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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痛苦的本質

第二章 痛苦的本質

於是,艾雯做了自己唯一想到能夠阻止這件事發生的舉動。她一鬆手,讓湯碗掉落在地上。
「進來,梅丹妮。」愛莉達對那名灰宗說道,「你要一整個晚上都這樣走來走去嗎?坐下!」
首先讓艾雯感到驚訝的是一名兩儀師為她開了門。愛莉達沒有僕人來做這件事嗎?艾雯不認得這名姐妹,但那張光潔無瑕的面孔明確無疑地顯示著她的身份。她身上的披肩表明她屬於灰宗。雖然胸脯豐腴,她的腰肢卻很纖細,一頭金棕色的秀髮一直垂到背後。從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種憔悴的神色,彷彿她最近一直承受著很大的壓力。
「那是因為夏茉琳接受這種做法,」希維納答道,「她真的認為自己失去了披肩。她沒有反擊。」
但艾雯自己也沒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她絕不應該把自己逼到不得不扔下湯碗的地步。她低估了愛莉達令她氣憤的程度,但這種事情不能再發生了。她一邊走,一邊讓自己平靜下來,用力地呼吸著。憤怒對她沒好處。對於竄進院子,偷吃小雞的黃鼠狼,發怒是沒有用的。你只需要設下陷阱,除掉那頭害獸。憤怒毫無意義。
一邊工作,她一邊感受著心火的煎熬。每個步驟都令人無比懊惱,不僅是因為依舊如同火燒一般的屁股。奇怪的是,這種肉體的疼痛彷彿已經變得完全無足輕重了,真正的痛苦在於她不得不保持沉默,不得不躲避這個傲慢、妄自尊大的女人的目光。
手上還帶著胡椒和香料的氣味,艾雯一直走到白塔最底層主廚房旁邊的初階生餐廳。在最近這九天里,她頻繁地在這裏做著各種工作。每一名初階生都要完成各種雜役。這個地方的各種氣味——炭火煙塵、燉煮食物和刺鼻的肥皂氣息對她來說已經很熟悉了。實際上,這裏的氣味和兩河她父親旅店的廚房氣味沒什麼不同。
艾雯走出這間小書房,進入一條鋪著綠紅相間地磚的灰石走廊,她心裏思忖著希維納最後這句話。也許當希維納聽到艾雯要去見愛莉達時,顯露的表情並不是驚訝,而是同情。當艾雯向她對待白塔中其他人的方式公然發出挑釁的時候,愛莉達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哦……不,玉座要做她需要去做的事。還有什麼是更重要的?白塔?還是艾雯的驕傲?唯一贏得這場戰爭的方式就是讓愛莉達自以為取勝的一方是她。不……不,贏得戰爭的唯一方式是讓愛莉達以為根本沒有什麼戰爭。
艾雯無法說話。她差點就怒吼起來。如果那些霄辰人把冰冷的罪銬掛在這個白痴的脖子上,她又會對那些「誇張」的謠言有些什麼想法?有時候,艾雯的皮膚依然能感覺到罪銬的冷硬,那種充滿渴望、卻又絲毫不能動彈的感覺。有時候,她依然覺得能夠自由行動的自己稍稍有些難受,就好像她覺得自己應該被鎖起來,被銀索和一隻金屬環拴在牆釘上。
愛莉達朝她微笑著。「哦,我只是逗逗你的。吃飯吧。」
讓她痛苦的是穿梭在走廊中的姐妹們,她們彼此對望的目光里充滿了恐懼、揣測和懷疑;是在愛莉達面前不得不三緘其口;是憂心白塔中的每一個人都要被服從一名暴君的誓言所約束。
艾雯緊握拳頭,仍舊不發一語。這個房間背面的牆邊擺著一張長桌,上面放著幾隻銀托盤,它們拋光的半球形蓋子上還帶著冷凝的水滴。托盤旁邊還有一隻銀湯碗。那名灰宗姐妹退到一旁,卻沒有離開門邊。光明啊!這個女人臉上顯露出了畏懼,艾雯很少見到姐妹的臉上會有這種表情。為什麼會如此?
