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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一個開始的地方

第十五章 一個開始的地方

艾玲達咬緊了牙。「還是一樣,智者,雖然我寧願割掉舌頭,也不願承認這一點。」
這些書都曾經是荷瑞得·菲的,那個和藹的老學者曾經在蘭德設立於凱瑞安的學院里工作。明想起菲在談論他那些發現時的那種迷迷糊糊的樣子,不禁微笑起來。他的那些發現總是令人困惑不解,卻又無比精彩。
雖然想到了自己的友人,他的腦中卻沒有出現他們的影像。這很奇怪,不過並沒有讓蘭德感到吃驚。在蘭德的腦海中,這個人的幻象比佩林和麥特的來源更深、更真實。有時候,蘭德覺得自己幾乎能伸出手去觸摸到他。只是蘭德一直害怕如果真的摸到他,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但這次,蘭德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那又如何?」蘭德問。
明覺得在這些書里,她能夠尋找到荷瑞得的思路。蘭德想要知道,該如何封印暗帝的牢獄。菲的發現真的是她所想的那樣嗎?
看得更仔細一些就能發現,每一個新出現的雲團就是一張飽受折磨的面孔,它們大張著嘴,發出無聲的尖嘯。隨著這些雲團的膨脹、擴張,面孔開始扭曲。它們的下巴一張一合,臉頰迅速變形,眼球從眼眶中凸起。最後,它們碎裂開來,新的面孔又從裂痕中湧出、嚎叫、翻滾,令人感到震撼心魄的恐懼。
那個人笑了笑,目光卻未從爐火前離開。在他沙啞低沉的笑聲里,聽不到任何快意。蘭德曾經只知道這個人是巴爾阿煞蒙,一個來自暗帝的名字。他還愚蠢地以為,只要殺死他,就是擊敗了暗影。
「是的,」蘭德說,「在提爾之岩。但他回來了,並且有了一張新面孔,一個新名字,不管怎樣,那還是他。我們早就該知道,這種事一定會發生。暗帝不會輕易就放棄如此有用的工具。他的力量足以超越墳墓。」
她哼了一聲。「我已經相信你的腦袋裡只有羊毛了,你還會更糟糕嗎?」
蘭德嘆息一聲。「你的忠誠屬於一個瘋子,明?」
「你會覺得我瘋了。」
「是什麼名字沒有關係。」蘭德憤怒地說,「你已經死了,這隻是一場夢。」
有人站在她身後。
「那麼,我們該如何戰勝他?如果我們殺死的每一個人都會回來……」
溺愛我?艾玲達看著走遠的艾密斯。她們已經不可能想得到更加無意義和侮辱性的懲罰了!
「現在不是我們拚鬥的時候,」莫瑞笛向蘭德揮揮手,「走吧,別來煩我。我不知道如果我們互相殘殺,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暗主很快就會得到你。他的勝利是註定的。」
他低頭瞥了她一眼。「為此……我需要那個聲音,明,路斯·瑟林知道許多事。或者……或者是我知道那些。無論如何,那是有用的知識。從某種角度來講,暗帝自己的污染會摧毀他,因為正是這種污染讓我找到了路斯·瑟林。」
「你是。在你那雙艾伊爾眼睛後面,藏著許多東西。蘭德,你以為只因為你聽到了什麼,我就不再愛你了?」
「他們當然會。」艾密斯說,「他們是艾伊爾人。」她向艾玲達瞥了一眼。「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孩子。也許現在我們應該停止繼續這樣溺愛你。我會考慮明天該如何對你進行更好的懲罰。」
他站起身,撫平他的紅色外衣,卻奇怪地絲毫不感到恐懼。他認得這個地方。它就在他的記憶深處。他怎麼會來到這裏?剛才的一切彷彿都被籠罩在迷霧裡,都已經從他的記憶中溜走,就好像正在消失的霧痕……
「屬於你,牧羊人。」突然間,幻象開始在他的頭頂旋轉。明在大多數時間里不會很在意它們,除非它們以前從未出現過。但現在,她開始仔細觀察它們。被黑暗吞噬的螢火蟲;三個女人在一座火葬堆前;光芒閃耀,黑暗,陰影,死亡的跡象,王冠,傷害、痛苦和希望;一場風暴圍繞著蘭德·亞瑟,比任何一場天地間的風暴都更加猛烈。
