯繫,因為你同意他在每兩年中只需要和我見三次面。因為你,我必須接受這個人的無禮,哪怕他是一個粗莽的醉鬼,哪怕他每說一句話都要跑到船欄邊,把肚子里的東西都吐到海里去。我派去見克拉莫的使者本應該是一個知道該如何執行命令的人。」佩蘭娜發出一聲尖笑,她一定以為其他人會和她有一樣的反應。
翟妲面無表情地盯著洛根,揮手示意艾米麗婭為他斟酒。那名兩儀師畏縮了一下,當她倒酒時,雙手更是劇烈地顫抖著,以至於酒水都潑出了杯沿,結果倒在桌面上的酒幾乎和倒進杯子里的一樣多。奇怪的是,洛根走過去,扶住了她的雙手,似乎是要幫她,難道他不懂得不該隨便插手別人工作的道理?
「沒有人得救嗎?」翟妲問,「一個也沒有?」淚水同樣在她的臉頰上閃爍著。哈琳妮不覺得這位諸船長表現失態,她的面龐早已經濕了。
「光明的仁慈也籠罩你。」哈琳妮答道。這名領航長名叫圖萊恩,她穿著藍色絲綢長褲和紅色綢衫,身材粗壯,令她身旁的尋風手瑟莉勒顯得相當苗條,雖然實際上,瑟莉勒應該算是中等身材。圖萊恩還有一雙錐子般的眼睛和一張嘴角低垂的嘴,不過這些和她嗅鼻煙匣的動作並非是對哈琳妮有意的冒犯,她沒有這麼大的膽子,現在她對每個人都是這副樣子。她的船已經沉入艾博達港口的海底,即使是帶著鹽味的海風也沒辦法吹凈瀰漫在那座港口中的臭氣。
她放肆地大笑著,轉頭望向她的尋風手,但凱伊瑞只是面無表情地回望著她,彷彿並沒有聽到她在說些什麼,隨後才附和著輕輕笑了兩聲。佩蘭娜皺了皺眉,她永遠都認為,當她在笑的時候,她的屬下也應該和她一起笑,只是這名表情肅穆的尋風手有著自己的心事,她的一個女兒在陸民中失蹤了,遭到了兩儀師的誘拐,兩儀師要為此付出代價——即使是不喜歡凱伊瑞和佩蘭娜的人也會明白,這是必須的。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瑪芮爾,如光明所願。」她說道。這一刻終於到了,她必須有勇氣接受自己所造成的一切後果。
「港口附近的所有埃瑪雅人都離開了,就連那些在船塢和制繩廠領取工資的人也不例外,但在隨後的兩三天時間里,並沒有人意識到這有什麼不同尋常。」酒水並沒有潤濕瑟梅勒的喉嚨,消除她的沙啞,她用手背抹去臉頰的淚水。「直到我們發現他們也沒有回來,政府派人去了埃瑪雅人的村莊,卻發現……」她緊閉上雙眼,「埃瑪雅人全都死了,男人,女人……」她的聲音停滯了一下,「……還有孩子。」
在海岸邊,無論是向東還是向西,哈琳妮目力所及的地方停滿了亞桑米亞爾船隻,風剪子、掠浪、翔翼和細梭,這些大船往往都被小艇環繞著,看上去就像那裡正在舉行某種節日聚會。這些來自岸上城市的小艇會向他們兜售各種商品,從水果乾到大塊的牛羊肉,從鐵釘和鐵錠到刀劍匕首,從俗麗的伊利安小飾品到吸引眼球的黃金和寶石。但那些黃金器皿經常只是些鍍金的假貨,只用了幾個月,就會露出裏面的銅胎,那些寶石也只是一些彩色玻璃。陸民還帶來了老鼠,雖然這並不是他們打算售賣的。在陸民的地方停泊了這麼長時間,現在每一艘船上都飽受鼠害,老鼠和腐壞造成的食物損https://read.99csw.com耗為陸民商販開闢了更大的市場。
如同出現時那樣突然,風又驀然間消失了。槳手之間傳出各種低聲的嘟囔,他們的動作不再整齊劃一,第四名槳手失了手,將許多水潑進小艇,他們都明白,風不應該是這樣的。
