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離開梅登
現在他終於想到了,自己的心境也在受這件事的困擾。這不是讓他憤懣的全部原因,但這些事卻彷彿都有著莫名其妙的牽連。即使菲兒回來了,也是如此。
「但……」
佩林轉過身,朝空曠的營地瞥了一眼,那裡大約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篝火坑和碎布垃圾。菲兒正朝城內走來,她組織了一些她的追隨者,出去進行偵查了。她美得撼人心魄,那種美麗並不只限於她的面容和身材,還有她指揮部屬時的鎮定從容,她隨機應變的機巧聰靈。她的聰慧是佩林永遠也不會有的。
他朝隊列中的下一輛馬車走去。這裏排列著超過50輛馬車,前面的馬車已經裝滿了從梅登搜集來的物資,中間的馬車正在裝貨,還沒被檢查的馬車只剩兩輛了。他本想在日落之前離開梅登,這樣,他們也許能及時遠離這裏,到達安全的地方。
他並不愚蠢,只是習慣對事情多加考慮。但不像蘭德和麥特,他在和人打交道時從來都沒什麼辦法。是菲兒讓他明白,他不需要去應付任何人,甚至不需要應付女人,只要能讓別人理解自己就行了。他也不需要善於與任何人交談,只要能夠和菲兒說話就可以了。
但現在,他不知道該和菲兒說些什麼。他擔憂菲兒在被俘時發生的事情,儘管他並不在意那些事。的確,那些事讓他憤怒,但它們並不是她的錯。一個人為了生存下去,有時必須做一些事。他尊敬她和她的力量。
「那時我們有霄辰人的幫助。」佩林檢查完車軸后,將身子向前挪過去,準備檢查另一根車軸。他穿著臟污的舊外衣。菲兒又要為此而懲罰他了。他應該有領主的樣子。但如果他要在泥濘的草地上躺一個小時,查看馬車底部,難道他還是必須穿上好的外衣嗎?
貝坦身高中等,但他頭盔上的三根羽毛讓他顯得更高了一些。他的紅色眼罩和盔甲都微微閃爍著光芒。佩林不知道他是在什麼地方丟掉了一顆眼珠。現在他顯得很興奮,彷彿是認為佩林默認了他的進攻計劃。
原先的沙度營地已經不復存在,他的人在那裡搜集了許多被拋棄的帳篷。現在,梅登城周圍只剩下被踩踏過無數次的荒草和爛泥,以及一些無用的垃圾。屬於艾伊爾的沙度人不喜歡城市,他們寧願在城牆外紮營。佩林依舊覺得艾伊爾是一個奇怪的民族。有誰會放棄睡在床上的機會?更別說城牆能夠讓他們在軍事方面佔盡優勢了。
「是的,大人。」巴爾沃說,「我們失掉那些智者實在有些可惜。根據我的經驗,她們是那些艾伊爾人中最……訊息靈通的人。」
我本來就不該讓那個匠民拿起劍,他想。但他不想現在處理這個問題,他不能,現在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他從牆邊走開,打算去檢查車隊中的最後一輛馬車。
但一個男人還應該做些什麼?他的妻子被綁架了!
