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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鋼之淚水

第一章 鋼之淚水

被鎖在一隻盒子里,不斷被拖出來鞭打,他不會讓落入他手中的女人遭到同樣的待遇,即使那是一名棄光魔使。「你們可以審問她,但有些事情,我絕不允許。」
「我知道你不喜歡……」明開口道。
風吹起幾條裙子,從晾衣繩上掀下幾件衣服,然後繼續向西吹去。經過高聳入雲、從破碎的峰頂不斷噴吐出煙塵的龍山,越過黑丘,行經卡拉蘭草原。在這裏,一團團積雪還殘留在岩塊石壁的陰影下或山地叢林中。春天應該已經到了,春草應該已經鑽出冬季敗葉的覆壓,柳樹的細枝上也應該綴滿了嫩芽,但這樣的情景卻幾乎完全沒有出現。這片土地仍然處於蟄伏狀態,彷彿在屏住呼吸等待著。前一個春天不自然的高熱一直延伸到了冬季,造成的乾旱烤乾了最富生機的植物以外的其他所有植被。當冬季終於到來時,隨之而來的便是一場場冰雪風暴,以及遲滯不去的致命霜凍。現在,嚴寒終於退去,散居在這裏的農夫們卻還沒有看到任何希望。
為什麼霄辰人會無視他會面的要求?他們是否因他俘虜了色墨海格而氣惱?他放走了那些罪奴主,難道這還不能表現他的誠意?阿拉多曼將證明他的決心。如果他能夠結束阿摩斯平原的戰爭,他就能讓霄辰人看到他對於達成和平的真誠用心。他會讓他們看到的!
無論如何,他不想和他們見面,他害怕這可能意味著另一場戰爭,這是他此時無法承受的。光明啊!他應該仔細想想這件事。在這個世界的全部族群之中,他必須得到邊境國人的支持,才能與暗影對抗。
「我知道她的威脅。」蘭德不動聲色地舉起那隻斷肢。帶有金屬色澤的金紅色龍軀在燈光中閃爍著,龍頭卻已經被火焰吞噬了,那團火焰還差點殺死了他。
今天,她穿著一件灰色長裙,腰帶上還圍著一條黃色絲帶。蘭德聽說,這是一種新流行的阿拉多曼穿著風格。她的額頭上像往常一樣點著紅點。她戴著一條很長的金項鏈和一條細金腰帶,手上是那副連在一起的手鐲和戒指,上面鑲著碩大的紅、綠和藍色寶石。這些珠寶是一件特法器,或者是幾件特法器和一件法器,它們的效能堪與凱蘇安的寶物相比。蘭德偶爾會聽到奈妮薇嘟囔她的特法器上有太多寶石,和她的衣服很不相稱。
這場戰鬥讓蘭德失去了一隻手,作為交換,一名棄光魔使成了他的俘虜。不過,他並沒有處理好上一名棄光魔使俘虜,直到現在,他還不知道亞斯莫丁到底去了哪裡,以及為什麼那個鬼鬼祟祟的傢伙會逃走。他只懷疑那個傢伙已經出賣了自己的計劃和行動。
風吹過港口。在那裡,無事可做的港口工人看著那些勞工一塊接一塊地鑿掉他們所熟悉的石塊,讓大團灰白色的塵土落在水面上。那些想得太多,或者也許是頭腦過於簡單的人們悄聲議論著,認為這種預兆只可能代表一件事——末日戰爭,也就是最後戰爭很快就要來了。
轉生真龍,蘭德·亞瑟站立著,雙手背在身後,朝敞開的窗外望去。儘管現在只剩下了一隻手,但在他的意識里,那仍然是他的「雙手」。現在他的左臂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殘肢。他能用右手的手指觸碰到那片被陰極力治愈的光滑肌膚,不過他還是覺得自己的另一隻手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沙戴亞人的工作速度很快。他們穿著短外衣,照料著他們的馬匹,安排好崗哨。另一些人正用鐵鏟鏟起殉道使挖出的土堆,堆起矮牆。蘭德能夠看到許多有著鷹鉤鼻的面孔上都帶著不悅的神情。他們不喜歡在林地中間安設營地,即使是周圍的山坡上只有稀疏的松林。樹林會讓騎兵難以進行衝鋒,又能夠為發動偷襲的敵人提供掩護。
「你又在想她了。」明幾乎是帶著責難的語氣說道。
