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關於雪的故事
「能夠導引的男人可以有一個選擇機會。」哈琳妮說,「他們可以捧著一塊綁在他們腿上的石頭,從他們的船頭走出去;或者被扔在一座荒島上,沒有食物和淡水。這第二個選擇被我們認為是更加羞恥的。但也的確會有人做出這種選擇,因為他們至少可以多活一段時間。」
「派出信使,」蘭德不耐煩地收起那封信,對那名士兵說,「告訴達林,繼續徵募士兵,我想讓他徵召每一個能夠拿劍的提爾人,訓練他們戰鬥技能,或者委派他們去製造武器。最後戰爭已經近了,非常近了。」
「是的,真龍大人。」那名士兵一邊說,一邊敬了個禮。
「告訴我。」他一邊踱步一邊問,「你們承諾過的那些船在哪裡?阿拉多曼人在餓肚子,而穀物卻在東方腐爛。洛根說,你已經同意我的要求,但我沒看到你們的船。已經過去幾個星期了!」
對於棄光魔使,不能抱任何僥倖心理。
「這麼嚴厲?」蘭德由衷地感到驚訝。
弗林將雙手背在身後,顯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她閉上了嘴。
他望著這座營地,人們正在為各自的工作而忙碌著。馬匹在地面上尋找上一個冬天留下的,沒有被啃凈的草根。雖然蘭德已經下令輕裝簡從,營地中還是保留了一些隨軍人員——幫助洗衣煮飯的女人,照顧馬匹和裝備的鐵匠和蹄鐵匠,傳遞訊息和接受武器訓練的年輕男孩。沙戴亞是邊境國之一,戰爭對這些人來說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凱蘇安看著那名棄光魔使被風之力拖走,搖了搖頭。色墨海格只是今天的開場戲。現在該是去對付那個男孩的時候了。
那名圓臉女子猶豫著,一邊踱步,一邊將雙手背在身後。在她深綠色的長裙上只有很少的一點繡花。作為一名兩儀師,她屬於標準的實用主義者。「如果真龍大人說污染已經被凈化,」她謹慎地說,「那麼在眾人面前對您表示懷疑肯定是不應該的。」
「回答問題。」梅瑞絲說,「否則你就會被再次掛在窗外,並且……」
「弗林。」蘭德打斷了他,「夠了。」
巴歇爾的部下正在這座小營地中為千百件維持軍隊正常功能的日常瑣事忙碌著:磨利矛劍,為皮革上油,修理馬鞍,從小溪中取水……一些人在他左手邊的綠坪邊緣,帳篷和溪邊樹林之間練習衝鋒,平端著鋒芒閃亮的騎槍,策馬在泥濘的河灘上賓士。這是同時對人和馬匹的刻苦訓練。
色墨海格看著梅瑞絲,語氣中充滿冰冷的輕蔑。「你知道,當一個人的血液被替換成別的東西,他會怎麼樣?」
梅瑞絲猶豫著,點了點頭,看起來真的是在生氣。她生氣的原因很可能是她自己。「這個女人,沒有任何手段能對她有效。無論我們對她做什麼,她的語氣從沒改變。我能想到的每一種懲罰只會讓她對我進行更多的恐嚇,每一種威脅都比之前更加可怕,光明啊!」她再次咬緊了牙,重新抱起手臂,重重地噴著鼻息。那瑞瑪直起身子,彷彿要向她走過來。梅瑞絲擺擺手,阻止了他。梅瑞絲對於她的護法保持著適當的強硬態度。她對於其他人的態度則只會更加嚴苛。
凱蘇安並沒有直接參与審判,現在還沒有。由別人進行審判讓她能夠有餘裕思考和謀划。在房門外,布蓮安、薩倫妮和耐蘇恩控制著這名囚犯的屏障。儘管一般由一個人來控制屏障就足夠了。
梅瑞絲咬緊牙關,瞥了那瑞瑪一眼。像平常一樣,這名殉道使穿著純黑色的外衣和褲子,黑色長發編成辮子,在辮梢上系著鈴鐺。他靠在原木牆上,一張孩子般的面孔上顯露出日益增長的危險意味。也許這來自梅瑞絲的其他護法對他的訓練,也許是因為他的身邊是一群會審問棄光魔使的人。
「他當然會死。」色墨海格刀子般的聲音打斷了她,「死亡經常會立刻發生。快速的死亡並沒有多少趣味,透過實驗,我發現一些液體能夠更有效地代替血液,讓實驗體在被置換后還能生存一段時間。」