突然間,一陣冰冷的強風從北方吹來,或者說,它不是吹來的,而是突然以最猛烈的力度出現,在海港中掀起無數白色的碎浪,並挾帶著一股松樹和……泥土的氣味。對於樹,她了解得很少,而且僅限於建造船隻的木材,不過她相信,伊利安附近絕不可能有大片松林。然後,她注意到那條霧線,雖然船隻都被那陣強風吹得向南漂移,那片霧卻依舊在緩緩地游向北方。哈琳妮用了很大力氣才將雙手繼續穩穩地放在膝頭,她很想伸手抹去髮絲上的水汽。在煞達羅苟斯之後,她本以為再不會有任何事情能動搖她的神經,但她最近看到了太多……奇異的現象,它們都在表明這個世界正開始扭曲。
「我能說話嗎,船主?」艾米麗婭喘息著問,她正用力抱著酒壺,哈琳妮甚至有些擔心她會把那隻瓷酒壺壓碎。不過她總算是學會了,如果要說話,必須先等待翟妲點頭。隨後,言辭滔滔不絕地從她的口中湧出,甚至連喘息的餘裕都沒有:「這個男人是偽龍,他因此而受到馴御,他怎麼可能會再次導引,我不知道,但他的確導引了陽極力,是陽極力,他是帶有暗帝污染的人,大船主。如果您和他打交道,您一定會招致白塔的怒火,我知道……」
洛根聳聳肩,彷彿翟妲的話並不重要。「這就是他對你們的命令,如果有必要,就調用其他船隻。」
不管怎樣,瑪芮爾的臉上還是有著真誠的微笑,這名身材頎長苗條的女子留著黑白各半的齊肩長發,她們還是甲板水手的時候就已經成為密友了。那時她們一同在一艘老舊的風剪子上服役,當時的領航長是個慣於鐵腕統治的傢伙,而且還因為看不到晉陞的前景,更變得對部下尤其苛刻。得知瑪芮爾平安逃出艾博達的時候,哈琳妮由衷感到高興。這時瑪芮爾又向佩蘭娜和凱伊瑞皺起眉頭,她的尋風手特瑞麗也冷冷地看著那兩個人,但和凱伊瑞不同,她這樣做不是為了迎合自己的波濤長。特瑞麗和凱伊瑞是一對親姐妹,她們都對凱伊瑞失蹤的女兒塔拉安有著極深切的關心,但除了這一點之外,她們兩個都願意為一個銅板而割開對方的喉嚨;或者希望能讓對方被貶謫到艙底去刷甲板。沒有任何恨意能比同胞血親之間的仇恨更深。
儘管藍色的海浪不停地搖撼著船隻,哈琳妮·丁·托加拉仍然在她的姐妹身邊坐得筆直,身後是為她們撐陽傘的侍從和持舵柄的舵手。紗羅似乎正專註地看著那十二名正在划槳的男女,像是陷入了沉思。近來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思考,絕不僅是這場召喚哈琳妮來至此地的會議,但她只是任由自己的思緒盲目地飄散著,試著讓自己鎮定下來。自從到伊利安之後,每次她在參加亞桑米亞爾十二首會議之前都需要讓自己鎮定下來。她到達提爾,發現翟妲的藍鷗仍然停泊在河岸邊,她原本確信那個女人肯定還在凱姆林,或者至少還在她背後很遠的地方,這真是個令人痛苦的錯誤。不過,即使翟妲離此還有幾個星期的路程,一切也不會有什麼變化,至少對哈琳妮來說不會有變化。不,不要想翟妲了。
「我要求知道。」翟妲開口道,但他伸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亞桑米亞爾們發出一陣憤怒的低語,許多雙眼睛兇狠地瞪著洛根。這個蠢貨似乎以為他有著和諸船長相當的地位!