蘭德看著那些火,思考著。看到他們兩個的人也許會以為他們是一對老友,正在冬日的壁爐前一同享受溫暖的爐火,只是這些火焰沒有散發出任何熱量。而且蘭德總有一天會再次殺死這個人,或者死在他的手裡。
莫瑞笛在椅子扶手上敲著手指。「為什麼你要到這裏來?」
不過,這個地方又和夢的世界的感覺有所不同,它讓蘭德有著一種奇異的熟悉感。蘭德向走廊遠處望去,走廊一直延伸出他的視線,最終只讓他看到了一團黑影。走廊兩側的牆壁上能看到一些門戶,木製門板都已經乾燥裂紋。是的……他一邊想,一邊挖掘著自己的記憶。我來過這裏,但時間並不很長。
荷瑞得·菲已經死了,被暗影生物殺害在他的書房裡,被撕成了碎片。他在這些書中發現了某種東西,那時他正想告訴蘭德,應該是關於最後戰爭和暗帝牢獄封印的內容。菲還沒能將這個發現告訴別人,就被殺死了。也許這隻是巧合,也許這些書跟他的死並沒有關聯。但也許情況完全相反。明決定找出答案,為了蘭德,也為了荷瑞得。
艾密斯嚴厲地盯著這名金髮槍姬眾。「你這樣說的時候就像個沙度人。」
他看著她,面容不再那麼緊張。然後,他坐到床邊,輕輕嘆了口氣。不過他沒有再抗拒。
「你死了。」蘭德頑固地重複著。
他轉過身,背後是窗外被黑雲遮住的夜空。明滅不定的燈光讓他的大部https://read•99csw.com分面孔都被遮在陰影里。
「對此你怎麼說?」艾密斯瞥了艾玲達一眼。
轉到椅子前面,一個人就坐在他左手邊的椅子里,身材高大,相貌年輕,一張方臉上,兩隻飽經滄桑的藍眼睛中映射著爐中的火焰,幾乎變成了紫色。另一把椅子是空的。蘭德走過去,坐下,同樣看著舞動的火苗,讓心神平靜下來。他見過這個人,在他的腦海里,卻又不完全像他在腦海中看見麥特和佩林時的那種樣子。
「我必須強大。」
明又瞥了蘭德一眼。他正平躺在床上,雙目緊閉,不過呼吸已經恢復平穩。他的左臂放在毯子上,斷肢露在外面。明不知道肋側有著那麼可怕的傷口的他怎麼能夠入睡,明只要想到那兩個傷口,就會感覺疼痛,那是她腦後蘭德的那團情緒中永遠存在的一部分。她已經學會忽略那一股疼痛。她只能這樣。而對於他,那種疼痛感一定強烈得多。他是如何堅持下來的,明完全不知道。
「已經結束了,蘭德。」明把他摟得更緊,「無論那聲音是什麼,都不可能進一步惡化。陽極力已經潔凈了。」
他真正遇到這個人只有一次,是在煞達羅苟斯。這個陌生人救了蘭德的命。蘭德一直都想知道,他到底是誰。現在,在這個地方,蘭德終於知道了。
她用力抱緊他,再次閉上眼睛。一個開始,但時間已經這麼少了。但也只能這樣。
明朝身邊那些書瞥了一眼。荷瑞得的小紙條還被夾在《廢墟中的思考》裏面。「蘭德,你必須先摧毀暗帝牢獄的封印。」
這名智者雙手合在身前,褐色披巾和裙擺在風中微微擺動。艾玲達的皮膚被寒風吹出一層雞皮疙瘩。在微弱的燈光中,艾密斯的銀髮彷彿是一片幽影。一根隨風而來的松針掛在上面。「你接受懲罰的時候是如此……決絕,孩子。」艾密斯說。
「伊煞梅爾。」明悄聲說道,「你殺死了他!」
「什麼更重要,克拉娜?」艾玲達揚起下巴,「是你與另一名槍姬眾的爭執,還是你的部族與敵人的仇恨?」
她幾乎無法聽清楚他微弱的話音:「他就在我的腦子裡。他曾經在夢中離開,現在,他又回來了。」
他點點頭。明驚訝地感覺到約縛中傳來的信任。最近他已經極少會出現這樣的情緒了,但他感覺上的確是柔軟了一些。他的心依然是一塊頑石,只是上面多了一點縫隙,願意讓她進去。這畢竟是一個開始。
「有什麼訊息?」艾密斯問她。
「我不是……」
蘭德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當他還只是個剛開始冒險的牧羊人時,他經常會顯露這種模樣。「明,我知道你很堅強,你也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一名褐宗兩儀師也許會更合適。但她們可以被信任嗎?即使那些已經向蘭德立誓效忠的人,也很有可能自行判斷怎麼做對蘭德最好,並憑藉這種判斷向他隱瞞秘密。蘭德自己又太忙,而且最近一段時間,他已經沒耐心拿起書本了。所以這件事就只能由明來做。她正開始將一些蘭德必須去做的事拼湊起來,但未知的東西更多,簡直太多了。她覺得自己正在接近答案,但要將她的發現告訴蘭德,這又讓她感到擔憂。他到底會有怎樣的反應?