風卷過這座壯麗的高塔,掃過完美結合在一起的白色岩塊,揚起華麗的旗幟。這座建築的外形同時具備著優雅和力量的特點。也許這是為了象徵在其中居住超過三千年的那些人。幾乎沒有人在仰望這座高塔時,會猜想它的核心已經分裂並且墮落,儘管這兩件事都千真萬確。
現在叛軍還駐紮在城外,並沒有攻城的意思,但也不像是準備退走。他們的人數超過五萬。大量帳篷成環形環繞在兩儀師的小營地周圍,在內營和外營間有著清晰的界線。這條界線是在不久之前才被劃出來的,其目的是為了阻擋那些男人,尤其是那些能夠使用陽極力的男人。
他咬緊牙關。不,不,有些界線,我是不會逾越的。有些事情即使是我也不會做。
「我很想知道,我們是否會在這裏找到古蘭黛。」蘭德若有所思地說。
蘭德搖搖頭。亞斯莫丁說過,古蘭黛就在阿拉多曼,但那已經是幾個月以前的事情了。她還在這裏嗎?這種推測似乎是有道理的,畢竟,她可能藏身的大國並不多。古蘭黛喜歡擁有一個遠離其他棄光魔使的隱秘基地,在那裡培養她的力量。她不會在安多、提爾和伊利安立足。如果沒有霄辰人的入侵,也許她還能在西南方培植自己的勢力。現在她肯定在某個地方建立了自己的地盤,這是她的一貫方式。也許是在北邊的群山之中,某個與世隔絕的地方。阿拉多曼不一定是正確的答案,但他只能根據自己對古蘭黛的了解推測,也或許是根據路斯·瑟林對那個女人的了解。
這些是他的需要。蘭德現在已經不再顧及自己想要什麼、希望些什麼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他需要做的,而他最需要的就是他的追隨者們的生命。士兵們作戰、死亡,讓這個世界為最後戰爭https://read.99csw.com做好準備。末日戰爭就要來了,而他所需要的就是他們足夠強大,能贏得戰鬥。
否則的話,我就再沒有力量去被暗帝殺死了。
屋門被打開,凱蘇安走了進來,就像女王一樣安穩而自信。她是一名容貌俊秀的女子,有一雙黑眼睛和稜角分明的面孔,像所有長期浸淫在至上力中的所有兩儀師一樣,看不出真實的年紀。在她腦後的深灰色髮髻周圍掛著12隻金色小飾物,它們都是法器或特法器。她穿著樣式簡單的厚羊毛長裙,一根黃色腰帶束在腰間,在衣領上能看到黃色繡花。這條長裙本身是綠色的,也是她所屬宗派的顏色。蘭德有時候覺得她這副嚴厲的尊容,倒是更適合紅宗。
奈妮薇深吸一口氣。「是的,那你就必須明白,正常的規則對她是無用的!」
但路斯·瑟林又開始哭泣了。他的聲音愈來愈遠。
凱蘇安一言不發地走到床邊的小桌旁,拿起桌上的酒壺,為自己倒了一杯香料酒。然後,她坐進一把雪中之血松椅里。至少她還沒有吩咐蘭德為她沏茶,這種事對她來說絕對不是無法想象的。
風吹過艾瑞尼河的西側支流,將塔瓦隆島拋在身後。它掠過亞林代爾橋,呼嘯著飛上高空,彷彿在嘲笑衝過這座橋的敵人都將死於非命。隨後,風掃過橋頭的亞林代爾,這個位於塔瓦隆附近的村子,人口已經顯著減少,許多人家都在戰爭開始時逃進了塔瓦隆。那支敵軍出現得太突然了,彷彿被一場暴風捲來的一樣,事先毫無徵兆。但沒有什麼人對此感到奇怪。這支叛軍是由兩儀師率領的。那些一直生活在白塔陰影下的人們,很少會為兩儀師有些什麼樣的能耐而打賭。
在一些人的眼中,這座反叛營地似乎是打算永遠駐紮在這裏了。營地里瀰漫著一種日常生活勞作的氣氛。穿著白袍的身影四處奔忙,一些人穿著正式的初階生制服,另外許多人則只是穿著仿製品。仔細觀察一下,還能發現這些白袍女子中有很多人已經很不年輕了,甚至有些人頭髮已經灰白。但她們在這裏依舊是「孩子」,需要以完全順從的姿態洗滌衣服,拍打地毯,刷洗帳篷,接受儀容沉靜的兩儀師的監督。如果有人注意到那些兩儀師過度頻繁地瞥向遠方那座釘子般的白塔,也許會誤以為她們的內心感到不安或緊張。兩儀師很能夠控制自己的精神,向來如此。即使現在也是,儘管她們的玉座艾雯·艾威爾已經被俘,並囚禁于白塔之中。