「目前他希望對自身所在的地點予以保密,大船主,棄光魔使在不久之前還企圖要殺害他。不過,我會帶哈琳妮·丁·托加拉一起走,根據我聽到的消息,他應該認為哈琳妮是可以接受的使者。」
「不必害怕我,兩儀師艾米麗婭。」他對她說,「我早已經不會拿別人當點心了。」兩儀師抬起頭盯著他,下巴低垂了下去,似乎不能確定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翟妲皺起眉,上下打量著他,然後吮了一口酒。「你有名字吧?」
大艙室佔據了船尾堡的全部上層空間,這裏除了十三把椅子和一張靠艙壁擺放的桌子以外,什麼傢具都沒有,那張桌子上放著黃色的瓷質高頸酒壺和高腳杯。二十四個女人在這間艙室中絲毫不顯擁擠。哈琳妮是亞桑米亞爾十二首中最後一個到達的,其他波濤長見到她時的反應完全沒有超出她的預料,琳珂拉和瓦蕾因故意轉過身,用後背朝向她;圓臉的妮奧勒向她皺起眉,大步走到桌子旁,重新斟滿了自己的高腳杯;因為腰肢過於纖細,而襯托得胸部格外豐|滿的萊西恩搖著頭,彷彿在為哈琳妮的出現感到驚訝。其他人都在繼續閑聊,就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樣。當然,所有人都披著哀悼長巾。
翟妲站起身,無論臉上是否有淚水,她都保持著統治者的威嚴,聲音也穩定如常:「必須派遣最快的船前往各個島嶼,即使是艾桑瑪諸島也不例外,必須想辦法到達那裡。在世界崩毀之後,當鹹水歸於平靜的時候,埃瑪雅人請求我們保護,為他們抵擋盜匪和入侵的敵人,我們至今仍然負有保護他們的責任,即使他們只有一個人活下來,我們也依然擔負這個責任。」
舵手讓這條十二槳小艇朝一艘高大的霄辰船駛去,陸民的小艇只要靠近那艘船,就會立刻被趕走。這也是海民所控制read•99csw•com的船隻中最為高大寬廣的一艘,高聳的船尾堡足有三層高,整個船尾還擁有兩座塔台!不過,哈琳妮現在並不在意這樣的巨艦在遭遇被奇摩驅動的狂怒大海或者艾瑞斯洋中的肆虐時會是什麼樣子。此時,已經有另外一些十二槳或八槳小艇停在這艘船的旁邊,上面的人正按照次序等待登船。
哈琳妮和瑪芮爾交換著疑問的眼神,後者輕輕搖著頭。在哈琳妮的記憶中,埃瑪雅人從不曾提過這樣的要求,當然,要這樣做,他們必須得到亞桑米亞爾的幫助,不過亞桑米亞爾並不會為此向他們索取任何報酬。他們一直在盡量避開鹹水,他們的小漁舟也只會在緊靠岸邊的地帶活動,所以,乘上小艇遠離陸地就更讓人覺得奇怪。但這又會與什麼悲痛的事情有關係?
哈琳妮的身子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葡萄酒灑到了她的手背上,然後,她猛喝了一口酒。不,不會的,翟妲就算是和亞麥離婚,再嫁給一塊壓艙石,也不會讓哈琳妮·丁·托加拉成為她的使者。想到要回到克拉莫那裡,哈琳妮覺得自己的舌頭牢牢地和上顎粘在一起,即使能夠成為諸船長,她也不願意再去忍受凱蘇安的壓迫了。
哀慟的哭聲在艙室中響起。哈琳妮驚訝地發現,這哭聲同樣來自她的口中。讓錨哭泣的哀傷訊息?這訊息足以讓天空為之落淚,怪不得這名領航長的聲音如此嘶啞,自從得知這場災難以後,她哭泣了多少個小時?多少天?
「你瘋了?還是沒有心肝?」翟妲問道。她的雙拳抵在腰間,彷彿是站在甲板上一樣,目光如利劍一樣刺向洛根。「我們必須哀悼,我們必須搶救倖存者,併為千千萬萬我們不能挽救的生命哀悼。」
「要為超過一百萬人提供補給,大船主。」洛根的口氣就好像是想要再來一杯酒,「具體超過多少,我並不清楚,不過班達艾班本身正陷入飢荒,補給船隻必須儘快到達。」
