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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白塔之中

第十六章 白塔之中

「你的話……很有道理。」菲蘭恩說。在她光潔無瑕的臉上,眉宇間出現了一道深深的溝壑。
「『人類的生命將被粉碎,如同犁頭粉碎田中的土塊。一切都將被他眼中的烈火吞噬。』」艾雯又說道,「『戰爭的號角隨他的腳步響起。烏鴉在他的聲音中飽餐,他將戴上一頂利劍的王冠。』」
艾雯用犀利的目光盯住她。「沒有人能臣服艾伊爾人。蘭德贏得了他們的尊敬,當時我和他在一起。」
「很好的邏輯。」苔珊一邊說,一邊點著頭。
「這種……令人扼腕的緊張局勢並不是白宗造成的,」米雅絲輕輕噴著鼻息,「是另外一些心血旺盛的人導致的。」
艾雯感覺相當興奮。在最近這幾天里,她遭受了一連串的挫折。白痴的綠宗!難道只有當她被整個白塔接受為玉座時,她們才會明白自己有多麼愚蠢?
艾雯拿起另一顆核桃。「首先,我會派一隊姐妹前往他故鄉的村子。」
但該如何對待愛莉達?讓那名偽玉座繼續以為能夠讓她屈服。這樣是明智的嗎?或者還是應該讓愛莉達明白她真正的態度?
「不會。」
「就算我放棄玉座之位,白塔能得到修復嗎?」艾雯問。
在廚房工作三個小時以後,她的情緒並沒有變得更好一點。胖胖的廚房主子蕾拉絲指派艾雯擦凈一座烤爐。這是一項骯髒油膩的工作,完全無助於艾雯的思考。不過,她一直以來也沒有多少有利於思考的環境。
但這樣不行。她是玉座,代表全部宗派,也包括紅宗。她不能像愛莉達對待藍宗那樣對待她們。她們是她最直接的敵人,但這隻意味著一場更加艱巨的挑戰。她似乎在希維納身上已經取得了一些進展。莉倫妮·多爾雷林不是已經承認愛莉達犯下嚴重的錯誤嗎?
「暫時不需要再教訓她了。」嘉德琳說,「玉座要求這名初階生去侍奉她今天的晚餐。我告訴了玉座,僅僅一天的工作不會讓這樣愚蠢且頑固的孩子低頭。但她堅持要這麼做。我猜,你有了第一個證明你謙恭的機會,孩子。我建議你好好把握。」
她站直身子,將雙手插到腰間,拍了拍圍裙上的一團麵粉。奇怪的是,艾雯發現自己正在考慮蕾拉絲的提議。她曾經拒絕史汪對她的援救,但如果她現在逃出去,回到叛逆陣營中,產生的效果肯定要比被她們援救好得多。這樣,她就能逃出眼前的困境,不再遭受毒打,不必再受這種苦役的折磨。
艾雯依言向房間內走去。宗派守護者們也終於都注意到了她。有人看起來很困惑,另一些人則流露出好奇的神情。走出兩步之後,艾雯意識到一件事。
「我跟她們談過了。」艾雯說。她的耐心正在被消磨。「現在,她們之中終於有人不會再命令我去接受懲罰了。雖然她們也堅持說白塔中的紛爭不是她們的錯,但還是有人勉強答應會看看她們能做些什麼。黃宗則相當清醒,我相信,她們已經把白塔中的問題看做是一個急需治療的傷口。我還與幾名褐宗姐妹開始合作,她們似乎是把白塔現在的危機當成一個非常令人著迷的研究課題。我已經派遣幾名褐宗姐妹去白塔歷史中搜尋關於白塔分裂的史實,希望她們能夠查清楚與倫娜拉·梅隆有關的一切事件。那段歷史與現在有很多相似之處,也許她們能夠明白,我們現在所遭遇的一切問題也都是可以解決的。」
「你是個愚蠢的孩子。」愛莉達顯然在裝作艾雯對她構不成任何威脅。她真應該仔細看看其他人的眼神,至少,她能在那裡看到自己的荒謬。「好吧,你在逼我。孩子,你要跪倒在我面前,乞求我的原諒。快一點。否則,我會把你單獨關起來。你想要的就是這個嗎?但不要以為這樣你就不會再挨打了。你還是要接受每日例行的苦修,然後再被扔回囚室里。現在,跪下乞求原諒吧。」
愛莉達皺起眉,向後退了退。