「我……沒有太多時間去聽……」
希維納似乎很注重這一點。
艾雯機械式地動作著,就像大車下面滾動的輪子。她不必做出選擇,也不必有任何應答。她只是在工作。倒好湯之後,她又提來麵包籃,在兩隻瓷質小麵包盤上各放一塊已經不很香脆的麵包,再用小刀輕巧地切下兩塊分量精確的圓形奶油放在麵包上。做為旅店老闆的女兒,她很早就學會應該如何在餐桌前服務。
「正當的秩序,希維納?」艾雯問道,「就好像白塔其他方面那樣嗎?」
嘉德琳朝她瞥了一眼,目光不斷閃動著。艾雯壓下瑟縮的衝動,也許最後這段話太過直接了。
希維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你可以在服侍過玉座之後吃飯,我會吩咐廚房的主子為你保留一些食物。考慮到你現在接受治療的頻繁程度,孩子,你必須吃飯,我不會讓你因為缺乏營養而垮下去。」
「嗯,」愛莉達說,「我們還是初階生的時候,我不記得你是這麼遲鈍的,梅丹妮。最近這幾個星期里,你卻總是令我失望。我已經開始懷疑,你是怎樣得到披肩的?也許它根本就不該被戴在你的肩膀上。」
「如果我說了,會有什麼改變嗎?」
是不是正因為如此,希維納才決定艾雯要在吃過飯之後再接受鞭打?有了希維納的命令,即使愛莉達要讓艾雯接受責打,也必須等到艾雯吃過飯之後了。
嚴厲,但很公正,這個人加入紅宗實在是一件可惜的事。「很好。」艾雯說道。
艾雯能不能一直保持彬彬有禮的態度,度過今晚?她並不確定。不管怎樣,她需要在這次晚餐中讓愛莉達感覺到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而艾雯不過只是個純粹的懦夫。如果要獲得這種效果,同時又能保持一定程度的尊嚴,她只能什麼都不說。
當這兩個女人刻意忽略掉麵包上的象鼻蟲,開始喝湯、吃麵包時,艾雯退到房間的一角,靜靜地站立著,雙手握在身前,姿勢僵硬。愛莉達朝她瞥了一眼,微微一笑。顯然,她又看到艾雯已經屈服的跡象。事實上,艾雯懷疑自己的任何動作都有可能會一巴掌打在愛莉達臉上。光明啊,想要控制住自己實在太難了!
「今晚你要去向初階生師尊報告,孩子。」嘉德琳對她說,「向她說明,你是如何對姐妹們和玉座表示不敬的。」
艾雯轉過身,從那幅錯亂的壁畫前走開。她現在沒辦法把精神放在這種事情上。每個人都要拿起手邊的水罐,先擦凈自己面前的地板。她的手中正提著一隻沉重的罐子九-九-藏-書。白塔必須歸於統一。
現在已經沒有時間磨蹭了。看樣子,奧瓦琳今晚是不會來了。她在哪裡?每次她都是在艾雯被打過之後就會來接受懲罰。艾雯搖搖頭,然後沿走廊大步向前走去,兩名紅宗跟在她身後。現在她們對她的監視愈來愈嚴密了。除了艾雯去其他宗派上課的時候,她們都會寸步不離地跟著她。艾雯盡量把這兩名姐妹看作是自己的隨從,而不是她的獄卒。她還在盡量忽視屁股上的疼痛。
任由白塔崩塌,任由兩儀師毀滅,這種痛苦會摧毀她。她必須阻止這一切。因為她是玉座。
艾雯壓抑住自己心中的震撼。除了下達指示和表示斥責之外,這名初階生師尊很少會如此對艾雯說話。不過,她以前就已經有過動搖了……
艾雯本來打算避開從沙力達派出的間諜,只讓波恩寧做為她的信使。但她有太多問題。為什麼梅丹妮一直沒逃離白塔?間諜們有什麼計劃?是否其他人也像梅丹妮一樣,被愛莉達徹底打垮了?
至少,現在她畏懼的表情能為自己提供一點線索。「梅丹妮,」愛莉達吮了一口杯中的酒,「你今天顯得格外蒼白,你沒有曬太陽嗎?」
「不行屈膝禮?」愛莉達向走進房間的艾雯問道,「她們說你很頑固。那麼,你在這一餐結束后要去見初階生師尊,告訴她你的失禮。你有什麼話要說?」
梅丹妮抬起頭。「我……我聽說姐妹們對霄辰人表示擔憂。」
「你們喜歡這樣嗎?」艾雯發現自己在提問。她瞥了嘉德琳和貝拉辛一眼,巧合的是,她們都參与了俘虜艾雯的行動。
梅丹妮猶豫著,然後點了點頭。「很好。」
你是這裏的一場瘟疫,對這裏造成的破壞不亞於任何一場讓都市淪為死域的惡疾。你……
艾雯將目光從愛莉達身上移開,並且……因為自己骨髓的顫抖而感到羞愧。她低下了頭。
希維納正帶著關注的表情看著她。「孩子?」她問道,「你還好嗎?」
艾雯將餐具拿進廚房,並將它們洗乾淨。廚房主子讚許地向她點了一下頭。然後,艾雯向希維納的書房走去。她需要儘快結束這次鞭打,因為今晚她還要去找莉安,這是她的習慣。艾雯敲敲門,走進書房,發現希維納正坐在書桌後面,藉著兩盞銀燈的光亮翻閱著一本厚厚的典籍。當艾雯走進來時,希維納將一小條紅布放在她剛剛閱讀的書頁上,然後合上書。那本書的名字是《星火冥想錄》,是一本講述每位玉座崛起的史籍。這倒是很有趣。
「當然,」艾雯說,「但請告訴我一件事,你對夏茉琳有什麼看法?為什麼愛莉達能夠奪走她的披肩?」
艾雯以前從沒走進過一位玉座的寓所,但她能夠想象史汪的寓所是什麼樣子。簡單,但不刻板,只有足夠的裝飾表明這是某位重要人物的房間,但並不會擾亂居住者的心神。在史汪身邊,任何事情都必須有一定的功用,也許同時應該有數種功用:桌子上帶有隱秘的暗格;壁掛打開就是地圖;交叉掛在壁爐上的長劍上塗著油,受到精心養護,以備隨時供護法使用。
「叫我去見你。」艾雯悄聲對跪在身邊的梅丹妮說道。
無論初階生們在談論什麼,兩儀師都會注意傾聽。是的,艾雯正在取得勝利。但她已經失去曾經因這種勝利而產生的滿足感。有誰在看到兩儀師如同陳年舊布一樣支離破碎時還能歡欣鼓舞?誰能樂於見到塔瓦隆,人類的恢宏之都被垃圾塞滿?艾雯藐視愛莉達,但看到一名玉座如此失敗的統治,她不可能有絲毫喜悅。
我的叛逆者?艾雯在心中微微一笑。現在你已經把她們看作是「我」的了,我不再是一個被欺騙的可憐見習生了?這就是她取得的戰果。
「我很清醒。」艾雯說,「我笑不是因為我已經垮了,希維納。我笑是因為責打我這件事實在太荒謬了。」
艾雯沒有立刻前往愛莉達的寓所。這次時間過長的懲戒雖然佔用她的一部分晚餐時間,卻出人意料地為她提供了一點時間上的餘裕。她不想太早去見愛莉達,因為這相當於對愛莉達表示敬意。所以,她只是逗留在初階生師尊書房的門外,被嘉德琳和貝拉辛監視著。那個人會不會現在來這間書房?