像往常一樣,翟妲到來時沒有任何儀式,她大步走進艙室,身後跟隨著她身材修長、表情矜持的尋風手舍琳,還有艾米麗婭。這名胸部豐|滿、淺色頭髮的兩儀師是翟妲從凱姆林帶回來的,在她看不出年歲的面孔上彷彿永遠都帶著驚慌的神情,一雙藍眼睛總是大睜著。現在,這名兩儀師不知為什麼,正粗重地喘息著。所有人都向翟妲鞠躬,她卻絲毫沒有在意。她穿著綠色錦緞衣衫,披著白色哀悼長巾,她的個子很矮,滿頭的灰色捲髮也很短,不過看上去卻像舍琳一樣高。哈琳妮不得不承認,她具有非同尋常的迫人氣勢,而且哈琳妮覺得,即使翟妲被困在奇摩與礁岩海岸之間,她的冷靜鎮定也絲毫不會動搖。因為使用風之碗,她從兩儀師那裡得到了豐厚的回報,簽訂了對亞桑米亞爾有利的契約,隨後,她又在安多境內爭取到一塊實行亞桑米亞爾法律的土地。當哈琳妮帶回的契約引來眾怒時,翟妲卻建立了偉大的功業,再加上她的尋風手已經能夠施展那種所謂的神行術,讓她在眨眼間就能到達伊利安,這些並非她能夠成為諸船長的全部理由,但的確也對她的晉陞有著莫大的幫助。哈琳妮覺得神行術的效果被高估了,紗羅現在也可以打開通道,但如果要在船甲板上做到,卻又不會造成任何破壞,即使在這樣的靜水中也相當困難,尤其是當編織通道的人位於另一艘船上的時候。同時,也沒有人能打開足夠容納一艘船的大型通道,這種技巧肯定是被高估了。
圖萊恩再次走進艙室,這一次,她卻徑直跑向翟妲,一雙赤腳重重地拍擊在船板上。她彎下腰,在諸船長的耳邊悄聲說了幾句,翟妲的臉上慢慢顯露出恐懼的神情。她稍稍舉起鼻煙匣,卻又哆嗦一下,讓鼻煙匣又落回到胸前。
房間里的半數女人都抽了一口冷氣,剩下的人也紛紛張大了嘴,不止一個人的酒灑出了酒杯,只有翟妲和哈琳妮顯得無動於衷。洛根,這是每一個亞桑米亞爾都知道的名字。
「這是為什麼?」佩蘭娜哭問道。她在椅子里向前傾過身子,表情幾近於瘋狂,她將鼻煙匣頂在鼻子上,彷彿這樣能遮住一些這個訊息的苦難意味。「是某種瘟疫嗎?快說!」
佩蘭娜大步向她走過來,在她那張方臉右側的粉紅色長疤讓她看上去有些駭人,她濃密的捲髮幾乎都已經是灰色了,掛在她左側臉頰上的榮譽鏈墜著沉重的黃金徽章,那些徽章記錄著她的勝利,其中一枚即是大逃亡的勳章。她的手腕和腳踝上還能看到霄辰鐐銬的割痕,只是現在被她用絲衣遮住了。「光明在上,希望你已經恢復了,哈琳妮。」她側過頭,將帶著刺青、圓胖的雙手握在一起,好像在表示同情,卻又毫不掩飾嘲諷的意味。「是不是坐下去還不方便?所以我在你的位置上放了一隻軟墊。」
「希望他沒有把你的甲板破壞得太厲害,圖萊恩。」翟妲說。哈琳妮飲了一口酒,以掩飾自己的笑容,很顯然,克拉莫的使者至少要等上一會兒了。
「我很少會聽到如此哀傷的訊息。」洛根的聲音顯得有些刺耳,他走回翟妲面前,「但你們的船還是要及時趕往班達艾班。如果你們沒有足夠的風剪子,就必須使用其他快船;如果有必要,就使用你們所有的船隻。」
「看到一座石砌碼頭出現在你的甲板上方,那種感覺一定很震撼吧。」翟妲說,「很好,我倒要看看,克拉莫是不是派了個喝醉的莽漢來。讓他進來,圖萊恩,不過別著急。艾米麗婭,難道我要一直等到太陽落下,才能喝上一https://read•99csw•com口酒嗎?」
太陽距離東方的地平線只有一拳高,幾艘陸民的船隻正在護衛伊利安港口的防波長堤前行駛。其中一艘船有三根桅杆和極高的船身,它所有的主帆都是方形的,整艘船顯得笨重而難於操控,在低矮的波浪上起伏不定,而不是將海浪切開。其餘的船都很小,船身也矮,它們的三角帆幾乎全部張開,一些船的速度相當快。但陸民很少會航行到看不見陸地的地方,而且因為害怕擱淺,他們晚上總是會下錨停泊,所以船速快慢對他們來說沒什麼意義。真正需要快速運輸的貨物都會由亞桑米亞爾海船來承運,當然,運輸價格也非同一般。交給亞桑米亞爾運送的貨物在全部的貨物中所佔比例並不大,一部分是因為運貨價格,一部分是因為急需送達目的地的物資實際上並不多。而且,如果管貨員運送海民自己的貨物進行貿易,他的船和部族都會得到更加豐厚的利潤。
「夠了,」翟妲打斷了她,「你應該很清楚,我對白塔的怒火有幾分恐懼。」
紗羅虛弱地笑了笑。不管怎樣,她至少笑了。
她不得不承認,契約中一些細節相當令人困擾,比如需要諸船長每兩年最多去晉見克拉莫三次。真玳預言說,亞桑米亞爾將侍奉克拉莫,卻沒有說清楚他們該如何侍奉,諸船長是否應該對克拉莫惟命是從。但在那場談判中,亞桑米亞爾一方只有哈琳妮一個人,與兩儀師的博弈讓她幾乎沒有多少選擇的餘地。光明在上,她能夠定下這樣一份契約已經是奇迹了!
