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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風暴的含義

序章 風暴的含義

但那些雲團離他還很遠,閃電應該不會落在他的財產上。銀黑色的雷雨雲劇烈地翻滾著,不斷地彼此吞噬、膨脹。
「是的。」泰莉答道。兩個星期過去了,那場戰鬥依然充滿她的腦海。「你是怎麼想的?」
他心愛的信徒們都是勇敢而真誠的人,暗黑之友卻殺死了他們。他為他們哀悼,低下頭,低聲祈禱。他的信徒們聚攏在他身邊,個個顯得很疲憊,但狂熱的火焰仍然在他們眼裡燃燒。所有軟弱的人、缺乏獻身精神的人都已經逃走,或者早就被殺死了,剩下的這些是最優秀、最強有力、最忠誠的人。他們每一個都以轉生真龍的名義殺死過許多暗黑之友。
「人不會憑空消失。」密什瑪說,「你認為那是至上力?」
菲兒·艾巴亞,暗影生物佩林·艾巴亞的妻子。「捉住她!」先知尖叫著,朝前指了指。他的幾名追隨者撲向前方,但大多數人還在猶豫。他們看見了他沒看到的東西,在艾巴亞妻子身後的樹林中有許多影子,已經形成了半環狀的包圍圈。那些人影的手中都舉著弓箭,直指向這片空地。
先知到了山脊頂端,拍掉手指上的泥土,不停地喘息著,掃視周圍。灌木叢中發出一陣沙沙的響聲,他剩餘的幾名信徒正朝他爬過來。頭頂上的樹冠相當濃密,透射下來的陽光很少。光明啊,燦爛的光明。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這些怪物怎麼會出現在如此靠近艾博達的地方!這已經是霄辰防禦縱深的腹地了,只要再行軍一天就能到達阿特拉的首都。
那團濃雲還滯留在空中。他竭力不去看那個方向,一走出磚房,就又進了穀倉。而那些雲卻彷彿眼睛般緊盯著他的後背。
「我允許你說話的時候,你才能說話。」他冷冷地答道,「你還沒有被饒恕。」
結束了,他想道,他已經無法再讓自己的眼睛睜開。他閉上眼睛,彷彿掉進了無盡的虛空。我幹得好嗎,父親?還是我失敗了?
「只為了一場風暴,我們就要去北方?這太瘋狂了!」
不管怎樣,這是這個地區最優秀的軍事要塞,霄辰指揮官無疑也清楚這點。他們本來可以選擇佔據一座山丘,這樣最有利於罪奴向周圍的敵人發動攻擊。不過這麼做將會讓他們沒有退路,也很可能再無法得到供給。一座城市裡則會有水井,也許還能找到剩餘的冬季儲糧。而達魯納已經將其衛戍部隊派往了其他地方,現在更不可能進行任何有力的抵抗了……
他轉向北方,向前走去。他對這個地方已經愈來愈熟悉,不過這裏和邊境國完全不同,他們會攀過高地,進入阿摩斯平原。那裡有真龍信眾,先知的信眾,雖然他們還不認識他。他在那裡能夠迅速恢復力量。
蘇林猶豫著。
麥煞那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但她沒爭論。「莫瑞笛,」她的聲音里沒了要求的意味,「你知道,同意和我們見面是明智的,這肯定也是因為你像我們一樣震驚。我們沒有足夠的力量救她出來,而她正在兩儀師和殉道使的嚴密看押下。你要幫助我們。」
「你呢?」莫瑞笛問狄芒德。
他用微微顫抖的手拾起煙斗。歲月在這隻手上畫上許多斑點,長久的日晒讓它變成了茶褐色。你只是在胡思亂想,倫納德對自己說。你肯定是老糊塗了,絕對沒錯。
屋門被猛然打開又關上。奧安妮朝他走過來,她的灰發被束在腦後,梳成髮髻。她的頭髮變灰已經有許多年了。倫納德一直都很喜歡她頭髮變灰前的顏色,那是銀亮的色澤,如同白雲一樣。
維舍爾皺起眉。
先知點了一下他們的人數。不到一百人。這麼少。雖然還是白天,這片該詛咒的森林還是太暗了。粗大的樹榦比肩而立,頭頂的天空更是被雲層遮蔽,干細的灌木枝杈糾纏在一起,組成了一道令人膽寒的黑色藩籬。而那些枝杈正在刮蹭著他的皮膚。
——無名學者的日記
維舍爾轉身走開了,但他是去做倫納德分派給他的工作。他是個好人,只是比較容易暴躁。
只要有他們在,他的力量就能恢復。但首先,他必須逃離艾巴亞。現在先知太虛弱,沒辦法與他作戰。以後,他遲早會殺死艾巴亞。是的……雙手勒緊他的脖子……是的……
「色墨海格要為她的失敗付出代價。」莫瑞笛說著,將手臂放在壁爐架上,眼睛依舊沒有去看麥煞那。
萊德林沒有回答。伊圖拉德調轉望遠鏡的方向,開始查看那些正有許多農夫在忙碌的春田。在這個地區,達魯納是一座大城。當然,在西部找不到東部和南部那種大型都市。儘管來自坦其克和法美的人們也許不會同意這種說法。無論如何,達魯納有著20尺高的花崗岩城牆,這座要塞沒有任何美感可言,但城牆非常堅固,而且它的規模也足以讓任何一個鄉下男孩連聲驚嘆了。當年輕的伊圖拉德還未前往塔瓦隆參加艾伊爾戰爭的時候,他一直都認為這是一座宏偉的城市。
密什瑪向她敬禮。在泰莉晉陞為王之血脈后,他對待她的態度更加恭謹了。由雷肯帶來的訊息完全出乎她的預料,這是賜予她的一份巨大榮耀,而她現在還不太能適應。
「想一想,色墨海格會供出多少情報!」麥煞那的注意力始終都集中在莫瑞笛身上。「而且,她是一名使徒,我們有責任援救她。」
「是的,是的。」她說道,「站直身子,讓我看看你。」
「有時候,一名妻子必須做她的丈夫不能做的事。」先知聽到菲兒對她的部下這樣說著。而他的眼皮已經開始抖動,一直想要閉上。「我們今天所做的是一件黑暗的事情,但必須如此。任何人都不能告訴我丈夫這件事,他絕對不能知道。」
他穿過那片黑暗的灌木叢,走進一片小空地,他的人緊跟在身後。他們很快就會需要食物,他必須派他們去打獵。不能點火,他們不能暴露……
她必須非常小心地解釋今天發生的一切,必須想辦法讓她的性命得以保全。
「我的生命只是為了侍奉暗主。」
「你好,馬希瑪。」一個平靜的聲音說道。
他們全家都在這輛大車上,並且帶著他們最好的牲口,看情形是要出遠門。他們要去哪裡?也許是去探望親人?他和蘇林已經有……三個星期沒下過棋了。春季將臨,農忙已迫在眉睫,現在可不是他探望親人的好時候。犁頭和鐮刀肯定都需要有人來維修打磨,如果蘇林的鐵匠鋪熄了火,這些活要由誰來干?