嘉德琳哼了一聲。但細瘦的貝拉辛猶豫著,回頭瞥了那群快步走遠的黃宗一眼。她們之中有幾個人正朝這兩名紅宗投來火烈的眼神。
梅丹妮瞥了她一眼,然後被愛莉達召喚僕人的尖叫聲嚇得哆嗦了一下。這個可憐的女人最近一定度過了一段相當艱難的日子。
艾雯停在愛莉達的鍍金房門前。不。
不!她想。如果我這麼做,我的戰鬥就結束了。我將輸掉這場戰爭。
「因為這是我必須做的。」艾雯一邊說,一邊又放下了手。「我們都要做自己必須做的。我知道,你在這裏監視愛莉達很艱難,但你的努力一定會得到關注和讚賞。」
「我非常好。」
「啊,沒錯。」愛莉達彷彿在思考著什麼,「熟悉過去的叛徒們會遭受怎樣的對待是一件好事。在我看來,砍頭是一種輕鬆又簡單的懲罰。對於那些分裂白塔,甚至還在塔瓦隆城外耀武揚威的人,特別的獎賞正在等待著她們。好吧,你可以繼續你的閱讀。」
「快一點,女孩。」愛莉達向艾雯喝道。
「不,」愛莉達一邊說,一邊揮手示意艾雯再為她倒些湯,「霄辰人不是問題,真正的危險在於兩儀師們對於權威缺乏敬畏。我該如何結束橋邊那場愚蠢的談判?還有多少姐妹要經過苦修才能明白我的權威?」她靠回到椅子里,用湯匙敲了湯杯兩下,桌旁的艾雯急忙捧起了銀湯碗。
她不是強迫自己笑,不是為了挑釁而笑,她笑只是因為難以置信,因為覺得不可思議。她們怎麼會以為打她就能解決問題?這太可笑了!
「是我們陰謀推翻了一名現任玉座嗎?」艾雯問,「是我們讓護法相互殘殺嗎?是不是我們綁架轉生真龍,卻又遭受慘敗?是我們選擇了一個權欲熏心、甚至下令為自己建造宮殿的玉座嗎?現在白塔中的每一名姐妹九*九*藏*書都在擔心,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被剝奪披肩的人。這一切都是我們造成的嗎?」
站在艾雯身後的窄案旁,同樣被映在鏡子里的,是初階生師尊本人。希維納看著自己手中的皮帶,緊皺眉頭,光潔無瑕的方臉上似乎流露出一點困惑。她盯著這根皮帶,彷彿在盯著一把割不開任何東西的刀子,或是一盞無法發出光亮的油燈。
我明白了,艾雯想,我一直不理解艾伊爾人的做法。我以為我必須更加堅強,這就是對痛苦大笑的解釋。但我要做的根本不是變得堅強。讓我笑的不是力量,而是理解。
被白色牆壁環繞的初階生餐廳里空曠無人,但在一張餐桌上放著一隻小托盤,托盤上還扣著一隻鍋蓋,讓其中的食物不會涼得太快。托盤前的凳子上還放著初階生們為她準備的軟墊。艾雯走過去,像往常一樣拿起這隻軟墊。她很感激初階生們的好意。她坐下去,拿起餐盤上的蓋子,不幸的是,她看到的只有一碗剛才被她灑掉的那種棕色肉湯,卻沒有愛莉達餐桌上的烤肉和澆鹵豆子。
「是的,我知道。」艾雯俯身到那張窄案上,掀起裙子和襯裙,準備接受責打。
鏡子也映出了她身後這個用深褐色牆板圍住的小房間。這是一個冰冷的地方,牆角處有一隻結實的凳子,凳子表面因為常年使用而變得烏黑光亮。還有一張厚實的桌子,上面放著初階生師尊厚重的卷宗。艾雯身後的窄案上有一些雕刻,不過更加惹眼的是它的皮墊。許多初階生和不少見習生都曾經趴在那張窄案上,承受因為不懂得順從而被判處的懲罰。艾雯幾乎能夠想象,那張案子上的黑色斑點來自不斷被留下的淚痕。她的許多眼淚也曾經落在那個地方。
她面前這個人的表情陰沉了下來。
「這不是玉座造成的。」嘉德琳說,「這一切都是因為你那幫愚蠢的叛逆者!」
艾雯依舊沒有說話。這場會面關係著她能否繼續戰鬥下去。為了白塔,艾雯會承受鞭笞的痛苦,但她也能承受愛莉達的傲慢嗎?