震撼的情緒在艙室中擴散開來。哈琳妮並不是唯一長飲了一口酒的人,就連翟妲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最終,她說道:「我們的風剪子不足以完成這樣的任務。」聽她的語氣,似乎她還有些不相信這件事。
捷黛茵立於船頭,高聲喝道:「梭玳茵!」她的聲音傳得很遠,一艘正在駛向巨船的十二槳小艇轉向一旁,其他小艇還停在原位。
她也許可以為她瞪視洛根的效果感到自豪。哈琳妮覺得彷彿周圍變冷了,光線也暗淡下來,艙室中因為感到寒冷而抱起雙臂的並非只有她一個人。「如果必須如此,那就哀悼吧。」洛根說,「但你們只能在朝向末日戰爭的進軍中哀悼了。」
哈琳妮走到左側最末一把椅子旁,拿起放在上面的軟墊,厭惡地扔到船板上,然後才坐下去。紗羅站到她背後。除了瑪芮爾之外,哈琳妮是十二首中資歷最低的。現在瑪芮爾正坐在她的對面,但如果翟妲沒有戴上第六對金耳環,她的位置也只比哈琳妮更向前一階而已,現在她新穿的耳洞可能還疼得厲害呢。這個想法讓哈琳妮感到好受了一些。翟妲此時正揮手示意那名焦慮不安的兩儀師退下,並沒有接受她奉上來的酒杯,然後她說道:「既然他讓我們等待,也許我們應該在他現身時也讓他等上一會兒。」艾米麗婭又捧起酒壺,快步走到瑪芮爾身邊。愚蠢的女人,難道她不知道,在為諸船長奉酒之後,她應該按照資歷高低依次為波濤長們斟酒?
「他要求我們做些什麼?」翟達問。
「我叫洛根。」他簡單地說。
「動作整齊,你們這些離不開岸的雜碎。」她的甲板主在船頭喊道。捷黛茵身材瘦長、皮膚堅韌,她一定也有著同樣堅韌的肺。「難道我要等著風把這艘船吹過去嗎?」這兩句侮辱性的話讓一些槳手露出怒容,另一些則顯得很委屈,但船槳很快又恢復了整齊流暢的動作。
「關於他所處的位置,我不能告訴你。」這個人微微一笑,彷彿說了個笑話!
「她說的有一部分是真實的。」洛根平靜地說,「我是一名殉道使,但陽極力已經沒有任何污染了,陽極力得到了凈化。看起來,創世主終於決定憐憫我們。不過我要問她一個問題,兩儀師,你效忠的對象是誰,是艾雯·艾威爾,還是愛莉達·艾佛林尼?」艾米麗婭明智地保持著沉默。
那個人向翟妲鞠了個躬,一隻手完美地控制著腰側的佩劍,顯然,他是個熟悉禮儀的人,不過他並沒有碰觸胸口、嘴唇和前額。當然,對於陸民過於苛求是沒必要的。「如果我遲到了,在此向您致歉,大船主。」那個人說道,「不過,在你們全體成員聚齊之前過來似乎是沒有必要的。」他一定用了一隻非常好的望遠鏡從碼頭那裡觀察這艘船上的情況。
圖萊恩輕聲走進艙室,向翟妲鞠了個躬。「克拉莫的使者已經到了,船主,他……他用神行術直接上了甲板。」尋風手中發出一陣竊竊私語的聲音。艾米麗婭哆嗦了一下,彷彿又感覺到甲板主的鞭子。
「是毒藥,波濤長。」瑟梅勒答道。她努力想讓自己鎮定下來,但淚水還是不停地從臉上落下。「我去的所有地方都是一樣。成年人給孩子服下毒藥,讓他們陷入永不醒來的沉睡,可能是他們擁有的毒藥數量不夠多,一些成年人服毒的劑量不足以立刻致死。有些人活到了被我們找到的時候,向我們講述了事情的起因。索馬金的巨手融化了,它所在的山丘現在變成了一個深坑,似乎是埃瑪雅的預言中有提及這隻手,他們相信,巨手的毀滅是時間走向終結的預兆。他們稱此為『幻影時代的結束』,並深信,這正是他們離開……離開這個幻影的時刻。」瑟梅勒苦笑了一下,「也就是我們所謂的這個世界。」