「我認識幾個沙戴亞人,大人。」弗林說,「請原諒,但我懷疑他們有沒有可能這麼做。」
每當蘭德想起麥特和佩林時,都會看到這樣的畫面。蘭德現在已經不再費力阻止它們了。他不知道是什麼形成了這樣的畫面,也許是這三個來自同一村莊的時軸自然的相互作用。不過,蘭德已經開始在利用它,把它當做另一件工具。看樣子,麥特還在他的紅手隊之中,不過他們已經不在森林中紮營了。從現在的視角,蘭德很難看出他們周圍的環境,不過他們應該是在一座城市附近,至少他們身邊不遠處就有一條大道。
在腦海深處,路斯·瑟林發出陣陣咆哮。
蘭德直視著她的眼睛。「如果你願意回答,做為回報,我也會回答你的一個問題。」對付亞桑米亞爾最好的辦法並不是逼迫和恐嚇,而是協商一筆交易。
哈琳妮用手指碰了一下嘴唇。「那麼,光明在上,我同意。」
蘭德咬緊了牙。他走到營地側旁的一座小山丘腳下,這裏已經在營地工事的範圍內了。他繼續朝山頂走去,兩名兩儀師緊隨其後。這座山丘上豎立了一座木製瞭望台,士兵們也可以在這座木台上向工事外面發射弩箭。
「大人。」那名斥候說著,敬了個軍禮,「營地周邊出現了艾伊爾人。我們發現兩名艾伊爾人正在大約半裡外的山林中行動。」
九九藏書很快的,這兩個傷口中的一個,或者可能是它們兩個就會讓蘭德的鮮血潑灑在煞妖谷的岩石上。蘭德不知道最終殺死自己的會不會是這兩個傷口。可能奪取他生命的因素實在是太多了,如果以此作為賭局,就算是麥特也肯定賭不中。
「克拉莫。」她一邊說出蘭德在海民中的稱號,一邊點了一下頭。她的名字叫哈琳妮,是個相貌俊俏的中年女人,髮絲間已經能看到縷縷斑白。她的亞桑米亞爾外衫是亮藍色的,鮮艷程度足以和匠民相比。在她每隻耳朵上都有五個粗大的金環,鼻鏈上掛著許多黃金徽章。
「是的,」愛薩說,「但您必須明白,讓其他人相信這點是多麼困難,真龍大人。在瘋狂之年代,許多人經過了數十年之久,才接受男性兩儀師已經無一例外地陷入了瘋狂。讓世人恢復對他們的信任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畢竟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已經持續了這麼久。」
凱蘇安的這段話里微妙地提及了她的年紀,兩儀師很少會談論涉及年齡的問題。梅瑞絲談到這件事,只能說明這名棄光魔使讓梅瑞絲感到多麼不安。兩儀師擅長保持心神的平靜,但凱蘇安讓那些控制屏障的姐妹待在門外是有理由的。她們太容易受到影響。即使是平日里心志堅強的梅瑞絲,也經常會在這樣的審訊中失去控制。
一名巴歇爾的軍需官看到蘭德,便快步走了過來。他是個留著濃密鬍鬚,有兩條O型腿,身材壯碩的男人。蘭德揮手示意那名沙戴亞人退開,現在他沒心情聽取物資供給報告。這名軍需官立刻敬了個軍禮,退了下去。片刻間,蘭德為他竟然如此乾脆地遵從命令而稍稍吃了一驚。不過,服從命令畢竟是軍人的天職。蘭德是一位君王,雖然他此時並沒有戴上劍之王冠。
「並非那麼糟糕。我仍是部族的波濤長。」
蘭德臉色一沉。兩儀師的回答永遠都是這樣模稜兩可。不管是不是立下了誓言,愛薩都能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
梅瑞絲說:「古蘭黛有什麼計劃,再告訴我一遍,你們對此都有些什麼了解。」這名高大的兩儀師像凱蘇安一樣,也屬於綠宗。她將雙臂交疊在胸前,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一把白銀髮梳插在她頭側的黑髮中。
「告訴他,當我想讓他有所行動的時候,我會派一名殉道使過去。」蘭德說,「我打算在阿拉多曼利用他的力量,但我首先要看看艾伊爾人在那裡有什麼發現。」
但很顯然,她已經蒙受了巨大的羞辱,或者辜負了巨大的義,或者海民對此有他們自己的說法。就算蘭德不在現場,他也會造成這麼多痛苦!