「不管怎樣,」佩林說,「我不知道你需要我做些什麼。我們會帶上沙度人奉義徒,他們是槍姬眾的俘虜,你可以審問他們,但我們很快就要離開這個地方。」
「確實,我一直在忙著我的工作。」巴爾沃說,「不過,很想問一下,您有沒有讓霄辰人帶走全部能夠導引的沙度俘虜?」
「大人。」一個粗重的聲音響起,就好像木料相互碰撞在一起般。是海丹首席將軍格拉德·亞甘達,他的身上散發著上過油的盔甲氣味。「我必須就行軍事宜提出請求,請允許我和女王殿下走在前面。」
他讓譚姆去叫一輛馬車把那些水桶運回來。士兵們不會違抗譚姆的命令,他是佩林的大將。雖然這並不是佩林任命的,他只是默認了這個事實。對於譚姆的過去,他並不是很清楚。但譚姆參加過很久以前的艾伊爾戰爭,在佩林出生前,他就已經習慣與刀劍為伴了。現在,他忠心耿耿地追隨著佩林。
「這個工作我可以一邊和別人說話一邊做。」佩林說,「你並不需要我的雙手,只需要我的舌頭,而這條舌頭正在告訴你,忘掉那些艾伊爾人。」
實際上,佩林希望自己能做些實在的事情,而不必去思考其他問題。修理馬車是簡單的事,和人完全不同。
譚姆揉搓著滿是灰色鬍渣的臉頰。最近這個星期,佩林把部下逼得很緊,讓他們根本沒有刮鬍子的時間。他穿著一件樸素的藍色羊毛外衣,厚實的布料能夠很好地抵擋住山風。
人們像螞蟻一樣來回奔忙,在城門口進進出出,在周圍的舊沙度營地中尋找一切還有些價值、可以帶走的東西。如果他們打算通過神行術離開這裏,就必須丟掉這些馬車,因為格萊迪沒有足夠的力量打開能夠讓馬車通行的
九_九_藏_書通道。但現在,這些車輛將發揮很大的作用。這裏還有一些牛,有人正在檢查它們,確保它們能夠拖曳車輛。沙度人讓城中的許多馬匹都跑掉了,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但現在只能盡量利用能夠找到的資源了。
亞甘達嘆了口氣,但他同時也點了一下頭。在佩林摸索車軸時,他站起身。佩林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木材承受的壓力,但他更願意用手進行確定,觸摸得到的結果更加可靠。在木頭脆弱的地方總是會有裂隙,而且手指還能感覺到木頭上即將折斷的位置。只要認真對待,木頭總還是可靠的。
「她可以改為向伊蘭宣誓,」佩林頑固地說,「或者也許直接向蘭德宣誓。她似乎很喜歡玩關於王國的遊戲,就像小孩子玩的那些遊戲一樣。」
那個女孩點點頭,跑開了。林科是一名木工師傅,他很不走運,在去凱瑞安看親戚時遭遇沙度人的進攻。成為沙度人的俘虜之後,他差點就失去自己的意志。也許一開始就可以讓他來檢查這些馬車,但佩林看到他那雙魂不守舍的眼睛時,實在沒信心他是否真的會仔細檢查這些車輛。不過,如果把問題直接指出來,林科還是很擅長把車輛修復如新的。
「我們一同行軍,」佩林說,「這就是我的命令,亞甘達。我不會讓那些難民以為我們要拋棄他們。」
「立刻?」埃拉紋驚訝地問。
「大多數都可以,大人。」她說道,「當沙度人佔據這座城市時,病患和年長的人都被趕走了。這裏的人早已習慣艱苦的勞作。他們都很疲憊,大人,但沒有人想要在這裏繼續逗留下去,畢竟另一支沙度人已經在距離這裏不到半天路程處扎了營。」
佩林向另一輛馬車走去,開始查看這輛車的軛具。「下一個人!」
但艾伊爾人輕視城牆。在沙度最初攻擊梅登城的過程中,大部分建築物都被燒毀,或者至少被洗劫一空。門扇被砸掉,窗戶被打碎,各種物品被丟棄在街道上,又被取水的奉義徒踩得稀爛。
清冷的春風吹過佩林的臉龐。這樣的風裡應該充滿花粉和晨露的氣息,還有被陽光催動的嫩芽,新的生命和土地中洋溢的勃勃生機。