蘇林的大車沿著夯土大道走過來,很快就靠近倫納德的白柵欄農場。倫納德覺得有些奇怪,那輛大車後面跟著一長串牲畜:五隻山羊和兩頭乳牛,大車外面還掛著好幾箱黑毛雞。車斗里堆滿了傢具、布袋和木桶。蘇林的小女兒米萊拉就坐在他旁邊,再過去則坐著蘇林的妻子,一位來自南方的金髮女子。她和蘇林結婚已經有25年了,但倫納德依舊認為葛蘭哈是個「南方女孩」。
「維舍爾,」倫納德轉過身去繼續自己的工作,「你已經在這個農場里幹了……15年了吧?你是我僱用的第一個人。我對你和你的家人如何?」
「那麼就以此來侍奉他吧。」莫瑞笛直視著她,「亞瑟已經前往阿拉多曼,他要毫無損傷地一直活下去,直到在最後一日與我面對。但他絕不能在你的地盤上實現和平。他會試圖在那裡恢復秩序,你必須想辦法阻止這種事發生。」
罪奴部隊至少有一百對的人,也許更多。而且,他還能看到從頭頂飛過的怪獸。騎在那上面的霄辰士兵顯然是要為下方這支軍隊的將軍送去情報或命令。擁有這些能夠載送哨兵的怪物,霄辰軍隊便擁有了一種不可估量的優勢。如果能得到一頭這樣的飛行怪獸,伊圖拉德願意用一萬名士兵來交換。其他指揮官也許會想要那些罪奴,利用她們投擲閃電和製造地震的能力。但無論是戰役還是戰爭,訊息在其中產生的作用經常像武器一樣,成為勝敗的關鍵。
「你會按照我的指示把訊息傳遞過去嗎?」一個男人在她身後說道。
「我要返回艾博達,給我的指揮官們帶去一個訊息。」
只有狄芒德除外。
倫納德甩開他的手。「我們要去北方。風暴就要來了,我們要到北方去。」
「打起精神來。」法綸蒂對其他人發出喝令。但在內心裡,她只感到猶疑和惶惑。他真的釋放了她們!她幾乎不敢有這種奢望,最好馬上離開這裏,愈快愈好。她催促所有人騎上那個人送給她們的馬匹。幾分鐘之後,她們已經開始奔向南方的艾博達,每一名罪奴主都跟在她們的罪奴身邊。
一個小時后,他已經燒旺了爐火。他打鐵的手藝不像蘇林那麼好,但他父親很早就讓他明白,對於一名農夫來說,懂一點鐵匠活是需要的。有時候,只為了修補一件破損的東西就要跑到鎮上去,實在是很浪費時間。
「我的計劃正在順利進行中。」麥煞那一邊說,一邊轉頭看著莫瑞笛,「白塔和那些統治它的傻瓜們很快就會是我的了。我不僅會為暗主折斷白塔,還讓大量導引者以不同的方式說明我們贏得最後戰爭。這一次,兩儀師將為我們而戰!」
《費瑞亞盛宴》條目
南希雙臂環抱身子,正不停地啜泣著。法綸蒂撫摸著這名罪奴的頭,並竭力透過罪銬傳遞撫慰的情緒。她這麼做通常總是非常有效,今天卻產生不了什麼作用。實際上,她自己的情緒也相當煩亂。她真希望自己不知道這名罪奴已經被約縛,以及約縛她的人是誰、使用的是何種力量。南希又開始嗚咽了。
他很難讓自己不去想那些未來的榮耀。他周圍的世界骯髒不堪,人們都在否認真龍,尋覓暗影,就連他的信徒也不例外!正因如此,他們才會喪命。肯定是因為這樣,才會有那麼多信徒在攻擊梅登和艾伊爾暗黑之友的時候被幹掉。
「我把我最好的鐵砧埋在葛蘭哈的舊草莓地里,倫納德。」這名身材高大的鐵匠說道,「你知道在哪裡,對吧?我最好的工具也都在那裡,它們都被仔細上過了油,放在我最好的箱子里,箱子縫隙都被塞緊了,以保持乾燥。這樣,它們至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會生鏽。」
古蘭黛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他強迫自己坐回椅子里,雙腿止不住地抖動著。果然是老了,我……他想著。
在遠處,田地里的那些「農夫」已經扔下工具,拿起預先埋在土中的弓箭。城門敞開,露出藏在裏面的士兵。霄辰的雷肯騎士們肯定已經向他們的指揮官報告過,這些士兵正在距此四天騎馬行程的地方。
她的軍隊正在沿下方的大路前進,大團塵土一直揚上半空,人和牲畜的腳步聲如同一陣陣滾滾的雷鳴。這支軍隊的人數已經不比當初了,萬幸的是規模並沒有消減太多。從攻擊艾伊爾人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星期,佩林·艾巴亞的計劃在那場戰役中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和那個人並肩作戰是一次甘苦參半的經歷。她欣賞那個人超凡的才華,卻又難免擔心終有一天他們會在戰線兩邊再次相逢。泰莉不是那種熱衷於迎接挑戰的人,她只喜歡勝利的戰果。
莫瑞笛並沒有要她離開,所以她依舊坐在椅子里。莫瑞笛繼續保持著站姿,一隻手臂靠在壁爐架上。這個黑得過分的房間暫時陷入了寂靜。然後一名穿著亮紅色制服的僕人走了進來,捧在手中的托盤裡放著兩隻杯子。這名僕人有著一張扁平的面孔和兩道濃密的眉毛,相貌十分醜陋,連瞥上一眼的價值都沒有。
當古蘭黛想到莫瑞笛的時候,那個人走進了房間。房間里終於有了一張漂亮的面孔。和他相比,狄芒德就像是個滿臉結疤的農民。是的,這具軀體的確比之前的那一個要好得多,幾乎已經能當她的寵物了。不過那下巴卻破壞了整張臉的美感,它太突出,太強硬了。而最吸引人的莫過於那黑夜一般的頭髮,還有寬闊九_九_藏_書的肩膀和修長的身子……古蘭黛面帶微笑,想象著他穿著白色薄紗,跪倒在自己面前,滿臉崇敬地看著她的模樣。他的精神將完全被心靈壓制所操控,讓他看不見任何其他人或事,只能看見她,古蘭黛。
「我讓你能夠聽到另外兩個人的報告,就是對你的獎勵。」莫瑞笛說,「耐博力已經被選定,但在暗主御下還會有其他充滿榮耀的位置。一些位置更高於另一些位置。今天,你已經品嘗到了你可能享受到的特權。」
倫納德閉上嘴,舉起裝了一半的煙斗。如果蘇林埋了他的鐵砧……也就是說,他有一段時間不會回來了。「蘇林,到底……」
看著那些長著弓形腿的士兵們將坦奈拉的屍體裹進毯子里,繫到馬鞍上,法綸蒂努力阻止自己再流出眼淚,也壓抑著嘔吐的慾望。在罪奴主中,她的資歷頗深,如果她希望另外四名倖存的罪奴主能夠保持鎮定,她就應該先維持住平靜的神態。她竭力告訴自己,更可怕的事情也在她眼前發生過,她經歷過殺死許多罪奴主和罪奴的戰爭。但她還是不禁要去思考,到底是什麼殺死了坦奈拉和米莉,並對此感到不寒而慄。
「是凱蘇安派你來的嗎?」他問道。那名馬拉斯達曼尼的臉頰微微泛紅。「我不會待太久,奈妮薇,再有幾分鐘就好。」
他們都不可能聽取這樣的建議:應該尋求與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結盟,而不是與他們為敵。這種想法本身就接近於背叛,至少是有悖于女皇的旨意。她嘆了口氣,轉向密什瑪,準備下令要他派遣斥候,尋找今晚的宿營地。
法綸蒂朝那名高大的、別人都稱他為轉生真龍的年輕男人做出求告的手勢。「請不要這樣,她們一到艾博達就會得到治療。」
他在椅子里向前探過身子,努力不去理會那些雲,而是眯起眼睛眺望那輛大車,想分辨出車夫的面容。是鐵匠蘇林?他在幹什麼?竟然會趕著一輛大車跑到那麼高的地方去?他現在應該在幫我打造新犁頭的!
「我還是覺得應該為她們進行醫療。」奈妮薇突然說道,「頭部受到打擊會造成非同一般的傷害,而且不一定會立刻顯現出來。」
倫納德皺起眉。「你怎麼知道會召集軍隊?蘇林,該死的,我又不是軍人!」
通道另一邊的空氣熱得讓人難受。她立刻編織風之力和水之力,讓身邊的空氣冷卻下來。她正身處於一幢黑色的石砌建築中,紅亮的光芒從房間里沒有玻璃的窗外照射進來。這種紅色光暈彷彿是日落時分的景色,但在阿拉多曼,時間還只是在中午與下午之間。她不可能走了這麼遠吧?
泰莉僵在馬背上。密什瑪的脖子被一支箭射穿,一支帶著倒刺的、殺傷力很強的箭。她沒有聽到箭簇射穿皮肉的聲音。密什瑪盯著她的眼睛,滿臉愕然,想要說話,卻只吐出一口鮮血,然後就從馬鞍上滑落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與此同時,一道巨大影子衝出泰莉附近的灌木叢,撞斷無數彎曲盤結的枝杈,向她直撲過來。還沒等泰莉抽出佩劍,高喊示警,飛塵就在慌亂中揚起前蹄,把她甩到了地上。
「我們最好繼續趕路,」葛蘭哈輕聲說道,「風暴就要來了。」
色墨海格被捉住了?古蘭黛才剛知道那個女人正偽裝成一個重要的霄辰人!她是怎麼被捉住的?如果有殉道使參与對她的捉拿,那麼主導這個行動的很可能就是亞瑟本人!
死人行於世上,有人能看見他們,有人看不見。但我們愈來愈害怕黑夜。
另一陣彷彿近在咫尺的雷聲又嚇了他一跳。這是從那120裡外的雲團里發出來的?還是他自己思維錯亂?他端詳著那些雲團,它們看起來似乎只在30裡外。
直到現在,她才看清來襲的敵人,那其實並不是一個人,而是某種扭曲的怪物。它的頭上覆蓋著粗亂的褐色毛髮,寬得過分的前額上堆積著厚硬的皮膚。那雙眼睛倒是和人類的相似,從中射出的凶光卻讓人極度不安。一隻野豬般的長鼻子突出在眼睛下方,嘴裏向外伸出兩顆獠牙。這頭怪物朝她發出一陣咆哮,略有些像人的大口中噴出一團團飛沫。
不能再接觸罪銬應該是對她最嚴厲的懲罰了。但他們是不會讓她這樣的人成為達科維的,是不是?這個念頭讓法綸蒂的腸子再次糾纏在一起。
密什瑪聳聳肩。「我只是一名士兵,泰莉將軍。」
她不想和佩林作戰。不,她不會的,不止是因為她喜歡那個人。
「還在回想那場戰鬥?」密什瑪問。
她已經向轉生真龍承諾過,會直接向九月之女進言。她一定要做到。不過她可能要耽擱一些時間,必須仔細考慮,非常仔細地考慮。
他的煙斗落在門廊的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還在燃燒的煙草散落在台階上,但他對此絲毫沒有感覺,只是愣愣地望著空曠的藍天,意識到自己正因為已經不存在的東西而瑟瑟發抖。
這個問題的答案到目前為止顯而易見,因為他們之中始終沒有人強大到能夠擊敗他。但古蘭黛不喜歡去細想這個答案。
也許那些邊境國人是個例外?他是不是在操控他們?這肯定是一個巨大的成就。但如果真是這樣,古蘭黛應該會得到一些訊息才對,她在邊境國人的軍營中也安插了間諜。
莫瑞笛一走進來,麥煞那就站起身,古蘭黛也只好不情願地跟著站起來。他不是她的寵物,現在還不是。他是耐博力,而且在最近這段日子里,他正變本加厲地要他們表現順從。暗主將權柄交給了他,其他全部三名使徒都不得不向他低垂下頭。在全世界的人之中,他們也只會向這個人低頭。他嚴厲的雙眼掃過面前這三個俯首致敬者,同時大步走到房間前面。在那裡,炭黑色的石牆上嵌著一座壁爐。是什麼人會在炎熱的妖境里建造這樣一座黑石城堡?