「是的,但愛莉達的使團有著根本的缺陷。」艾雯說。
洗完澡之後,艾雯感覺自己乾淨了許多,也有了更多的信心。她的戰鬥讓她的處境惡化許多,但她還能戰鬥。匆匆梳過濕淋淋的頭髮,穿上一件新的初階生長袍。天哪,能夠讓皮膚重新感覺到柔軟乾淨的布料實在太好了!然後,她走出浴室,來到她的看押者面前。
「呸,」愛莉達說,「你所問的問題都是無稽之談。預言必將實現。除此以外,沒有任何可能。」
就算因為緊閉嘴巴而承受苦修,也要比直接承受愛莉達的憤怒來得更好。沉默是取得勝利的辦法。
「難道這不是我們想讓他做的嗎?」艾雯問,「我不相信有人能阻止他拿起凱蘭鐸。我們應該希望他這麼做。他已經恢復了凱瑞安的秩序,讓提爾和伊利安分別統一在一位君王之下,並且可能還得到了安多的友誼。」
但她不能讓自己的生命中只剩這種卑下的勞動!最後戰爭已經臨近,轉生真龍獨斷專行,玉座卻在手腳並用地清潔著烤爐!她咬緊了牙,用力刮蹭著爐壁。黏在磚塊上的煤灰已經被燒結成黑色的玻璃質,無論她多麼用力,也不可能把它們全都刮下來。幸好她只需要把可能掉下來的部分都刮掉。
「你不會再上什麼課了,」嘉德琳說,「至少不會再有你剛剛上過的那種課程。我們一致認為,身為一名初階生,你的編織技巧已經相當不錯了。」
但她還是很高興能得到這個機會。在白塔里,她一直以來幾乎都沒有洗澡的時間,就算有,通常也只是把身子快速地擦洗一下。她一邊在這個鋪著灰色釉磚的小浴室里清潔著身體,一邊考慮著下一步的行動。
「我立了。」艾雯說,「我沒有手執誓言之杖,但讓我無一字謊言的絕不是誓言之杖。我已經在心裏立下了那些誓言,我會更加嚴苛地堅守它們,因為沒有外部的力量能夠幫助我約束自己。謹守三誓,我再次告訴你,我是一名夢卜者,我已經夢到霄辰人會進攻白塔。」
一陣冷風吹過露台。在這麼高的地方,風中已經沒有下方城市中散發出的臭氣。兩根杖葉藤分別從露台兩側伸展上來,鋪開了它們的三叉葉片。盤卷的藤蔓覆蓋了石雕花紋,讓這裏看起來幾乎像是幽深森林中的一座古堡。艾雯沒想到,在白宗的居住區內還會有如此具裝飾性的植物。但根據她以前得到的報告,菲蘭恩對於一些沒有實際意義的東西有著特別的偏好。她也許很喜歡這個獨具特色的小露台,即使她必須不斷修剪這些藤蔓,以免它們影響到白塔光輝奪目的外表。
「胡說!」
「哦?」艾雯問,「你有沒有告訴她們,你那個關於新誓言的設想?每一名姐妹都要手持誓言之杖,立誓服從玉座、支持玉座?你能不能否認它,能不能否認你說過這樣的話?三誓會讓你這麼做嗎?」
愛莉達停了一下。「我有權利糾正一個不懂得尊敬的人。」
「我認識他,」艾雯又夾開一顆核桃,「但我們說的是假設的一般情況。」你們最好記住,在現實情況中,我熟悉轉生真龍。白塔里只有我認識他。
「你不必回答我。」艾雯向圍坐在桌邊的人們點點頭,「但對於她們,你也不需要做出一點解釋嗎,愛莉達?你的計劃是什麼?還是你要逃避這個問題,就像對我的其他問題一樣?」
艾雯從眼角看到瘦小的灰宗守護者尤緹芮正在點頭。
「不,」艾雯說,「現在我們還有別的問題。」
也許她應該先工作個幾天,然後假裝已經屈服了。她是否應該向愛莉達要求的那樣行屈膝禮?這麼做的確不會很難。行一個屈膝禮,她就能回到自己更重要的責任中去。
爬上長長的樓梯,轉過幾個彎后,她們來到愛莉達的寓所。艾雯下意識地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在走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決定,見到愛莉達時不會說一個字,就像上次那樣。進一步激怒愛莉達只會給她帶來更多限制。艾雯不會妄自菲薄,但也不會無意義地冒犯愛莉達。就讓那個人去自以為是吧。