佩林點點頭,注意到林科已經過來了,他一瘸一拐的步伐很是獨特。佩林和譚姆一起離開馬車隊,後面還跟隨著那些隨員和衛兵。他們一直走進梅登城牆的影子里。壘成牆基的大石上面長滿了綠色的苔蘚,奇怪的是,這裏的苔蘚要比他們腳下泥土中的野草色彩明艷得多。在這個春天裡,似乎只有苔蘚是綠色的。
「什麼事,譚姆?」一走到眾人聽不到的地方,佩林立刻就問道。
「如果讓我只從你的表情判斷,」一個強壯的聲音說道,「我會以為我們打輸了。」
「大人,我們應該進攻!」一個兇狠的聲音在車邊響起。
和人不同。和他自己不同。
「下一個!」他在開始查看馬車前喊道。
當佩林跪下去端詳第一隻車輪時,他忽然很好奇為什麼菲兒會選擇埃拉紋來監督其他難民,為什麼不從剎菲兒中找一些人?那些剎菲兒的確曾經是惹人厭煩的紈絝子弟,但他們早已顯示出令人驚訝的辦事能力。
再沒有空談,再沒有計劃,他找到了目標。而現在,這目標又不復存在了。
貝坦看起來並不滿意,但他還是點點頭,轉身朝他騎在馬背上的部下走去,一雙靴子在地面上踏起一片片泥水。佩林看了一眼在這輛馬車周圍等待著與他談話的人群。這種事務曾經讓佩林感到氣餒。看起來,這幾乎是沒意義的工作,這些人之中有許多早已經知道了他的回答。
「你不同意?」佩林問。
巴爾沃再次吮了吮他的薄嘴唇,氣息中出現了一絲氣惱的意味。「當然,大人。」他迅速地鞠了個躬,便退下了。
亞甘達還在看著他。這位將軍披著拋光的胸甲,將帶面甲的頭盔夾在手臂下面。這名身材壯碩的人並不是那種依靠貴族身份飛黃騰達的軍官,而是一個從最底層一直打拚到首席將軍位置的普通平民。他擅長作戰,服從命令,一般都是如此。
他從眼角看到巴爾沃吮了吮嘴唇。
「霄辰人想要她們,」佩林說,「所以他們才會參加這場戰爭。在這件事上,我不會接受伊達拉的威嚇。而且這件事已經結束了。你還想要我做什麼,巴爾沃?」
佩林派自己的全部隨員去協助菲兒,隨後便發現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而且無事可做。
「其他人或者太累,或者太忙。」佩林說,「我希望難民們都等在營地里,只要我們下達出發的命令,他們就能上路。我們的大部分士兵都在城中搜尋補
read.99csw.com給品,我們需要他們找到的每一把穀粒。我們的食物已經有半數都腐爛了。我只是因為必須待在人們能找到我的地方,所以才沒有到那裡去。」雖然不情願,但他只能接受這種安排。佩林咬住牙,他並不願意去想這件事。他必須不斷工作,必須做些事來分散心神。他喜歡工作。但現在,他能夠工作的機會愈來愈少了。「下一個!」他的聲音從馬車底下直傳出去。
「從菲兒被俘以前到現在,我的決定一直沒有改變。」佩林說,「我也還是不喜歡那面狼頭旗。我想,現在該是把兩面旗子一起取下來的時候了。」
「我們至少可以使用神行術吧?」亞甘達一邊問,一邊跪下身,朝馬車底下望過來。他被剪短的灰發幾乎碰到了地面。
「巴爾沃,」佩林說著,用手指撫過車軛,然後又檢查過皮製挽索,「我還以為你在和那些俘虜交談。」
另一隊艾伊爾人已經來到城下,但他們的進軍速度很慢,而且沒有直接沖向梅登,只是在城外紮下營帳。也許他們得到逃跑沙度人的警告,一支大軍擊潰了擁有數百名導引者的沙度本部。看樣子,這支新來的艾伊爾人隊伍並不急於和他打交道。
「到時候再看吧。」佩林皺起眉,「到時候再看。」
佩林站起身,撣了撣樸素的褐色長褲。「我們要走了。」他抬起一隻手,阻止貝坦和他爭論。「我們在這裏擊敗了一些沙度氏族,但那是因為我們利用了叉根,而且我們一方還擁有罪奴。現在我們已經疲憊了,很多人受了傷。菲兒已經回來了,我們沒有理由再次開戰。我們要逃走。」
他嘆了口氣,搖搖頭,驅散了那副景象。他需要找到蘭德,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牽引著他,拉著他。