蘭德沒有看到那個陪在麥特身邊的黑皮膚小女人。她是誰?她去了哪裡?
蘭德瞪了她一眼,但她只是快活地微笑著。無論兩儀師們對於能夠導引的男人有怎樣的看法,那些將殉道使約縛為護法的女人,都像母親照顧兒子一樣袒護著他們。她的確約縛了一個蘭德的人,但這並不能改變弗林屬於蘭德的這個事實。首先是殉道使,然後才是護法。
「他們是艾伊爾人,如果你看見他們,那就意味著他們想讓你看見。所以他們是盟友,不是敵人。告訴巴歇爾,我們很快就要與魯拉克和貝奧見面了。該是拿下阿拉多曼的時候了。」
「你正在失去對她的控制。」凱蘇安堅定地說著,把茶杯放到椅子旁的地板上。
這個塔拉朋女人是進行這次審訊的理想人選,至少她是凱蘇安能找到的最好的人選。在那個世界上最恐怖的生物身邊,她從沒表現出絲毫不適。在審問中,她永遠都是冷酷無情的。在某些方面,她總是顯得有些過於嚴苛,比如她過分勒緊的髮髻,比如她對自己的殉道使護法的炫耀。這些也都是她性格的體現。
梅瑞絲站在這名囚犯面前。那瑞瑪靠在牆上,他是房間中四個人里的最後一個。
槍姬眾們立刻開始擺動她們的手指,用手語交談起來。
「那些艾伊爾人向你們揮手了嗎?」蘭德不動聲色地問。
那些都已經過去了。愛薩已經立下誓言,這足以讓蘭德放心使用她。反倒是今天隨員中的另一名兩儀師則遠遠讓他無法放心。她是凱蘇安的追隨者之一,珂麗勒·霍凡,一名身材苗條、藍眼烏髮的黃宗兩儀師,嘴角上永遠帶著一絲微笑。她沒有立下過任何誓言。儘管如此,蘭德還是覺得自己能夠信任她,因為她曾經努力拯救過他的生命。正是因為她、薩彌蘇和達莫·弗林三個人,蘭德才活了下來。蘭德肋側那兩道永遠不會愈合的傷口中的一個,時刻都在提醒著他那兇險的一天。那是帕登·范被詛咒的匕首留給他的禮物。這道永遠潰爛著的邪惡的傷口下面,覆蓋著一個同樣痛苦不堪的舊傷。那是很久以前,蘭德在與伊煞梅爾作戰時留下的。
許多在他營地中的兩儀師都已經發誓向他效忠,但這絲毫沒能讓他有任何快意的感覺。所有人都知道,兩儀師一直都以自己的方式實現著自己的目標,她們會自行判斷該如何對他「效忠」。
「確實,」梅瑞絲說,「但她已經活了三千年。三千年啊,凱蘇安。」
「有時候,我很羡慕他們。」蘭德低聲說道。
「我並非懷疑你的信念。」
梅瑞絲朝凱蘇安瞥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為難的情緒。
「大人?」弗林一邊說,一邊用蒼老的手指揉搓
九九藏書著自己滿是皺紋的臉,「您是世上最強大的男人!您是時軸,即使是因緣也會服從您的意志。我是這樣認為的!」這時,正有一個通道懸浮在半空中,一支小隊伍正穿過通道,進入這片滿是松果的空地上。蘭德能夠看出形成這個通道的編織,這是用陽極力開啟的通道。
她的語氣表明,他也必須正視這些現實問題。「我只希望得到結果。」蘭德說著,搖搖頭,「我沒想到會耽擱成這樣。我知道你們不喜歡被強迫遵守一份協議,我也不希望因為你們的耽擱而這麼做。但人們正因你們的遲緩而死亡。」
「你的編織,你能放開它們了,凱蘇安。」梅瑞絲說道,「我已經鎮定下來了。恐怕我們必須繼續把她吊在窗外,就像我說過的那樣。也許我們能以痛苦來威脅她,她不可能知道亞瑟的愚蠢要求。」
說實話,這與蘭德的族人馴御男人的手段差不多。「現在陽極力已經被凈化了。」他對哈琳妮說,「這種行為必須停止。」
「這是事實。」蘭德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
哈琳妮咬住嘴唇,看著他。「你的……部下提到過這件事,克拉莫,有些人對此還無法接受。」
她咬緊了牙,將那個男孩趕出意識。她現在需要看清色墨海格,這個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是一個線索。色墨海格也只是盯著她,絲毫沒有理會梅瑞絲。