「你這個蠢笨的白痴!」愛莉達怒喝道。
艾雯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她曾經不理解三誓的重要,她也懷疑許多初階生和見習生都在質疑這些誓言的用處。但她早已理解這個問題。每一名兩儀師都必須理解它們是多麼重要。正是三誓塑造了兩儀師,是它們讓兩儀師做出許多對這個世界有利的事。不僅如此,它們還為兩儀師撐起了一頂堅韌的保護傘。
「是的,」愛莉達若有所思地說,「如果姐妹們全都聽話了,白塔就不會分裂。那些叛逆應該服從我的命令,而不是像一群傻鳥般被嚇得四散飛逃。只要姐妹們懂得聽話,我們就能把轉生真龍握在手心,那些在『黑塔』中接受訓練的恐怖男人也早已會得到處置。你在想些什麼,梅丹妮?」
嘉德琳走到艾雯身邊,臉色蒼白。沒有人願意談論白塔中的房間和走廊發生的詭異變動,這種變動讓所有人都隱約想到,現在她們的爭權奪勢並不是最重要的。恐怖的事情正在威脅這個世界。這是艾雯第一次看到不僅是走廊發生變化,就連廳堂中的裝飾也產生了異變。暗帝在躁動,因緣本身已經被撼動。
「白塔中都有些什麼樣的談論,梅丹妮?」愛莉達一邊問,一邊將麵包浸入湯里。
不過,這畢竟是食物,艾雯的腸胃對此充滿感激。愛莉達並沒有命令她立刻去接受懲罰,所以她可以遵從希維納的命令,先來吃飯。或者,至少希維納會為此而保護她。
希維納的臉上閃過轉瞬即逝的表情。那是驚訝嗎?「剛才你並沒有這樣說啊?」
愛莉達就在房間里。艾雯在門口猶豫著,自從與奈妮薇和伊蘭離開白塔去追捕黑宗開始,她還是第一次見到自己這名競爭對手。那是她生命中的一個轉折點。回想起來,那彷彿已經是上輩子發生的事情了。愛莉達容貌英俊,如同雕像般完美無缺,不過看起來似乎少了一點冰冷和嚴厲。她的表情安閑,略帶一點微笑,彷彿在想著一個只有她懂得的笑話。她的椅子幾乎像是一個王座,上面布滿了細膩的雕飾,包裹黃金,漆繪著紅白花紋。她的桌邊還放著另一把椅子,應該是這名灰宗姐妹的。
嘉德琳沒有響應,彷彿現在才意識到她不該與一名初階生進行爭論。貝拉辛還在看著遠處那些黃宗,睜大了眼睛,眼中滿是憂慮。
希維納抬起頭,對上艾雯映在鏡里的雙眼。她立刻放下皮帶,抹去臉上的一切表情。艾雯平靜地轉過身。
這是一個很小的善意,但艾雯對此心懷感激。忍受每日的責罰的確是一件很難的事,而空著肚子只會讓這樣的生活更加艱難。
「很抱歉,」艾雯說,「真希望沒有發生這樣的事情。」她說的是實話,她希望今晚的一切都不會發生;她希望愛莉達沒有篡奪玉座之位;她希望白塔從沒有破裂過;她希望自己不必被迫把湯灑在地上。但這些事都發生了,所以她要應對面前的狀況,跪下去擦拭地毯。
她還有很多事要做。
「我……聽話是很重要的,愛莉達。」
艾雯沒有理會這個威脅。她們還能對她做些什麼?「撇開這種爭執吧,嘉德琳。」艾雯一邊說,一邊看著這隊黃宗姐妹從面前經過。看到兩名紅宗,她們都加快了腳步。「撇開裝模作樣的權威和無聊的威脅,睜開眼睛仔細看一看,你們會為眼前的情景感到驕傲嗎?白塔已經有數個世紀不曾有過紅宗玉座。現在,當你們終於有一個機會的時候,你們選出的領袖卻如此對待白塔。人們不敢直視不熟悉的人,姐妹們只能成群結隊地外出,各宗派之間都如同進入了戰爭狀態!」
棕色湯汁潑灑在精緻的地毯上,浸濕了紅、黃和綠色的鳥雀。愛莉達罵了一句,從座位里跳起來,躲開濺過來的湯水。她的裙擺沒有被灑上一滴湯水,真是可惜。艾雯平靜地從邊桌上拿起侍應手巾,開始擦拭地毯上的湯水。
艾雯站直身體,屁股上帶著那種已經非常熟悉的灼痛感,那是初階生師尊有力的手臂剛剛造成的。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塊被拍read•99csw•com去灰塵的地毯。儘管如此,她還是從容地整理好自己的白色裙擺,然後轉向房裡的鏡子,平靜地抹去眼角的淚水。這次,她的每隻眼睛只流出一滴眼淚。她朝自己在鏡中的倒影露出微笑,她和她的影子滿意地朝對方點了一下頭。