「我只是來報告一個訊息,大人。」譚姆說,「兩河人已經做好了行軍準備,每個人都背著兩頂帳篷,以備萬一。因為叉根的關係,我們不能使用城中的水,所以我派一些人去引水渠那裡,灌滿了一些水桶。我們需要一輛馬車把它們運回來。」
「這並不像我們預料的那樣困難,大人。我命令他們按照國籍集結在一起,然後再依照他們出生的城市分成隊伍。當然,凱瑞安人的人數最多,其次是阿特拉人和阿瑪迪西亞人,還有一切其他國家的人,如阿拉多曼人、塔拉朋人,以及零星的邊境國人和提爾人。」
該死的色塊,在他的腦海里凝聚成蘭德的樣子!他將這些圖像推開。每當他想起蘭德和麥特時,這些色塊就會出現,並變成他們的樣子。
「大人?」亞甘達問道。
亞甘達口中的「女王殿下」指的是雅蓮德,海丹女王。佩林繼續審視著車輪。對於木匠一行,他並不像對鐵匠那般熟悉,不過他的父親教過每一個兒子辨認馬車上的各種問題。最好現在就修整好這些問題,不要讓它們在半路上造成麻煩。佩林的手指撫過光滑的棕褐色山核桃木,這些木頭的紋理相當清晰。他用指尖摸索過每一個裂縫,尋找著每一個不正常的受壓點。四個輪子看起來都很不錯。
「人們相信那面旗幟,佩林。」譚姆低聲說道。他對佩林一直都很溫和,但這也讓佩林沒辦法不聽他的話。當然,他的話一直都很有道理。「我把你拉到這裏,是因為我想要警告你,如果你讓孩子們回兩河去,也許會有一些人走掉,但並不會很多。我早就聽說,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都已經發誓要追隨你直到煞妖谷。他們知道最後戰爭就要到了。最近發生的這些事,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他們不打算縮回家裡去。」說到這裏,譚姆猶豫了一下。「我想,我也不會。」他的氣息顯得異常堅決。
那之後不久,他就開始去鐵匠鋪拜訪盧漢師傅,並最終成為他的學徒。
這給了佩林時間,至少是一點時間。
「是,」佩林答道,「那面旗子從一開始出現時,就只是在製造麻煩。霄辰人和其他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國王。」
佩林也從馬車下退出來,站起身,朝馬車隊旁一個穿著臟裙子和破舊鞋子的年輕女孩點點頭,說道:「去找林科過來,讓他來看看這個輪轂。我覺得這裏的軸承脫落了,隨時都有可能散開來。」
「不,我同意您的看法,大人。」他答道,「根據我的判斷,沙度人得到的那些『物品』非常值得懷疑。那些艾伊爾被愚弄了,但是出於什麼原因,我還不明白。不管怎樣,如果我們能更仔細地搜索這座城市……」
但他們需要聽他親口說出這些答案。現在佩林已經理解這其中的重要性,而且,他們的問題能夠幫助他不去考九-九-藏-書慮救出菲兒之後,自己那種奇怪的緊張感。
他已經成功了,他救了她,但為什麼他感覺狀況幾乎還像以前一樣糟糕?他應該喜悅,應該快樂,應該如釋重負。在她還是俘虜的時候,他曾經有那麼多憂慮,而現在,她平安回來了,所有事情的感覺卻還是不對。他說不上來這是為什麼。
佩林轉過身,背對著那陣風,跪下去查看這輛馬車的輪子。這是一輛用山核桃木製造的牢固馬車,因為常年日晒雨淋,木色已經變得很深。不過看起來,它被保養得很好。但佩林知道,處置來自梅登的各種物品時,都要多加謹慎。對待車輛,沙度人並不像對馬匹那樣蔑視,但他們也像所有艾伊爾人一樣,更喜歡輕裝簡行,所以他們丟下所有的馬車和大車。不過佩林在查看的過程中,已經發現不止一輛車上有暗藏的破損。
「我不打算再討論這個問題了,亞甘達。」佩林說著,將躺在潮濕土地上的自己拉到了馬車下面。
光明啊!他想道,我又在想這些事了!他需要工作。「下一個!」他喊了一聲,又彎下腰繼續檢查起馬車。