「我沒想到你會親自來見我們。」她繼續說道。
「哦,我們全都去了煞達羅苟斯。」珂麗勒轉著眼珠,「我們看到了你做的一切,蘭德。而且我能透過親愛的達莫感覺到至上力男性的一半。它已經改變了,污染消失了,它就像陽光一樣。但導引男性的一半感覺仍然像是在與盛夏的龍捲風角力。」
「罪銬。只要真龍大人允許我們使用它……」梅瑞絲說著,瞥了色墨海格一眼。
「我只回答你一個問題,哈琳妮。」他說著,豎起一根手指,「但我答應你,會盡量做出回答,而且絕無虛言。這是一個公平的交易,你明白。我現在並沒有太多耐心。」
愛薩·潘弗是今天陪同他的兩儀師之一,同樣對他宣誓過。她屬於綠宗,如果能夠忽略她那種沒有一絲皺紋的兩儀師特徵的話,她可以說是相當漂亮。作為一名兩儀師,她是個討人喜歡的人,儘管她也曾參与過對蘭德的綁架,並把他鎖在一隻箱子里,偶爾還會把他拖出來,鞭打一頓。
「我不……」
她們的囚犯是色墨海格,一個在許多人的意識中只是傳說的怪物。凱蘇安不知道關於這個人的故事中有多少是真實的,但她知道,色墨海格絕不是一個容易被嚇倒、動搖、控制的人。這才是問題所在。
她已經明白了,我卻還在努力明白,沐瑞。他想道。我會做必須去做的事。
最後這種可能性最大,對此完全無動於衷幾乎是不可能的。這個人知道傳說中也已不復存在的關於至上力的知識,三千年是一段極為漫長的時間。色墨海格是否會用她們不知道的辦法打破屏障?如果她做得到,為什麼她現在還不動手?凱蘇安只有在能夠弄到叉根時才會感到安心。
「我警告……」梅瑞絲又開口說道。
「你已經完成了我們的命令。」蘭德一邊說,一邊朝綠坪走去。他想要將整個世界對男性導引者的歧視歸罪於哈琳妮,但這並不公平。他需要一個更好的辦法,一個能讓所有人都看清事實的辦法。
她猶豫了一下。「這不是陸民應該知道的事情。」
蘭德走過被踐踏成平地的莊園綠坪,旗幟在他面前飄飛,營帳環繞在他周圍。馬匹在遠方西側的拴馬欄處發出陣陣嘶鳴。這是一片井然有序的軍營。煮食篝火上冒出的煙霧和香氣,要遠強過偶然一現的馬糞和汗臭氣息。
當然,梅瑞絲這些人就像這些日子里白塔中的所有女人一樣,仍然缺乏兩儀師應有的素質。這些年輕的兩儀師已經變得軟弱無力,喜歡為瑣碎的細節爭吵不休,甚至有些人竟然會愚蠢到向蘭德·亞瑟宣誓效忠。有時候,凱蘇安真希望讓所有這些人都苦修上一二十年。
「這座營地中的人們,」蘭德說,「他們奉命行事,每天都做著自己的工作。有時候,他們接受的命令很嚴格。但不管是怎樣的命令,這些人都要比我更加自由。」
該怎樣打垮一個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女人?一個曾經在久遠以前,甚至在暗帝被釋放前就有過無數暴行的女人?看著那雙黑瑪瑙般的眼睛,凱蘇安意識到了一些事。亞瑟其實完全沒必要禁止她們傷害色墨海格,她們不可能利用痛苦來打垮這個人。色墨海格是棄光魔使中最強的行刑者,一個對於死亡和痛苦有著無窮興趣的人。
這個房間位於蘭德·亞瑟的阿拉多曼莊園的第二層,外牆用粗大的松樹原木壘成,內牆使用的是木板,牆壁全部是深褐色。這個房間曾經是一間卧室,但現在幾乎全部的傢具都被搬走了。經過打磨的木地板上甚至連一塊地毯都沒有。現在這裏唯一的一件傢具,就是凱蘇安坐著的那把厚重的椅子了。
「怎樣?」梅瑞絲問,「你的回答!」
「我以後會問的。」她說,「等我有機會思考的時候。」
這個想法是如此讓她感到不安,以至於當珂麗勒打斷審問的時候,她甚至感到一陣輕鬆。這個身材苗條、天性活潑的莫蘭迪人對凱蘇安忠心耿耿,她負責在這個下午監視亞九-九-藏-書瑟。珂麗勒帶來亞瑟即將和他的艾伊爾酋長們會面的訊息。這也結束了這場審訊。三名控制屏障的姐妹走了進來,將色墨海格拖到屋外,用風之力捆好,再堵住她的嘴。
她點點頭,對蘭德表示謝意。「我們會遵守契約,克拉莫,你不必擔心。」