如果奈妮薇的出現並不讓蘭德感到吃驚,那麼艾麗維婭就足以嚇他一跳了。蘭德一直都不知道,這名前罪奴已經參与了她們的……情報搜集。她導引的能力比奈妮薇還要強,所以她們也許的確是需要她。在涉及棄光魔使的事情上,任何小心都不是多餘的。
「蘭德。」明的聲音比剛才更加輕柔。
風吹過枯黃的冬草,搖晃著光禿禿的樹枝,一直向西,來到了被稱為阿拉多曼的這片土地,這裡有許多低矮的山峰丘陵。某種東西突然給這陣風一記猛擊。某種看不見的、來自遙遠北方的黑暗產物,它在對抗自然的潮汐和空氣的流動。風受到它的驅趕,吹向南方,掠過山峰和褐色山麓,到達一座用原木搭建的莊園房舍。這裏位於阿拉多曼東部山丘的偏僻松林中。風吹過這座莊園,以及它前面廣大空地上的帳篷,不斷地吹動松針,搖撼著帳篷。
「我說了,不!」蘭德說,「你們要審問她,但你們不能傷害她!」對女人不能這樣。我會把這點光明留在我心裏。我已經對太多女人造成死亡和痛苦了。
「如果這就是你的要求,男孩。」凱蘇安從容地說,「那麼就這樣吧。只是,如果我們連她昨天早餐吃的是什麼都問不出來的話,你可別抱怨。現在任何人都會感到奇怪,你為什麼堅持要我們繼續這場滑稽劇,期待著她會主動把其他棄光魔使的藏身之地和盤托出。也許我們應該把她交給白塔,結束這一切。」
蘭德伸手撓了撓頭髮。或者他是想這樣……但他只是伸出了一隻殘肢,結果什麼都沒做成。
「雖然這個女孩如此激動,」凱蘇安朝奈妮薇點點頭,「不過她還是合理地控制住了局勢。呸!當我說:『很好』的時候,你應該把它理解為『既然我們受到了這樣的約束,你當然應該知道我們能得到怎樣的成果』。如果你遮住畫家的眼睛,當他沒有畫出任何東西的時候,你當然不該感到驚訝。」
最終的瘋狂將……突然出現。他又聽到了她的話,這句話是色墨海格對其他人說的。他的秘密終於暴露了。但明的確見到過蘭德和另一個男人融合在一起,難道這不意味著他和路斯·瑟林是兩個獨立的人?兩個分開的個體強迫被納入一個身軀?
把她交給白塔?這種事情絕不會發生。凱蘇安不會讓色墨海格逃出她的手心,除非她得到想要的答案。窗外的風還在吹著,他的旗幟正在眼前飄揚。
為什麼她要穿上只有蕾絲鑲邊做為裝飾的長褲?蘭德早已放棄去理解女人的企圖,理解她們無助於讓他到達煞妖谷。而且,他不需要理解女人,只是要利用她們,特別是當她們擁有他所需要的訊息時。
他覺得自己聽到了笑聲。或者也許那只是嗚咽的聲音。
風從碼頭上吹起,越過被稱為閃亮之牆的白色壁壘。在這裏,人們至少還能看見一些乾淨的地方,還會注意到那些站崗的白塔衛兵。他們手持弓箭,臉上的鬍鬚刮凈,穿著一塵不染且不見一絲皺紋的白色制服。這些弓箭手們在城垛後面監視著城外的情況,如同read.99csw.com隨時準備以毒牙噬人的蝰蛇。只要他們還守在崗位上,就絕不打算讓塔瓦隆落入敵手。自古以來,塔瓦隆擊退了所有膽敢進犯的敵人。獸魔人曾經越過這道城牆,卻還是在城中被擊敗。亞圖·鷹翼也沒能攻佔塔瓦隆。就連艾伊爾戰爭中,那些戴著黑面紗的艾伊爾人曾經在這片土地上橫行無忌,也始終未能染指這座城市。許多人宣稱那是他們對抗艾伊爾人的一次偉大勝利。另一些人則很想知道,如果艾伊爾人真想要翻過閃亮之牆,那麼結局又會是怎樣。
凱蘇安吮了一口酒。「我倒是很想知道,除此之外,我們還能從棄光魔使身上得到什麼,孩子。她曾經用很長的時間練習如何……惹人發怒。」
「蘭德?」一個輕柔的聲音問道。他沒有轉過身,但能清晰地感覺到明的手指觸碰在他的手臂上。片刻之後,她的雙手移到他的腰間。他感覺到她的頭靠在自己的手臂上。透過約縛,他還能感覺到她的關心。
應該殺了他。應該把他們都殺光。
奈妮薇哼了一聲。「蘭德,她是一名棄光魔使,其危險程度超過任何推測!」