莫瑞笛終於向他轉過頭來,爐中的火焰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和不曾眨過一下的眼裡,映出亮紅色和橙色的光澤。「為什麼你要在意這是不是夢?難道你不知道,許多夢比醒來的世界更加真實?」
「她們都是囚徒,」克拉娜說,「就像那些被馴服的兩儀師。我懷疑霄辰人讓我們看到她們,是為了炫耀他們的戰績。我在她們之中認出了許多沙度人。」
「蘭德,」明把書擱置一旁,走到窗前,走到蘭德身邊,「你必須和別人談一談,你不能把這一切都悶在心裡。」
「是的,你說得沒錯。」艾密斯說。她抬起手,梳理了一下頭髮,找到那根松針,將它丟在枯草上。「但你並未完全履行你的責任。艾玲達,有時候我們會過於關注我們已經做過的事情,卻沒能停下來,思考一下我們還沒做的事情。」
「所以,他的勝利是註定的。我想,那個時刻應該就會在這個紀元到來。你的勝利只不過會開啟下一次戰爭。而當他勝利時,一切都將終結。難道你看不出,你們從來就沒有過一點希望?」
莫瑞笛沒有任何反應,他仍舊盯著爐火。「我們是有聯繫的。」莫瑞笛最終說,「我懷疑,你正是因為我們的聯繫才會到這裏來。但我不明白我們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的聯繫。不管怎樣,我懷疑你並不明白你剛剛所說的話是多麼愚蠢。」
他看著她,皺起雙眉。
蘭德在一道走廊的地板上醒來,他坐起身,聽到遠處傳來流水的聲音。是莊園外的那道溪流嗎?不……不,這裏的感覺很不對。這裏的牆壁和地面都是石頭的,沒有半點木頭。石牆上沒有蠟燭和油燈,但還是有光線散射在空氣中。
蘭德站起身。莫瑞笛警戒地看著他,但沒有隨他站起來。
「色墨海格是對的,我聽到……一些東西。那是一個聲音。路斯·瑟林,龍的聲音。他對我說話,並對周圍的情況做出反應。有時候,他拚命想要從我這裏奪走對陽極力的控制,而且……有時候他的確會成功。明,他很瘋狂,沒九-九-藏-書有任何理智,但他能夠用至上力做出的事情實在令人驚嘆。」
「上次你送我的那份理智沒有給我帶來任何安慰。」蘭德說。他立刻對自己的這句話感到驚訝。這來自路斯·瑟林的記憶,而不是他的。而路斯·瑟林這時並不在他的意識里。奇怪的是,在這個一切都彷彿在流動的地方,蘭德卻覺得自己更穩定了,屬於他身體的一切都契合得更加牢固。當然,不算完美,但要比他記憶中最近自己的狀態好很多。
「所以你才會投向他那一方?」蘭德問,「你總是有著各種各樣的想法,艾蘭。你的邏輯毀掉了你,對不對?」
「你也是。你知道,你就死在我眼前。那時你還發動了一場風暴,升起一座高山來當做你的墓碑。真是傲慢啊。」
「很久以前,我答應過你,暗主能夠讓你得回所愛。難道你不相信他能輕鬆地讓侍奉他的人活回來?」
「是光。」艾玲達說,「從神行術場地那裡傳過來的。」
艾密斯和艾玲達讓到一旁,為那支正在趕往莊園的小隊讓開道路。現在,遠處那座莊園中只能看到一些搖曳的火把光亮。大多數被派去與霄辰人會面的部隊都由巴歇爾的士兵組成,不過這支部隊里還有幾名槍姬眾。艾密斯的目光落在她們之中的一個人身上,那是一個名叫克拉娜的年長槍姬眾,她走在隊伍最後,在昏黑的夜色中,艾玲達覺得她的神情顯得很憂慮,也或許是憤怒。
「我在夢的世界中見到了他。」蘭德說,「我知道你要問什麼。不是那樣。那並不止是噩夢,也不是瘋狂。那是真實的。我沒辦法解釋我是怎麼知道的。你必須信任我。」
「凱蘇安說……」
艾玲達小心地護住蠟燭上的火焰,點亮掛在杆子上的油燈。燈光閃動,照亮她周圍的綠坪。在一排排帳篷里,熟睡的士兵們都在打著鼾。現在的晚上還很冷,空氣清冽,遠處傳來風擺樹枝的聲音。一隻貓頭鷹在咕咕地叫著。艾玲達覺得自己實在是累壞了。