像往常一樣,蘭德身後跟著一隊隨從。保衛他的槍姬眾們警戒地監視著周圍的沙戴亞士兵。還有幾名兩儀師,現在她們幾乎已經和他形影不離了。因緣早已不再許可他避開所有兩儀師,它在按照自己的意願進行編織,並讓蘭德知道,他需要這些兩儀師。他自己的心愿已經不再重要了,現在他很清楚這一點。
那名士兵一鞠躬,重複了一遍他的話。蘭德向海民們轉過身,他們之中的一個人正向他走來。
能夠導引的男人從來都不被信任,而他們是唯一能證明蘭德所言非虛的人!他曾經想象過勝利的喜悅和慶賀,但他確實應該想到,結局只能如此。雖然男性兩儀師曾經像女性兩儀師一樣深受尊敬,但那已經是非常久遠以前的事了。喬侖·柯貝森的時代早已被世界徹底遺忘,人們記得的只有世界崩毀和男性的瘋狂。
這一次,色墨海格只是用沉默響應梅瑞絲的問題。凱蘇安發現自己正在想亞瑟,那個男孩一直頑固地拒絕她的教導,就像色墨海格拒絕回答任何問題。哦,確實,他已經學到了一些小事——如何對她表示敬意,如何戴上起碼的文明面具。但也只有這麼一點而已。
不幸的是,她度過的歲月也教會她,沒有任何計劃和決心能夠讓人生按照自己所希望的方向發展。只是明白這一點並不能阻止她因為失望而苦惱。也許有人會以為,漫長的生命能夠讓她學會耐心。但事實恰恰相反,她活得愈久,就愈不願意等待,因為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幾年時間了。
不,她不會就這樣屈服,無論她們使用怎樣的手段。凱蘇安看著這雙眼睛,感到一陣寒意。她覺得自己在這名怪物的眼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老邁、狡詐,絕不願有任何讓步。
梅瑞絲繼續審問,想要得到關於古蘭黛的情報。亞瑟認為另外那名棄光魔使也許藏身在阿拉多曼的某處。凱蘇安則對另一些問題更感興趣,但古蘭黛還是可以被視為一個起點。
「當然,這種置換需要用到至上力。」色墨海格再次打斷了她。「其他手段都無法做到快速置換。這是我自己發明的編織,它能夠在瞬間將血液從軀體內取出,收納在容器里,同時把其他溶液注入血管里。」
凱蘇安一揮手,編織出一道風之力屏障,包裹住色墨海格的頭,讓她聽不到任何聲音,然後又編織火之力和風之力,形成兩顆小光球,直接放到那名棄光魔使的眼前。刺眼的光球完全有可能讓她失明,或者損害她的視力。不過它們只是為了擋住色墨海格的視線。這是凱蘇安特有的技巧。許多姐妹們都會想到堵住囚犯的耳朵,卻讓他們的眼睛依然能看到周遭的一切。任何人都有可能讀懂唇語,而凱蘇安絕對不會低估她的這名俘虜。
她停了一下,「如果你回答我兩個問題,我就回答你。」
「我接受你的答案。」他僵硬地回答,「你要問我什麼問題?」
「抱歉耽擱了這麼久,真龍大人。」弗林有張飽經滄桑的面孔,頭頂上只剩下幾縷灰發。看起來,他很像是一名伊蒙村的農夫,不過他人生中的大部分時間里都是一名士兵。弗林投奔蘭德的原因是想要學習醫療,蘭德則把他變成了一件武器。
她又吮了一口茶。
哈琳妮彷彿被狠狠地摑了一記耳光。「當然,克拉莫並不是在暗示他不會遵守我們的契約。」
或者也許是摧毀它的時候。有時候,這其中的區別很難界定。
凱蘇安吮了一口茶,露出一副從容自若的神情。這點很重要,尤其是當一個人的內心其實半點也不平靜的時候。此時此刻,凱蘇安很想把茶杯在掌心捏碎,然後再用一個小時的時間把那些瓷片一點點踩碎。
這就是他將留給這個世界的東西?污染被凈化,男人們卻依舊被殺戮,或被驅逐,因為一個他們無能為力的誤解?他已經將大部分國家掌握在自己手中,但他很清楚,包裹被捆得愈緊,當繩索斷裂的時候,它崩散得也就愈嚴重。他死後世界會怎樣?會爆發堪與世界崩毀相比的戰爭和災禍嗎?上一次,他沒能堅持下來,他的瘋狂和伊琳娜的死徹底吞噬了他。這次他能夠阻止相同的悲劇發生嗎?他有選擇嗎?