「你在逼我們拿出結果,男孩。」凱蘇安說,「而你卻不許我們使用工具。無論你管它叫用刑、審問,還是灼燒,我稱它為愚蠢。現在,如果我們能夠……」
「它們吹動的方向不對。」蘭德說。
那些工人們都捲起了袖子,露出健壯手臂上盤卷的黑毛,揮動鎬頭和鐵鎚,擊打著那些古老的岩石,努力地鑿挖著封鎖港口的鎖鏈根部。他們的汗水不停地落在石塊上、河水中。現在這些鎖鏈已經有一半變成堅不可摧的昆達雅石,也有人管它們叫「心之石」。想要將它們拆卸下來,讓船只能夠重新通行,這一工作是非常艱巨的。這座港口的石砌部分是用至上力製造出來的,它們被摧毀,是這場叛逆兩儀師和白塔兩儀師之間的靜默戰爭所造成的唯一重大損失。
此時此刻,路斯·瑟林的哭聲似乎很適合他們兩人現在的心情。
蘭德放開明,他們同時轉過身。蘭德的手伸向腰間的佩劍——現在這已經是一個無用的動作了。他失去的雖然不是右手,但如果與一名技巧高超的劍士對敵,他還是軟弱無力的。只不過,即使陽極力是一件更加強大得多的武器,他的第一反應還是要拿起自己的劍。他必須改變這種習慣,錯誤的習慣很可能會讓他失掉性命。
特萊恩領主冒險接納了蘭德。庇護轉生真龍的軍隊可能會被視作反叛行為,但又有誰會來懲罰他?阿拉多曼已經陷入混亂,多個反叛集團都妄圖奪取王座。還有那位強大的阿拉多曼將軍羅代爾·伊圖拉德,他在南方發動了對霄辰人高度有效的戰爭。
「是的,蘭德,但……」
「暗帝在擾動,明。」蘭德說道。他幾乎以為這些風也是受到他作為時軸的影響。但他所導致的巧合都是在自然情況下有可能發生的,而這一陣同時朝兩個方向吹動的風……就算是他看不清每一根松針的晃動,也能感覺到那些松樹的不正常。自從失去左手的那場戰鬥之後,他的視力一直沒能恢復正常。現在他就像是……透過一片水層看世界,所有東西都發生了扭曲。不過這種情況還是在逐漸好轉。
「很好?」奈妮薇喝問道。她從不曾向凱蘇安承諾過要注意禮貌。「那個傢伙只會惹人發怒。」
最近幾個星期以來,他一直在類似這座莊園的一連串莊園、宅邸和其他偏僻建築中藏身。在與色墨海格失敗的會面之後,他一直沒停止移動,從一個地方躍向另一個地方。他希望有時間來思考,也希望有時間來混淆敵人的視聽。在提爾,奧加林領主的莊園已經遭到損害,這讓他很內疚,那裡曾是個非常合適的藏身之地,但蘭德現在只能不斷移動。
是的,那肯定是嗚咽,而不是笑聲。有時候,很難判斷路斯·瑟林的反應。無論色墨海格是怎樣說的,蘭德仍然認為這個死人是一個獨立於他的存在。他已經凈化了陽極力!污染不復存在,不會再觸及他的思想了。他不會發瘋。
我是轉生真龍,蘭德想,我將打破全部的協定和誓約。古老的聯盟已經不再重要,只有末日戰爭才是重要的。末日戰爭,還有暗影的奴僕。
這些街道本身則沒有那麼壯麗,不過它們顯然都經過細緻的鋪排,以白塔為中心,如同日光一樣向外散射。只是現在這些陽光已經因為四散的垃圾廢物而顯得模糊不清,這也是這座城市遭受圍攻所造成的後果之一。不過,也許圍攻並不是造成這種髒亂情況的唯一原因。店鋪的招牌和雨篷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被清洗擦拭了。腐爛的垃圾堆積在小巷裡,又因為堆積太高而坍塌,引來無數蒼蠅和老鼠,卻趕走了人們。危險的惡棍在街角晃蕩。以前,他們絕不敢如此,也肯定不會如此無法無天。
伊蘭,她還在很遠的東方,但他能感覺到她的思緒。因為距離的阻隔,他沒辦法感覺到太多。不過他覺得她很……安心。這是否意味著她在安多爭奪權力的鬥爭進展順利?圍攻她的軍隊怎樣了?那些邊境國人有什麼打算?邊境國人都離開了自己的崗位,合併在一起,前來南方尋找蘭德,但他們從未表示過為什麼想要見他。他們是世界之脊以西最優秀的士兵。在最後戰爭中,他們的力量將是無可估量的,但他們卻不顧一切地離開了北地,為什麼?