艾密斯點點頭。克拉娜響亮地哼了一聲,一頭短髮被寒風稍稍吹動。
蘭德感到精疲力竭,且最近時常會有這樣的感覺。他剛才躺了下去,那麼他是睡著了。這是夢的世界?他偶爾會進入夢的世界,但他對這個世界仍然所知無幾。艾雯和艾伊爾夢行者們從未仔細向他講解過這個世界。
艾密斯點點頭,回頭看著克拉娜。「不要以為我們會對這樣的侮辱視而不見,克拉娜,仇恨必將得到報償。一旦這場戰爭結束,霄辰人就會嘗到我們的箭雨和矛鋒。但現在不是解決它的時候。去,把對我講過的話告訴兩名部族首領。」
蘭德終於停止了在熟睡中的抽|動。明屏住呼吸,希望他的抽|動不要再次開始。她坐在屋角的椅子里,雙腿盤在身下,身上裹著一條毯子,還在讀著那本書。一盞小燈在她身邊的短桌上閃爍著光亮,照亮了她身邊的那堆大多都是歷史書的舊書——《塌落的屋頂》、《標記與評論》、《過往的紀念碑》。
她拉過他的手臂,強迫他面對著自己。「拒絕我就意味著你強大了?」
「那不是我的名字。」那個人打斷了他,眼睛卻依舊看著火焰,「現在我的名字是莫瑞笛。」
他搖搖頭。「色墨海格說,這隻是精神錯亂,是我思想的問題。但路斯·瑟林知道許多事,許多我完全想不到的事。關於歷史,關於至上力。你曾經在我身上看到過兩個人融合於一體的幻象,這意味著路斯·瑟林和我是有分別的!我們是兩個人,明。他是真實的。」
莫瑞笛輕輕哼了一聲,什麼都沒說。蘭德轉向爐火,看著火舌扭動、跳躍。那些火舌組成了一個個像天頂的雲團一樣的形態,但這些形態是無頭的軀體、骷髏,在痛苦中弓起的脊背。它們在火焰中掙扎、痙攣,隨後又化于無形。
「卡亞肯求取和平的願望太過迫切了。」克拉娜回答,「他有充分的理由向這些霄辰人宣告血仇,但他卻不斷地向他們逢迎獻媚。我覺得自己就像一條狗,被派去舔一個陌生人的腳底板。」
「我們全都重生了。」莫瑞笛繼續說著,「在因緣中一次又一次地回歸。除了烈火之外,死亡無法對我的主人造成障礙。只有烈火的作用超出了他的掌控。那些被烈火燒光的人竟然還能被我們記住,這點實在讓人感到驚訝。」
「與霄辰人戰鬥是應該的。」艾玲達說,「你說得沒錯,向他們求取和平的確令人痛苦。但你忘記了,我們還有一個更大的敵人。刺目者是全部人類的仇敵。我們現在所擔負的責任已經遠遠超越了國家之間的仇怨。」
「那你就應該信任我,知道可以告訴我你到底聽見了什麼。我們不能只是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她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污染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迹,這點我很清楚。但如果你不能跟我說這件事,你又能跟誰說?」
「很難說。」她承認,「那些線索就算是真的有意義,也都非常模糊。我會繼續去解讀它們,我會為你找到答案的。」
「你已經死了,」蘭德悄聲說,「我殺死了你。」
雖然艾玲達已經在莊園前的營地里住了一些日子,但明一直沒機會接近她,和她談一談。她不知道該如何看待這個女人。在分享澳絲楷的那一晚,她們總算相處得好一些。但一天的時間是不會讓兩個人成為朋友https://read•99csw.com的,而且有的東西又肯定不是那麼容易分享的。
「我親眼看著你死掉。」蘭德說,「我用凱蘭鐸刺穿了你的胸膛,伊煞……」
她以為蘭德會表示懷疑,但讓她驚訝的是,他只是點了點頭。「是的,」他說,「是的,這聽起來有道理。不會有多少人願意聽到這種說法。如果那些封印被打破了,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如果我沒能擋住他……」