「你在這裏等到晚上。」蕾拉絲壓低聲音說,「我不能立刻帶你出去。在這個時候,白塔還像是扔進了一隻狐狸的雞窩。不過,等到深夜裡運出垃圾的時候,我會把你藏在運垃圾的女孩中間。碼頭上的一個工人會帶你上一艘小船,送你過河。我在衛兵里有一些朋友,他們會放你們出去。等你們到了河對岸,該做什麼就由你自己決定了。我建議你不要再回去找那些把你當做傀儡的傻瓜了,找個地方躲起來,直到這陣風波過去,然後再回來,看看掌權的人還會不會接受你。那時候在白塔坐大的應該就不是愛莉達了,就憑她做的那些事情……」
菲蘭恩沒有回答。
「那只是閑聊,」愛莉達說,「只是一個無意中說出的想法而已。」
「你問的是什麼,菲蘭恩?」艾雯一邊問,一邊又夾開一顆核桃,把核桃殼丟到腳邊的一隻桶里。
愛莉達的面孔變得通紅,但她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我會保障他的安全,將他妥善地進行屏障,讓他在白塔中安居,直到最後戰爭爆發的時刻。這樣就能阻止他已經在許多國家中造成的災難和混亂。即使這麼做有可能會激怒他,也完全是值得的。」
「就在你坐在白塔中指派間諜時,他卻在脅迫諸國,製造災難,將大軍召集在他的旗幟下。」
她在步履間壓抑著https://read.99csw.com自己的慌亂。白塔內部高大拱廊兩側的牆壁上伸出彎曲修長的枝形油燈,就好像長蛇在向石砌拱頂吐出細小的火焰。她能夠應對這種狀況,她會處理好。她們不可能打垮她。
「黃宗的蘇安娜很快就會邀請你們三人與她共同用餐。」艾雯說道。至少,只要受到艾雯的慫恿,蘇安娜就會提出這個邀請。「你們可以接受這個邀請,在公開場合與她一起用餐,也許可以在白塔的一個花園裡。要讓大家看到你們融洽相處。然後,我會試著讓一名褐宗姐妹邀請你們。讓其他姐妹看到不同宗派之間仍然是可以交流溝通,可以互敘友情。」
艾雯隱藏住一個微笑。就在四天前,貝耐·納薩德鄭重地向艾雯提出加入褐宗的邀請。而更讓艾雯驚訝的是,蘇安娜竟然會不遺餘力地推薦她加入黃宗。她們幾乎讓她改變了主意。而最讓她感到沮喪的卻只有綠宗。「謝謝。」她說道,「但要知道,玉座代表所有宗派。不管怎樣,我們的討論是令人愉快的。我希望將來你還會允許我與你們進行這樣的交談。」
米雅絲則顯得更加鎮定。她的鐵灰色頭髮在頭頂上被梳成一個圓髻,雖然髮絲間已經有了許多銀白色,她的兩儀師面孔卻沒有顯露出任何滄桑的痕迹。她的身材高大豐|滿,對於核桃仁,她尤其挑剔,任何破碎都不行,只有完整的半顆核桃仁才能讓她滿意。艾雯小心地夾開一顆核桃,把它翻過來,倒出裏面褐色的核桃仁。表面有著許多扭曲突脊的核桃仁就好像一顆小動物的腦子。
另外兩名白宗保持著沉默。菲蘭恩是宗派守護者,她們尊重她。
在一層這樣的玻璃質上,她看見一個影子正在移動。艾雯立刻向真源伸展過去。當然,她什麼都沒找到。叉根遮蔽了她的意識。但壁爐外肯定有人,正縮著身子,悄悄地移動……
又是一陣風之力將艾雯打在牆上。艾雯無力地掉在地上,水晶酒壺碎片劃破她的手臂。十幾條鞭子連續抽打在她身上,將她的衣服撕裂,鮮血從她的手臂上滲流出來,潑濺到半空中,最後灑落在牆壁上。
「出乎我意料的是,綠宗反倒是最頑固的。在很多方面,她們都和紅宗很像。她們真應接受我成為她們的一員。但現在她們的反應卻只會讓我感到氣惱。剩下的就只有被解散的藍宗和紅宗了,我懷疑紅宗的姐妹們大概不會喜歡我的建議。」
愛莉達尖叫著,揮舞至上力將艾雯狠狠地摔到牆上,水晶酒壺也從艾雯手中飛了出去,落在木製地板上,將一大片紅色的酒漿灑在餐桌和桌邊的人們身上,把雪白的桌布染成了紅色。
