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最後一個結
佩林能夠聽到譚姆一邊在弓手陣列前賓士,一邊高喊:「長弓扣箭,短弓準備!長弓扣箭,短弓準備!不要拉弓,蠢貨!聽命令!長弓……」
馬希瑪正在等他,佩林現在只想咬斷那個傢伙的脖子,但他在一輛大車旁邊看到了貝瑟·吉爾矮胖的身影,便朝那裡走去。莉妮也在那裡,披著深褐色的斗篷。布琳用一隻手攬在藍格威的腰間——現在這名身材魁偉的酒店打手已經成為了佩林的男僕。吉爾師傅摘下他的寬邊帽,露出一個光亮的頭頂,所剩不多幾根灰色的頭髮被精心地梳理整齊,徒勞地想要將它遮住。莉妮哼了一聲,裝作調整兜帽的樣子,故意不去看佩林,她的身上散發出憤怒和恐懼的氣味,吉爾師傅的身上則只有恐懼。
「不知道我現在能不能讓一隻貓緊張一些,大人,不過我會儘力的。」
「簡寧娜會去進行治療。」伊達拉說,「她的技巧比你更好,瑪蘇芮·索柯瓦。」
「放鬆。」他對亞藍說,「你這樣很快就會把力氣耗光了。」
「實際上,我也感覺到危險。」安諾拉堅定地說著,抬起了手臂。伊達拉冷冷地看著她,片刻之後,那名兩儀師又垂下手臂。她在智者的注視下扭過頭,綴著細珠的辮子發出一陣輕微的咔噠聲,她的氣味中帶著強烈的不安。「也許我可以再等一等。」她喃喃地說道。
洗凈槍矛。
他告訴兩儀師,艾薇林需要她們的治療,瑪蘇芮剛說她會去,伊達拉抬起一隻手,阻止了這名身材苗條的褐宗。安諾拉不安地動了動身子,她不是智者學徒,但森妮德和瑪蘇芮與智者們的關係讓她深感不安。智者們一直在把她也當做學徒看待,有時候,她也不得不暫時屈服。
「我研究過了,大人。」譚姆淡然說道,「我認為那是個很好的計劃,但還需要實踐檢驗。」
丹尼用手捂住嘴,謹慎地咳嗽了兩聲。光明啊,他幾乎已經和那些凱瑞安人和提爾人一模一樣了。「如您所命,大人,我會確保所有人留在原地。」
譚姆也出現在山坡上,更多的兩河人手持長弓湧出霧團,一些人想要加入到跟隨佩林的兩河人之中,和兄弟、子侄、朋友們並肩作戰。但譚姆很快就整理他的隊伍,催趕他的黑色騸馬來回驅馳,將新來的兩河人安排在兩支騎兵隊伍的外翼,同樣排成三列橫隊。佩林看到了胡·巴蘭和與他一樣細瘦的兄弟泰德,他們曾經是酒泉旅店的馬夫。方臉的鮑爾·多提只比他年長一兩歲,卻已經是一位著名的傢具匠人。皮包骨的塞得·托芬除了去伊蒙村,很少會離開自己的農場。奧倫·多提又高又瘦,站在高大禿頂的喬·艾玲和科夫·巴斯特旁邊,看起來科夫終於能離開他媽媽的手掌心了。這裏還有馬文一家、亞戴一家,亞興一家、庫勒一家、賽恩一家、亞凱一家和克勞一家——他所認識的每一個家族,還有那些他不認識的家族,從戴文騎、望山和塔倫渡口聚集而來的許多人。他們全都面容冷峻,背著兩隻箭囊和更多箭捆。在他們之中還有其他地方的人——古銅色皮膚的人、下半張臉戴著透明面紗的人、白皙皮膚的人,他們並不是兩河的原住民,當然,他們的手中只有短弓。使用兩河長弓需要從小就接受訓練,但佩林看到的每一張臉上都帶著和兩河人一樣的決心。光明在上,為什麼他們也會來這裏?愈來愈多的弓手在山脊上展開,最終形成了兩列長長的隊伍,他們至少有三四千人。
在馬希瑪身後,智者們都顯得相當激動。火色頭髮的凱麗勒不停地撫弄著腰間的匕首,她以前從不曾這樣過。奈瓦琳完全有資格教教奈妮薇該怎樣發怒,現在她也握緊了自己的匕首。馬希瑪一定已經感覺到盯在他背上的幾道目光,但他的氣息沒有一絲波動,他也許是個瘋子,但絕不是懦夫。
「把他們帶在身邊,巴爾沃。」如果運氣夠好,今天以後馬希瑪就不會有多少軍隊需要監視了,甚至他有可能不必再擔心馬希瑪了。
「聽起來,你不打算回去了。」佩林說。
「當然,大人,不過根據我的判斷,他們繼續在那裡執行任務還是安全的,而且他們也渴望著繼續執行任務。」巴爾沃側過頭,如同站在樹枝上一隻好奇的麻雀。「他們兩個還沒有被腐化,這一點您不必擔心,大人,派人去執行這樣的任務總要冒一定風險。不過對於這種跡象,我有一隻相當靈敏的鼻子。」
譚姆催馬下了山坡,來到佩林身邊,開始審視下方正在迅速壯大的沙度隊伍,他似乎聽到了佩林沒有說出口的問題。「我在兩河人中徵召志願者,並從中挑選出最優秀的射手,但那些被你接納的人也成群結隊地前來應徵,你讓他們和他們的家庭重新有了家園。他們說,現在他們也是兩河人了。他們的弓可能只能射出兩百步,不過我選出的人都懂得該如何把箭射准。」
濃霧遮住了太陽,不過佩林估計,現在時間應該已經接近上午的中分時刻了。格萊迪很快就會過來,實際上,他應該已經到了。如果那個人過於疲憊,沒辦法再開啟通道……不,格萊迪會來的,很快就會來了。佩林覺得自己肩頭緊繃得彷彿已經在鑄爐前工作了一整天,甚至更久。
她努力站起身,靠近了那堆焦木瓦礫,同時拚命想聚集些口水,潤濕一下嘴唇,但她的嘴實在是太幹了。「我們全都活著。」她用粗啞的聲音喊道,「光明在上,你們是怎麼找到我們的?」
佩林點點頭,那道城門正在召喚他。