在那個院子外,就只剩下那片可怕的天空。
又是一個月這樣的懲罰。她也許要像一個濕地人那樣發瘋了。總有一天,智者們一覺醒來,會發現她要去游泳,或者扛上一隻沒有裝滿水的水袋,甚至為了消遣而騎上一匹馬!艾玲達嘆息一聲。她太累了,沒辦法再思考任何問題。她轉身朝艾伊爾營地走去,打算好好睡一覺。
「我覺得很累。」莫瑞笛閉上眼睛,繼續說道,「是你,還是我?我真應該掐死色墨海格,為了她所做的那些事。」
「部族當然是第一位的。但這又有什麼關係?」
「我確信這一點。」她繼續說道,「我一直在看荷瑞得的那些書,我相信,這就是他所說的『在建造之前必須先清掃瓦礫』這句話的意思。只有這樣才能重建囚禁暗帝的牢獄。你要先打開它,清理掉孔洞上的那塊補丁。」
但她很早就明白,絕不能低估艾密斯。艾玲達嘆息一聲,朝自己的帳篷小跑而去。
蘭德打開百葉窗,露出外面的黑夜。一陣微風讓明的燈火跳動起來。
他向至上力伸展過去,一直伸展到非常遙遠的地方。蘭德捉住它,感覺到自己被拉走,彷彿被系在一根陽極力的線上。那個房間消失了,至上力也消失了,蘭德進入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信任和秩序帶來力量。在建造之前必須先清掃瓦礫。下次見你時候再向你解釋。不要帶女孩來了,她太漂亮了。
她愣了一下,手朝匕首挪過去。但她很快就發覺那是艾密斯,便放鬆下來。在所有智者之中,只有曾經身為槍姬眾的艾密斯能夠悄無聲息地走到艾玲達身後。
不,他堅定地想著。他的記憶服從了他,被他的意志力猛地拉了回來。他是在阿拉多曼莊園的房子里,等待魯拉克關於第一批捉住的數名商人集議會成員的報告。明和他待在一起,正坐在房裡那把深綠色椅子上,閱讀一本名為《一座座城堡》的傳記。
「我的心贊同她的話,智者。但,雖然卡亞肯在某些事情上是十足的傻瓜,他在這件事上卻是聰明的。我的理智同意他,並且,我會遵循我的理智。」
「你會被嚇壞的。」
克拉娜盯著智者,片刻之後,她退縮下去,將目光轉向一旁。「請原諒,智者,我辜負了義。但你應該知道,霄辰人的營地中囚禁著艾伊爾人。」
「只是一場夢。」莫瑞笛笑著說,「沒錯。」這個人穿著黑色的外衣和長褲,袖子上有紅色刺繡。
「烈火,」蘭德說,「這能夠實實在在地殺死他們。」
這個想法讓她雙頰一紅。她打開沉思錄,想要轉移自己的注意力。蘭德需要睡眠,而她也需要學習,雖然她的結論是自己一點也不喜歡這些書。
「有話就說。」艾密斯說。
她已經在這片空地上走了50趟,點亮油燈,再將它吹熄,然後跑過綠坪,在莊園里重新點燃蠟燭,用手掌護住火苗,小心地走回來,再把燈點亮。
而那些抓著石壁的小手又彷彿是屬於人類的。這隻是夢,蘭德強迫自己這樣想。只是夢。但他知道,莫瑞笛說的才是真實的。蘭德的敵人還活著。光明啊!他們之中還有多少回來了?他在憤怒中抓緊了椅子扶手。也許他應該害怕,但他早已不再因為這個人和他的主子落荒而逃了。蘭德的心裏沒有畏懼的空間。實際上,應該害怕的是莫瑞笛,他們上一次見面時,是蘭德殺死了他。
「通往勝利的路是不存在的,」莫瑞笛說,「唯一的道路只有追隨暗主,在一切終結前統治一段時間。其他人都是蠢貨,他們還在期待永生不死的巨大獎賞,但永恆是不存在的。我們擁有的只有現在,最後的這一點日子。」
「那是什麼?」智者注意到艾玲達的眼神,也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如果他拒絕,他們還會留在他身邊嗎?」艾玲達問。
「什麼?」艾玲達問。
這就是他們會遭遇的狀況嗎?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其實是清醒的,只是體內還有另一個人,會做出恐怖的事情?