與艾伊爾人作戰讓他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每一個被他殺死的人都是使用槍矛的大師,都是差點奪走他性命的人。但他贏了。在那個戰鬥的時刻,他感覺到了無比的激|情,那就好像終於找到可以釋放的裂隙,潰堤而出的洪水。在兩個月的苦等之後,每一擊都意味著距離菲兒更近一步。
佩林點點頭,「我想讓他們儘快上路,朝北方前進。我會派雅蓮德和她的衛兵在前面引路。」這應該會讓亞甘達不再抱怨了,而且也能讓難民們儘快離開此地。在那之後,槍姬眾們可以更有效率地在這裏搜集物資。不管怎樣,對沙度營地的清理已經接近尾聲,佩林的全部人馬都必須在路上獨立生存一兩個星期,然後,他們就能藉助神行術前往更安全的地方。也許是安多,直接前往凱姆林。
埃拉紋又行了個屈膝禮,跑去進行準備了。又有一個人沒有向他提出任何問題,或者對他的意圖進行各種猜測,佩林為此感謝了一下光明。他馬上派了一個男孩去通知亞甘達準備出發,然後結束了對馬車的檢查,站起身,在褲子上擦凈雙手,說道:「下一個!」
佩林搖搖頭,「我不想征服任何地方,譚姆。光明啊!無論人們說我得到了什麼,那些都不是我想擁有的。伊蘭最好快一點坐到王座上,向兩河派個領主過來。到那時候,佩林領主的事情就結束了,我們就能回到正常生活。」
「那麼,大人,我有一些非常有趣的事要告訴您。比如說,似乎有許多沙度人對他們部族的行為感到羞恥,那些智者之間也多有分歧。而且,她們曾經和一些非常奇怪的人打過交道,那些人給了她們一些屬於傳奇紀元的強大物品。無論他們是誰,他們肯定是可以施展神行術的。」
「也許我們可以送去一封信,」巴爾沃說,「讓那些智者在醒來以後回答一些問題。我……」他停住口,彎下腰看著佩林。「大人,這樣我們都無法專心討論問題。不能讓別人來檢查這些馬車嗎?」
風再一次吹起,帶來可怕的死亡氣味,還有一陣陣回憶,戰鬥的狂熱,每一次揮起鐵鎚的激動與顫慄。艾伊爾人是優秀的戰士,在這片土地上無人可與他們為敵。他們同樣損失慘重。佩林的身上也多了不止一道傷口,不過這些傷口都已經得到了治療。
「大人。」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我相信我是下一個人。」
「這件事對我們來說已經結束了,巴爾沃。」佩林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一邊透過輪輻看著巴爾沃。「我們向北出發。我和沙度人之間的事情已經結束了,他們就算把這裏燒光,我也不在乎。」
這是他最不想出現的情況。
「我只是以為,你已經對這件事做出決定了。」譚姆說。
菲兒當然不會想讓他躺在泥地里。佩林猶豫著,手指按在前車軸上,心裏想著菲兒鴉黑色的頭髮和別緻的沙戴亞鼻子。菲兒擁有他全部的愛,她是他的一切。
「棄光魔使,」佩林聳了聳肩,單膝跪到地上,查看起右前輪,「我們沒辦法知道是哪些棄光魔使。也許他們進行了偽裝。」
「大人,」貝坦繼續說著,「我相信翼衛隊的一次衝鋒足以打垮那些艾伊爾暴徒。我們正是在這裏打敗了那些艾伊爾人!」
「好。」佩林微笑著說道。終於有人在做一些實在的事情了!「告訴兩河人,我打算讓他們儘快返回家鄉。只要等到格萊迪和尼爾德恢復體力,能夠施展神行術時。這還需要等待一段時間。」
他們全都是這https://read•99csw•com樣,而且他們還想一直這樣!難道他們不明白佩林是什麼人?佩林靠在牆上,繼續留在陰影里,絲毫不打算回到他的隨員中間去。
「那麼雅蓮德女王呢?」譚姆問。
佩林考慮著譚姆的話,思索如何回答才是最好。以前,他這種習慣總是讓人們以為他是個腦筋遲鈍的人。現在,人們認為他的思考代表著機敏與睿智。這就是在名字前面加上幾個花俏頭銜的效果!