哈琳妮像二十年前那樣輕鬆地爬上繩梯,由船上的甲板主扶上甲板。這是一個身材壯碩的男人,在他粗硬的面孔上,一道傷疤斜插過被皮罩覆蓋的右眼窩,大逃亡給許多人都留九九藏書下了傷痕,還有許多人死在那一天。哈琳妮的一雙赤腳碰到這艘船的甲板上,也覺得有些古怪,她的眼睛同樣適應不了這裏甲板的鋪排樣式。不過,這裏的秩序被安排得井井有條。十二名袒露胸膛的男人站在她左側,十二名穿著亮色亞麻長衫的女人站在她右側,她一踏上甲板,這些人都向她深鞠一躬,雙目直視甲板。她等待紗羅和撐陽傘的侍從來到她身後,才邁步向前。這艘船的領航長和尋風手站在迎接隊伍的最末端,在哈琳妮走過的時候,她們伸手分別碰觸了胸口、嘴唇和前額,不過他們鞠躬的程度要淺一些。像哈琳妮和紗羅一樣,她們都披著齊腰長的白色哀悼長巾,掛在她們脖子上的眾多項鏈也都被遮在長巾裏面。
紗羅正在審視那片霧,哈琳妮知道現在問她看到了什麼,或者在想些什麼並不合適,而且她也不是很想聽到這名部屬的回答。她們已經見到了太多令人膽寒的現象了。
哈琳妮雖然不願意,視線卻還是移向了頭頂上方橫樑上的環頭釘,現在它早就應該被拆掉了,她相信,這根大釘被留下來,只是為了進一步刺|激她。那個叫做「明」的古怪女孩是對的,她與克拉莫簽訂的契約被認為是一場重大的失敗,亞桑米亞爾付出了太多,求得的回報卻少得可憐。就是在這間艙室里,在十二首的其餘成員和新諸船長的注視下,她被剝光衣服,拴住腳踝,倒吊在那隻環頭釘下面,雙手也被捆住,固定在甲板上的另一支環頭釘上,身體被拉得筆直,然後她就被狠狠地鞭打,直到她幾乎要把肺從嘴裏嚎出來。現在那些鞭痕已經褪去,但回憶仍然烙印在她的腦海中。幸好,她那時只是在嚎叫,並沒有求饒,如果不是這樣,她現在就只能滿足於成為一名普通的領航長,梭玳茵部族必定會選出自己新的波濤長。儘管這個房間里大部分人都認為,她在受到這樣的懲罰以後,本應該自動退職,也許就連瑪芮爾也不例外。但明對於她的另一個預言依然在給予她勇氣,總有一天,她會成為亞桑米亞爾的諸船長。依照法律,亞桑米亞爾十二首能夠推選任何一名領航長作為諸船長,但在超過三千年的歷史中,只有五名非十二首的領航長有此殊榮。兩儀師說明所見到的幻象一定會實現,不過她也不太敢為這個女孩的話賭上一切。
「那個人還沒有到。」翟妲一邊朗聲說著,一邊坐到背對著船尾大窗的椅子里,調整好帶著長絲穗的紅腰帶和插在腰帶上的翡翠鑲嵌匕首。她是個非常特別的人。在船上,將一切安排得井然有序是一種必要的習慣,而翟妲對此的苛刻程度更是超乎常人。艙室中其他椅子在翟妲面前排成了相對的兩列,不過它們並沒有固定在地板上。波濤長們紛紛就坐,尋風手們都站在自己的波濤長身後。「看樣子,他打算讓我們等他,艾米麗婭,斟酒。」看樣子,這名兩儀師又犯錯了。
哈琳妮向這兩個人投去一個緊繃的微笑,然後便疾步從佩蘭娜身邊走過,逼得那個女人不得不向後退了一步,表情也變成了徹底的氣惱。沙子的女兒,哈琳妮在心中不屑地念叨了一句。
「將你帶來的悲痛訊息向十二首告知,以你的方式,你的步調。」翟妲溫和地說,然後她轉過頭,換成了不帶半點溫情的聲音:「艾米麗婭,給她斟酒!」兩儀師立刻跑了起來。
「這不是要求,大船主。」洛根不得不用力扶正酒壺,以免多餘的酒溢出去,然後他拿起高腳杯,從艾米麗婭身旁走開。艾米麗婭卻只是愣在原地,望著他的後背。光明啊,這個兩儀師真懂得給她自己找麻煩。「根據你們和克拉莫簽訂的契約,你們承諾會為他提供船隻,他需要船隻從伊利安和提爾向班達艾班運送食物。」