佩林咬緊牙,馬希瑪應該帶著他那支所謂的軍隊出現在東部山脊,他需要那些人來完成他的計劃。那些男人和少數女人在通過兩名殉道使開啟的通道時都顯得相當不安。馬希瑪對於部下的具體人數一直都不太清楚,佩林昨天晚上也才將他們點數過一遍。一共是兩萬人,其中只有很少一部分戴著頭盔,裝備胸甲的就更少了,不過所有人都緊握著刀劍、長矛、利斧、斧槍或十字弩,女人也不例外,而且馬希瑪手下的那些女人比男人顯得更加凶戾。在大多數時候,這些人所做的事情只不過是恐嚇人們起誓追隨轉生真龍——無數色彩在佩林的腦海中盤旋,又被他的怒火擊碎。在多數時間里,這些暴徒會殺死不願起誓的人,而今天,他們將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海威爾和尼利恩的確應該離馬希瑪的那些人更遠一些。」
飛過半空的火球持續在他們的頭頂爆炸,一道道閃電刺向山脊,但沙度人並沒有等待。他們一聲吶喊,開始迅速朝山脊上推進,並以最大的聲音歌唱起來。不過佩林懷疑山坡上的人只會以為他們在吼叫,只有他的耳朵才能依稀分辨出一些辭句:
他是一名酒館打手,而且可謂精於此道,但他並不是劍士。
「保持陣型。」譚姆喊道,「前進三步,發射!」
佩林以最快的速度登上山坡,騎在馬背上的亞甘達和加侖恩超過了他,他們分別朝自己的隊伍馳去,消失在灰霧裡。佩林繼續向山脊上攀登。丹尼站在霧氣的邊緣,正在端詳下方的沙度營地,他向佩林指明了發出警報的原因,不過佩林已經看清了——一隊雅加德斯威正離開營地,大約有四百人或者更多,沙度人經常會派出搜掠部隊,但這支隊伍徑直向佩林而來。他們還只是在走路,不過很快就會到達山脊了。
莉妮卻不會如此順從,她將後背挺得像旗杆一樣直,在霧氣中說道:「我不會離開這個地方,直到我知道……」
看著那兩個人消失在灰霧之中,馬希瑪重重地哼了一聲,濃霧稍許遮住了他深深眼窩中那雙灼烈的瞳仁,還有他臉頰上的那塊三角形白色傷疤,但他的氣味依舊充斥在佩林的鼻孔中:剛硬、鋒利,如同剛剛打磨好的剃刀,同時又在瘋狂地扭曲著,有時候,那種瘋狂的氣味會讓他懷疑自己的鼻子是不是在流血。
菲兒的面色變得鐵青。過去幾個小時里,她有多少次希望自己沒有打過蓋琳娜的耳光?蓋琳娜答應過她,那個人會是黑宗嗎?「現在不是關心這件事的時候https://read•99csw•com,以後我自然會找她算賬。」該如何算賬,這同樣是以後的事,畢竟,蓋琳娜是兩儀師。「埃拉紋,你帶來了多少人?你們能……」
當太陽升起,洗凈槍矛。
就在殺戮敵人的同時,伊達拉率領的智者和兩儀師繼續在抵擋沙度智者們的攻擊,兩河人則竭盡全力向敵人全速發箭。一名訓練有素的兩河長弓手能在一分鐘內|射出十二支箭。現在,沙度人已經逼近到距離山腳不到兩百步的地方。他們的箭大多依然射不到佩林身邊,但在這個距離之內,兩河長弓已經能對他們進行直射了。隨著長弓手們的精準射擊,佩林能看到一些箭甚至能同時洞穿兩名、三名,甚至四名雅加德斯威。
「伊琳達和布麗安已經從夢中蘇醒。」她的口氣就像是在談論天氣,而不是提及兩位同伴的去世,「我們最終都會醒來。在過來的最後兩里路上,我們必須背著艾薇林,她需要治療。」這就是槍姬眾對待傷亡的態度。
「愚蠢。」亞甘達低吼一聲,朝右側瞥了一眼,彷彿能夠透過一縷縷灰霧看到馬希瑪和他的部下。和梅茵人不一樣,他已經戴上了裝飾三根白色短羽毛的銀盔,這頂頭盔和他金銀鑲嵌的胸甲在陽光下不停地閃爍著,不管有沒有霧,他的盔甲總是那麼輝煌耀眼。「你以為我們能悄無聲息地殺死兩百人?喊聲會一直傳到山脊的另一邊。你可以用九百騎兵環繞住你的主人,隨時能送她離開,雅蓮德卻還在那座該死的城裡,被沙度人包圍著。」
在這片濃霧中,就連佩林也看不出十步以外的景物,不過他很快就找到了山脊頂端樹林中的丹尼·魯文。丹尼瘦得幾乎皮包骨,有一隻長長的鼻子和一副塔拉朋風格的濃密鬍鬚,只要看他一眼,即使沒能看清面孔,也立刻就能知道是他。其他兩河人也都只是一些影子,距離佩林愈遠,就愈發顯得模糊,他們大多或蹲或坐,抓緊最後的時間休息。喬銳·康加正慫恿其他人和他一起玩一局骰子,不過他的聲音很低,所以佩林沒有去管他,而且也沒有人答應他。喬銳在玩骰子的時候總有非同一般的運氣。
在左邊,一道光柱出現,雖然因為濃霧的遮蔽,那道光沒有多麼耀眼,佩林緊繃的肩膀還是鬆弛了下來。格萊迪從霧中走出來,一看見佩林,他立刻加快了腳步,不過他的身子還是在不停地搖晃。他身旁還有一個人,牽著一匹高大的黑色駿馬,這麼久以來,佩林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是瑟里爾,殿下。」埃拉紋答道,「那個小子不顧您的命令,一直跟在您身後,光明祝福他。他看到了蓋琳娜離開,還有那幢房屋的倒塌,他以為你們死了,就坐在這裏哭起來。」一個帶著阿瑪迪西亞口音的聲音立刻響了起來。埃拉紋轉過頭。「我知道有人在哭,男孩,不過,幸好你還沒有哭那麼久。殿下,他一看見那塊紅巾擺動,就跑去找援兵了。」
當太陽落下,洗凈槍矛。
一顆比人頭還要大的火球從營地中飛出來,直撲向山頂,然後又是一顆大了一倍的火球。更多火球接連不斷地飛射過來,第一顆火球飛到山頂上方,砸落下來,在眾人頭頂百步高的空中爆炸,發出一陣轟鳴。隨後,其他火球也紛紛爆開,卻沒有造成任何傷害。但更多火球還在飛過來,枝狀閃電從無雲的晴空落下,發出巨大的雷鳴,灑下大量火星,卻始終不能觸及地面。
「既然你來了,就去密什瑪那裡,我希望有人盯著他,讓他緊張一些,不至於去考慮是否要更改他們已經同意的事情。」他想要讓格萊迪固定住這個通道,這樣他就能有一條快速通道,將菲兒直接送到兩河人之中。但如果今天情況有變,它也會成為沙度人發動突襲的一條快捷方式。