「沒有。」密什瑪答道,「不過我以前見過這樣的樹。」
一陣雷聲嚇了他一跳。極度清晰又尖利的雷聲,如同無比響亮的金屬交擊聲,雷聲震撼著窗戶和門廊的地板,彷彿也讓他的骨骼止不住地顫慄。
「我會告訴她的。」她努力保持聲音的平靜,「你仍然希望和她見面。你相信,我們必須達成和平。我要告訴她,安奈瑟女士是……是一名棄光魔使。」
倫納德只是盯著北方。
就法綸蒂所知,九月之女對於這次會面應該一無所知,這一定是安奈瑟秘密安排的。也正是這次會面,讓法綸蒂能夠相信面前的這個男人是轉生真龍。只有轉生真龍才能與棄光魔使作戰,不僅活了下來,還贏得了勝利。
一陣微弱的隆隆聲從右側傳來。一開始,他以為那是雷聲,但這聲音太刺耳,太有規律。那不是雷聲,是車輪轉動的聲音。
法綸蒂踉蹌了一下,她甚至還不夠格可以跟王之血脈說上話,更別提是女大君,女皇之女了。願女皇永生!但這個男人的表情顯然不允許她有任何異議。沒關係,她會想辦法做到的。「我會將你的訊息帶到。我會告訴她……你並不會因為遭到這次襲擊而對她有任何敵意,而且你希望跟她進行一次會談。」
沒等鐵匠答話,葛蘭哈在大車上喊道:「你跟他說罐子的事了嗎?」
「但蘇林,」倫納德喊道,「你要去哪裡?」
萊德林並沒有穿著他的日常制服。伊圖拉德和周圍的其他軍人也是一樣。他們的制服在別的地方還有需要,所以他們現在只能穿上樸素且破舊的外衣和褐色褲子,這些衣服大多是從本地人那裡借來或買來的。
古蘭黛保持著平靜,強迫自己回到那張過分柔軟的天鵝絨座椅中。一名身著黑衣的信使走過通道。在他開口之前,古蘭黛就已經知道他想要些什麼。只有莫瑞笛知道能在哪裡找到她。現在,沙馬奧已經死了。
今天發生的一切很可能會讓她失去自己的罪奴,並從此再不可能持有罪銬。既然安奈瑟已經不在了,就必須有人接受懲罰。女大君蘇羅絲會如何判決?轉生真龍侮辱了她們,更殺死了她們的罪奴。
那種感覺就好像它們突然撲過來,要在他閉上眼睛的瞬間對他發動毀滅的一擊。現在,它們布滿了天空,同時迅速向兩側擴張,顯示出無與倫比的威力。他幾乎能感覺到它們正壓迫著四周的空氣。他吸了一口突然變得無比濕重的空氣,眉頭間彷彿感覺到了汗水的刺|激。
「給你,倫納德。」她在大車上說道,「拿著這個。」她遞過來一籃雞蛋,她的一縷金髮從髮髻上披散下來。倫納德接過籃子。「這是給奧安妮的。我知道,去年秋天的狐狸讓你們的雞少了許多。」
那兒布滿黑銀相間的濃雲。
古蘭黛坐回椅子里。其他使徒還會來嗎?如果他們不來,莫瑞笛又打算幹什麼?
伊圖拉德用左手遮住望遠鏡的末端,從中審視著達魯納那座城市,他胯|下的騸馬則平靜地立在暮色之中。他和他的幾名阿拉多曼部屬隱身在一片小樹林里,那些霄辰人必須要有暗帝的運氣才有可能發現他們。哪怕他們也有望遠鏡。
「發出命令。」伊圖拉德睜開眼睛。像雷肯這樣的超級斥候也存在著一個問題。當你擁有如此強大的一件工具,難免會對其過分依賴,而這樣的依賴很可能會被敵人所利用。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泰莉不帶表情地說。
「求你們一定要等一等。」倫納德一邊說,一邊揮舞著手裡的雞蛋,「等幾分鐘就好。奧安妮剛剛把麵包放進爐子里,其中還有一塊是你喜歡的蜂蜜麵包。我們可以下一盤棋,討論一下這件事。」
先知還能夠記起自己被稱作另一個名字的時候。馬希瑪。對他而言,那些日子已經變得愈來愈模糊,如同前世的記憶。確實,就像所有人都會在因緣中重生一樣,馬希瑪已經重生了,他已經拋棄了他舊有的、粗鄙的生命,成為先知。
「感謝你幫助我們攻擊梅登,馬希瑪。」菲兒說著,站在他面前。然後,她伸出手,將匕首刺進他的心臟。他向後倒去,滾燙的血染紅了他的胸膛。
這個房間里只有極黑的烏木做成的椅子。莫瑞笛近來顯得很缺乏想象。這裏的一切都是黑色和紅色的,一切都表明他要殺死和蘭德·亞瑟同村的那兩個蠢男孩。難道只有她看得出來,亞瑟本人才是真正的威脅?為什麼不殺死他,結束這一切?
「半個小時后屏障會消失。」她終於開了口,「但把罪奴送回去是不對的,蘭德·亞瑟,這你知道。」
倫納德把鐮刀刃從燃煤里取出來,金屬刀刃已經變得白熱。他將鐮刀放在鍛打台上,開始敲打刀刃和固定環箍連接的部分,把刀刃一點點打直。鎚子砸到金屬上的聲音似乎顯得格外震耳,就好像那一陣陣雷聲。實際上,它已經和雷聲混雜在一起,就好像鎚頭的每一次撞擊都是風暴的一部分。
「是我的錯。」先知在最後一名信徒倒下時悄聲說道。他們之中有的人連中幾支箭才倒下,這讓他感到驕傲。
他以前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色。那些雲團遮住了北方全部的地平線,且一直蔓延至高高的天空。那雲不是灰色的,而是純黑和純銀混雜在一起的顏色。隆隆作響的雷雨雲團,陰森得如同午夜時分的地窖。一道道銀光不斷地將它們割裂,卻彷彿又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們現在不能和這些人作戰,我們承受不了這樣的損失,她想。這是個大逆不道的想法,她不能告訴密什瑪這個想法,她甚至不敢仔細考慮這個想法。女皇已經下達旨令,願女皇永生,這片土地必須重回帝國的懷抱。蘇羅絲和加爾甘是女皇選擇的將領,在九月之女公開身份之前,他們將負責指揮回歸遠征。泰莉不可能知道圖昂女大君的想法。蘇羅絲和加爾甘正同心協力要征服這片土地,這也是他們唯一能達成共識的事情。
古蘭黛搖搖頭,希望能有些喝的來潤濕一下嘴唇,北方的空氣太乾燥了。她非常喜歡阿拉多曼的潤澤。狄芒德環抱手臂,繼續保持著站姿。麥煞那則坐了下九_九_藏_書來。她有一雙水汪汪的藍眼睛,一頭黑髮垂在臉側。在她身上,一條裙擺垂地的白色長裙上沒有刺繡,也無任何珠寶裝飾。麥煞那從根本上來說只是一名學者。有時候,古蘭黛覺得她會投向暗影,只是因為這樣她就能得到一些更有趣的研究機會。
這片土地的樹榦上則有許多節瘤和扭曲,向四處伸展出密密麻麻的枝椏,那些樹枝就如同老兵的手指,因為常年握劍,指節都變得粗大畸形。本地人管這些樹叫什麼,碎枝木?想到自己的祖先就是從這個地方追隨盧賽爾·潘恩崔前往霄辰,泰莉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種怪異的感覺。
泰莉點點頭,不過她對這件事並不像密什瑪那樣深惡痛絕。她不知道該如何看待佩林·艾巴亞和他的兩儀師,更不知道該如何去看待那些殉道使。對於樹,她懂的並不比密什瑪更多,但她還是覺得這些樹早就應該發芽了。還有斥候們在田野中看到的那些人,他們怎麼可能那麼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即使是至上力也不可能做到這一點。
「孩子,」倫納德說,「照我說的去做,我們必須這樣。去把牲口都拴好。」
當然,霄辰人在擁有訊息超級優勢的同時,也擁有武器的超級優勢,他們還有非比尋常的軍隊。但伊圖拉德依然為他的阿拉多曼人而驕傲。他的許多人都患有疾病,或者太過年老,已經無法戰鬥。他自己也幾乎可以被算作是一個老人,歲月正不斷地壓在他的肩膀上,如同一塊塊磚石壓在一張草墊上。但他從沒想過要退休。當他還是個男孩時,他經常會有一種急迫感,擔憂等到他成年後,偉大的戰爭都已經結束,一切榮耀都被別人贏走了。
就在今天,當軍需官打開他們的補給包裹時,發現裏面的食物都變成了塵泥。如果不是那名軍需官堅持說他在不久前剛剛檢查過這些包裹,泰莉一定會命令部下搜索偷竊食物的盜賊或破壞分子。卡姆是一個可靠的人,他當泰莉的軍需官已經有許多年了,到現在不曾犯過一次錯。
倫納德撓了撓稀疏的頭髮。「她說風暴就要來了,他們必須到北方去。蘇林說我們也應該去那裡。」
我的被遺忘的父輩們的鮮血啊,她心中想著,我們到底遇上了什麼?這個怪物就如同一場噩夢,幸好它比噩夢還多了一個可以殺死的軀體。在此之前,泰莉從來都認為這種怪物只會出現在鄉野傳說之中。
古蘭黛點點頭,隨後走向那個為她開啟的通道,返回她在阿拉多曼丘陵中的城堡。
「別再這樣了。」他自顧自地嘟囔著。至少,他的聲音聽起來還算正常。除了雷聲的轟鳴和百葉窗偶爾在風中發出的吱嘎聲外,他非常想聽到其他聲音。難道現在屋裡不該傳出奧安妮準備晚餐的聲音嗎?