光明啊!他想,我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至少有一半時間,我不知道哪個聲音是我的,哪個聲音是他的。我已經凈化了陽極力,情況應該好轉了!我應該安全了read.99csw.com……
這畢竟只是一種可能。他必須小心提防古蘭黛。每除掉一名棄光魔使,贏得最後戰爭的可能性都會更大一點。這會……
蘭德將那個聲音推開。
要變成鋼鐵,他想。
白塔在哪裡?律法在哪裡?年輕的傻瓜們大笑著,說這座城市的問題都來自她所遭受的圍攻。一旦叛逆被鎮壓,眼前的一切亂象都將得到解決。年長的人們則搖著花白的頭顱,嘟囔著說世道從未如此敗壞過,就連20年前艾伊爾野人圍攻塔瓦隆時,也不曾出現過這樣的情景。
北部和東部。他必須迫使這片大陸進入和平,無論他們是否想要和平。在東方,他實現了某種脆弱的平衡,伊利安、梅茵、凱瑞安和提爾全都以不同的方式處在他的控制之下。霄辰人統治著南方的阿特拉、阿瑪迪西亞和塔拉朋,莫蘭迪可能很快也會成為他們的囊中之物。現在剩下的就是安多和伊蘭了。
「不!」蘭德吼叫一聲,向她一揮手……他的斷肢,「你們不能威脅或傷害她。」
凱蘇安露出一個微笑。「很好。」
商人們並不在意這裏的青年或老人,他們有自己的問題。他們所關心的焦點在南港,在那裡,通過河道向城中運送物資的行動已經陷入停頓。肩膀寬厚的工人們在那裡忙碌著,一名披著紅流蘇披肩的兩儀師負責監督他們。這名兩儀師用至上力除去結界,削弱岩石。工人們則要把這些岩石敲鑿下來,運到別的地方。
他所在的房間高大寬敞,完全用粗長的原木疊成外牆,內牆則由還散發著輕微樹汁氣息的松木牆板拼成。這個房間里沒有多少傢具:地板上鋪著皮毛地毯,一雙古劍交叉著懸挂在壁爐上方,仍然帶著樹皮的傢具讓這裏顯示出一種遠離都市喧囂的田園風格,讓這個巨大的房間很適合成為一處退隱安居之所。
在下面,巴歇爾的沙戴亞人將營地建立在這座莊園前一片開闊的草地上,草地周圍是一排排山毛櫸和松樹。在這樣的日子里,稱呼這片土地為「草地」實在有些諷刺。就算沒有這支軍隊的踐踏,它也始終都是灰褐色的,上面只能看到非常稀疏的幾根病懨懨的黃色新草。而現在,它們也被馬蹄和靴子踩成泥土了。
蘭德轉過身。窗外,士兵們已經完成了對拴馬欄的設置,那些絆住馬匹的繩子又直又平,馬匹的間隔也很合適。
那個聲音的的確確是真實的。色墨海格是這樣說的,實際上,這反而讓他的處境更加可怕……
「古蘭黛?」明問道,「是什麼讓你想到她會在這裏?」
像部下一樣,巴歇爾沒有披甲,只穿著一件藍色短外衣,腿上穿著他喜愛的那種寬鬆褲子,褲腳掖在齊膝高的靴子上。被卷進蘭德的時軸之網中,巴歇爾會有些什麼想法?現在他就算是沒有直接對抗沙戴亞女王的意志,至少也不會感到很安心吧?他已經多久沒有向他的君王述職了?而且他不是曾經向蘭德承諾過,他的女王很快就會給予蘭德支持嗎?那已經是多少個月以前的事情了?
達弗朗·巴歇爾本人正騎馬在營地中緩步前行,不斷地從濃密的鬍子後面發出喝令。在他的身邊走著特萊恩領主,他是一個身材魁梧的人,穿著長外衣,留著阿拉多曼人的小鬍子。顯然,他和巴歇爾早已相熟。
「你們都知道了什麼?」他從窗邊走過來,也為自己倒了一杯酒。明走到床旁,坐到了這張用雪松原木做成床架,床頭板為深紅褐色去皮雪松木板的大床上,雙手按住膝頭,小心地盯著艾麗維婭。
艾麗維婭只比奈妮薇高一點,她的頭髮上已經有了白絲。任何能夠導引的女人如果在頭髮上能看到白色或灰色,都說明她們經歷過極為漫長的人生歲月。艾麗維婭說她已經活過四個世紀。今天,這名前罪奴穿著耀眼的紅色長裙,就好像是要表現出某種反抗精神。大多數罪奴即使摘下了罪銬,也還是膽小且羞怯的,但艾麗維婭不一樣,她的熱切心情幾乎讓蘭德想到了白袍眾。