亞藍點點頭,眼睛卻已經死死盯住沙度人,並用力站定雙足,他的氣味就好像一名獵人追上了一頭危險的猛獸,並決定將它就地獵殺。
「我打算留在你身邊。」霧氣也許遮掩了馬希瑪眼睛里的烈火,但佩林能清楚地感覺到它們,「如果你在即將救回妻子的時候遭遇不幸,那就太可惜了。」
「該讓他們看到我們了,丹尼。」佩林說著,解開斗篷,將它掛在一株矮灌木上,以後他會回來取它,如果那時他還活著。現在,斗篷只會礙他的事。丹尼向佩林鞠了個躬,才跑回到樹林中。這時亞藍出現了,他的手中握著大劍,氣息中充滿了急迫感。佩林將斗篷的別針小心地放進衣袋裡,這是菲兒給他的,他不想失去它。他的手指摸到了自從菲兒被俘后就被他帶在身邊的皮繩,他將皮繩拉出來,看也不看就扔在地上。今天早晨,他已經打過了最後一個結。
遠處的霧氣中,狼嗥聲響起,梅登城周圍各處都傳來凄厲的嚎吼。現在,行動真正開始了。
在霧氣之中,一道銀藍色的光柱一閃而過。佩林皺起眉,現在還太早,格萊迪不應該採取行動。兩個人影從霧中走出來,其中一個是尼爾德,這一次,他沒有大搖大擺地邁動步子,實際上,他的腳步顯得相當蹣跚,臉上滿是疲憊。光明燒了他吧,他為什麼要這樣浪費力量?另一個人是一名年輕的霄辰人,披掛著彩漆胸甲,胳膊下面夾著的怪異頭盔上插著一根細長的羽毛。佩林認得他——格耶·亞拉巴,一名泰莉相當看重的尉官。兩名兩儀師同時攏起裙擺,顯然是對霄辰人充滿了戒心,不過這名霄辰尉官根本沒有靠近她們。當他看清那兩張兩儀師面孔時,腳下立刻打了個踉蹌。佩林聽到他重重地咽了咽口水,身上突然散發出一陣膽怯的氣味。
突然間,一張臉出現在那塊紅巾旁邊,隨後又有一隻手抓住了它。片刻間,菲兒覺得這一定是自己的想象,那是戴著白色兜帽的埃拉紋。
「他們不是我的人,艾巴亞,他們是轉生真龍的人。」光明啊,和馬希瑪說話意味著佩林每隔幾分鐘就要壓下那些色彩的漩渦!「我留下了奈安加指揮他們,他參加過的戰役比你想象的還要多,而且他也和野蠻人戰鬥過。我還給了那些女人命令,殺死任何妄想逃走的男人。而且他們全都知道,就算是逃過了女人們的刑刀,最終也逃不過我的手心。他們會堅持到最後的,艾巴亞。」
吉爾師傅用手背抹了抹頭頂:「大人,藍格威和我認為,也許我們可以出一份力。菲兒殿下為我們做了很多,而麥玎……麥玎是我們中的一員。我知道該怎樣用劍,藍格威也知道。」他用一條腰帶勒緊了自己的大肚子,但如果說,他在過去二十年裡曾經拿起過一把劍,佩林願意把這條腰帶吃下去。布琳緊緊地抓著藍格威,但那名大漢拍拍她的肩膀,同時另一隻手按在腰間短劍的劍柄上,霧氣遮住了他帶著傷疤的臉和筋骨遒勁的手臂。
魯藍呵呵地笑了。他竟然笑了!「你還穿著白袍,女人。按我說的去做,否則,當我把你弄出來的時候,我可要狠狠地打你的屁股;然後也許我們會用一場親吻遊戲來止住你的淚水。」
「我們很快就能知道了。」伊達拉說道,她指的是放進水渠里的那些叉根。如果等待的時間不夠久,他們都將死在這裏,但智者的聲音依舊平靜如常。亞藍再次全身繃緊,雙手舉起大劍。
「為什麼她要那樣做?」雅蓮德問。她幫助麥玎站起來,撐著她走到菲兒身邊。萊茜爾和愛瑞拉也走了過來,兩個人都是邊哭邊笑,雅蓮德的臉上則如同聚集了一塊雷雨雲。
瑪蘇芮抿緊了嘴唇,沒有再說話。如果學徒出言不當,智者們絲毫不會吝惜她們的鞭子,即使那名學徒是兩儀師。蘇琳帶著淺黃色頭髮的簡寧娜消失在霧氣中,智者雖然穿著寬大的長裙,卻走得和蘇琳一樣快。在佩林的印象里,這名智者的淡金長發從來都是一絲不亂。這樣說,智者們已經學會了治療?今天這項異能會非常有用,光明在上,只希望它不會被用得太多。
亞甘達將腳尖踏進花斑馬的馬鐙里。「大人,既然他是你的大將,我對他的話沒有異議https://read.99csw.com。」之前他曾經向佩林提出過不少異議,他和加侖恩都曾經很不喜歡佩林委派另一個人指揮他們。
正在馬夫們牽著多餘的馬匹經過佩林面前時,一名槍姬眾從濃霧中走了出來,漸漸地,佩林看清了那是蘇琳。她的脖子上圍著束髮巾,一頭白色的短髮從束髮巾下露出來,黑面紗掛在她的胸前,在她的左側臉頰上出現了一道傷口,如果不接受兩儀師的治療,她的臉上很快就會增添一道傷疤。不過,槍姬眾們對於那些智者學徒一直抱著一種怪異的態度,也許這隻是因為她們是兩儀師,槍姬眾們甚至將安諾拉也看作是智者學徒,雖然她實際上並不是。
一支兩河利箭射穿了一名沙度人的胸口。沒等他倒下,另外三名沙度人的身上已經各插上了十幾支箭。但最後兩個沙度人已經距離他和亞藍太近了,除非是神射手,否則任何人都沒把握在射箭時不誤傷他們。亞藍邁著舞蹈般的步伐朝一名沙度人撲去,他的劍刃彷彿灼目的閃電。不過佩林沒有時間看別人的戰鬥,一名比他高出一頭、戴著面紗的沙度人握住短矛末端,向他進行突刺。佩林用匕首擋開矛尖,揮起重鎚,沙度人想用盾牌將鎚頭擋住,但佩林稍稍改變了鎚頭的走向,隨後就聽到了那個人的前臂骨在十磅鐵匠鋼錘的打擊下發出斷裂的聲音。現在,佩林已經進入到短矛的揮動範圍以內,他絲毫沒有減速,揮起左手的匕首,切開了那個人的喉嚨。鮮血噴湧出來。當那個沙度人倒在地上的時候,佩林繼續向前跑去。他必須找到菲兒。火焰在他的血液中燃燒,在他的心中燃燒,在他的腦海里燃燒。無論任何人,任何事,都無法阻擋他找到菲兒。