麥煞那再次打了個哆嗦。狄芒德卻彷彿沒有絲毫觸動,他看著莫瑞笛的眼睛,點了點頭。是的,他是個冰冷如鋼的人。古蘭黛覺得自己可能低估了他,也許他才是他們三人之中最強大的,也許比色墨海格更加危險。色墨海格不會流露出表情,不會讓情緒失控。但有時候,情緒可能會是一種更有效的工具,它能夠讓狄芒德這樣的人做出頭腦冷靜者完全無法想象的事情來。
「暗主能殺死他,狄芒德。」莫瑞笛說。他的聲音充滿了危險。「他的意志統治著我們所有的人。」
在掛工具的牆上,他朝自己第三好用的鐮刀伸出手,卻在半空停了下來。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從牆上取下自己最好的鐮刀,走回磚房裡,把鐮刀柄敲脫了下來。
古蘭黛將注意力從信使身上移開。既然不能得到這個男孩,她對他就失去興趣了。現在,吸引古蘭黛目光的是那個通道。她痛恨要依照另一名使徒的安排去和那名使徒見面,更痛恨離開自己的堡壘和寵物。最重要的,她痛恨向一個本應該聽命於她的人匍匐朝拜。
「一個大胆的計劃。」莫瑞笛說。
蘇林經歷過的歲月沒有倫納德那樣多,但在最近幾個冬天里,他已經開始聊起退休的問題了。鐵匠不是老人能幹的活,當然,耕種也不是。有沒有什麼工作是老人也能做的?
風暴來了,風暴來了……
「倫納德?」奧安妮問,「你怎麼了,像個老木頭似的?」
古蘭黛吮了一口杯中的液體,嘗到了新酒的味道,感覺上有一點辛辣,不過肯定是好酒。現在想要找到好酒已經愈來愈難了。暗主對這個世界的碰觸污染了所有東西,一切食物都在腐敗,即使是那些本來絕對不會變質的食物也不例外。
雷雨雲就在他眼前,沉重地壓向他的房子。
該如何把鐮刀打造成一把長刀?蘇林說過,要讓它能把馬上的騎兵勾下來。他必須給鐮刀換一根更長的木柄,而且這根握柄的頭部應該削成矛尖狀,再裹上一層白鐵皮,好讓矛尖變得更硬。他還必須燒軟鐮刀刃,在它上面打出一個能夠把人勾下馬的鉤子,也許在勾下他們的時候還能砍傷敵人。他把鐮刀刃插|進燃煤里,然後又繫上了圍裙。
莫瑞笛揮手示意那名僕人離開,並且沒有拿起他的那一杯酒。古蘭黛當然害怕被下毒。在拿起別人送來的杯子時,她總會有這種擔心。但莫瑞笛沒理由毒殺她。他是耐博力。雖然大部分使徒依然拒絕對他表示恭順,但他已經將自己的意志不停強加在他們身上,將他們做為自己的部屬對待。古蘭黛猜測,只要莫瑞笛願意,無論他想以何種方式處死自己,暗主都會允許。所以,她只是喝下杯中的酒,等待著。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剛才的雷聲只是他的想象嗎?就像加芬一直在開玩笑時說的那樣,他是不是老糊塗了?他睜開眼睛。
古蘭黛很希望他能說得更多一些,但莫瑞笛沒有再問他任何問題。不過,古蘭黛僅靠自己的力量是連這麼一點線索都找不到的。狄芒德顯然已經統治了一個國家,並組建起一支軍隊。到底是哪一支軍隊?在東方的邊境國軍隊似乎很有可能。
倫納德靠在柵門上,覺得全身虛弱無力。終於,他勉強說出一句話:「為什麼?」
在穀倉里,陽光透過牆上的裂隙,落在塵土和乾草上。這座穀倉是他在25年前建成的,他一直在算計著更換一些屋頂的板條,但現在,他已經沒時間思考這件事了。
這個該死的男人想要幹什麼?她願意用自己掌握到的全部關於麥煞那和亞蘭加的情報,來交換狄芒德一分一毫的計劃。現在狄芒德就站在她面前,有著鷹鉤鼻的面孔英俊且跋扈,嘴角永遠都帶著怒意。狄芒德從不笑,也從未對任何東西表露過喜愛之意。他是使徒中最強大的將軍之一,但戰爭似乎也從不曾讓他感到過任何樂趣。古蘭黛曾聽他說過,當他擰斷路斯·瑟林的脖子時,他才能笑得出來。
蘇林是對的。莊稼……天空……食物毫無緣由地腐爛,這些在今天遇到蘇林之前,倫納德就已經知道了,只是他一直把這件事藏在內心深處。這場風暴不會就這樣飄過他們的頭頂,他們必須面對它。
想到這裏,倫納德又從椅子上站起來,將煙斗丟在椅子里,邁步朝蘇林追了過去。該死的,倫納德一邊想,一邊朝身旁瞥去。他再一次注意到了那些枯死的草木,他曾經那麼努力地培育過它們。
「殿下,您要前往……」
年輕女子將目光轉向其他罪奴主和罪奴,那些人全都看著法綸蒂,並裝作沒看見馬拉斯達曼尼和穿著黑色外衣的男人在盯著她們。她們已經在竭盡全力鼓起勇氣了。蘇婭已經洗凈了臉上的血跡,也為她的塔碧洗凈了臉。瑪麗安在自己和她的罪奴頭上都緊緊地裹上繃帶,讓她們看起來彷彿戴上怪異的帽子。希艾爾擦去了衣服上大部分的嘔吐物。
「你可以學。」蘇林說著,轉頭望向北方,「每個人都需要學,倫納德,每個人。它們就要朝我們殺過來了。」他回頭瞥了倫納德一眼。「劍並不很難做。你把鐮刀刃打直,做成劍身,再找一塊木頭做成護手,這樣可以阻止敵人的兵刃沿著劍身滑下來,砍傷你的手。大多數時候,你只能使用你所擁有的東西。」
黎明之前的夜更黑。他在阿摩斯平原各處摧毀霄辰人的物資儲備,直至塔拉朋境內。這些行動已經在霄辰人之中點起了大火。看到這支至少有15萬人的軍隊前來壓滅這場烈火,他不該感到驚訝。這也代表敵人對他表示的敬意。那些霄辰入侵者沒有低估他,而他一直都希望自己不要被他們看得太重。
馬希瑪。這曾經是他的名字。他在15歲生日時得到了自己的劍。他的父親曾經是那樣驕傲。
泰莉衝下山坡,一邊朝她的衛隊發出召喚。同時,又有更多怪物咆哮著從她背後的樹林中殺出來。
密什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們不想談論那些事。」
伊圖拉德再次舉起望遠鏡,心裏想著萊德林的評價。這些霄辰人的行軍速度的確很快,他們顯然打算迅速拿下達魯納。他們知道這會為他們帶來很多好處。他們是聰明的敵人,從他們身上,伊圖拉德獲得了一種他以為已經消失多年的興奮感。
蘇林猶豫著,然後離開馬車一步,再次伸手按住倫納德的肩膀。「很抱歉如此突然。我……嗯,你知道我不會說話,倫納德。我不知道那是怎樣的風暴,但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我從沒拿過劍,但我父親在艾伊爾戰爭中上過戰場。我是邊境國人,這場風暴意味著最終結局的到來,倫納德。我們需要去迎接它的到來。」他停住口,轉頭看著北方,看著那團迅速膨脹的雲團,如同一名農夫看著田地中央的毒蛇。「光明保佑我們,朋友,我們需要到那裡去。」
「我知道你對情報有多麼渴望。魔格丁是蜘蛛,善於從遠處牽扯絲線,操控一切,但你在許多方面都比她更優秀。她織的網太多,最終把自己也纏了進去。你則更加小心,只有在聰明地選擇好目標之後,才會發動攻擊,同時又不害怕發生正面衝突。暗主贊同你的行動。」
他揉搓著下巴,朝院子瞥了一眼。一小圈漆成白色的柵欄中,圍著一片草地和矮樹叢。那些矮樹都已經死了,它們都沒能熬過前一個冬天。他需要儘快把那些矮樹鏟掉。而那些草……那些草還是和冬天一樣,只是一片枯草,甚至連一根野草都沒長出來。
「是蘇林嗎?」奧安妮一邊問,一邊望著遠處揚起一團團塵土的馬車。一片黑色的雞毛被風帶過大路。
鐵匠正在查看系在車旁的雞籠。倫納德追上了他,向他伸出手,但葛蘭哈又先開了口。
的確,倫納德是這個地方最成功的農夫,他已經收買了旁邊的兩座農場。每個秋天,他都能向市場送去30大車的糧食。他雖然雇了六名壯漢為他耕種田地,維修柵欄,但他每天還是會在糞土之中勞作,讓那些人知道農活應該怎麼做。你不能讓一點成功就把自己給毀掉。
「他沒有停一下,甚至沒和你聊兩句?」
她沖向那頭怪物,將怪物即將揮出的大劍擊到一旁。然後一旋身,一招刀斬亂麻,砍斷那頭怪物的手臂。隨之再次揮劍,讓那個怪物的頭顱和它的手臂一起落在地上。怪物踉蹌了一下,又向前走了三步,才撲倒在地上。
「我想要路斯·瑟林,」狄芒德說道。他的聲音一如往常低沉渾厚,表情陰森可怖。「色墨海格知道這一點。她還知道,如果她把他殺了,我會找到她,拿她的命做抵償。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能殺死亞瑟。」
他在說到棄光魔使的時候,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熟稔感,這讓法綸蒂又感到不寒而慄。
「我已經牢牢掌握住了統治大權,」狄芒德說道,「現在正為戰爭聚集力量。我們會準備好的。」
一支箭射中了他,讓他仰頭栽倒在地上。在他周圍,人們不斷死去,就像不久前那場戰鬥一樣。為什麼,為什麼真龍還不保護他們?為什麼?突然間,恐懼全部回到他的心裏,看著他的人一批批倒下時那種滲入骨髓的恐懼。那時,他們都死在艾伊爾暗https://read•99csw.com黑之友的手中。
這座堡壘的陰影中還有一些簡陋的棚屋,遠處幾片色澤稍淺的植被表明那裡是一片田地。他們也許在試驗某種新的作物,讓它們能夠在這個地方生長。從那裡分隔成數片的田地來看,也許作物還有數個不同的種類。衛兵們正在那裡巡邏,雖然天氣炎熱,他們還是穿著整齊的黑色制服。在如此深入妖境的地方,士兵們隨時都需要防備暗影生物的攻擊。除了暗主本尊,那些怪物不會服從任何人。莫瑞笛在這裏打算做什麼?