蘭德冷硬的語氣讓凱蘇安挑起了一側眼眉。他嘆了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憤懣。是他請求她作為自己的顧問,為此,他答應了她提出的各項條款。明說過,他需要從凱蘇安身上學習一些重要的東西,這也是明見到的幻象。說實話,他已經不止一次發現凱蘇安的建議非常有用,所以,他寧願忍受她喋喋不休地提出各種關於禮貌的要求。
那個盒子,路斯·瑟林悄聲說道,我們應該死在那個盒子里。那樣的話……那樣的話,一切就都結束了。
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她曾經折磨過整座城市。路斯·瑟林悄聲說道。她曾經用一千種方法殺死過一千個人,只為了看看他們的尖叫聲會有什麼不同。但她極少會說謊,極少。
伊琳娜!一個聲音在蘭德腦海深處響起。我的愛……路斯·瑟林·特拉蒙,弒親者在這些日子里平靜了許多。蘭德竭力不去多想色墨海格在他失去左手的那一天說的話。她是棄光魔使,只要能造成痛苦,她什麼話都會說。
「她是玉座。」他說著,一口喝下了杯中的酒,酒液的味道不出意料地帶著惡臭。「兩儀師才是她考慮的核心,而我只是她的一顆棋子。」
蘭德鬆開握住劍柄的手,手卻沒有離開劍柄,指尖不住地摩挲著用布條裹住的劍柄。這把劍很長,有些微彎,塗漆劍鞘上繪著一條金紅色的蜿蜒長龍。看起來,它好像是專門為蘭德設計的,實際上,它是一把在許多世紀以前打造的古劍,直到最近才被發掘出來。真是奇怪,他們竟然會找到它,他想著,又把它送給了我,卻完全不知道他們找到的是什麼…read.99csw.com…
明一陣瑟縮。痛苦,憂慮。她想到了偽裝成九月之女的色墨海格帶來的男性罪銬。那個棄光魔使的偽裝被凱蘇安的特法器破壞了,蘭德才認出色墨海格。或者,至少是路斯·瑟林認出了她。
「蘭德,她是棄光魔使。」明繼續說著,「她不必多想就會把我們全部殺死。」
「你說的不是繪畫,凱蘇安。」蘭德冷冷地說,「你說的是用刑。」明瞥了他一眼,他感覺到了她的關心。關心他?他並不是那個要受刑的人。
輕微的腳步聲靠近了關閉的屋門。
在蘭德眼中,這些排列整齊的小尖頂帳篷讓他想到棋盤上的方格。士兵們也都注意到了那陣怪風,有些人朝天上指指點點,另一些人則只是低著頭擦洗盔甲,朝拴馬欄那裡提水,或者磨利劍刃和矛鋒。至少,死人再也沒出來行走。當亡靈從墳墓中站起的時候,即使是心志最堅強的人也會喪失鬥志。而蘭德正需要他的軍隊如同他一樣剛強。
你說過,我們會死去,路斯·瑟林在他腦海深處說,你答應過!
「她沒有打算殺死我。」蘭德輕聲說道,從明的面前轉過身,又朝窗外望去。「她想要捉住我。」
奈妮薇皺皺眉。「蘭德!艾雯絕不會……」
「蘭德,那個怪物……就是一塊石頭。」奈妮薇轉向他,「審問了好幾天,她連一句有用的話都沒說!她只是在批評我們是如何低劣和愚昧,偶爾再補上一句,她最終會把我們全部殺死。」奈妮薇的手伸向她的長辮子,但最後在半途停了下來。她現在終於不再那麼愛發脾氣了。不過蘭德很想知道,為什麼她要如此壓抑自己的脾氣。
蘭德又深吸了一口氣,眼睛望向窗外。巴歇爾的八千名士兵還在豎起尖頂帳篷,並在草地周圍挖掘壕溝,用挖出的土壘起矮牆。深褐色的矮牆與白色的帳篷形成鮮明的對比。他已經命令殉道使去幫助他們挖溝。他懷疑他們並不喜歡這種卑微的工作,不過這的確讓工事建造的速度顯著加快了。而且,蘭德懷疑他們就像他一樣,也會在暗中享受任何能夠握持陽極力的機會。他能夠看到一小隊殉道使穿著他們硬挺的黑色外衣,編織出能流,又挖起一塊地面。這座營地中有十名殉道使,但只有弗林、耐伊夫和那瑞瑪晉陞到了正式殉道使的級別。
明的手指抓緊了他的手臂。他深吸一口氣。他做了他能做的事情,現在,他有兩個目標:在阿拉多曼的和平,以及與霄辰人停戰。現在他已經明白在那道紅石門后得到的答案:他不能同時與霄辰人和暗帝作戰。但他必須阻止霄辰人的進犯,直到最後戰爭結束。在那以後,光明會把他們全燒光。
沒錯,路斯·瑟林說,我們要躲遠一點。她們不會幫助我們,這你知道。拒絕!說我的計劃太魯莽了。讓我只有百盟團,沒有一個女人能組成連結。叛徒!這是他們的錯。但……但是我殺死了伊琳娜。為什麼?