他又笑了。這一次,他的笑聲中流露出喜悅,真正的喜悅。
暗帝的另一個名字是「墳墓之王」。這是不爭的事實,即使蘭德非常希望否認這一點。為什麼看到敵人回來,他會感到驚訝?暗帝能夠復活任何死去的生命。
「你怎麼能這樣說?」克拉娜怒喝道。她在話語中刻意強調了「你」這個字,彷彿不久前還是槍姬眾的艾玲達完全應該理解她的意思。
如果她能夠幫助他解決封印暗帝牢獄的難題,她所拯救的就不止是他,而是這個世界。就算營地里的士兵們不知道她的價值,那又如何?如果所有人都把她看成是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也許會更好。任何想要刺殺蘭德的人都不會重視她的存在,但他們很快就會發現,明的袖裡藏著利刃。她使用起那些匕首不像湯姆·梅里林那樣靈動自如,但她知道該如何殺人。
艾密斯輕輕吸了一口氣。不管是不是九-九-藏-書沙度人,將艾伊爾人當成罪奴是對艾伊爾莫大的侮辱。霄辰人甚至還在炫耀這些俘虜。她握緊了腰間的匕首。
莫瑞笛又笑了,那笑聲就像以前一樣冷酷無情。「也許你會的。」他說,「但你以為這重要嗎?好好想一想。時光之輪轉動不息,紀元輪迴,周而復始,人們便在這輪迴中與暗主交戰。但終有一天,他會得勝,那就是時光之輪停止的時刻。
艾玲達低下頭,明白說出她的所作所為是在羞辱她。難道她已經沒有時間了嗎?難道智者們終於決定放棄她了?「求求您,智者。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責任。」
艾密斯點點頭。「以後我們總會有時間讓霄辰人知道我們矛鋒的分量。」
艾玲達很慶幸夜色藏住了她因羞愧而變得通紅的面孔。在遠處,一名士兵正敲響報時的夜鍾,輕柔而凄涼的金屬撞擊聲響了11下。她該如何回應艾密斯的話?她找不到任何適當的回答。
到這裏來?蘭德感到一陣驚駭。難道不是莫瑞笛帶他來的?
路斯·瑟林在發現自己親手殺死摯愛后,便將體內的至上力推到極限,摧毀了自己,並在此過程中讓龍山從平地生出。提起這些事,總會讓蘭德的腦海中響起痛苦和憤怒的嚎叫。
「持槍矛者之中流傳著危險的議論。」艾密斯若有所思地說,「會有人呼籲發動進攻,要求卡亞肯放棄求取和平的嘗試。」
蘭德撓著頭髮,轉過身,開始踱步。「該死的,明!如果我的敵人發現了我的弱點,他們就會加以利用。我覺得自己茫然無知,就好像奔跑在陌生的道路上,眼前一片漆黑。我不知道這條路上是否有坑窪,還是前方就有一道該死的斷崖!」
她嘆息一聲,繼續瀏覽書中的內容。她從沒想過,自己竟然會為一個男人而失去理智。但她已經這樣了——追隨他到任何地方,將他的需求放在自己之前。這並不意味著她是他的寵物,無論營地中的某些人是怎麼說的。她追隨蘭德,是因為愛他,她也能真切地感覺到,他在回應她的愛。雖然他正一點一點地變得更加冷酷,雖然他的生命中充滿了怒火和凄涼,但他愛她。所以,她要竭盡全力幫助他。
她猛地睜開眼睛。「什麼?」她才剛剛感覺到舒服一些!