這就是我們的時代。它們在死亡的天空下落向我們,以它們的憤怒打擊我們,直到我們同聲乞求:「讓它開始吧!」
莫瑞笛低下頭,活動了一下左手,彷彿覺得那隻手很僵硬。古蘭黛捕捉到他臉上一絲痛苦的表情。
「不要跟我開玩笑,古蘭黛。」莫瑞笛的聲音相當嚴苛,「接受對你的讚揚,不要多說什麼。」
雷聲在遠處炸裂開來,如同閃電抽擊在山丘的礫石上。
和她的聲音同時響起的還有另外數百個聲音。人們尖叫著,馬匹發出一陣陣嘶鳴。
那個目光冷硬的年輕男人又轉向她。「重複一遍我的命令。」
倫納德坐下來,茫然不知所措。蘇林是個直率的人,他喜歡說完自己的想法就去做,這也是倫納德喜歡他的地方。有時候,這個鐵匠說的話就像一塊滾過羊群的巨石,讓所有人驚得目瞪口呆。
「那些風暴和今天的不同,老友。」蘇林說,「這次的風暴你是沒辦法視而不見的。」
常勝大軍將軍泰莉·科爾甘騎馬立在一座林木叢生的山丘上,正在向北方眺望。這片土地和她的故鄉真是迥然不同。她的家鄉瑪蘭卡韶是位於霄辰海岸線東南端的一座乾燥島嶼,那裡巨大的魯瑪樹又高又直,如同一座座高塔。長大的樹葉立在樹榦最頂端,彷彿高階王之血脈的發冠。
「我會實現這個計劃。」麥煞那平靜地說,「我的追隨者們將佔據整座白塔,如同一場看不見的瘟疫,讓一個外表健康的人從內部開始潰爛。會有愈來愈多的人加入我們的行動中,有些是有意的,有些是無意的。不管怎樣,他們都會在我的掌控之中。」
在進攻開始前的那個晚上,真龍曾經出現在他面前。他出現在光輝之中!一個光的身影,在輝煌的袍服中放射出更加輝煌的光芒。殺死佩林·艾巴亞!這是真龍的命令。殺死他!於是,先知派出了他最優秀的工具,也就是艾巴亞自己的密友。
說完這些,他就放開按住倫納德的手,爬上馬車。倫納德看著他們放開韁繩,趕起拉車的牛,向北方走去。很長一段時間里,倫納德看著他們的背影,心中一片麻木。
倫納德將一撮煙草塞進煙斗里。蘇林此時正把馬車停在倫納德的院子前。那名瘦削的灰發鐵匠把韁繩遞給女兒,從大車上跳下來,靴子在地面上踏起一團塵土。在他身後,風暴依舊在天空中醞釀著。
「一切的終結即將到來。」莫瑞笛說,「時光之輪正在最後的轉動中呻|吟,時鐘已經失去了發條,巨蛇呼出了它的最後一口氣。他必須知道心的痛苦,他必須知道挫敗,必須知道悲哀。把這些帶給他,然後你將得到獎賞。」
「蘇林?」倫納德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安奈瑟真的是棄光魔使?這件事讓法綸蒂感到一陣暈眩。不可能。但如果轉生真龍就在她面前,如果轉生真龍已經出現在這個世界上,那麼棄光魔使當然也可能正在行動。她覺得自己的思緒很亂。她知道,這些事已經在她腦子裡打了個死結。她努力克制著心中的恐懼,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她需要控制自己的精神。
這都是佩林·艾巴亞的錯。先知只希望自己能更早一些看穿那個暗影生物。愈早愈好,最好是在他認識到真龍大人的真正身份之前!
深黑色和亮銀色的濃雲彷彿擁有生命般滾動著,其中不斷爆出刺目的白光。驀然間,雲團向下滾落,如同一隻扭曲的漏斗沖向他的頭頂。他驚呼著抬起一隻手,彷彿要遮住即將降臨的灼目閃電。然後是一片黑暗,沒有盡頭、令人窒息的黑暗。他知道,自己馬上就要被吞噬進去了。
但那個男孩,那件工具失敗了。亞藍死了。先知的人已經向他證實了這一點。真是個悲劇!是否正因如此,他們才會遭受如此重創?正因如此,本來擁有千萬信眾的他才會淪落到如此境地?不,不!那些死掉的人一定是在秘密反抗他,在暗中崇拜暗影。亞藍!他是暗黑之友!這才是他失敗的原因。
古蘭黛向椅子里縮了縮,彷彿被抽了一巴掌,但什麼話都沒說。
「我在盡量搜集情報。」古蘭黛小心地回答。
是的!不要抱怨過往,要思考未來,想想真龍大人統治世界的時刻,世人終將全部拜倒在他的腳下,拜倒在他御下的先知腳下。那將是充滿榮光的日子,再無人敢輕視先知、違抗他的意志。先知將不必再忍受待在艾巴亞這樣的暗影生物身邊,卻束手無策地度過那種倍感屈辱的日子。榮耀的日子,榮耀的日子就要來了。
「它們現在不是應該要發芽了嗎?」
麥煞那哆嗦了一下,顯然是在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氣惱。莫瑞笛沒有再理會她,而是將眯起的雙眼瞥向古蘭黛。這種眼神又是什麼意思?
在他工作的時候,隆隆的轟鳴彷彿漸漸變成一些辭句,就好像有人在他的腦海深處喃喃低語,同樣的一句話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我仍然希望和她見面。」轉生真龍說。
烏雲又飄到遠方的地平線,距離他足足有120里,朝他耳邊傳來陣陣微弱的雷聲。
奧安妮以極度平靜的聲音說:「她有沒有說別的什麼話?」
她從眼角瞥到一名馬拉斯達曼尼正在將安奈瑟推過那個孔洞。雖然已經成為俘虜,她卻依舊保持著高傲的儀容。無論在何種場合中,她總是要不遺餘力地掌控全局。這個男人說的是真的?她真的有著那樣可怕的身份?
除此之外,古蘭黛想,她還是你們那個小聯盟的成員。也許是你們之中最強的一個。失去她,你們就絕不可能控制得了其他使徒。
倫納德·凡沃坐在門廊里,他身下結實牢靠的黑橡木椅是孫子在兩年前為他製作的。很長一段時間里,他一直在盯著北方。
伊圖拉德舉起望遠鏡。戰鬥開始了。
最後一名信徒也爬上了山脊。他朝他們的腳邊啐了一口。他們辜負了他,懦夫。他們應該打得更好一些!他應該能奪下那座城市的。
那些自稱為兩儀師的馬拉斯達曼尼開始逐一走過那個半空中瘋狂的孔穴,就像那些穿著黑色外衣的男人,也就是那些殉道使一樣。和他們一同行動的還有那些鷹鉤鼻的士兵。坦奈拉已經被牢牢地綁在馬鞍上。這些馬匹是轉生真龍提供給她們使用的。在剛剛發生的那場戰鬥之後,他還會送給她們這樣的禮物,實在是太奇怪了。
肯定是莊稼的事讓他過分緊張了。他沒辦法不緊張。雖然他和孩子們聊天時一直都顯得很樂觀,但現在的情況肯定不正常。無論如何,幼苗也該長出來了,他在這片土地上耕種已經有40年,莊稼從不曾這麼遲還未發芽。光明燒了他吧,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植物不再發芽,雲也不在它們應該在的地方。
「狄芒德,你怎麼說?」莫瑞笛瞥了那個身材稍矮的男人一眼。
伏擊,她一邊想,一邊舉起劍,我們闖進伏擊圈了!斥候到哪裡去了?到底出了什麼事?她向那個要殺死她的人撲過去。那個人轉過身,噴著鼻息。
「哦,葛蘭哈送雞蛋來給我們了!」她拿過籃子,把裏面的雞蛋放進圍裙里,轉身打算進屋。「她人真好。就把籃子放在這裏吧,她肯定會派人來拿的。」
「她並不打算這樣。」麥煞那匆忙地說道,「我們安排在那裡的人認為那道火焰只是因為她驚慌失措,而不是意圖殺死亞瑟。」
萊德林微微嘆了一口氣,悄聲說道:「他們沒有注意到。他們正讓大部隊靠近城牆,等待進城!」
他的第一批信徒已經站在山脊上,他們全身都是傷口和泥垢,血跡斑斑,疲憊不堪,只有破爛的衣服勉強蔽體。衣服並不能讓一個人優於其他人,所以只要是簡單結實的衣服就好。
雖然心生訝異,古蘭黛還是維持著微笑。狄芒德瞥了她一眼。如果這次會議是他和麥煞那提議召開的,那為什麼莫瑞笛還要叫她過來?
他一輩子都在經營這座農場。在邊境國耕種並不容易,但只要你勤懇勞作,你就能培育出茁壯的莊稼,造就一個成功的人生。「一個男人的田裡有多少穀子,他就有多少運氣。」他的父親總是這樣說。
他剛把木柄扔到一旁,他最年長的工人維舍爾牽著兩頭山羊回來了。一看到鍛打台上的鐮刀頭,維舍爾的臉色立刻陰沉下來。他把山羊系在院子里的一根柱子上,跑到倫納德身邊,但什麼都沒說。
那名年輕人剛剛在房間里走了兩步,就照她的話立定身子。天哪,他可真漂亮!淡金色的頭髮在這個世界中的許多地方都非常罕見,綠色的眼睛閃爍著光彩,很像是生滿綠苔的清澈水池。柔韌靈活的軀體上,肌肉不多也不少。古蘭黛舔舔嘴唇。莫瑞笛是否在利用他最漂亮的奴僕來誘惑她,還是這隻是出於巧合?