「大人?」那名士兵問,「為什麼他們要這麼做?」
「我有一些問題急於得到你們的回答。」
「呸!我們當然能。她是個人,就像其他人一樣。」
哦,光明啊,蘭德絕望地想,我已經迷失自己,分不清他和我了。
這些人大部分穿著色彩鮮艷的海民服裝,即使在依然清冷的春天,男人們也都袒露著胸膛,女人們穿著色彩鮮艷的寬鬆外衫。所有人都穿著寬鬆的長褲,在鼻子和耳朵上掛著金環和金鏈。這些樣式複雜的裝飾品表明了他們在海民中的身份和位階。
蘭德突然想到另一件事,那是他本來要問哈琳妮的一個問題。「哈琳妮,我要問一個關於你的人眾的更敏感的問題。」
那名年長的殉道使跳過通道,揮手示意最後幾名腳夫趕快返回通道另一側的碼頭。隨後,他讓通道收縮成一道光線,將它消去,才九_九_藏_書快步跑到蘭德身邊,一邊還向珂麗勒送去一個微笑。那名兩儀師已經將他約縛成了護法。
蘭德站在山頂,槍姬眾們環繞在他周圍。他俯視著腳下那些排列整齊的沙戴亞營帳,卻幾乎沒注意到向他敬禮的士兵們。
我們全都要做我們必須去做的事,沐瑞的聲音從遙遠的過去回到他的記憶里。一切都要服從因緣的判決。一些人的自由永遠要比另一些人更少,這與我們是主動選擇還是被選擇沒有關係。必鬚髮生的,就一定會發生。
她看著梅瑞絲的眼睛。「也許有一天,我會讓你看看這種編織。」
這讓凱蘇安想到了一個問題,如果她要讓自己屈服,又該怎麼做?
「大人?」弗林上前一步問道。
蘭德周圍的許多人都顯露出驚駭的表情。哈琳妮的眼神顯得很是不安,還有一點畏懼。蘭德明白,自己又在自言自語了。他用力閉上嘴。
「真龍大人!」一個聲音響起。蘭德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身,看見一名巴歇爾的哨兵正快步跑上山丘。槍姬眾們警戒地放這名黑髮的年輕男人來到他的面前。
任何人如果說年齡讓自己有了耐心,那麼他或者是在說謊,或者是老糊塗了。
那名殉道使臉紅了。「我道歉,真龍大人。」
「如果可以,我會盡量回答。」哈琳妮的態度顯然有所保留。在她身後,一些腳夫正將她攜帶的各種物品從通道中運送過來。弗林站在通道的另一邊,維持著通道的開啟。
梅瑞絲的臉色有些微微發白。
蘭德走過布滿帳篷和拴馬欄的綠坪,一直穿過未完工的夯土工事,走出營地。從這裏,松林一直綿延到平緩的山坡上。他轉向右邊,來到樹林里施行神行術的地方。這片方形空地被繩子圍繞起來,好為開啟通道提供一個安全地點。
「好的。」哈琳妮謹慎地說。
因為凱蘇安的光球,色墨海格已經閉上了眼睛,但她依舊鎮定如常。這個女人到底在想什麼?她在等待救援嗎?她是否想要逼迫她們殺死她,以免受到真正的苦刑?她真的以為自己能逃走,並對審問她的兩儀師進行報復嗎?