那麼,的確還是有人無法復活了。烈火是關鍵。但莫瑞笛怎麼會進入蘭德的夢境?蘭德每晚都會給自己的夢境設立結界。他朝莫瑞笛瞥了一眼,注意到那個人的眼裡有一些奇怪的東西。細小的黑點飄浮在他的眼白中,如同在悠緩的風中來回遊動的小粒灰塵。
蘭德不想去看這個房間的左側,那裡是壁爐所在處。在那裡,組成地板、壁爐和柱子的石塊全部扭結變形,如同在極高的熱量中熔化。從眼角的余光中,蘭德能看到它們還在不住地扭動、變化。這個房間的結構和比例極不協調,就像他很久以前來到這裏時一樣。
「哦,」明抱起雙臂,「那麼我就是一朵嬌弱的小花了,是嗎?」
預言中並未說過蘭德會取得勝利,只說了他會戰鬥。明又打了個哆嗦。該死的窗戶!但她依然直視著蘭德的眼睛。「你會贏,你會打敗他。」
「有一條道路通往勝利,莫瑞笛。」蘭德說,「我要殺掉他,殺死暗帝,讓轉動的時光之輪不再有他的污染。」
艾玲達被營地邊緣的一道閃光救了。那道閃光很微弱,但在這樣的黑暗中,它顯得非常刺眼。
蘭德皺起眉。莫瑞笛瘋了嗎?最終,伊煞梅爾似乎註定要陷入瘋狂。
「他曾經失敗過,而且會再次失敗。」蘭德說,「我會擊敗他。」
她將沉思錄放下,拿起《廢墟中的思考》,一部千年之前的作品。她在這本書中夾了一張小紙條。荷瑞得在遇害前,剛剛將這張紙條派人送給蘭德。明用手指撫弄著這張已經破舊的紙條,再次端詳上面的文字:
「暗主能夠讓你恢復理智,這一點你知道。」莫瑞笛說。
蘭德感到一陣憤怒,但竭力將脾氣壓抑下去。他不會接受外界的刺|激。「到時候再看吧。」
明合上書。「你以為你在幹什麼,牧羊人?你才睡了不到兩個小時!」
蘭德又動了起來,這一次,他呻|吟著睜開了眼睛,坐起身。他抬起手,撫著頭,看起來比入睡時更加虛弱了。他只穿著短褲,赤|裸著胸膛,在床上坐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站起身,朝關閉的百葉窗走去。
她搖搖頭。難道她真的以為自己能解開一位學者留下的謎團?但除了她之外,又有誰能來做這件事?
他凝視著遠方。明在暗中打了個哆嗦。光明啊!他竟然讓腦子裡的那個聲音使用至上力?這是什麼意思?他讓自己腦子裡發瘋的那個部分控制一切?
明抗拒著縮進椅子里去的衝動。光明啊,她痛恨聽到蘭德的瘋話。她本希望在陽極力被凈化后,他就不會再因暗帝的污染而失去理智了。「他?」明強迫自己的聲音保持穩定,「那個聲音……路斯·瑟林?」
「我們還不知道應該怎麼做。」他說,「封印已經足夠脆弱了,我完全可以打碎它們。但之後呢?我還如何阻擋他?你的書里對此有什麼記載嗎?」
克拉娜搖著頭。「智者,你說起話來就像個濕地人。我們怎麼會在意他們有著怎樣的預言和故事?蘭德·亞瑟作為卡亞肯的責任要遠超過他對濕地人的責任,他必須引領我們贏取光榮。」
艾密斯瞥了艾玲達一眼。「九-九-藏-書你對此有何見解,艾玲達?」
明捉住他的手臂,讓他停下腳步。「告訴我。」
克拉娜點點頭,轉身離開。她以後自然會來找艾密斯,償還她的義。達莫·弗林帶領的那一小隊人馬已經進入了莊園。他們會叫醒蘭德嗎?現在他應該已經睡了。在接受夜間懲罰時,艾玲達不得不遮蔽住約縛,以免承受她寧可避開的情緒。至少可以避開間接承受那些情緒。
他隨便選了一道門。他知道,選擇哪道門並不重要。推開門,面前是一個中等大小的房間,房間深處是一系列灰石拱門,更遠處是一個小院子和一片布滿火燒雲的天空。那些雲團持續地增長,擴張,像沸水中冒出的氣泡一樣,不斷從彼此之中噴薄而出。它們孕育著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只是絕非屬於自然界的風暴。
蘭德沒有回答,但他的身子放鬆了下來。明閉上眼睛,享受著他在身側所帶來的溫暖感覺。在窗子被打開以後,房間里變得更冷了。
「是的,」蘭德說著,思緒彷彿又飄到了遠方,「但我害怕使用至上力。當我那樣做的時候,就要冒讓他控制至上力的風險。他是無法被信任的。他沒有想要殺死她,但這並不能改變事實。光明啊……伊琳娜……」