身為一名鐵匠,蘇林並不算很壯碩,但身上的肌肉還是比大多數農夫都多了一倍。他有著夏納人的黑髮和茶色皮膚,也像夏納人一樣刮凈了鬍鬚,但他並沒有在頭頂留著髮髻。蘇林的家族擁有邊境國武士的血統,但他只不過是一名普通的鄉下人。他的鐵匠鋪在東邊五裡外的橡水鎮。在冬日的夜晚,倫納德和那個鐵匠共享過不少有趣的棋局。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她一邊說,一邊朝身邊的樹林掃了一眼。不久前,她見到的一些樹已經開始萌發春芽,但現在這些樹像是一群骷髏,看不出任何有生機的徵兆,而現在的天氣已經溫暖到足以進行春耕了。「哈拉馬克有這樣的樹嗎?」
有這些灌木叢和這道陡峭土堤的阻擋,軍隊不可能追殺過來。就在不到一個小時之前,先知剛剛從艾巴亞的營地中逃出來,他相信現在已經沒有危險了。他們會朝北方前進,艾巴亞和暗黑之友不可能找到他們。在那裡,先知能夠重建自己的勢力。他會留在艾巴亞身邊,只因他的信眾有足夠的力量能夠擋住艾巴亞的暗黑之友。
「如果我不回來了,」蘇林朝北方瞥了一眼,「你能不能把我的東西挖出來,好好照管它們?把它們賣給真正在乎它們的人,倫納德。我不會隨便讓什麼人用那個鐵砧,我可是花了20年才收集到那些工具,這你知道。」
一直懷有這種怨念無法排遣的人都是傻瓜。他總無法忘記,轉生真龍也許會是他,這讓他的人生徹底改變了。但不管是不是傻瓜,他依舊是極度危險的。古蘭黛不喜歡對他的計劃一無所知。他的目標是什麼?狄芒德喜歡指揮軍隊,但現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能讓他感到合意的軍隊了。
沒錯,他在土地上工作,在土地上生活,這也是他父親經常會說的。他是最了解天氣的人,那些雲絕對不正常。它們還在遠處發出隱隱雷鳴,如同在黑夜中喘息的猛獸,在附近的森林中潛伏著,等待著。
背後傳來平緩的馬蹄聲。她朝身側瞥了一眼,看到密什瑪騎著一匹淺色騸馬來到她身邊。他的頭盔系在馬鞍上,帶著傷疤的面孔上顯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們兩人並肩作戰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泰莉的臉上同樣有著和他一樣的老疤痕。
奧安妮用力吸了一口氣。「那麼,你讓大家做好準備,我來處理房子里的事情。」
蘇林拉開柵門,大步走到門廊前,他顯得有些心煩意亂。倫納德正想問候他一聲,但蘇林先開了口。
「那就去吧。」莫瑞笛一邊說,一邊不容置疑地一揮手。
沒有回答。他融入虛空之中,倒進無盡的黑暗之海。
沒等莫瑞笛說話,麥煞那已經向前read.99csw.com邁出一步,說道:「莫瑞笛,我們需要把她救出來。」
「別堅持了,奈妮薇。」那個男人說,「如果她們不想被醫療,就不要勉強她們了。」這名馬拉斯達曼尼朝他皺起眉,用力握住辮子,連指節都泛白了。他將注意力轉回到法綸蒂身上。「前往艾博達的大道就在東邊,騎馬去差不多需要一個小時,如果你們加快步伐,日落時你們就能趕到艾博達城了。罪奴身上的屏障大約會在半個小時以後消失。陰極力的屏障是這樣嗎,奈妮薇?」年輕女子朝他皺起眉,沒有答話。「是嗎,奈妮薇?」
她快步走進屋裡。倫納德強迫自己轉過身,不再去看那團暴雨雲。他繞過房子,走進穀倉,將農場工人們聚在一起。他們都是些堅韌勇敢的好人。倫納德的兒子們都在別的地方乾著各種營生,而他的這五名工人就像他自己的兒子一樣。墨克、法維丹、林寧、維舍爾和艾丹瑪德聚到他面前,倫納德依舊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他派兩個人去聚攏牲口,兩個人去清點冬季留下的存糧,派最後一個人去找葛蘭尼,他到村裡購買新種子去了。倫納德終究還是擔心他們播下的種子會有問題。
「你累了。沒錯,累了。」他將手伸進馬甲口袋裡,掏出煙袋。
伊圖拉德放下望遠鏡。他不需要這件東西,就知道不久后將發生什麼。霄辰斥候們很快就會到達城門口,要求開放城門。他閉上眼睛,等待著。
菲兒用力一揮手,羽箭飛出。那些聽從他的命令,向前衝出的信徒首先中箭,在寂靜的深林中發出一陣哀嚎,倒在堆滿腐葉的泥土中。先知怒吼一聲,每一支箭彷彿都刺穿了他的心臟。他所鍾愛的信徒!他的朋友!他親愛的兄弟們!
「讓色墨海格繼續腐爛吧!」莫瑞笛怒吼道:「讓她知道,真正的問題是什麼。也許在將來的幾個星期里,暗主會找到她的用處,但這是要由他來決定的事情。現在,告訴我你們準備得如何了。」
「她為你把她的罐子擦乾淨了。」倫納德說,「就是那些銅底罐子。它們就放在她廚房的桌子上,如果你想要的話,它們都是你的了。」
食物的腐爛現象在這裏非常多見。卡姆一直在抱怨這片奇怪土地的悶熱。但行軍食物是不可能腐爛的,至少不會以如此不可思議的方式腐爛。這些日子里,一切預兆都極為可怕。今天早些時候,她看見兩隻死亡的老鼠仰面朝天躺著,一隻老鼠的尾巴在另一隻老鼠的嘴裏。這是她一生見過最可怕的預兆。現在僅是想到那副情景,她還是會感到不寒而慄。
他喃喃地說道:「我的意思是,我並不關心那些樹。樹不會流血。也許它們應該發芽了,也許還不到時候。在大洋這一邊的事情總是讓人費解。春天的樹不會發芽,這隻不過是諸多的怪事之一。更糟糕的是,這裏的馬拉斯達曼尼都像王之血脈一樣趾高氣揚,所有人都向她們鞠躬,都在奉承她們。」泰莉能明顯地感覺到他在發抖。
烏鴉與老鼠,迷霧伴隨陰雲,蟲豸和腐爛,怪異的事件及巧合。正常的世界在變化、扭曲。一切是如此不可思議!
維舍爾看了約一分鐘左右,終於,他走過來,握住倫納德的手臂。「倫納德,我們在幹什麼?」
「你指的是艾巴亞?」密什瑪問。儘管他一直在躲避著她的眼睛,但至少在交談時,他還保持著朋友的口吻。「他是一名優秀的軍人。也許太專註於他的目標,做事太過急迫,但肯定是個可靠的人。」
他不停敲擊著,一邊保持著鋒刃的銳利,一邊把刀刃打直,最後在刀刃末端打出一隻鉤子。他依舊不知道這一切是為了什麼,但這沒有關係。
奧安妮沒說話。倫納德聽到一陣破裂的聲音。他回過頭,看見奧安妮的圍裙落了下去,一些雞蛋摔在地上,撞破了幾顆。
倫納德拿起那籃紅殼和白殼間雜的雞蛋。「是的,但葛蘭哈,你們要去哪裡?」
她的聲音變得遙遠。先知倒了下去。
「他們追得很緊,羅代爾。」萊德林說道。他還是個年輕人,左側的臉頰上有道傷疤,留著時髦的黑色鬍鬚。「他們非常想要佔領那座城市。」作為一名軍官,萊德林在這場戰爭開始之前還不曾經歷過測試,而現在,他已經是一名老兵了。雖然伊圖拉德和他的部隊幾乎贏得了和霄辰人的每一次戰鬥,但萊德林曾經三次看到自己的同袍軍官殞命在戰場上,可憐的加朗姆·尼舒爾也在其中。從這些逝者身上,萊德林學會了關於戰爭的殘酷,明白勝利並不一定意味著能活下來,而服從命令更不表示能夠取得勝利,或者保住性命。
麥煞那立刻依令離開。狄芒德則不疾不徐地轉過身,大步朝房間門口走去。古蘭黛暗自點了點頭,她必須嚴密監視狄芒德。暗主喜歡有所作為的奴僕,那些能以他的名義組建起大軍的人經常會得到最好的賞賜。狄芒德很可能會是對她威脅最大的競爭對手,當然還有莫瑞笛。
他抽了一口冷氣。身邊的信徒全都繃緊肌肉,抽出武器:劍、匕首、硬頭棒,還有幾支槍矛。先知在這片午後昏暗光線中的空地上仔細搜索,尋找那個說話的人。他發現她就站在不遠處一小片岩地上,是個有著高挺沙戴亞鼻子的女人。她眼角稍稍翹起,留著齊肩的黑色長發,她穿著綠色長裙,裙擺分開以便騎馬。她的雙臂正抱在胸前。
「你們兩個可以退下了。」莫瑞笛說。
先知對此堅信不疑。他曾經認為真龍會保佑他的民眾,引領他們贏得偉大的勝利,而先知終將實現他的意志。他本可以親手殺掉佩林·艾巴亞!將那頭公牛的粗脖子彎折、絞擰,感覺到骨骼的碎裂,筋肉的盤卷,直到他停止呼吸。
「當然,她想要捉住他!」莫瑞笛咆哮著,讓麥煞那打了個哆嗦。「這是她接到的命令,而她失敗了,麥煞那,嚴重地失敗了。他還因此而受了傷。儘管我已經明確地告誡過你們,不能讓他受傷!因為這種無能的行為,她將受到懲罰。我不會幫助你們去救她。實際上,我更要禁止你們這麼做。你們明白嗎?」
她猶豫了一下,又瞥了莫瑞笛一眼。他倚著壁爐站立著,背對著古蘭黛,似乎只是盯著對面的黑色石牆。奇怪的是,他看起來非常像亞瑟——透過自己的諜報網,古蘭黛已經掌握了大量關於亞瑟的圖繪和素描。
法綸蒂不知該如何向上罪奴主解釋今天發生的這一場可怕又混亂的慘劇。她真想逃離這一切,找個角落躲起來。
「是的,是的,當然。」麥煞那插話說道。她又向前走了一步,素色裙擺擦過鏡面般光亮的黑色大理石地面。「莫瑞笛,實際情況是她並不想要殺死他,只是想捉住他。我……」
羅代爾·伊圖拉德的母親被埋在阿拉多曼故鄉的黏土山丘中已經有30年了,她生前一直很喜歡一句話:「黎明之前的夜更黑。」伊圖拉德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她曾經一邊為他拔出化膿的壞牙,一邊念叨著這句話。他和同村的孩子玩劍,被弄出個小傷口時;在他的初戀女孩被一個小貴族搶去時,她也會這樣說。那個小貴族戴著一頂漂亮的羽毛帽,柔軟的雙手和鑲嵌寶石的劍柄說明他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戰鬥。如果她現在能和他一同站在這道山脊上,看著霄辰人朝坐落下方那道淺峽谷中的城市進軍,她也會說同一句話。
「我怎麼會造劍?我也根本不會用劍!」
「啊,」蘇林說,「葛蘭哈把那一套銅底罐子擦得乾乾淨淨,就是你太太一直都很喜歡的那套罐子。它們都放在廚房的桌子上,等奧安妮去拿,如果她想要的話。」蘇林向倫納德點點頭,又朝大車走去。