她怒火的源頭,也是梅瑞絲所審問的對象,正被倒吊在半空中,雙手被風之力捆在背後。這名俘虜有一頭捲曲的短髮和黝黑的皮膚,她的臉上並不比凱蘇安多一點驚慌。現在她穿著一條簡單的褐色長裙,裙擺被風之力固定在腿上,以免垂下來遮住她的臉。雖然被緊緊綁縛並遭到屏障,這名囚犯卻彷彿是在這裏控制局勢的人。
「同意。」蘭德說,「光明在上。我的答案是什麼?」
蘭德一想到麥特,無數色彩立刻在他的視線中旋轉。很快的,這些色彩組成了一個身材瘦削的褐眼男子,戴著一頂寬檐帽,正在一小群圍觀的士兵面前扔著骰子。麥特的臉上帶著笑容,彷彿在給大家表演什麼。這種事並不常見,看起來,這次的骰局並不涉及金錢。
「海民如何對待能夠導引的男人?」
「我們能夠讓她屈服。」凱蘇安說。
這些海民是一群頑固且高傲的人,他們的波濤長又是其中最頑固和高傲的。這簡直就是一個兩儀師的種族。蘭德猶豫著,我不該如此羞辱她,不該因為其他事情的挫折而遷怒於她。「不,」他最後說道,「不,我不是在做這種暗示。告訴我,哈琳妮,我們的協議是否讓你受到沉重的責罰?」
「我在神行術上一直都不太行。」弗林繼續說道,「和安德羅不同,我需要……」
哈琳妮看起來有些驚愕。之前她就是來面見克拉莫的海民大使。克拉莫是海民對蘭德的稱呼。蘭德已經連續幾個星期沒有在身邊安排過一個海民了,這讓他們深感憤怒。他曾經承諾過,會隨時在身邊保留一名海民。不過洛根也向他報告過,他們一直在猶豫是否派哈琳妮回來。這是為什麼?是否哈琳妮已經晉陞到了更高的職位,讓她過於重要,不能來見他?不能隨侍在克拉莫身邊?但對蘭德而言,其他海民都遠遠及不上她。
「我有一個實驗體在進行置換后還存活了一個小時。」色墨海格用閑聊一樣的語氣說,「我認為這是我最偉大的勝利之一。當然,他一直都處在痛苦之中,那是真正的痛苦,他能夠感覺到全身的每一根血管都傳來陣陣劇痛,甚至是他指尖上用眼睛無法看到的血管也一樣。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能夠同時對一個人身體的每個部分帶來這樣的痛苦。」
「我們的船速度很快。」哈琳妮謹慎地答道,「但要走的路很長。而且我們必須經過被霄辰人控制的海域,那些入侵者一直在不遺餘力地進行巡邏,我們的船只有時必須調頭逃走。難道你以為我們能在一瞬間把你的食物運過來嗎?也許這些便利的通道讓你對所有事情都失去了耐心,克拉莫。但我們必須處理運輸上的種種現實問題和戰爭的阻撓,這些都是你所不知道的。」
蘭德咬緊了牙,壓抑住又一陣怒火。他的手握成拳。他已經凈化了污染!他,蘭德·亞瑟,已經實現了傳奇紀元以來從未出現過的奇迹。而這些人怎麼會如此對待這個事實,怎麼會如此懷疑它?大多數人都認為這隻能代表他是個瘋子,因為他所謂的「凈化」根本就不存在。
凱蘇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會受到誘惑,違背自己說過的話。將罪銬套在這個人的脖子上……不,強迫某人戴上罪銬就必須讓她承受痛苦,這和用刑是一樣的,read•99csw•com而亞瑟禁止這麼做。
「很好。」蘭德說道,然後一邊在哈琳妮面前來回踱步,一邊繼續說著話。有時候,他覺得疲憊感已經滲透自己的骨髓,他必須不斷地移動,才能讓自己不會倒下。永遠也不能停下。如果他停在某個地方,冀圖休息,他的敵人就會找到他。或者被敵人打倒,或者精力耗盡,精神和肉體上同時垮下來。
「我們能嗎,凱蘇安?」
他們痛恨男性導引者。但只要追隨蘭德,他們就是在為男性導引者效忠。難道他們看不出這其中的矛盾嗎?他該怎樣說服他們,已經沒必要再殺害能夠碰觸至上力的男人了?他需要那些男人!在那些被海民扔進大海的男人之中,很可能會有另一個喬侖·柯貝森!