「殿下。」埃拉紋帶著猶豫的口氣說,「他說蓋琳娜在走出來之後拉倒了一根柱子。他還說,整幢房子似乎都是被那根柱子撐住的,他說是蓋琳娜弄塌了這幢房子。」
在山坡頂上,傳來黑翼模仿雀鳥的尖啼聲,只有一聲,所以這不可能是真正的鳥叫聲。
突然間,六個戴著面紗的沙度人轉回身,握著短矛向佩林和亞藍衝過來,他們沒有使用角弓,應該是因為他們的箭已經用光。佩林聽說過那些英雄的傳奇,聽說過一個人的戰鬥決定了兩支軍隊,甚至兩個國家的命運,艾伊爾人不會有這種傳說。但他沒有減慢速度,他的血在燃燒,他在燃燒。
「我會派給你一名兩儀師。」佩林一邊說,一邊在霧中掃視周圍。但除了在身邊走過的馬隊,他什麼都看不見。「我一找到她們,就讓她們去找你。」
麥玎搖晃了一下,彷彿要一頭栽倒的樣子,但她的臉上出現了一抹美麗的笑容。菲兒聽到身後傳來哭聲,她自己也高興得想要流淚。找到她們的是朋友,不是沙度人,她們還有逃走的可能。
「你們該向北進發了,吉爾師傅。」佩林說,「進入山地之後,你們要一直沿山路前進,直到傑罕那大道。如果運氣好,我們會在你們到達山地前追上你們。運氣不好的話,就送雅蓮德的僕人去傑罕那,然後你們向東通過隘口,再向北。我們會儘力追趕你們。」希望他的計劃不會有太大改變。光明啊,他只是個鐵匠,不是軍人,但就連泰莉也不得不同意,這是一個優秀的計劃。
她們又聽到了木材摩擦的聲音,焦木和瓦礫再次向地窖內里傾斜。
現在走出帳篷的沙度人並不多,卻有成千上萬穿著白袍的人在四處忙碌。佩林想要找到菲兒,連眼睛都盯痛了,而他的心一直在痛著,但想要在這麼多穿白袍的人當中找到同樣穿著白袍的菲兒,無疑就像是要在一袋米中找出一粒米。他的目光轉向城門,那兩扇大門如同以前他每次望向那裡時一樣敞開著,彷彿在向他發出召喚。菲兒和她的同伴們很快就會知道要走進那道大門,進入城中最北端的堡壘裏面了。如果槍姬眾對於奉義徒的偵查沒有錯,她也許正在做著雜役,但她一定能想辦法溜進那座城堡中去,她和她的朋友們,也許還有那個埃勒絲,不管那名兩儀師對於沙度人有什麼計劃,她肯定不會想要留在戰場上。如果城堡中能多一名兩儀師,肯定會對她們更為有利。光明在上,但願她們不會受到沙度人的攻擊。
看起來,計劃的一小部分已經被打亂了,或者不如說,他的一個希望破滅了。如果計劃的其他部分進行順利,逃跑的沙度人會在馬希瑪的部隊之中衝出一個缺口,至多只是逃跑的速度會減慢一些,但馬希瑪將不會被沙度短矛刺穿胸膛,而是會……一直盯著他。毫無疑問,這個人的保鏢就在不遠處的灰霧中,那是兩百個惡棍,裝備和坐騎都要比他的其餘屬下更好一些。佩林沒有看貝麗蘭,但憂慮的情緒在她的氣息中明顯增強了。馬希瑪很有理由要他們兩個人的命,佩林決定提醒加侖恩,今天他的特別任務就是保護貝麗蘭,警戒馬希瑪的人,而他也必須時刻注意自己的背後。
伊達拉調整著肩頭的深褐色披巾,讓胳膊上的黃金和象牙手鐲發出一連串的碰撞聲響。她有一頭淺黃色的長發,映襯得她被太陽晒成茶褐色的光潔臉頰要比實際上更黑一些,看上去,她只比佩林年長一點,但她的藍眼睛里始終都保持著不可動搖的平靜,佩林懷疑她的實際年齡要比看上去大得多,那雙眼睛一定見識過許多滄桑。「我想,很快就要開始了,佩林·艾巴亞。」她說。
「也很高興見到你,殿下。」譚姆·亞瑟看上去還是那麼健壯,即使從日出一直勞作到日落,也不會有絲毫倦怠,但和佩林最後一次見到他時相比,他的頭髮已經完全變灰了,稜角分明的臉上也多了幾道皺紋。他看了一眼亞甘達和加侖恩,不過這兩位將軍的華麗盔甲顯然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影響。
在她們的頭頂上,透過頂棚的縫隙隱約可以看到那條紅巾,現在它松垂下來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只是偶爾還會被微風吹動幾下。麥玎依舊在定定地盯著它,臉上被汗水劃出一道道泥溝,沉重的喘息就好像剛剛跑了很長一段路。突然間,紅巾再一次被拉緊,開始擺動,一次,兩次,三次,然後它在微風中抖了抖,垂落下來。麥玎只是繼續盯著它。
「我不知道。」菲兒說,「但他們肯定都是冪拉丁,不是沙度。」沙度人並沒有真正接納無兄弟者。「也許還有希望。」只要知道了黛萊恩的事,魯藍一定會讓她走的,他當然會的。如果他執意不肯……如果是這樣,她會以一切必要的手段說服他,佩林絕對不會知道的。
「告訴你,我一點也不喜歡這樣。」加侖恩嘟囔著。在濃霧中,他的紅色眼罩只剩下一團影子,他胯|下高大壯碩的棗紅馬用鼻子蹭著他,焦急地想要行動。他漫不經心地拍了拍坐騎的脖子。「如果馬希瑪真的想要殺死我的主人,我建議現在就幹掉他,我們的人數遠比他要多,幾分鐘之內,我們就能圍剿他和他的保鏢。」
佩林繼續說道:「這兩位是貝坦·加侖恩,翼衛隊指揮官;格拉德·亞甘達,加林之牆軍團大將。」亞甘達不高興地聳聳肩。這個頭銜在海丹有著特殊的政治意義,很顯然,雅蓮德並不認為自己有足夠的實力,能夠公然宣布她已經重建了加林之牆軍團。不過巴爾沃很擅長嗅到別人的秘密,他告訴佩林,這個頭銜能夠阻止亞甘達輕舉妄動,貿然去營救他的女王。「加侖恩、亞甘達,這位是譚姆·亞瑟,我的大將。譚姆,你是否已經研究過地圖和我的計劃?」