蘇婭立刻板起臉,移步到塔碧身前,彷彿要保護那名罪奴,儘管現在她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塔碧驚恐地睜大她的淺色眼睛。
一個神行術通道毫無預警地在房間中央開啟。古蘭黛低聲罵了一句。她最好的玩物,一個名叫蘇萊薩的肌膚細嫩豐腴的年輕女子,也是阿拉多曼商人集議會的成員之一,差點就被那個通道給截斷一條手臂。從通道中湧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酷熱,完全毀掉了房間里山間清涼空氣和溫暖爐火之間達成的微妙平衡。
麥煞那現在已經在全心侍奉暗主,就如同他們這些人一樣。但她似乎仍然只是個二流的使徒,她一直在吹噓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與強者結盟,卻又缺乏操縱強者的技巧。她以暗主的名義做出各種惡行,卻從來都無法像色墨海格和狄芒德這樣的使徒般獲得真正偉大的成就,更別說和莫瑞笛相比了。
「去北邊,朋友。」蘇林說道。他走過來,伸手按在倫納德的肩頭上。「我相信,那裡會聚集起一支軍隊,他們會需要鐵匠的。」
先知的手指摳進泥土裡,在地上挖出一道深溝。他剛剛爬上這座林地山坡,他的追隨者們則零散地跟在身後。只剩下這麼幾個!但他能夠重建自己的信眾隊伍。轉生真龍的榮耀一直跟隨著他,如影隨形,無論他去哪裡,他都能找到渴望皈依的靈魂。無數的人都擁有純粹的靈魂,都擁有急不可耐要摧毀暗影的雙手。
一定發生了某些事情。佩林一直不願提到這些事,但她能看出他沉重的心情。他所知道的要比他說出來的多很多。
「親愛的莫瑞笛,」古蘭黛再次露出微笑,「你在奉承我。」
「是的,」泰莉說著,又搖了搖頭,「這個世界正在改變,密什瑪。我們不知道它會變成怎樣。先是艾巴亞,然後是這些怪事。」
古蘭黛在這個充滿石雕花紋的房間里來回踱著步。侍奉她的男女們整齊地排列在牆邊,身上只穿著半透明的白袍,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完美的身體。一團溫暖的火焰在壁爐中跳動著,照亮了血紅色的精緻地毯。這條地毯上綉著青年男女們各種非同尋常的交合圖案,就算是經驗豐富的王侯情婦們看到這些圖案也禁不住要面紅耳赤。下午的陽光從敞開的窗戶中照射進來,這個房間位於她的宮殿中較高的位置上,能夠清楚地俯瞰外面的松林和盪起片片漣漪的湖泊。
五名工人紛紛跑開。倫納德又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然後才走進穀倉,找到自己的小鍛打台。這算不上是真正的鐵砧,只是一副方便移動的小鐵案。他把鍛打台放在滾軸上,將它一直推到院子另一邊的磚房裡。在穀倉里是不能做鐵匠活的,那裡的塵土會著起火來。平時他會用這個鍛打台對農具進行一些簡單的修理。
「我覺得,我們應該聽他們的話,倫納德。」奧安妮說,「我要……我要去準備需要帶上路的東西。你可以去把大家都叫回來。他們有沒有說我們要去多久?」
他向後跳去。這一道閃電距離他很近,也許已經毀壞了他的財產。他很想去查看一下。閃電引發的火災會徹底毀掉一個人,把他土地上的財富全部燒光。在邊境國,有許多東西都會變成極好的引火物,例如乾草、乾燥的木屋頂,和乾燥的穀粒。
她強迫自己直視那雙冰凍寶石般的眼睛。如果要讓另外四名罪奴主保持鎮定,她首先就要維持住自己的尊嚴。罪奴們還在指望著她們,如果她們驚惶失措,罪奴們肯定要徹底絕望了。
然後,雲團消失了。
「我會按照你的要求傳達訊息,」話說到這裏,她的舌頭僵了一下,她該怎麼稱呼這個男人?「真龍大人。」一說完,她就急忙閉上嘴。這幾個字已經讓她感到口乾舌燥。不過這個男人點了一下頭,看來,這麼稱呼他應該是足夠了。
空氣凝滯如稠,充滿塵土、枯葉的氣味,還有拒絕落下的暴雨氣味。春天已經到了,他的莊稼卻還未生長,沒有任何幼芽從土裡冒出頭來。
「對我們很好。」維舍爾說,「但該死的,倫納德,你以前可從沒想過要丟下農場!所有這些莊稼,如果我們不管它們,它們都會變成泥土。這裏可不是南方的濕土地。我們怎麼能就這樣走掉?」
她靠在馬脖子上,催趕胯|下的馬,讓它跑到其他人前面。這樣,九*九*藏*書她們就不會看見她眼眶中挫敗、痛苦和恐懼的淚水了。
「那些事情出現得太多了,不可能是一時的幻想。」泰莉說,「斥候們不斷地看到一些事。」
去策劃她的陰謀。
伊圖拉德移動他的望遠鏡,端詳著霄辰軍中的一隊騎馬者,她們都是兩兩並肩而行。每一排中的一名女子穿著灰衣,另一名女子穿著紅藍色衣服。她們距離他太遠了,即使用手中的望遠鏡,也沒辦法分辨出那些女人紅藍色長裙上綉著的閃電,沒辦法看到將那些人連在一起的銀色索銬。但他知道,那些是罪奴和罪奴主。
麥煞那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她瞥了古蘭黛一眼。狄芒德的臉則變得通紅,彷彿他無法相信會被另外一名使徒如此地質問。古蘭黛朝他們微笑著。
「九月之女。」轉生真龍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你要把我的訊息帶給她。」
蘇林彷彿沒聽到倫納德的話。「只要刀桿夠長,你就能把敵人從馬上勾下來,再刺死他們。我想,你可以把差一些的鐮刀做成兩把劍。」
新紀一〇〇〇年
「她不服從命令。」莫瑞笛說,「她不該妄圖殺死亞瑟。」
「沒有,他們甚至連真正的原因都沒說。他們只是說,我們要去北方迎接風暴,而且……這就是一切的結局。」
是的,對於麥煞那,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其他事情也同樣在她的掌握之中。莫瑞笛正在為最後戰爭集結暗主的力量,對這場戰爭的準備讓他幾乎沒時間前往南方。不過他的兩個奴才辛黛恩和魔格丁偶爾會在南方露面,他們用大量時間召集暗黑之友,偶爾還會依照莫瑞笛的命令,試圖殺死那兩個時軸——佩林·艾巴亞和麥特·考索恩。
蘇林轉回身看著他,一隻手撐住門廊的欄杆,那雙褐色的眼睛顯得無比嚴肅。「風暴就要來了。」他說道,「所以我想,到北方去。」
「我們必須達成和平,」轉生真龍說,「我一定要實現這個目標。告訴你的主人,她可以在阿拉多曼找到我,我會停止那裡和你們的戰鬥。讓她知道,我這麼做是為了向她表達我的好意,就如同我出於好意而釋放你們一樣。受到一名棄光魔使的擺布並不值得羞愧,特別是……那個人。不管怎樣,我現在放心許多。我一直擔心會有棄光魔使滲透進霄辰貴族之中,我應該猜到那是色墨海格,她總是喜歡接受這種挑戰。」
倫納德差不多就是這樣對蘇林說的。遠處,又是一陣雷聲響起。
倫納德搖搖頭。
她相信,沙馬奧是在與蘭德爭奪伊利安的戰鬥中完蛋的,而且她還掌握了一點線索,表明色墨海格正在操控霄辰人。對於另外七個還存留在世上的使徒,她相信自己知道他們每一個人的計劃。
「風暴?」倫納德問,「你是說遠處那陣風暴?蘇林,它看起來很糟糕,光明燒了我的骨頭吧,它真的很可怕。但你也不用逃走啊,我們以前也遇到過風暴。」
「帶上你的牲口,倫納德。」蘇林說,「它們可以做為食物。你的部下也會需要這些食物。你還需要牛奶,可以用來跟其他人交換所需的物品。食物會很稀少,現在它們腐爛的速度太快,導致冬季的儲備不夠多。帶上你所有能吃的,干豆子、水果乾,什麼都不要留下。」
風暴就要來了,他必須做好準備。
有時候,他很羡慕那些懵懂無知的孩子。
樹叢中不斷發出枝杈斷裂的聲音和沉重的腳步聲。泰莉看到山下有數百頭怪物衝出樹林,朝她的部隊中央部位發動攻擊,造成巨大的混亂。樹叢中還有愈來愈多的怪物正殺出來。
他們又站了一會兒。奧安妮提起圍裙,摟住剩下的大部分雞蛋。她並沒有多看那些落在地上的雞蛋一眼,只是盯著北方。
不,使徒的決定絕無巧合一說。古蘭黛差點就編織出心靈壓制,讓這個男孩變成自己的人,但她還是控制住了自己。一個人如果遭到這種程度的心靈壓制,就再也不可能恢復過來了。這也許會激怒莫瑞笛,古蘭黛必須小心那個難以預料的傢伙。即使在以前的年代中,現在已經變成莫瑞笛的那個傢伙也從來都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如果她要成為耐博力,那麼在能夠打垮莫瑞笛之前不要刺|激他就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菲兒從那片岩石上走下來,踏上這片空地。兩個穿著長褲的女人跟在她身後,她們的臉上都充滿了關切,請求菲兒留在後面。但菲兒沒理會她們,她一直走到先知面前,從腰帶上抽出匕首。這是一把鋒利的匕首,匕首握柄的末端鑄著一隻狼頭。這樣很好。看到它,先知就會記起他得到自己的劍的那一天,他的父親將那把劍交給他的那一天。
「是的。」
這匹優秀而可靠的戰馬從未在戰場上辜負過她,但它這次的反應也可能救了她的命。偷襲者揮起一把厚刃大劍,恰好從泰莉的馬鞍上掃過。泰莉已經爬起身,在甲葉的碰撞聲中尖聲高喊:「敵襲!應戰!」
他朝她瞥了一眼,說道:「你可以走了。」然後就走過那個孔穴。她應該也可以讓南希實現這種在空間中穿梭的效果。最後一名馬拉斯達曼尼走過那個孔穴。它隨後便閉合,消失,只留下法綸蒂這幾個凄凄慘慘的霄辰人。南希還在哭泣。瑪麗安看起來一副要吐的樣子。另外幾個人雖然洗過了臉,臉上卻還是看得到淡淡的血跡和一些血痂。法綸蒂很高興自己不必接受那些人的治療。她親眼見到真龍的部下接受那些男人的治療,誰知道,那些受詛咒的人會在傷者身上留下怎樣的污染?