凱蘇安痛恨承認失敗。這不是失敗,現在還不算是,但已經很接近了。那個男孩命中注定要摧毀這個世界,也許還會拯救它。前者是必然,後者則是可能。她希望這兩者的位置能夠轉換一下,但希望就像木雕的錢幣一樣,毫無用處。無論你怎樣幫它們塗漆,它們依舊是木頭的。
「但他們可以這樣。」蘭德說,「他們可以這樣選擇。無論是他們的法律還是誓言,都不能約束他們的自由。而我,看起來似乎可以隨心所欲,但緊緊束縛我的繩索已經割開我的皮肉。我的能量和影響力在命運面前毫無意義。我的自由只是一種幻覺,弗林。所以,我羡慕他們,有時候。」
旁邊的珂麗勒微微一笑,拍了拍弗林的肩膀。「不要在意,達莫。」她用歡快的莫蘭迪口音說道,「他今天上午一直都像冬天的雷雨雲一樣沉悶。」
畫面消失了。他希望麥特能夠儘早回到他身邊。在煞妖谷,他需要麥特和他的戰爭技巧。
這件事中最可怕的地方在於,蘭德已經不再願意趕走路斯·瑟林。路斯·瑟林知道將暗帝牢獄的裂隙重新封印的辦法,即使那並非完美的封印。而蘭德則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完成這個任務。世界的安全也許就要依靠一個死去久已的瘋子的記憶了。
他忽然僵在原地。喬侖·柯貝森是世界崩毀以前最具天賦的一名兩儀師,曾經創造過一些最令蘭德感到震驚的特法器。只是,蘭德並沒有見過那些特法器,這些全都是路斯·瑟林的記憶,不是他的。喬侖在沙羅姆的研究機構在暗帝的牢獄被鑽穿時就已經被摧毀了,他本人也死在那時的至上力反震之中。
在蘭德等待海民的時候,一名看守神行術場地的士兵走過來,呈交給蘭德一封用火漆封牢的信函。這封信應該是來自東方,蘭德所關注的地點之一。送信的人是殉道使。他撕開信封,發現這果然是來自達林的信。現在達林是提爾國王了。蘭德命令他召集一支軍隊,準備向阿拉多曼進軍,現在,軍隊的召集工作已經完成,達林想確認下一步命令是什麼。難道就沒有人能簡單地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事嗎?
或者這也許只是因為凱蘇安的年紀。她已經老了,這讓她愈來愈難以容忍別人的愚蠢。在兩個世紀以前,她曾經對自己發誓,她會一直活到最後戰爭,無論這需要多麼長的時間。除了利用至上力延長壽命,她發現決心和勇氣能夠將這段時間進一步拖長。現在她是還活在世上的最老的人之一。
蘭德搖搖頭。「實情並非如此,弗林。那裡的那些人,他們隨時都能騎馬跑開、逃走。只要他們願意,就可以把戰鬥丟給其他人。」
「我被剝光衣服,拴住腳踝,倒吊起來,並被鞭打到無法再嚎叫出聲。」她剛說完這句話,就在驚駭中猛地睜大了雙眼。在蘭德的時軸影響中,人們經常會說出他們絕對不會承認的話。
「你怎麼想,愛薩?」蘭德轉向另一名兩儀師,「關於污染和哈琳妮所說的話?」
「這段時間她都待在監獄里。」凱蘇安不屑一顧地哼了一聲,「而且她在那裡大概只能睡覺。除去這些日子,她並不比我們年長。看起來,她比我們之中的某些人還要年輕。」
「她能夠屈服,而且會屈服。」凱蘇安強調著,「我不會允許一個掌握著傳奇紀元編織的人就這樣跳到斷頭台上去。我們要挖出這個人腦子裡每一點知識,哪怕我們必須為此將一些她『發明』的編織用在她身上。」
「很高興你回來了。」蘭德強迫自己說道。他沒有顯露微笑,但至少讓聲音和緩下來。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你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哈琳妮,你有一顆冷靜而清醒的頭腦。」
凱蘇安向前傾過身子,放開懸在棄光魔使眼前的光球,但並沒有消去堵住她耳朵的風之力。色墨海格的眼睛猛然睜開,立刻盯住了凱蘇安。是的,她知道誰是這裏真正的主控者。這兩個人的目光久久地相對在一起。
「一切隨你。」蘭德轉過身,他的兩儀師、槍姬眾和其他隨員都跟了上來。「這裏的衛兵會帶你去你的房間,並把你的行李也搬過去。」現在她的行李已經堆成一座小山。「弗林,到我這裏來!」
他是時軸,因緣在他的周圍扭曲,被塑造。而現在,他又從作為君王的生活中明白了一件事:你的權威愈崇高,你對自己的人生就愈難以控制。責任重逾高山,它像真龍預言一樣壓迫著他的雙手。或者這兩者本為一體?責任和預言?他作為時軸的本質和他在歷史中的位置?他能夠改變自己的人生嗎?他能不能留下一個更好的世界,而不是破碎、流血的諸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