奔跑的腳步和馬蹄聲,還有馬匹的響鼻聲從身後傳來。佩林回過頭,看到亞甘達的海丹騎兵正從濃霧中湧出來,他們全都披掛閃亮的胸甲和鋼盔,綉著三顆六角銀星的紅色海丹國旗飄揚在他們的隊伍中。然後是紅甲翼衛隊,高舉著綉有金鷹高飛的藍色梅茵國旗。在兩支騎兵隊伍中間,丹尼開始指揮兩河人排成三列橫隊,每一名兩河人都在腰側掛著兩隻箭囊,並將一捆箭插在面前的山坡上,然後再隔斷箭捆的縛繩。他們都佩著長九_九_藏_書劍和短劍,不過斧槍和其他長棍兵器都被留在大車上;他們還拿來了紅色狼頭旗,並將這面旗插在隊伍後方。現在沒有人能抽出手來執旗,就連丹尼也拿起了長弓。
霄辰號角突然發出的凄鳴讓佩林分別朝南方和北方各看了一眼。兩群側翼包抄的沙度人腳下突然爆起大團火焰,閃電形成的長槍橫掃他們的隊伍。罪奴們都藏身於樹林之中,但她們很擅長這種致命的工作。爆炸的火焰和霹靂一次又一次將沙度人像殘枝敗葉一樣拋上半空。那些雅加德斯威不可能知道攻擊來自何方,他們開始朝樹林中跑去,那裡正是他們的殺戮者所在的地方。營地中飛來的一些火球轉而飛向罪奴所在的樹林,閃電也向那些大樹落去,但就像攻擊山頂的火球閃電一樣,毫無作用。泰莉說過,罪奴接受過執行各種任務的訓練,但事實是,她們是戰場上的兵器,她們和罪奴主最精於此道。
「在知道麥玎脫離險境之前,我不會離開這裏。」莉妮在霧氣中說,她蒼老的聲音如同被吹響的鐵笛,「當然,還有菲兒殿下。」
「還可以嗎,格萊迪?」佩林問。
「真高興能看到你,譚姆。」
佩林站在山脊一側,靠近濃霧的邊緣,審視著下方的營地和城壘。從他腳下到遠處的地面之間是一道兩百步寬的陡坡,坡上散落著一些低矮的灌木叢。從山腳到沙度人的營地,還有大約七百步寬的一片空曠地帶,然後直到城下的一里範圍內全部是各種形式的帳篷,現在那裡和他之間彷彿只有咫尺之遙。他沒有使用望遠鏡,從鏡片上反射的一點陽光有可能會毀掉整個計劃。灰色的霧氣在他身邊散出一團團卷鬚,但並沒有真正隨著山風搖動,而就連佩林的斗篷也在這陣風中不斷飄擺。對面遠處山脊上的霧靄已經遮蔽了那裡的風磨,如果仔細觀察,那些霧也一樣是紋絲不動。帳篷里的那些人再過多久就會注意到這種異象?但佩林對此無能為力。這種霧像普通的霧氣一樣,有些潮濕,有一點涼,但尼爾德為了去完成別的任務,已經將它們固定住了。即使是正午時分的太陽也無法將它們驅散,至少那名殉道使是這樣說的,等到中午,一切都會結束了。佩林只希望尼爾德說得沒有錯。天空清澈無雲,空氣中泛著早春的暖意。
丹尼向佩林單膝一彎,低聲說道:「大人。」這個人和菲兒的那些人混得太久了,而他還稱呼這個叫「拋光」,人又不是什麼銅器。
片刻之後,六名沙度人緩步朝他們走來,他們沒有戴上面紗,很可能是為了不把佩林和亞藍嚇跑。在營地的帳篷之間,許多人正朝山坡上的兩個蠢貨指指點點。
「……而如果她們已經掌握了治療的手段。」馬希瑪還在說話,「那麼要殺死那些野蠻人就更難了。很可惜,你沒辦法讓霄辰人替她們全部戴上枷鎖。」
她向魯藍露出了自己的牙齒,希望那個傢伙能把這個當做是她的微笑。不過魯藍的話是對的,她們的確應該退到後面,於是她帶領同伴們邁過散落在地上的碎石木板,一直走到地窖的最深處,蜷縮在牆角里。她能聽到上面傳來交談的聲音,很可能是那些人正在討論該如何清理出一條通道,同時又能避免房屋再次倒塌。
一雙大手抓住埃拉紋的肩膀,將她移到一旁。「聊夠了。」魯藍的臉出現在頂棚的缺口中,束髮巾圍在他的脖子上,黑面紗掛在他胸前。魯藍!「你站在這裏,我們什麼都做不了,菲兒·巴歇爾,這些東西隨時都可能掉下去。到地窖深處去,緊靠牆壁坐下。」
佩林不再去聽那歌聲,目光越過向前突進的大群沙度人,朝梅登城門望去。那裡一直在吸引著他。山坡下的隊伍似乎放慢了速度,不過佩林知道,這隻是自己的錯覺,此時此刻,一切速度似乎都變慢了。他們再過多久才會進入射程?現在他們已經在山腳下的平地上前進了一半多一點的距離。
血肉的抗擊也只能到這種程度了,沙度人開始後退,不過他們並沒有潰散,也沒有逃走。還有許多人徒勞地在向山頂射箭,但最後,他們全都轉過身,如同得到命令一般快步跑向遠處,竭力想要逃出兩河長弓和火焰與閃電的追擊。他們的側翼部隊也在後退。走出樹林的槍騎兵開始在長弓手前方列隊,最終形成了一個有千匹馬寬的陣列,在火焰與閃電形成的雨幕之後緩緩向前推進。
「幹得漂亮。」菲兒啞著嗓子說。麥玎一定已經非常疲憊了,現在紅巾每次擺動后鬆弛的時間都會更長,而擺動的時間也愈來愈短。「這是……」
將近兩千名槍騎兵和兩百多名長弓手的出現足以讓下方的沙度人戴起面紗,展開隊伍,更多沙度人開始從帳篷中趕過來,讓山下的隊伍開始迅速膨脹,而隊伍中無數沙度人用手指或矛尖朝山上指指點點,讓佩林再次回過了頭。
「這樣沒有用的。」雅蓮德苦澀地說,「你覺得有多少沙度人在上面?」
智者們和兩名兩儀師從海丹人和兩河人中間魚貫而出,她們身旁環繞著槍姬眾,槍姬眾們全都在上臂系了一條垂至手腕的紅布。佩林不知道槍姬眾之中哪一個是艾薇林,不過根據她們的人數判斷,她一定也在這裏,無論她的身體是否已經因為治療而痊癒。黑色的面紗已經遮住了她們的面孔,只露出一雙眼睛,不需要看她們的表情,甚至也不需要聞到她們的氣味,佩林就知道,她們都無比憤慨。系在她們手臂上的紅色布條是為了防止她們在戰鬥中被誤認為是沙度人,但直到伊達拉向她們下達命令,她們才同意佩戴這個標誌。