愛莉達終將倒台,不管有沒有艾雯的幫助。做為玉座,艾雯的責任並不是加速愛莉達的倒台,而是盡一切力量維持住白塔的完整。白塔已經禁不起再次分裂了。她的職責是制止可能威脅到所有人的混亂和破壞,重鑄白塔。當她喝完最後一口湯,用最後一塊麵包抹下沾在碗上的湯汁時,她意識到自己必須全力以赴地成為白塔中姐妹們可以倚靠的力量。時間已經非常急迫了。蘭德正在對這個世界做些什麼?他肯定沒有聽從任何人的指導。霄辰人什麼時候會向北方發動攻擊?他們必須穿過安多才能到達塔瓦隆。這又會帶來怎樣的災難?在那場進攻發生以前,她應該還有一些時間來重鑄白塔,但她絕對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這一切都在艾雯心中釀成痛苦,如同一把利刃插|進她的胸膛,刺穿她的心臟。隨著持續的鞭打,她意識到肉體上的感覺絲毫無法和靈魂上的痛楚相比。白塔正在愛莉達手中受苦,和這種巨大的痛苦相比,這些抽打只是顯得非常荒謬。
梅丹妮也瞥了愛莉達一眼,然後轉頭看著艾雯。「也許我看起來已經不再是兩儀師了,但我沒有忘記自己是誰,孩子。你不能命令我。」
「你!」愛莉達怒吼著站到艾雯面前,「出去!我要你告訴希維納,要用她從沒有用過的力氣抽打你!我要她懲罰你,然後治療你,然後再懲罰你!快去!」
遠處,一小群姐妹走過這道走廊的紅綠色地板,她們的眼裡都有一種鬼鬼祟祟的神情,就好像兔子冒險跳進一片空地,想要吃上幾口樹葉,卻害怕樹影中隱藏著狐狸。這些日子里,白塔的姐妹們總是戴著她們的披肩,也從不會單獨行動。有些人甚至還會一直握持著至上力,彷彿害怕會在白塔中遭遇強盜一樣。
艾雯沒有說一個字。她為什麼要浪費時間試圖勸說紅宗?
「明早我會回來。」艾雯說,「但現在我還不能去吃晚餐。今天早晨,我受命要去服侍愛莉達進餐。」她在希維納這裏逗留太久了——艾雯帶來了很長的違規清單。現在,她已經沒有吃飯的時間了,這種情況讓她的腸胃發出一連串的抗議。
她知道自己的夢,知道那些夢所代表的未來。霄辰人會攻擊白塔。愛莉達顯然忽視了她的警告。
希維納不帶表情地嘆了口氣:「你什麼時候會放棄呢,孩子?我必須說,你已經非常出色地證明了你自己。但你必須知道,我會繼續懲罰你,直到你屈服。正當的秩序必須維持。」
希維納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始抽打。奇怪的是,艾雯並不覺得有想哭喊的慾望。被打當然很疼,但她沒辦法尖叫。這種懲罰實在是太荒謬了!
「好吧。」初階生師尊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拿起皮帶,「玉座說過了。」
艾雯站起身,把手巾交給一名僕人,然後向門口走去。
艾雯將湯碗從桌上捧起來,握柄朝她的手指上傳來陣陣暖意。她走到愛莉達面前的那張小桌旁,在愛莉達和梅丹妮的湯杯里倒上加有女王之冠蘑菇的棕色肉湯。熱湯里散發出濃重的胡椒味,讓其他味道都難以分辨。現在已經有那麼多未經香料腌制的食物都會迅速地腐敗。人們已經很少喝湯了。
「我用很多時間在閱讀歷史紀錄上,愛莉達。」梅丹妮的聲音顯得有些忐忑。「你忘記了嗎?」
這個女人屬於紅宗,從她樸素灰裙的褶邊花紋和肩頭的披肩流蘇上可以判斷。她的身材高大結實,一頭黑髮在腦後挽成髮髻。在很多方面,艾雯認為她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初階生師尊。即使她已經對艾雯施行了數量多到不可思議的懲罰,但也許這也正是她被艾雯看好的原因之一。希維納在履行她的職責。只有光明知道,現在白塔中到底還有幾個人在履行自己的職責!
梅丹妮抬起頭,審視著艾雯。「你……你是怎麼做到的?她們說你每天都會被鞭打三四次,每天都要接受治療,好讓她們能繼續打你。你怎麼受得了?」
不幸的是,繞路浪費了她的時間。艾雯不情願地加快腳步,她不願早到,但也不打算遲到。她兩名監視者同樣快步追趕著她,她們的裙擺扯動得窸窣作響。她們又繞了幾次彎路,艾雯看到奧瓦琳快步轉過一個拐角,低垂著頭,朝初階生師尊書房的方向走去。看來,她還是要去接受懲罰的。是什麼耽擱了她的時間?