佩林驚訝地轉過頭,他一直沒發現譚姆·亞瑟也是等待和他說話的人之一。現在這群人已經少了許多,但還是有一些信使和隨員等在那裡。在他背後,那名上了年紀,卻依然身材健壯的牧羊人正靠在他的硬頭棒上。他的頭髮已經完全變成了銀色,佩林還能記得那些頭髮全部如漆般黑亮的時候,那時,佩林還只是個男孩,還不懂得如何使用鐵鎚和鑄爐。
「很感謝你,大人。」譚姆說。這個頭銜由他的口中說出來,感覺真是奇怪。「我能單獨和您談談嗎?」
「難民們一樣疲勞。」佩林說,「雅蓮德可以騎馬行軍,但她必須和我們一起離開。光明在上,但願我們能儘早出發。」
埃拉紋·卡奈爾邁步上前。這名阿瑪迪西亞女子已經不再穿著她的奉義徒長袍,而是換上一條樣式簡單的淺綠色長裙。這條裙子也並不幹凈,是從營地的廢墟中找出來的。她身材豐|滿,但臉上依舊有著俘虜生活帶給她的憔悴形容。她的氣息中有著堅定的決心,而她的組織能力優秀得令人吃驚。佩林懷疑她本是一名貴族。她有著這樣的氣息:自信,慣於發號施令。這些特質並沒有因為俘虜生活而被抹去,這也是讓人頗感驚奇的一件事。
蘭德需要他。這就是他現在的目標。
佩林猛地將後腦靠在被踩踏過無數遍的草地上,閉起眼睛。貝坦·加侖恩,翼衛隊將軍,梅茵軍隊的統帥,正如同亞甘達是海丹軍隊的統帥。這兩個人唯一相似的也只有這一點了。在馬車下面,佩林能夠看見貝坦一雙漂亮的大靴子,上面裝飾著鷹形的搭扣。
最近,他並不是一個稱職的領袖。即使有菲兒在身邊指導,他也沒能成為別人的表率。當她不在的時候,他的表現就只有更糟,非常非常糟糕。他忘記蘭德的命令,對身邊的一切都視而不見,心裏只想著把菲兒弄回來。
佩林的手指垂下去,碰到了腰間的鐵鎚。他選擇這把鎚子做為武器,而不再是戰斧。這是一個正確的決定,但他在梅登的戰鬥中還是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這才是令他感到困擾的問題嗎?
「是的,沒錯。」貝坦還在說話,「我想,霄辰人的離去的確削弱了我們的力量,但那支艾伊爾部隊的規模要比被我們擊敗的沙度人小得多。如果您擔心我們力量不足,您可以送信給那名霄辰將軍,讓她回來,她肯定會願意再次與我們並肩作戰!」
「已經有一位女王宣誓成為您的僕從。」
「我想,你是對的。」譚姆的評價讓佩林感到驚訝,「稱兩河為曼埃瑟蘭不僅會引起霄辰人的敵意,而且還會激怒安多女王。這意味著你的野心將不止是擁有兩河,也許你還想要征服舊曼埃瑟蘭全境。」
佩林又瞥了一眼這位似乎散發著霉味的老秘書。那些能夠導引的智者因為喝下了叉根而不省人事。她們還在昏迷的時候,就被移交給了霄辰人,任由他們處置。這個決定當然不會給佩林的艾伊爾盟友留下任何好印象,但他不可能讓那些能導引的女人有機會向他復讎。
但,風中卻只有血和死亡的氣味。
他很高興救回菲兒,他們終於重新團聚了。但現在,他又該做些什麼?這些該死的人視他為領袖,有些人甚至把他想象成國王!他可從沒提出過這種要求。每次他們打出那兩面旗幟時,他都會要求把它們收起來,直到菲兒勸說他,這麼做會給他帶來好處。只是他仍然不相信孤獨飄揚在他的營地上方的那面狼頭旗會是屬於他的。
在阿特拉北部如此偏僻的地方,這已經算是一座大城了。不過它更像是一座要塞,有著巍峨的城牆和塔樓。就在前一天,這座城市周圍還盤踞著沙度艾伊爾,但現在他們已經失去了這裏。許多人被殺了,其他人都逃走了,沙度人的俘虜全被佩林和霄辰人的聯盟所解救。
「你想要什麼,譚姆?」他問。
但他能把那面旗摘下來嗎?所有人都在看著那面旗。每次經過那面旗幟時,他都能嗅到他們的自豪。他不能拒絕他們。蘭德需要他們的力量。為了最後戰爭,他需要每一個人。
沙度人留給他兩樣東西:空氣中的血腥味和十萬名需要照料的難民。但他很高興能還他們read.99csw•com自由。不過他攻取梅登的目標卻只有一個:救出菲兒。
站在影子里,他回憶起一個時刻,只是在一天以前,那時,他的一名盟友倒在艾伊爾人的箭下,那個人的心被馬希瑪毒害了。亞藍曾經是他的朋友,為了救菲兒,佩林拋棄了他。亞藍本該有個更好的結局。
佩林強迫自己的心思回到眼前的狀況里,他自己的問題愚蠢且無聊。現在,他需要確保這些馬車能夠使用。前車軸也沒問題。他翻起身,從馬車下面退出來。
光明啊!難道就沒有一件事能正常一點嗎?他把手伸進口袋,去找那根打結的皮繩。但他已經將那根繩子給丟了。不要這樣!他想,她回來了,我們可以恢復成以前那樣。我們可以嗎?