佩林想要和部隊一同前進,但是當他走下山坡的時候,速度愈來愈快。城門在吸引著他,他的血液已經開始燃燒。伊萊斯說,當你的生命遭遇危險的時候,這是一種自然反應,但他看不出自己會有什麼危險。有一次,他曾經在水林中險些淹死,除此之外,他從不曾過這種全身戰慄的感覺。有人在背後喊著他的名字,但他開始奔跑,步伐愈來愈大。他從腰帶上抽出鋼錘,左手握緊匕首。他意識到,亞藍跑在他身邊,但他唯一的目標就是那道城門,還有那些仍然擋在他和菲兒之間的沙度人。火焰、閃電和箭雨依舊持續落在那些人的身上,但已經沒有沙度人回身射箭了。他們只是一邊逃跑,一邊不住地回頭觀望。許多人都扶著受傷的同伴——他們或者拖著一條腿,或者一隻手捂在被兩河羽箭射穿的地方。佩林離他們愈來愈近。
「你做得非常好,麥玎。」菲兒用嘶啞的嗓音說道,她覺得自己有些頭重腳輕,因為不斷地鼓勵麥玎,她的喉嚨乾澀得如同塞滿了沙粒。現在每一個人的喉嚨都已經干透了。根據透進地下室的陽光判斷,現在上午已經過去了一半。到現在為止,她們一直在不停地說話。她們曾經打開沒有破碎的酒桶,但桶中的酒已經嚴重腐敗,甚至不能被用來濕潤一下嘴唇。現在,她們還在輪流鼓勵著麥玎。菲兒坐在她太陽色頭髮的侍女身邊,其他人靠牆壁坐著,盡量遠離那些搖搖欲墜的梁木壁板。「你一定能救我們,麥玎。」
吉爾師傅打了個冷顫,將帽子在兩隻手中捏成一團。忽然之間,他的身上散發出機警的氣味,莉妮的氣味則是純粹的氣憤,藍格威的氣味卻顯得頗有興緻,他揉搓著鼻子,彷彿是在掩飾自己的笑意。奇怪的是,布琳也很忿忿不平。佩林從來都不懂得女人,即使是對於那個成為了他妻子的女人,他有一半時間也是茫然無知,對於其他女人,他全然不懂當然也很正常。
譚姆的氣息中流露出哀傷,但他沒有讓這種情緒表現在自己的臉上,他知道能夠導引的男人將有怎樣的命運。格萊迪和尼爾德宣稱真源男性的一半已經被凈化了,佩林想不出這樣的事情怎麼可能發生,但這依舊不是他今天要關心的問題,他有自己的任務要完成,有自己的路要走,事實就是如此。抱怨腳底的水泡或者刺腳的石子都是沒有意義的。
「常速前進!」亞甘達喊道。
山下面,大約https://read.99csw.com四分之一的沙度人轉過身,沿平行於山脊的方向朝北跑去,同時依舊在敲擊著盾牌。另外四分之一沙度人則向南跑去,他們打算從兩側攻擊山頂上的敵軍,泰莉稱此為「側翼包抄」。剩下的一半沙度人紛紛將短矛插回到弓匣皮帶里,將小圓盾掛在腰帶上,解下了角弓。
佩林曾經仔細考慮過每一種可能導致災難的意外,無論如何,這不可能是一副鐵匠謎鎖,不可能只會按照既定的方式移動,只要以正確的方法就能解開。人們有無數種行動方式,有時候會完全出乎你的預料,他的計劃是否能完全應對沙度人的行動?應該可以。現在他只能希望不會有預期之外的災難發生。最後久久地望了一眼那道城門,他轉回身,朝山脊上走去。
譚姆皺起眉,看著格萊迪消失在灰霧之中。「真希望我能有別的辦法趕到這裏,不久之前,曾經有像他這樣的人去過兩河,其中一個自稱為馬瑞姆·泰姆,我們都聽過這個名字——一個偽龍,只是現在他穿上了一身有著怪異繡花的黑衣服,還自稱為米海峨。他們到處宣揚什麼傳授男人導引的能力,拉攏人們去他們的黑塔。」提到「黑塔」的時候,他的聲音中充滿怒意。「村議會和婦議團都想要阻止他們的行徑,但他們最後還是帶走了四十個男人和男孩。感謝光明,懂得道理的人還是多數,否則我懷疑他們帶走的人會多上十倍也不止。」他的視線轉向佩林。「泰姆說,是蘭德派他去的,他說蘭德是轉生真龍。」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疑問,也許是希望佩林給他一個否定的答案,也許是想要知道,為什麼佩林一直對此保持緘默。
就在佩林說話的時候,兩儀師找到了他,安諾拉和瑪蘇芮牽著馬從霧中大步走出來,和她們同行的還有貝麗蘭和馬希瑪。馬希瑪剃光的頭頂因為凝結了濕氣而微微閃著光澤,即使是在濃霧之中,佩林還是從他破舊的褐色外衣和肩膀的補丁上立刻認出了他。他的追隨者們掠奪來的黃金從不會在他的手中滯留太久,他把它們都給了窮人,這是馬希瑪唯一的好處。但實際上,許多需要靠他的黃金吃飯的窮人之所以會變窮,正是因為馬希瑪的追隨者們偷走了他們的財產,燒掉了他們的商鋪或農莊。不知為什麼,貝麗蘭戴上了梅茵之主的冠冕,金鷹正在她的眉宇間飛翔,但她的騎馬長裙和外衣都只是樸素的深灰色。在她身上,花卉香水的輕微芬芳之中包含著耐心和焦慮,這是佩林聞過最奇特的氣味組合。六名智者也和他們在一起,深褐色的披巾垂掛在她們的臂彎里,疊成長條的手帕束在她們的頭頂上,將長發攏在腦後,她們全都戴著許多黃金象牙的項鏈和手鐲,讓貝麗蘭的穿著顯得更加樸實無華。這支隊伍中還有亞藍,他穿著紅色條紋外衣,狼頭柄長劍被皮帶束住,立在肩膀後面,霧氣也無法遮住他眼睛里兇狠的光芒,現在他已經完全被馬希瑪所吸引,彷彿時刻都沐浴在馬希瑪放射出的光輝之中。佩林有些猶豫,是不是該命令亞藍隨同大車隊先走,但即使他下達這種命令,亞藍也一定會偷溜回來。
兩個突然出現、悠然信步朝他們走來的人足以讓這支沙度部隊停止前進,不過,考慮到亞藍手中的大劍,他們也許並沒有那麼悠然。那把劍的劍刃正在陽光下閃耀,沙度人不可能看不見它,他們一定是在好奇,眼前的這兩個人是不是瘋了。在走到山坡高度的一半時,佩林停住了腳步。