宗派守護者們互相交換著眼神。已經沒有退路了。艾雯希望情況不要發展到這種樣子,但事實就是這樣,愛莉達在要求一場戰鬥。
愛莉達僵住了。如果她是黑宗,她就可以否認,不管她有沒有用過誓言之杖。但不管怎樣,梅丹妮會證實艾雯的話。
艾雯咬住牙,重新將酒杯斟滿。這裡在座的其他人也都指使過艾雯。她今天還為菲蘭恩剝過核桃仁。這不會毀掉她的名譽。
她需要一個計劃。現在她唯一的辦法似乎只剩下那些正努力從白塔中根除黑宗的姐妹。但該如何聯繫上她們?不能接受姐妹們的教導,她就無法進入各宗派區,進而避開紅宗的監視。她能夠在工作時找機會溜走嗎?如果紅宗發現她逃掉了,那她的境況只會比現在更糟。
「也許,」菲蘭恩說,「但你仍然沒有告訴我,你要如何處理這種情況。當你搜集到所需的訊息,也用去足夠多的時間后呢?」菲蘭恩以脾氣暴烈著稱,但此時此刻,她的聲音保持著白宗一貫的冷靜。她應該正不帶任何情緒,不受任何外界影響地進行著邏輯演繹。
「我們會考慮。」菲蘭恩說,「你可以退下了,艾雯。」
米雅絲稍稍有些退縮。這些白宗不喜歡有人提到奧瓦琳和她作為愛莉達的撰史者的失敗經歷。當奧瓦琳被逐下撰史者之位后,她們沒有反對愛莉達的命令,卻似乎全都把蒙受羞辱的怒火發泄到她們的同宗姐妹身上。
「我也……聽說過這個謠言。」米雅絲說道,「如果這是真的,那我們必須對此採取行動。」
「那麼,你是要強迫我服從你。」艾雯說,「你要對白塔中的每一個人都這麼做,愛莉達?一個宗派反對你,宗派就被解散。有人不討你喜歡,你就會設法毀掉她的兩儀師身份。到最後,你會讓每一名姐妹都向你下跪。」
「我不……」
代表綠宗的是茹班德,她坐在褐宗的舍萬旁邊。艾雯一直希望能見見這名褐宗守護者。舍萬是支持與叛逆兩儀師進行談判的人之一,艾雯希望能夠讓她也參与從內部統一白塔的行動。
但艾雯的目光掃過這張擺放著雪白的海民瓷器,和閃耀紅燭的桃花心木長桌,她看見五雙眼睛正在打量著她,更能看到那些眼裡的疑問。在私下裡,艾雯曾經向她們大胆發言。但現在,在這個全世界最有權勢的女人面前,她還會堅持自己的主張嗎?畢竟她的小命就握在這個人的掌心裏。
嘉德琳尖削的臉上也帶著微笑。這不是什麼好跡象。「過來。」她舉起一隻盛著清澈液體的木杯。現在該是艾雯喝午後叉根茶的時候了。
「怎麼說?」
「為什麼?」
也許紅宗姐妹不是她唯一能施加影響的人。她總有機會在走廊里遇到其他姐妹,如果她們之中有人主動來找她說話,紅宗也不太可能直接把她拉開。她們還是要遵循起碼的禮儀,這就讓艾雯有機會能夠和其他姐妹有一點交流。
現在是下午時間,她們正在白塔第三層的一個小露台上。宗派守護者們可以要求得到不僅有大窗戶,還可以有露台的寓所。一般的姐妹很少會得到這樣的房間,不過也並非絕對。這座露台的樣子有點像是小型的塔樓,一道厚實的石牆環繞在露台邊緣,露台上方則垂下另一道類似的石牆。不過,兩道石牆中間還是留有相當寬闊的空間,能夠欣賞外面美麗的景色。起伏的丘陵向東逐漸增高,最終延伸到弒親者之匕山脈的高峰上。在天氣晴朗時,從這裏甚至能遙遙看到那把直刺晴空的匕首。
菲蘭恩說:「那麼,你還要堅稱自己是玉座,讓白塔繼續分裂下去嗎?你已經無法自圓其說了。」
鞭子繼續抽擊在艾雯身上。她靜靜地承受著這一切,努力站了起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和手臂已經腫了起來,但她還是平靜地看著愛莉達。