她一個人靜靜地吃著。湯的味道的確很辛辣,也放了許多胡椒,但她並不介意。除此之外,湯的味道的確很好。湯旁邊還有幾塊麵包,她連一點麵包渣都沒放過。不管怎樣,對於一個本來可能什麼都吃不到的人來說,這絕對是不錯的一餐。
「我不會犯同樣的錯誤,希維納。愛莉達無論怎麼說都行,但這並不能改變我的身份,也不能改變我們任何人的身份,即使她妄圖篡改三誓。一定會有人反抗,會有人做正確的事。所以,當你打我的時候,你就是在打玉座。這種可笑的事足以讓我們兩人為之大笑了。」
艾雯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愛莉達可以被推翻,梅丹妮。白塔將重回一體。我會實現這個目標,但我們必須保持勇氣。叫我去見你。」
希維納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她轉過身,在卷宗上做下註釋。「明天早晨我要見你,去吃晚飯吧。」
愛莉達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三名僕人。
艾雯記得她對梅丹妮的憐憫。任何姐妹都不該被如此對待。成為俘虜是一回事,但在精神上被打垮、被玩弄,時刻被提醒痛苦就要降臨在自己身上,這才是無法忍受的。
梅丹妮睜大了眼睛。
「叫我去見你,吩咐我做事。」艾雯一邊低聲說著,一邊瞥了愛莉達一眼。她正背對著她們。「我們需要談談。」
在她思考的時候,兩名紅宗姐妹嘉德琳和貝拉辛向她走來。嘉德琳舉起一隻銅杯。又是一劑叉九_九_藏_書根。看樣子,愛莉達要確定艾雯在吃飯時連一滴陰極力都無法導引。艾雯毫無異議地拿起杯子,一口氣將其中的液體喝光,嘗到了淡淡的、卻確定無疑的薄荷氣味。她將杯子交回給嘉德琳,同時揮揮左手。嘉德琳別無選擇,只得接過杯子,就好像她是一名王宮侍女。
「你難道不明白嗎?」艾雯問,「你覺得痛苦嗎?看到白塔在你面前崩塌,你不覺得痛苦嗎?什麼樣的抽打能夠與這種痛苦相比?」
「叫我去見你。」艾雯再次悄聲發出命令,「在白塔里,我是少有的幾個有充分理由在不同宗派區之間行走的人之一。我能治療白塔受到的損傷,但我需要你的說明。」
「不要以為你的笨拙能讓你逃避職責。」愛莉達還在她背後說著,「改天你還要再來侍奉我。如果你再灑出一滴湯水,我會把你鎖在沒有窗戶和燈光的牢房裡一個星期。你明白嗎?」
希維納沒有回答。
艾雯克制住自己的震驚。梅丹妮?她正是雪瑞安派入白塔的間諜之一!艾雯一邊查看每一隻托盤中盛放的食物,一邊回頭瞥了一眼。梅丹妮已經走到愛莉達身邊那隻樣式比較樸素的小椅子前。這名灰宗姐妹在吃晚飯時總是會穿上如此華麗誘人的衣服嗎?她的脖子上閃爍著翡翠的光澤,墨綠色的長裙用最昂貴的絲綢織就,凸顯出一對酥|胸。她的胸脯並不算非常豐|滿,只是和纖細的腰肢相比,它們顯得格外惹眼。
但光明啊,她還是不能向愛莉達低頭!玉座不能這麼做!
她曾經想象自己逐漸破壞愛莉達的統治,從內部控制住白塔。而現在,她意識到自己根本不必費力推翻愛莉達。這個人有足夠的能力讓自己垮台。艾雯完全能夠想象,當愛莉達宣布改變三誓的決定時,各宗派的守護者和首腦們會有怎樣的反應。
她被抽中的每一鞭,她承受的每一點痛苦,都是一場勝利。勝利永遠都是快樂的理由,無論一個人的驕傲和皮膚怎樣被燒灼著。
她不必費力就能想象隨後的情景。愛莉達被激怒,艾雯被鎖進白塔下面的黑暗地牢。這能有什麼用?她不能與愛莉達正面對峙,現在還不行。這隻會造成片刻的快意,隨後卻會是毫無意義的失敗。
在她身後,那道陳舊的木門被猛然關上,這讓艾雯跳了一下,回頭望過去。門兩側走廊上的壁掛都微微動了幾下,然後一切歸於沉寂。艾雯並沒有發覺她離開時房門並沒有完全關閉。希維納是不是偷聽了她們的談話?