「長弓舉起!注意訊號!」譚姆喊道,「長弓舉起!注意訊號!」
在佩林的腦海中旋轉的色彩凝聚成蘭德、明和一名高大的黑衣男人的形象,那肯定是一名殉道使。而一陣寒意從佩林的頭頂一直傳到腳底,蘭德失去了他的左手!沒關係,發生的事情已經無可挽回,而今天他有別的事情需要關心。
「在艾伊爾戰爭之後,我一直希望再也聽不到這種聲音了。」譚姆高聲說道,為的是能讓佩林聽到。山下的轟鳴聲足以勒緊任何人的神經。「要下令嗎,佩林大人?」
「我看到她了!」埃拉紋興奮地說,「我看見菲兒殿下和麥玎了!她們還活著!」隨後是一陣歡呼聲,但很快又平靜了下去。
亞拉巴向佩林和貝麗蘭鞠了個躬,然後又朝馬希瑪微一皺眉,彷彿是感到奇怪,這麼一個衣衫襤褸的傢伙怎麼會出現在這裏。馬希瑪哼了一聲。那個霄辰人的手朝自己的劍柄挪動了一下。他們似乎瞧對方都很不順眼,不過亞拉巴並沒有浪費時間。「大人,梅茵之主殿下,科爾甘旗將向你們致意。雷肯騎士報告說,那些艾伊爾隊伍的移動速度比預想中的更快,今天,最快可能是中午,他們就會趕到這裏。西邊的艾伊爾部隊約有兩萬五千到三萬人,東邊的部隊規模還要更大三分之一,他們之中有半數人身穿白袍,當然,其中也有孩童,但他們的武裝部隊還是頗具規模。旗將希望知道,您是否願意重新討論兵力配置,她建議將數千阿特拉長槍手撥歸您的配屬。」
色彩的漩渦再一次泛起,佩林立刻壓下了它們。「你在這裏做什麼?」他問道。和馬希瑪說話只能硬碰硬,這個人就像是一把剛硬的銼刀。「你應該去指揮你的人,無論是你過來還是回去,都有可能遭遇危險。沒有你的統率,我懷疑你的人可能連五分鐘都堅持不住,他們需要你去做他們的脊樑,否則他們只要看到沙度人,就會立刻逃走。」
佩林重重地將雙掌拍在一起,把莉妮嚇了一跳:「你們繼續待在這裏,只會因為受涼而生病,如果沙度人殺過來,你們就只能送死。我會救菲兒出來,我也會救麥玎和其他人出來。」他會的,否則他就戰死在這裏,但他不必提起這樣的事,必須讓他們相信,他會救出菲兒和所有的人。「你們要向北前進,莉妮,如果你們有事,菲兒一定饒不了我。吉爾師傅,你要確保莉妮跟隨在你身邊,即使你必須把她捆起來,放在大車上。」
「哦,我已經做好一切準備了,大人。」這個人的聲音里依舊帶著他慣常的那種快活情緒。
佩林搖搖頭,除非必須,否則這名殉道使已經不能再施展神行術了,現在他只能祈禱這兩名殉道使不會很快倒下。「到中午,行動已經結束了,告訴旗將,我們按照原計劃行動。」也要祈禱不要有意外發生,不過他沒有把最後這句話說出來了。
「你告訴他,流淚並不可恥。」菲兒說,「告訴他,我也見過我的丈夫在應該哭泣的時候流淚。」
「北邊的沙度哨兵死了,佩林·艾巴亞。」她說道,「那些來替崗的人也死了。身為沙度人,他們的舞蹈跳得很好。」
響亮的木樑撞擊聲傳來,瓦礫堆隨著可怕的吱呀聲,又向地窖內傾斜了一點。上方再次響起說話聲。
佩林搖搖頭,太快了,數千根弓弦在他身後切開了空氣,羽箭越過他的頭頂,劃出無數條弧線,天空也彷彿因為它們而變黑了。數秒之後,又是一片羽箭飛起,然後是第三片。火球將許多羽箭燒毀,但還是有數千支箭形成死亡的暴雨,落在沙度人群中。是他忘記了弓手們居於高處的優勢,這讓羽箭的射程更延長了。信任譚姆是沒有錯的。並非所有箭都能射中敵人,大約有一半羽箭都白白地插在地上,剩下半數利箭則戳穿了雅加德斯威的手臂、腿和身軀。許多受傷的沙度人又從地上爬起來,幾乎沒有減緩前進的步伐。幾百具屍體躺在山坡上,再沒有動作。第二批利箭又射倒了幾百人,然後是第三、第四和第五批箭已經飛上半空。沙度人還在前進,他們向前傾著身子,彷彿在一場豪雨中疾奔。沙度智者的火球和閃電還在頭頂不停地爆炸,他們已經不再唱歌。一些人舉起角弓,開始反擊。一支箭從佩林的左臂上掠過,但大多數沙度人的箭都在靠近山頂的地方掉落了。不過,只要再過二十步……
佩林將拇指插|進掛著鋼錘和匕首的寬腰帶里,大步走出灰霧。亞藍走在他身邊,腳下已經邁出了劍式的步伐。佩林只是穩步向前走著,升上半天九_九_藏_書的太陽照進他的眼中。他曾經考慮過在東側山脊布陣,讓馬希瑪的人守在這裏,但這樣就會大幅度拖長他們和城門之間的距離。這是一個很愚蠢的理由,但那道城門就像磁石吸引鐵釘一樣吸引著他。他鬆開皮帶上鋼錘的系環,還有腰間的匕首,那把匕首的鋒刃和他的手掌一樣長。
「你是我的沙巴揚,吉爾師傅。」佩林堅定地說,「你的責任是率領所有的車夫、馬夫和僕人們前往安全之地,這是你和藍格威的責任。現在,繼續你們的任務吧。」那位矮胖的旅店老闆不情願地點點頭。看到藍格威用指節碰了一下額頭,表示接受佩林的命令,布琳微微吁了一口氣。佩林覺得藍格威應該聽不到她在吁氣,不過藍格威還是伸手將布琳抱在懷裡,低聲安慰了她幾句。
馬希瑪和他的槍騎兵保鏢出現在翼衛隊右側,他們那些可憐的馬匹不停地踢蹬嘶鳴著,盔甲上的銹跡只是被粗略地刮掉,並沒有經過認真清理,所以還是能看到一片片褐斑。馬希瑪就在隊伍的最前列,腰間掛著一把劍,但沒有裝備頭盔和胸甲,他的確不缺乏勇氣。現在他正瞪著那些梅茵人。佩林能隱約看見貝麗蘭被簇擁在翼衛隊騎槍叢林的正中間,但看不清她的面孔。不過佩林能夠想象,那張美艷無比的臉現在一定掛著一層寒霜。她曾經極力反對這樣被士兵們重重圍裹,而佩林以不容置疑的態度讓她明白了這樣安排的必要性。光明啊,這個女人甚至還建議由她率領翼衛隊進行衝鋒!