蕾拉絲看著艾雯,眼神中顯露出不亞於任何兩儀師的堅定意志。艾雯明白,自己過去一直都看低了這名廚師!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她們已經得到了機會。」愛莉達說,「說實話,我本以為褐宗能夠更清醒一些,你們總是固執己見,完全不理解真實的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就連梅丹妮也完全贊同我。她還是個灰宗呢!你很清楚灰宗對於談判之類的事情有多麼熱衷。」
艾雯揉了揉背部酸痛的肌肉,又手腳著地,爬到壁爐的更深處,用一隻木製小刮片從磚塊的接縫處刮下煙灰,把它們收集起來,放進一隻黃銅小桶里。這隻桶的邊緣現在還是灰白色的,因為她的第一項工作是挖出爐底的炭灰。現在她已經有些擔心,自己變得漆黑的兩隻手再沒辦法洗乾淨了。她的膝蓋很痛,但和她的屁股比起來,這就算不上什麼了。現在她的屁股還因每天早晨的例行抽打而發出陣陣灼痛。
蕾拉絲皺起眉。「你給我聽著……」
她已經聽說我經常會批評愛莉達對蘭德的失誤,艾雯一邊想,一邊看著菲蘭恩青鋼般的黑眼珠。那麼,這是一場測試?必須小心應對。
「他是這個世界要解決的最大問題。」長臉的苔珊向前傾過身子,「我們必須先處理好他。」
「你在說什麼胡話?」愛莉達輕蔑地說道。
「蕾拉絲,」艾雯打斷了她,「你不能以這種口氣對兩儀師說話,哪怕你是白塔廚房的主子。」
然後呢?要她坐在城外,看著白塔崩塌?
「很好。」
「啊,很好。」愛莉達注意到了艾雯,「你終於來了。到這裏來,孩子。」
艾雯的眉頭皺得更緊。她們又要讓她成為見習生了?她懷疑愛莉達不會給她任何一點自由。而且她也很少會待在自己的房間里,所以更寬敞一些的初階生宿舍對她來說沒什麼意義。
艾雯的心中閃過一陣恐懼。「什麼樣的教導?」她保持聲音的平穩。
如果宗派守護者們看到她向愛莉達卑躬屈膝,艾雯在她們眼中就不再值得信任了。愛莉達一直都宣布艾雯已經屈服,但艾雯已經向整個白塔證明她是錯的。現在,哪怕她在愛莉達面前有一點軟弱的表現,都將成為有力的證據。
「你已經說過了,她們會返回白塔。」苔珊皺起眉。
菲蘭恩將身子靠在椅背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苔珊盯著艾雯,掌心放著三粒核桃仁,卻彷彿已經將它們完全遺忘了。米雅絲撓著鐵灰色的頭髮,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艾雯咬緊牙關。油煙味?她已經梳洗了一個小時,愛莉達不可能有那麼靈敏的鼻子。她能看到正在啜飲葡萄酒的愛莉達眼裡的滿意。這時,愛莉達轉向了舍萬,後者正坐在她右手邊的椅子里。這名褐宗守護者身材修長,手臂和臉龐都如同皮膚九*九*藏*書直接包裹著一堆骨節。她直視著宴會的主人,顯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讓光明燒了這個女人吧!為什麼她要邀請這麼多已經受到艾雯影響的人?這隻是巧合嗎?艾雯來到餐桌主位處,偽玉座的身旁。一名僕人遞給她一隻閃動著紅色酒液光澤的水晶酒壺。「你要確保我的杯子一直是滿的。」愛莉達說,「在這裏站著,不要離我太近,我可不想聞到你身上的油煙味。」
艾雯點點頭,跟隨蕾拉絲走過廚房。片刻之後,她已經帶著艾雯來到一間食品儲藏室里。她們周圍充滿了干穀粒和舊乾酪的氣味,鍍釉地磚在這裏被更加結實的磚塊所取代。蕾拉絲推開幾隻麻袋,露出一片地面。搬開幾塊地磚,露出一扇木製拉門。打開拉門,下面是一個磚砌的小房間,其中足以容納一個人。不過如果是高大的男人待在裏面,肯定會覺得相當擁擠。
「如果他拒絕呢?」菲蘭恩問。
「告訴我,舍萬。」愛莉達說,「你還是要堅持那種和叛逆的對話嗎?」
「霄辰人絕不是在為蘭德賣命。」艾雯說,「他們對白塔是一個嚴重的威脅。我沒有說過任何謊話,除此以外的任何說法都會是對三誓的背叛。」