那些霄辰大船周圍同樣布滿了小艇,這幾十艘龐然大物都是大逃亡那天的戰利品,離開艾博達的偉大逃亡——現在只要說出這個詞,每個人都明白其中的含義。這些方頭大船上桅杆的數量超過風剪子的一倍有餘,它們那些由許多根橫桁撐起的大船帆也許很適合跨越大洋的遠程航行,但的確很難操控。許多人正聚集在那些桅杆的周圍,將那種多桁大帆替換成一些更為實用的船帆。沒有人想要駕駛這種笨重的大船,但海民在艾博達損失的船隻大概需要幾年的時間才能全部恢復,更不要說造船所需的巨額款項了!而這些大船無論多麼難以駕駛,它們肯定能在海上航行許多年。除非別無選擇,任何領航長都不會願意讓部族金庫借出的資金成為她們沉重的負擔,只是她們自己的金幣往往已經在艾博達被霄辰人劫掠一空。那些失去了自己的船,又沒能搶到霄辰船的人最不幸,就只能向部族金庫借貸了。
「鼓起勇氣來,姐妹。」哈琳妮對她說,「煞達羅苟斯也沒能戰勝我們。不過,光明庇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在這裏活下來。」她乾笑了一聲。「沒關係,就算是凱蘇安·梅萊丁也沒能要我們的命,她們當然也不行。」
「讓她進來。」她說道,「立刻讓她進來,這是足以讓錨哭泣的訊息。」圖萊恩跑出艙室。翟妲繼續說道:「我會讓送信人親口公布這件事。你必須等一下。」她轉頭對剛剛張開口的洛根說,「你必須等一下。」洛根總算還有些腦子,知道此事要保持沉默。但他完全沒有掩飾不耐煩的神情,他大步走到艙室一側,緊閉住嘴,雙眉也緊皺在一起。
「不要讓那些泥潭裡的鴨子打擾你的心情,哈琳妮。」瑪芮爾的聲音就一個女人而言顯得過於渾厚,九九藏書卻很優美動聽。她將手中的兩隻高腳杯其中之一遞給哈琳妮。「你做了你認為必須要做的事情,如光明所願,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完全沒有,船主。」圖拉恩看上去很有些驚訝,「通道是在高於甲板一尺的地方打開的,對面是那座城裡的碼頭。」
翟妲坐在椅子里的身軀僵住了。命令——不管契約是如何簽訂的,這個詞用在她身上顯然相當失禮。
「在今後一年中,她效忠於我,洛根。」翟妲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那名兩儀師緊閉住自己的淺色雙眼,當她將眼睛再次睜開的時候,它們似乎比剛才更大了,裏面充滿了恐懼。難道她以為翟妲會提前釋放她嗎?「有問題的話,問我就好了。」諸船長繼續說著:「不過首先,我要問你兩個問題,克拉莫在哪裡?根據契約規定,我必須在他身邊派駐一名大使,你要提醒他這件事。還有,你帶來了他的什麼訊息?我想,應該是對我們有所要求。」
「但……」翟妲豎起一根手指,兩儀師立刻閉上了嘴,她的嘴唇無力地顫抖著,她剛說出的最後那個字可能會讓她再次親吻甲板主的姐妹,她明白這一點。
「是了,」紗羅悄聲說,「我能想到那該怎麼做。」她總覺得一切與至上力有關的東西都很奇妙。
直到槳手們把船槳豎起在舷側,哈琳妮才站起身。捷黛茵抓住從大船上扔下來的一根繩子,讓小艇停了下來。紗羅嘆息一聲。
「鎮定。」哈琳妮堅定地說,「鎮定!」
「可以。」翟妲說,她甚至沒有注意掩飾自己放鬆下來的心情,不過,她還是向哈琳妮皺了皺眉。佩蘭娜當然也在瞪著她,做出同樣反應的還有萊西恩、妮奧勒和另外幾個人,哈琳妮只得壓抑下嘆息的衝動。