一切跡象表明,艾雯正在贏得她對抗愛莉達的戰爭。早些時候,在吃午飯時,艾雯聽到初階生們在悄悄議論愛莉達在捉拿蘭德的行動中所遭受的戲劇性的失敗。現在那件事已經過去有幾個月了,而且在理論上還是屬於白塔的機密。初階生們似乎還知道了姐妹們前往摧毀黑塔,卻也戰敗,甚至還遭到殉道使約縛的事。這同樣是她們不該知道的。艾雯已經逐步將這兩次慘敗印在白塔姐妹們的心裏。同樣被她作為武器的,還有愛莉達對夏茉琳的非法裁處。
愛莉達向前傾過身子:「哦,你肯定知道些什麼。你有耳朵,即使是灰宗也一定會傳些閑話。她們對那些叛逆有什麼說法?」
愛莉達怒氣沖沖地說著,「這個地毯比你的整個村子都更值錢,野人!梅丹妮,幫幫她!」
愛莉達漠然地揮揮手,喝著碗里的湯。「呸,他們離我們太遠了,根本構不成威脅。我倒是很想知道,她們有沒有在暗中為轉生真龍工作。不管怎樣,我懷疑關於他們的謠言太過誇張了。」愛莉達瞥了艾雯一眼。「有人就是會相信她們聽到的一切,這總是讓我感到有趣。」
在艾雯將湯倒在湯杯里的同時,愛莉達搖搖頭。「任何人都會承認這一點,梅丹妮。我一直在想,對於這個問題,還有些什麼事要做。幸運的是,我已經有了一個主意。梅丹妮,難道你不覺得三誓中不包括對白塔的服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嗎?姐妹們不能說謊;不能為男人製作武器來殺戮其他男人;除非為了自衛,否則不能將至上力當做武器。在我看來,這些誓言都過於大而無當。為什麼沒有要求服從玉座的誓言?如果我們都做出這種簡單的承諾,我們能避免多少痛苦和艱難?也許我們應該做一些改變了。」
沉默,這將是她在今晚使用的武器。艾雯打起精神,開始敲門。
艾雯轉過一個拐角,突然又停住腳步,差點踉蹌了一下。走廊突然終結在一面貼著亮釉彩瓦的石牆前面,這些彩色牆磚描繪出了一位古代玉座的形象,她坐在一把雕金椅子里,伸出一隻手,正在向這片土地上的君王們提出警告。畫面下的鑲嵌文字表明這位玉座是卡黎韓·馬康那,正是她結束了摩薩多靈的反叛。艾雯依稀認得這幅壁畫,上次她看到它時,它還在白塔圖書館的牆壁上,而且,那一次玉座的臉龐上並沒有一片污血,背後的屋檐上也沒有懸挂那麼多屍體。
她一直忙於初階生的雜役和自己的課程,讓她幾乎沒時間考慮該如何對待那個偽玉座。正是那個女人陷害了史汪,折磨蘭德;是那個女人將兩儀師推向崩潰的邊緣。愛莉達需要知曉艾雯的憤怒,她需要承受自己造成的罪孽和羞辱!她……
「我以為,」艾雯說,「紅宗不該成為愛莉達的庇護傘,而是應該對她進行嚴厲的批評。愛莉達所遺留的一切後果,都將由你們來承擔。記住這一點。」
她在開玩笑!竟然以從一個女人的肩頭偷走披肩,讓她羞恥到不得不逃離白塔作為玩笑。光明啊!愛莉達到底怎麼了?艾雯以前見過這個人,愛莉達的嚴厲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那時她絕不會如此暴虐。權力會改變一個人。看樣子,玉座之位讓愛莉達從嚴肅莊重變成了貪暴和殘酷。
「我是你的玉座,梅丹妮。」艾雯平靜地說著,將浸滿湯水的手巾在水桶上擰乾。「你最好記住這一點。除非你希望三誓被永遠侍奉愛莉達的誓言所代替。」
「吃過東西以後,」希維納說著,舉起一根手指,「你要回來找我,因為你對玉座缺乏敬意。她在你口中絕不能只是『愛https://read.99csw•com莉達』,孩子。」她將視線轉向自己的紀錄,又說道:「而且,只有光明才知道,你今天晚上還會惹出怎樣的麻煩。」
而現在,今天晚上,她將親自面對愛莉達。艾雯緩步在走廊中前進,心中計算著時間,以免提前到達。這次晚餐中她該如何表現?在她返回白塔的這九天里,艾雯一直沒見過愛莉達,服侍那個人肯定會是危險的。如果她對愛莉達有絲毫過分的冒犯,她很可能會被送上斷頭台;同時,她也不可能曲意逢迎愛莉達,就算要結束她的生命,她也不會向那個人低頭。
早晨的懲罰是因為艾雯直呼了初階生師尊的名字,沒有加上「兩儀師」的敬稱,還因為艾雯在離開時不會行屈膝禮,這點她們兩個都已經知道了。
比這些浮華財物更讓艾雯感到氣憤的,是愛莉達肩上的聖巾,那上面只有六種顏色,而不是七種!雖然艾雯沒有選擇過宗派,但她很願意投身於綠宗。從愛莉達的聖巾上消失的是藍色,這同樣讓她感到怒不可遏。任何人都不能肆意解散一個宗派,即使是玉座也不行!
又過了兩個轉彎,走過一段冰冷的石砌階梯,艾雯發現自己正走過紅宗區。這是前往玉座寓所最快的快捷方式,紅色壁毯垂掛在牆壁上,地上鋪著紅色地磚,走廊上的女人們全都面無表情,垂掛在肩頭和手臂上的披肩顯然都經過仔細地整理。在她們自己的宗派區域中,她們本該有足夠的自信,但現在,她們看起來卻顯得心神不寧,疑慮重重,甚至對那些胸前綉著塔瓦隆之焰的僕人們也不放心。艾雯希望自己不會顯得過於匆忙,因為這會讓她顯得懦弱,現在絕不能有這樣的表現。到達白塔的中心,她爬上幾段樓梯,終於走到通往玉座寓所的走廊。
波恩寧說她已經警告過這名灰宗姐妹,愛莉達知道她們真正的身份了。那麼,為什麼梅丹妮還不逃出白塔?是什麼把她困在這裏?