到最後,莉妮終於自己坐到一輛大車的車夫身邊,當吉爾師傅想要扶她上車的時候,她用力拍開了他的手。霧氣中的大車隊開始向北駛去,一輛大車的後面裝著智者們的帳篷和財物,一對穿白袍的奉義徒走在它旁邊;那些人全都沒戴兜帽,低垂著目光,顯得無比柔順。他們是沙度人,在凱瑞安被俘,再過幾個月,他們就會脫下白袍,返回自己的部族了。佩林一直謹慎地派人監視著他們,雖然沙度人已經背棄了無數艾伊爾傳統,智者們卻依然相信他們會秉持節義,現在看來,智者們是對的。這十七名奉義徒中沒有一個人試圖逃跑,去警告沙度艾伊爾小心躲在山脊后的這支部隊。這些大車的車軸上都塗了油,不過佩林還是能清楚地聽到車軸的摩擦聲。幸運的話,他和菲兒的確能夠在進入山地之前趕上他們。
佩林爬下山脊另一側生滿灌木的山坡,梅茵和海丹槍騎兵正等在那裡的濃霧中,系著飄帶的騎槍被他們扛在肩頭或戳在地上,翼衛隊塗著紅漆的頭盔和胸甲在山脊頂端也許還不容易被發現,但拋光的海丹胸甲就完全不同了,而且加侖恩和亞甘達都急不可耐地想要發動衝鋒,他們兩個在一起的時候,這種情緒肯定會進一步被激化,所以佩林只讓他們等在這裏。濃霧一直延展到很遠的地方,尼爾德說這是他有意為之的,但他的氣味里還是流露出一絲驚訝和喜悅,也正因為如此,直到佩林走到山腳下,他的身邊還是灰霧重重。在這裏,拴好馬匹的高輪大車排成了一列,凱瑞安車夫的模糊人影在它們周圍走來走去,檢查著車輛和馬匹,逐一繫緊固定帆布篷的繩索。
「沒問題,大人。」那個滿面風霜的男人從骨子裡透出深深的疲憊,在霧氣中,他的臉看上去比譚姆還要蒼老。
「你們有傷亡嗎?」佩林低聲問。
馬希瑪瞥了安諾拉和瑪蘇芮一眼,說明在他的考慮中,應該戴上罪銬的也包括她們。而據佩林所知,這兩名兩儀師都不止一次地秘密拜訪過馬希瑪,現在她們只是戴著兩儀師的平靜面具,看著馬希瑪。但瑪蘇芮纖細的手指一直輕輕移動著,彷彿在撫平自己的褐色裙擺,她說她已經改變了主意,相信這個人必須被殺死,但為什麼她又會去見他?安諾拉為什麼也會去?為什麼馬希瑪會答應與她們密談?他極度痛恨兩儀師。也許海威爾和尼利恩能幫他找到答案。
「你來吧。」佩林再次鬆開鋼錘和匕首。他的視線一直在沙度人、城門和那座巨大的城堡之間來回掃動,菲兒就在那裡。
「大人?」巴爾沃乾澀的聲音從霧氣中傳來,「您在這裏,大人。」那個小老頭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個人影,其中一個幾乎比他高不了多少。他一抬手,後面的兩個人停了下來,他獨自一人走到佩林面前。「馬希瑪到了山下,大人。」他握住雙手,低聲說道,「我想,在這種情況下,最好讓海威爾和尼利恩離開他的視線,我不認為他已經對他們產生了懷疑,因為任何被他懷疑的人都會死在他手中,但現在最好還是不要讓馬希瑪想到他們。」
加侖恩的手移向劍柄,彷彿是要在殺死馬希瑪之前先拿亞甘達試試身手。
「快了。」伊達拉喃喃地說道。
「我們今天只殺沙度人。」佩林堅定地說。加侖恩哼了一聲,但沒有再爭論下去,他的身上全都是忿忿不平的味道。保護貝麗蘭的確將讓翼衛隊無法參与戰鬥。
「就是現在。」伊達拉說道。火球開始落進下方沙度人的陣列中,智者和兩儀師們以最快的速度用雙手向外投擲,每次都有一顆火球出現在她們的指尖上,當然,她們投出的火球也有許多提前爆炸了。沙度智者們同樣在努力保護她們的人,但雅加德斯威距離山頂太近,這讓他們的智者幾乎沒有時間進行防禦。火球在沙度人之中燃起熊熊烈火,將人體向四周拋灑,無數斷肢飛上半空。銀藍色的閃電從空中落下,大部分一直轟擊到沙度人的頭頂,佩林手臂上的毛髮全都直立起來,他覺得自己的頭髮彷彿也要立起。空氣中充滿了電荷。
「確保沒有人做任何羊毛腦袋的蠢事,丹尼,如果下面的人眼睛夠尖,也許會發現霧氣中的動靜,並派人來調查。」
在下面,沙度人開始有節奏地用矛桿敲擊牛皮盾牌。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敲擊聲如同雷鳴般響亮。戴著面紗、從帳篷中湧出的人流開始逐漸縮減,最終完全停止。看樣子,所有雅加德斯威都已經聚集到這裏,這正是佩林的計劃。他們至少有兩萬人,應該就是這麼多了。所有這些人都在敲擊手中的盾牌。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槍矛之下,誰將一死?
「先知大人,看來您很想和佩林大人暢談一番。」貝麗蘭溫和地說道,但佩林確實能聞到被她壓抑住的一絲笑意。
「你怎麼會在這裏?」菲兒問。
「也許有十五到二十名智者沒有受到影響。」伊達拉說,「除非還有一些人尚未出手。我只能看到九個人的導引,其他人一定是在帳篷里。」她像兩儀師一樣,不喜歡佩林和霄辰人達成的協議,但她的聲音保持著平靜。以她的理解,沙度人已經嚴重違背了節義,甚至不能再被稱為艾伊爾人,對她來說,沙度是艾伊爾必須予以割除的毒瘤,而縱容這種墮落的沙度智者是這個毒瘤中最嚴重的隱患。瑪蘇芮抬起手臂,但伊達拉伸手按住她的肩膀。「還不行,瑪蘇芮·索柯瓦,時候到了,我們會告訴你。」瑪蘇芮順從地點點頭,但她的氣息中透露出了焦躁。
馬希瑪盯著她。「我只是轉生真龍的先知,不是大人,真龍大人是唯一的真主,他的到來粉碎了一切約束,摧毀了全部名銜。無論國王或女王,領主或女領主們,全都只是他腳下的塵泥。」
佩林面色一沉,那兩支部隊中至少也會有六到八千名雅加德斯威,這是他背後一個巨大的威脅。尼爾德打了個哈欠,佩林開口問道:「尼爾德,你感覺如何?」
「跟我來!」馬希瑪喊道。
非我所知!
無數色彩在佩林的腦海中盤旋,他將那些色彩趕走,沒有回答譚姆的疑問。發生的事情,就已經發生了。「這與現在的事情無關,譚姆。」根據格萊迪和尼爾德的說法,黑塔是不會輕易放任何人離開的。
「你讓那些褻瀆的女人使用只有轉生真龍——祝福他的名字——只有他才能碰觸的力量,這一點很糟糕。」馬希瑪說道,他的聲音中充斥著和眼睛里一樣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