艾密斯皺起眉。她們兩人朝那裡走去,很快,她們遇到達莫·弗林、達弗朗·巴歇爾,還有一小隊沙戴亞衛兵和艾伊爾人正走進營地。像弗林這樣的人應該怎樣被看待?污染已經被凈化了,但這個男人和其他許多男人都在污染依然存在的時候就來要求學習導引。艾玲達寧可去擁抱刺目者,也不會這麼做。但他們早已證明自己是多麼強大的武器。
明走過去,坐到他身邊。「蘭德,他就是你,或者你就是他,從因緣中再次出現。那些記憶和你能做到的那些事,它們早就是屬於以前的那個你。」
「伊煞梅爾還活著。」蘭德說。
三千年是「很快」?明抱住他。「這重要嗎?就算你的腦子裡還有另一個人,或者只是從前的記憶,那也都是很有用的信息。」
蘭德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很快又平靜了下去。她愛他。這不是她的選擇,而是她的心,或者是因緣、創世主,或者無論其他什麼東西為她做了這個決定。而現在,就算可以,她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感覺,哪怕這意味著危險,或者是要承受營地中那些人異樣的目光。哪怕這意味著……要與其他人分享他。
「蘭德?」明問。
莫瑞笛轉回頭,看著那些沒有熱量的火焰。在砌成壁爐的石塊上,蘭德看見有什麼東西在移動。是石塊裂紋中一些零星的影子,幾乎無法被看到。紅熱熔岩的光芒映照出這些在瘋狂躍動的黑影。蘭德似乎能聽到一種微弱的刮擦聲,他知道,是老鼠。在這些石頭後面有老鼠,正在被石塊另一側那種恐怖的熱量吞噬。它們還在用爪子抓著石壁,想要從裂縫中鑽過來,逃離那致命的灼|熱。
明不是兩儀師。感謝光明,但她還是約縛了他,這很令人驚嘆。她能知道他在哪裡,知道他是不是心神錯亂了。她在大部分時間里能夠避免自己的情緒被他的情緒淹沒,除非是在他們激|情澎湃時。但又有哪個女人不想在那樣的時刻陷入瘋狂?藉由約縛的效果,那是一種特別……令人興奮的體驗。她能夠同時體驗到自身的渴望,還有蘭德對於她的,像烈火一般的慾望。
「我不在乎凱蘇安說什麼。」他吼道,「她是我的顧問,負責向我提供建議,只是建議。我才是轉生真龍,我會決定我們該如何戰鬥。」他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不管怎樣,就算是棄光魔使們都回來也沒關係。暗帝總會派人來與我們作戰。最終,我會摧毀他,如果有可能的話。即使不能,我至少也會牢牢地封印住他,讓這個世界徹底將他遺忘。」
蘭德輕聲嘆了口氣,但並沒有其他動作。明恢復了呼吸,坐進椅子里,重新翻開《佩雷提奧斯沉思錄》中她用手指按住的那一頁。因為已經是深夜時分,百葉窗都關上了,但她還是能聽到風在松林間呼嘯的聲音。這個房裡還瀰漫著那股怪火留下的微弱煙熏氣味。艾玲達的迅速反應將一場災難縮小成一個小小的麻煩,但她並沒有因此而得到獎賞。智者們依然像商人對待自己最後一頭騾子般使喚著她。
「不,」蘭德說,「明,他是瘋狂的,但我不是。而且,他失敗了。我不會。我不會那樣做,明。我不會傷害我所愛的人,就像他那樣。當我擊敗暗帝時,我不會讓他很快就回來,再次統治我們。」
那張桌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把面對壁爐擺放的高背椅。蘭德看不清坐在椅子里的那個人。他強迫自己向那裡走去,聽到靴子敲擊在透出熔岩光芒的石塊上,發出響聲。無論是腳下的熔岩,還是爐子里的火焰,都讓他感覺不到半點熱量。他屏住呼吸,心跳卻愈來愈快。他害怕自己即將看到的。
「那些入侵者,霄辰人,」克拉娜恨恨地說,「他們同意與卡亞肯再進行一次會面。」
但這次,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是這裏的顏色。許多石塊變成黑色,彷彿被燒過般,上面還布滿裂紋,裂紋中隱約能看到閃動的紅光,彷彿石塊里有熔岩在流動。這裏曾經有一張桌子,不是嗎?那是一張用料考究、經過拋光的桌子,它正常的木質紋理又和這些石塊變異的形態形成令人不安的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