「差不多是在三個星期之前,」瑟梅勒說道,「索馬金島上的埃瑪雅人開始請求我們幫他們前往其他各島嶼,他們向所有的島嶼都派去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那些要前往艾桑瑪諸島的人在被告知霄辰人已經佔據艾桑瑪全境之後,只是要求讓他們乘上小艇,然後就遠遠地離開了陸地。」她從艾米麗婭手中接過倒滿酒的杯子,向兩儀師點頭致謝,然後長長地喝了一口。
哈琳妮的小艇駛過防波堤,灰色的厚重堤牆下滿是黑色的淤泥和大浪也無法推走的、髮絲一般的長長海草。這時,寬闊的灰綠色伊利安港敞開在她的眼前,海港兩側都是大片的沼澤濕地,那裡剛剛褪去冬日的灰褐顏色,被一片片綠色所覆蓋,長腿涉禽在其中來回踱步。一片薄霧隨著微風飄過小艇,沾濕了哈琳妮的頭髮,然後飄到岸上。濕地附近有不少小漁舟正在張網捕撈,十幾種海鷗和燕鷗盤旋在漁舟上方,尋隙竊取網上來的魚蝦。隱在這座港口後方的城市和那裡喧鬧的市場並不能引起哈琳妮的興趣,只有這座港口……這片寬闊的、幾乎是正圓形的開闊水面是現在已知最大的錨地水面。現在這裏擠滿了各種在海面或河道中航行的船隻,它們大多在等待入港。這數百艘形式大小不一的船隻中當然也有海民船,不過現在這裏的海民船只有風剪子和三艘笨重的霄辰大船。這些有三支桅杆,體型細長、能夠與海豚競速的風剪子和他們旁邊的霄辰大船,都是組成每個部族十二首的波濤長和領航長的坐船。這片水域里已經沒有空間能夠再停泊其他海民船隻了。如果海民擠佔了這裏太多的地方,九人議會和轉生真龍代理伊利安全權總管難免會找他們的麻煩。
走進艙室的年輕女子向翟妲深鞠了個躬,她的身材高挑瘦削,如果不是面容憔悴,肯定會是個可愛的女孩。她穿著亞麻質地的藍色外衫和綠色長褲,看上去,這身衣服似乎在她身上穿了好幾天都沒有脫下來過。因為疲憊,她在走路時身子還不停地微微搖晃著。她榮譽鏈上的徽章屈指可數,這也與她的年齡相符,不過哈琳妮能看到,她有不止三枚徽章是為了表彰她的非凡勇氣。
那名兩儀師驚呼一聲,然後又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彷彿馬上就要流出淚水的樣子。在圖萊恩鞠躬準備離開的同時,她以最快的步伐跑到桌邊。光明啊,艾米麗婭到底犯了什麼錯?翟妲拿到酒杯之後又過了許久,一名留著齊肩黑色捲髮的高大男人走進了艙室。他肯定不是什麼莽漢,而且也沒有喝醉,在他黑色外衣的高領上釘著銀色的劍形徽章和一枚金紅色的怪獸外形徽章——那正是盤繞在克拉莫手臂上的怪獸圖案,一條龍。是的,這就是那種怪獸的名字,釘在他左肩頭上的一枚藍色圓形徽章上有三頂金色王冠,那也許代表著一種頭銜。他是陸民的貴族么?克拉莫是不是顧及到翟妲的地位,才會派這樣一個人來?依照對蘭德·亞瑟的了解,哈琳妮懷疑他並不會有這種考慮,克拉莫不會故意輕慢任何人,只是他很少會想到別人的榮譽感。
「我的船歡迎您,波濤長。」領航長說著,嗅了嗅鼻煙匣,「光明的仁慈籠罩您,直到您離開他的甲板,其他人正在大艙室中等待您。」
「沒有,大船主。」
紗羅按了按哈琳妮的肩膀,以表示對她的支持,但她並不需要這樣。黏在克拉莫身上?她沒辦法對任何人解釋,即使對紗羅也不行。凱蘇安粗暴的手段和對她的不敬讓她實在難以招架,她是亞桑米亞爾的大使,卻要隨著兩儀師吹出來的曲調起舞。不得不承認,當那個可憎的兩儀師同意她可以離開的時候,她幾乎因為心情的放鬆而痛哭流涕。而且,那個女孩的預言總是會變成現實,這是兩儀師說的,兩儀師不能說謊,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