「我不能拒絕懲罰你,」希維納說,「你明白這一點。」
艾雯用心地吃著,聽著蕾拉絲和她的助手們在隔壁房間里刷洗著盆盆罐罐,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如此平靜。她已經改變了,有些事情在她身上正發生著變化。過了這麼長時間,她終於看到了愛莉達,和她的這個競爭者正面相對,讓她以一種新的視角看待自己所做的事情。
艾雯覺得自己在顫抖。再過一會兒,她就會爆發出來,讓愛莉達聽到真話。這些話在她的體內沸騰著,她幾乎快無法壓抑住它們了。
艾雯走出房間。這個女人到底是不是兩儀師,有沒有一點控制情緒的能力?
「你……確定?你在想些什麼?」
那名灰宗立刻跳起來,跑去提起一桶本來用於冷卻葡萄酒的冷水,又跑回來幫助艾雯。愛莉達走到房間另一端的門前,去叫僕人過來。
艾雯坐到書桌前的一隻凳子上,屁股上立刻傳來一陣痛楚,但她沒打一個哆嗦。她平靜地講述了今晚發生的事情,只略去她是故意扔下湯碗那一段。但她明確地說出,她是在愛莉達談論改變三誓的內容之後丟下了湯碗。
改變三誓……這將是一場空前的災難,愛莉達應該明白這一點。這名偽玉座卻只是繼續喝著湯,自顧自地微笑著,無疑是在考慮著第四個要求服從的誓言。難道她看不出來,這會對白塔造成怎樣的傷害?這將讓玉座從領袖變為獨裁的暴君!
梅丹妮的臉色更白了,「我……我……」
但今天,那裡沒有她的眼淚,兩滴眼淚都沒有落下她的臉頰。她並非不感到痛,她整個身體彷彿都被疼痛炙烤著。實際上,她拒絕屈服於白塔的權勢愈久,她所受到的責打也就愈嚴厲。但在責打的頻率和兇狠程度不斷增長的同時,艾雯忍耐的決心也同樣在增強。她還沒辦法像艾伊爾人那樣接受並擁抱痛苦,但她覺得自己已經很接近這種感覺了。艾伊爾人能夠在承受最殘忍的刑罰時笑出來,而她也能在站起來時露出微笑了。
她以為我已經被壓垮了,艾雯意識到,因為在她打我的時候,我竟然在笑。
「什麼?」
艾雯不知道梅丹妮是不是真的被派來監視愛莉達。不管怎樣,讓一個人覺得自己受到的所有磨難都是有意義的,肯定會讓她更好受一些。看樣子,她的這句話說對了。梅丹妮站直身子,誠摯地點了一下頭,「謝謝。」
梅丹妮坐下去,雙手放在膝上。如果她不是一名兩儀師,她一定已經滿頭冷汗了。艾雯捧住銀湯碗,握住碗耳握柄的手指節都泛白了。愛莉達知道了。她知道梅丹妮是間諜,但她還是邀請這個女人共進晚餐,並繼續玩弄她。
怒火在艾雯心中升騰,就如同她捧著的湯碗中冒起的一團團蒸氣。這個傢伙,這個……怪物!是她造成了白塔面臨的困境,是她造成了叛逆與忠誠的分裂。她還綁架蘭德,折磨他。她本身就是一場災難!
鞭打停止了。艾雯轉過身,她該受的責打肯定還沒結束!
愛莉達笑了,她顯然注意到了艾雯的動作。「說實話,我本以為你會更加棘手。看樣子,希維納的確很清楚她的職責。這樣很好,我一直擔心她像白塔中其他許多人一樣,在逃避自己的責任。好了,做你該做的事吧,我可不想一整個晚上都吃不上一口東西。」
懲罰還在繼續。艾雯擁抱了痛苦,讓它進入自己,確認了它的毫無意義,不耐煩地期待著它儘快結束。
但畢竟,這些都只是艾雯的想象。現在她看到的只是愛莉達富麗堂皇的房間。這房間的裝潢還未完成,有傳聞說,愛莉達每天都會為她的房間增添一些東西。全新的絲綢壁掛從牆壁和天花板上垂下來,全部都是紅色的。腳下的提爾地毯上綉著飛舞的鳥雀,細膩的針織讓它們看起來彷彿是精緻的圖畫。房間里擺放著許多不同類型的鍍金傢具,每一件都是精雕細刻,嵌飾象牙。繁複的藤蔓雕刻、花結紋樣和交盤的巨蛇圖案隨處可見。
「你在說什麼,孩子?」嘉德琳冷冷地問道,「竟然不經提問就向姐妹說話?你這麼渴望得到更多懲罰嗎?」她穿著一條布滿亮紅色條紋的黑色長裙,黑色捲髮如同瀑布般從她的背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