他幾乎立刻就將這把劍佩在身上。握住它的感覺很好。他沒有將他認得這件武器的事告訴任何人,甚至沒有告訴明。更特別的是,對這把劍的記憶並非是路斯·瑟林的,而是蘭德自己的。
他轉過頭看著明。明的身軀柔軟纖細,他經常覺得自己是在俯視她。她將自己的黑色捲髮剪得很短,發色要比那雙充滿憂慮的眼睛更淺一些。像往常一樣,她穿著外衣和長褲。今天這身衣褲是深綠色的,很像窗外松針的顏色。不過,與樸素的衣著樣式正相反的是,這身衣服完美地凸顯出她的身材。在袖口上環繞著銀線綉出的甜鈴花,袖口下面露出了蕾絲花邊。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氣,也許是從她最近使用過的香皂上沾染來的。
沒關係,這件事可以隨後再去處理。在大多數土地上,他已經實現了和平,或者已經接近於實現和平。他竭力不去想最近在提爾對反叛他的勢力進行的安撫行動,或者在邊境地區與霄辰人發生的衝突,以及凱瑞安貴族的密謀。每一次他自以為得到一個國家時,彷彿都會有另外十個地方發生變亂。他怎麼可能將和平帶給拒絕接受它的人們?
他感覺到明繃緊的肌肉,還有不悅的心情。艾麗維婭最終將促使蘭德赴死,這是明所見到的未來之一。明見到的事情絕對會發生。她唯一犯的錯誤只有對沐瑞的預見。也許這意味著他並不一定會……
蘭德點點頭,然後僵在原地。這是路斯·瑟林的想法,還是他自己的?路斯·瑟林,他想,你在嗎?
蘭德向房裡環視一圈。明的黑眸里充滿了憂慮,讓他不得不立刻躲開她的目光。艾麗維婭那雙目光犀利的眼睛曾經和色墨海格對視,現在那裡顯露出理解的神情。奈妮薇終於捉住自己的辮子,狠狠地拉了一下。這一次,凱蘇安沒有責備他的失禮。她只是吮了一口酒。她是怎麼忍受那股味道的?
這不是一個能夠讓他笑得出來的想法。它只會導致絕望。但蘭德沒有哭泣。淚水不會從鋼里流出來。
「審問進行得如何,兩儀師凱蘇安?」他用更加溫和的語氣問道。
時光之輪旋轉不息,歲月來去如風,世代更替只留下回憶;時間流淌,殘留的回憶變為傳說,傳說又慢慢成為神話,而當同一紀元輪迴再臨時,連神話也早已煙消雲散。在某個被稱為第三紀元的時代,新的紀元尚未到來,而舊的紀元早已逝去。一陣風在末日山脈颳起。這陣風並非開始,時光之輪的旋轉既無開始,也無結束。但這確實也是一個開始……
這四個女人都應該後悔與他進行約縛。他希望自己會後悔允許她們這麼做,或者,至少能後悔允許他所愛的三個女人如此。但https://read.99csw.com事實是,他需要明,需要她的力量和她的愛。他將會利用她,就像利用無數其他人一樣。不,他的心裏沒有後悔的餘地,他只希望自己能夠同樣輕易地抹去罪惡感。
就在窗外,風突然糾正了方向,旗幟開始朝另一個方向飄揚。看樣子,出錯的不是松樹,而是那些旗子。明發出低聲嘆息。他能夠感覺到她鬆了一口氣,但她還是在為他擔心,最近,這種擔憂始終不曾離開過約縛。他意識深處那四團情緒都在朝他傳達著這種感覺,這其中的三個女人是他自願接受的,一個女人則是強行進入了他的意識。她們之中的一個人正在迅速靠近。艾玲達。她隨魯拉克而來,要在這裏與蘭德見面。
「告訴我!」蘭德吼叫一聲,把杯子扔在地上。「該死的,弒親者!跟我說話!」
像鋼一樣硬,他想著,我是鋼。這已經無法挽回了,所以我只能繼續向前。
這幢房子是用粗大的松樹和雪松原木建成的,從建造的風格來看,它的主人似乎是一名阿拉多曼富翁。不斷吹過的強風讓它發出陣陣呻|吟。風中還帶有一股腐肉的氣味,在這些日子里,這種氣味相當常見。肉會毫無預兆地腐爛,有時牲畜被屠宰後幾分鐘就會發出一陣陣惡臭,無論是將它們風乾還是腌制,都毫無幫助。這種腐敗緣自暗帝的碰觸,而現在的每一天,這種可怕的情形發生得愈來愈頻繁。再過多久,這世上的一切就會變得油膩而令人作嘔?就像曾經覆蓋陽極力的污染一樣。