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走過來的是狄芒德,他身邊還跟隨著麥煞那。他們兩個是一起到達的?直到現在,他們還是裝作古蘭黛並不知道他們的小聯盟,這個聯盟中還有第三個人——色墨海格。但如果他們真的想要對此保密,他們為什麼還要一同來到這裏?
「古蘭黛。」莫瑞笛又說道。
片刻間,他的眼睛變得更加冰冷,卻沒有變得更加剛硬,因為這是不可能的。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那雙眼睛彷彿是兩座深不見底的冰窟。「如果我只是在照看幾隻羊,那麼怎麼做是正確的就很容易看清楚。」他低聲說道,「但現在,有些事情已經很難一眼看清了。」他轉過身,提高聲音:「洛根,讓所有人都從通道中回去。是的,梅瑞絲,我不會指揮你,你是否肯紆尊和我們一起走?通道很快就會關閉了。」
一名馬拉斯達曼尼從半空中那個不可思議的洞里走出來,是個留著長辮子的年輕女人,她身上的珠寶足以配得上一位王之血脈。最與眾不同的是,她的額頭正中央有一顆紅點。「你打算在這裏耽擱多久,蘭德?」聽她的口氣,這個目光剛毅的年輕男人彷彿只是她的一名僕人。「你知道這裏離艾博達有多遠嗎?這裏全都是霄辰人,他們的雷肯很可能正在監視這裏的狀況。」
這個男人總是能讓她充滿挫敗感,不過她永遠不會承認這一點。麥煞那藏在白塔里,偽裝成這個紀元里的那種兩儀師。她是個很容易就會被看破的人。古蘭黛在白塔中的探子一直持續回報她的消息。當然,古蘭黛和亞蘭加新達成的合作協定也很有用,亞蘭加正在玩弄那些圍攻白塔的叛逆兩儀師。
「你可以繼續說話。」最後,他對麥煞那說,「但不要忘記你的位置。」
有些將領說,不經實戰,就不會有進步。但泰莉更喜歡讓她的人在訓練場上進步,把浴血廝殺的機會盡量留給敵人。
但她對此無能為力,莫瑞笛是耐博力,至少現在是如此。這意味著,無論心中有多少恨意,古蘭黛別無選擇,只能接受他的召喚。於是她將杯子放到一旁,站起身,走進通道,淺藍色的長裙在她身周微微飄動,上面的金線刺繡不斷閃動著光彩。
「他不會得逞。」
她走到窗前,發現窗外那種鐵鏽色光芒的光源。在外面,黏土般的地面因為飽含鐵質而變成了紅色。她正在一座深黑色塔樓的第二層,砌成這座塔樓的石塊吸收了從天空中散發出來的赤灼|熱量。窗外僅有的一點灌木上都布滿了黑點。看情形,這裡是妖境東北部的深處。她以前來過這裏,這座堡壘就是莫瑞笛在這裏找到的。
緩緩地,他強迫自己站起來,一隻手捂住肩頭上箭桿突起的地方。他流了太多的血。一陣暈眩襲來。他跪倒下去。
倫納德轉過身。暴雨雲再次向前衝去,而且似乎變得更黑了。
古蘭黛藏起笑意,朝那兩個人點點頭,然後選擇了這個房間里最大、看起來最舒服的椅子坐了進去。她的手指撫過光滑的烏木表面,感覺著漆層下的木質紋理。狄芒德和麥煞那冷冷地看著她。她對這兩個人非常了解,一眼就能看出他們驚訝的眼神。他們沒想到她會在這裏。看樣子,他們知道會有這次會議,但並不知道古蘭黛也會出席,是嗎?最好不要顯露出一無所知的樣子。古蘭黛露出頗有內涵的微笑,並捕捉到狄芒德眼中閃過的一絲怒意。
「你有沒有聽到些什麼,古蘭黛?」他問道。
不,那並不是普通的男人。他的聲音在泛起法綸蒂的胃酸。法綸蒂轉過身,直視著他,禁止自己躲避那雙冰冷、剛硬的眼睛。那雙眼睛隨著法綸蒂視角的變化從藍轉成灰,但一直都如同兩顆拋光的寶石。法綸蒂認識許多剛狠的男人,卻從沒想過有人能在失去一隻手后卻依舊安之若素,彷彿只是丟掉了一隻手套。她莊重地鞠了個躬,手腕牽動罪銬,讓南希也跟著鞠躬。到現在為止,她們作為戰俘都得到不錯的待遇,甚至還得到清水來洗凈手和臉。按照這個人的說法,她們做為戰俘的時間不會很長。但誰知道他會不會改變主意?而且他即使承諾給她們自由,也很可能是某個陰謀的一部分。
「是的,他們行軍迅速。」他說道,「你打算怎麼做,萊德林?一支20萬人的敵軍部隊就在你身後,你的面前還有15萬敵人,在此腹背受敵之時,如果你知道能夠找到庇護之所,你會不會讓你的人走得更快一點?」
古蘭黛若有所思地聽著。亞蘭加宣稱說,叛逆兩儀師最終將攻佔白塔,但古蘭黛並不如此確定。誰將會取得勝利?那個孩子,還是那個傻瓜?這有關係嗎?
蘇林點點頭,爬上大車。「你也會想要到北方去的,倫納德。如果那樣的話,一定要帶上你能帶的一切東西。」他停了一下。「你的工具能做一些簡單的鐵匠活,所以,你要把你最好的鐮刀做成長刀。必須是你最好的兩把鐮刀,不要用差一等的,因為那是你將要使用的武器。」
他緩緩從椅子里站起來,木椅在他身後微微搖晃著,發出吱嘎的響聲。他走到門廊邊上,咬著煙嘴,不過煙斗里的火已經滅了。他沒有心思重新點燃煙斗,因為那些雲嚇壞了他。它們是那麼黑,就好像林火中升起的濃煙。但煙塵不會升騰到那麼高的地方。而那些銀色的雲又是些什麼?它們充塞在黑雲之中,就如同沾滿油泥的鐵塊上,偶然亮起一道被磨光的白鋼。
「因為,」倫納德說,「即使我們不離開,無論是否繼續在這裏耕種都沒有任何意義了。」
倫納德眨眨眼,沒有再問下去。但他沒辦法讓思緒停下來,無數的事情同時衝進他的腦海,如同一群牛拚命想要從一道窄門裡擠過去。
她吮了一口甜羅勒汁。穿在她身上的是一件阿拉多曼風格的淺藍色長裙,她現在已經很喜歡這種風格的衣服了。和房裡其他人身上的白袍比起來,她的衣服更加輕薄且透明。這些阿拉多曼人太習慣低聲耳語了,而她則更喜歡悅耳的尖叫。她又喝了一口甜汁,這種汁水的酸味真是有趣。在這個紀元里,這種甜汁已經相當稀有了,因為用來榨取它的樹木都生長在很偏遠的島嶼上。
果然,一輛牛拉的大車出現在東邊的馬拉德山丘上,這是倫納德給那座山丘取的名字。每一座好山丘都需要一個名字。既然這條大路叫作馬拉德大道,為什麼不給這座山丘取一個同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