光明啊!這個營地里的每一個人都要向他提出一些明知他不會答應的請求嗎?他俯下身,查看車子的後輪,心中感到一陣煩亂。「我們已經知道了,棄光魔使在圖謀攻擊我們,巴爾沃。他們不會張開手臂歡迎蘭德再次將他們封印,或者用別的辦法處置他們。」
「他們無法開啟大通道,」亞甘達說,「但也許他們能送走一小隊人。俘虜生活已經讓我的主人耗盡心力和體力!你不會想要她進行這場行軍吧!」
最後戰爭。難道像他這樣的人,像他這樣毫無權力慾望的人能夠率領這些人加入那場戰鬥,並讓他們活下來嗎?
佩林朝說話的人瞥過去,是塞班·巴爾沃,他的秘書。這個人有著一張乾癟的面孔和永遠向前彎曲著的頭頸,讓他看起來就像一頭禿鷲。雖然他的外衣和褲子都很乾凈,佩林卻覺得他每邁出一步,那些衣服上都能抖下一團灰塵。他的身上散發著一股塵土氣息,就好像一本舊書。
「孩子們都想知道,佩林。」譚姆的口氣比剛才在眾人面前時隨和了許多,「你所說的放棄曼埃瑟蘭是真的嗎?」
色彩在盤旋,凝聚成蘭德,他正坐在一間似乎屬於提爾風格的石砌房屋裡。佩林的老友臉上布滿了陰影,如同肩頭壓著重擔。即便如此,他看起來還是莊嚴且高貴。他才是君王的不二人選。那身華貴的紅色外衣,那種貴族氣質。佩林只是一個鐵匠。
「這麼快?」佩林從車輪上抬起頭。
「下一個!」他一邊查看第一個輪轂,一邊喊道。他命令的目標是那些正等待著同他說話的人。
太陽正向地平線墜去,彷彿雲層後面的一個光點。光明啊,這裏還是一團混亂,到處都是散亂的難民和各支部隊的營地。不要說離開這裏,現在如果能把這些人組織成像樣的隊伍就不錯了!
譚姆的氣味裡帶著關切,還有困擾。佩林將目光轉向一旁。這件事不該變得這麼複雜。「怎麼了?」
他感覺到空虛,就好像……好像他的父親許諾給他,會在冬日告別夜送他一件特殊的禮物。他等待著、期盼著、努力工作,只為了那件未知的禮物。當他終於得到那匹小木馬時,他興奮了一段時間。但到了第二天,他的心裏就充滿了煩悶。不是因為禮物,而是因為他已經沒有目標可以為之奮鬥了。興奮感消失了,直到那時,他才意識到等待帶給他的興奮要比禮物本身強烈得多。
「好吧,大人。」巴爾沃說,「但您肯定能另找一些事,不必非要躺倒在馬車下面。」
他背後的那些沙度人的確是個麻煩,他們隨時都有可能發動攻擊。最好趕快離開,讓誘惑從他們的眼前消失。
他救了菲兒。但為了做這件事,他拋棄其他每一個人。因為他,人們死去。那些都是很好的人,是信任他的人。
或者他真的是那麼喜歡殺戮?
沒有人再走過來,現在他身邊只剩下衛兵、送信的男孩和幾個等待著把牛套上車,去裝載貨物的馬車夫。槍姬眾在舊營地中央堆積了大量的食物和其他物資。佩林能夠看見菲兒正在那裡進行指揮。
「殉道使已經快累死了。」佩林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這個你也知道。」
「好的,」佩林說,「讓他們立刻出發。」
「大人,」埃拉紋說道,她熟練地行著屈膝禮,這同樣證明了她的出身背景,「我已經將人們組織好,隨時可以出發了。」
「有多少人能夠徒步行走一到兩天?」
難民。這裏足足有十萬人!光明啊,整個兩河都沒這麼多人。現在佩林就需要餵飽他們的每一張嘴。馬車,許多人都不明白一輛好馬車的重要性。他躺下去,準備檢查車軸,這讓他看到烏雲密布的天空,這片天空被梅登城的城牆遮住了一部分。
「我想不出有什麼需要她們的地方。」他對巴爾沃說。
除非這些新來的沙度人為了復讎向他們發動追擊。現在就算是瞎子也能找到佩林要率領的這幫人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