明猶豫了一下,但並沒有做出任何回答,約縛中傳來她尖刺般的警戒。他們面前的窗戶位於這座建築的上層,在窗外,營地上方的旗幟也在風中飄飛著:蘭德的光明之旗和真龍旗,一面更小一些的藍色旗幟上綉著三朵紅色的王者珠花,這是巴歇爾家族的族徽。三面旗幟都驕傲地飄揚著,只是它們飄起的方向與松枝擺動的方向完全相反。
房裡陷入了寂靜。
並不安全,路斯·瑟林嘟囔著,我們已經瘋了,沒辦法恢復了。他開始發出咯咯的笑聲,但笑聲馬上又變成了抽噎。
風繼續吹著,穿過一座藝術氛圍遠超過生活氣息的都市。這裏的每幢建築都是一個奇迹,就連那些樸素的花崗岩店面也都經過巨森靈的巧手雕琢,顯示著令人驚訝的優美。表現朝日形象的圓頂,從屋頂上灑落的噴泉,模仿兩道海浪撞擊在一起的房脊。在一條鵝卵石鋪就的街道上,兩座高聳的三層建築對街而立,它們都由大理石砌成,被雕刻成少女的模樣,同時又是供人居住的房屋。它們各伸出一隻石雕的手,彷彿在打招呼。波浪般的捲髮固定在她們背後,卻又彷彿在隨風而動。
蘭德看到一隊六名士兵正在檢視草地右側、帳篷和樹林之間的拴馬欄,逐一查看那些馬的馬蹄。
凱蘇安身邊還有另外幾個人,當然包括奈妮薇。這些日子里,她經常跟隨在凱蘇安身邊,如同一隻貓感覺到有競爭對手進入了她的地盤。很可能她心中的「地盤」正是蘭德。這位黑髮兩儀師至今從未放棄過伊蒙村鄉賢的身份,無論她自己是怎麼說的。對於受她保護的人,任何來自別人的欺壓都是不可容忍的。當然,除非欺壓者就是奈妮薇自己。
「那些樹枝。」他朝窗外點點頭,「你看到巴歇爾營地旁的那些松樹了嗎?」
蘭德不能想象自己的瘋狂,他也無法去想象凱蘇安會對色墨海格做些什麼。他能夠去想的只有他的計劃。北部和東部必須合為一體,西部和南部必須合為一體。兩者必須合為一體。這就是他在那道紅石門后,從那個怪異生物口中得到的答案。這是他必須去做的事。
他經常會思忖,是否能有一種只能單向傳遞情緒的約縛。如果有這種約縛,他願意用很大的代價來交換。
不,任何讓他以為能活過最後戰爭的事情,任何能讓他產生希望的事情都是危險的。他必須足夠堅強,接受他的一切際遇,剛硬到在時刻到來時能從容赴死。
奈妮薇說了些什麼,但蘭德沒有理會她。路斯·瑟林?他對那個聲音說,你做了什麼?女人們沒有幫助你?是為什麼?
凱蘇安吮了一口酒。蘭德並沒有嘗手中的酒,他已經知道,為了遮掩異味,酒中放了很重的香料。
蘭德眨了眨眼,他從未……從未在其他人面前和路斯·瑟林大聲說過話。她們已經知道了,色墨海格告訴她們他聽到的那個聲音,她還說,蘭德只是個普通的瘋子。
最後這個微不足道的想法顯得特別荒謬,荒謬得讓他想笑。只是他笑不出來。現在他已經找不到任何幽默感了。光明啊!我堅持不下去了。我的眼睛彷彿被遮在霧裡,我的手被燒掉了,如果我有任何比呼吸更劇烈的動作,肋側的舊傷就會裂開。我已經乾涸了,就像一口被使用過度的井。我需要結束這裏的工作,到煞妖谷去。
「你說,把她交給白塔?」他一邊說,一邊回頭朝房裡瞥了一眼。「哪個白塔?你要把她交給愛莉達,還是另一邊的人?我懷疑,如果我把一名棄光魔使扔在艾雯的膝蓋上,她應該不會很高興。艾雯也許會放色墨海格走,而把我抓起來,強迫我跪在白塔的法庭前,馴御我,讓她的腰帶上再多一個標記。」
在草地左側遠處,山丘下分佈著莊園其餘的部分。一條曲折的溪流劃開地面,溪邊生長著黃色的黏指蘆葦和矮櫟樹,它們也都還未萌生春芽。那肯定是一條小航道,不過也可以成為一支軍隊乾淨的水源。
該死的!蘭德想,和我說話!時間就要到了。我需要知道你知道的一切!你是怎麼封印暗帝牢獄的?到底出了什麼錯,為什麼牢獄會有裂隙?和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