艾雯不喜歡這樣被趕走,但現在她能做的都已經做了。不管怎樣,菲蘭恩直呼了艾雯的名字,這表示對她的敬意。艾雯謹慎地站起身,向菲蘭恩點點頭。苔珊和米雅絲都沒有任何強烈的反應,只是眼睛略微睜大了一點。現在幾乎全白塔都已經知道,艾雯從不會行屈膝禮。而讓艾雯驚訝的是,菲蘭恩也向她點了一下頭。在一定程度上,她已經以平等的身份對待艾雯了。
愛莉達的目光不住地閃爍。她緊握叉子的拳頭指節泛白。艾雯直視著她的眼睛。最後,她又笑了:「啊,看得出來,這孩子像以往一樣倔強。看來嘉德琳是對的,你必須為你的囂張狂妄接受苦修,孩子。」
不,她想道,不,愛莉達不會就此罷休。當我行第一個屈膝禮時,我就輸了。這會讓愛莉達相信,艾雯是能夠被打垮的。屈膝禮會成為一系列毀滅性災難的開始。很快,愛莉達就會認為艾雯需要對兩儀師使用敬稱,那個偽玉座會繼續讓艾雯深陷在各種瑣碎的勞役中,因為她知道這種懲罰是有效的。艾雯在其他的事情上會不會同樣向她低頭?那樣的話,再過不久,艾雯努力贏得的一點勝利就會被徹底遺忘,被踩進白塔走廊的地板里。
愛莉達猛地睜大了眼睛。「你怎麼敢!」
艾雯放鬆下來。為什麼她會如此確信有人要對她有所企圖?這隻不過是蕾拉絲在查看她的工作。
艾雯跪坐著,抬手擦了一下額頭。她的手臂上也沾滿了油煙。艾雯輕輕嘆了一口氣。她的嘴鼻上捂著一塊濕毛巾,以免吸入太多煙灰。但也因此,她的濕熱喘息都直接噴在臉上。她全身上下都是汗水,從她的臉上落下的汗滴里也都是黑色的煙灰。透過那塊毛巾,她還是能聞到被火焰一次次熏烤后留下來的刺鼻煙塵味。
艾雯已經換上一身工作服。因為不斷地打掃烤爐,這身本來是白色的工作服的每一根纖維都已經浸透了油煙,大片的灰色污漬彷彿讓它裹上了一層陰影。
「哦?」艾雯說,「那樣姐妹們就不會疑神疑鬼,就敢一個人走出自己的宗派區了嗎?不同宗派的姐妹們在走廊里相遇時就不會視對方為仇敵了?恕我直言,我們到底什麼時候才不必再時刻戴著我們的披肩,以表明我們的宗派和我們的聯盟?」
一名僕人打開門,讓艾雯走進餐廳。剛走進房間,她就吃了一驚。她本以為在這裏等她伺候的只有愛莉達一個人,或者還有梅丹妮,卻沒想到,這裏竟然已經坐滿了人。除愛莉達之外,房裡還有五個人,分別來自紅宗和藍宗以外的五個宗派,而且全是宗派守護者。尤緹芮和多欣都在這裏,她們兩個參与了秘密追捕黑宗的行動。菲蘭恩也在,但她見到艾雯時似乎有些驚訝。難道白宗之前並不知道這場晚餐的真正目的,她是不是剛剛才被叫過來的?
蕾拉絲也停住了一切動作。
艾雯本以為讓她來剝核桃只是個借口,但現在她已經被忽視半個多小時。就在她心生狐疑時,那三名姐妹的視線全都落在她身上。她不該懷疑自己的直覺。
「你要對我使用至上力?」艾雯平靜地問,「你竟然要採用這樣的手段?難道沒有導引,你就沒有權威了?」
「是現在白塔中發生的一樁樁事情導致的。」艾雯說,「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對姐妹私行靜斷,在審判姐妹之前就謀殺她們的護法,且視所有這種令人髮指的暴行為正確的。剝奪姐妹的披肩,將其降格為見習生也沒問題。甚至解散整個宗派都是可行的。綁架並囚禁轉生真龍,完全無視評議會,犯下如此危險的錯誤。難道這麼做不會導致姐妹們的恐懼與憂慮嗎?這根本不符合任何邏輯。我們到底怎麼了?」
艾雯從此將不再會有任何自由,雖然她之前也沒有多少自由可言。嘉德琳的眼裡滿是幸災樂禍的神情。
愛莉達的眼裡閃動著憤怒,她撇下了風之力絲線。「我不需要反駁區區一個初階生。」她喝道,「玉座不會對像你這樣的人做解釋。」
艾雯到底是玉座,或者只不過是個愛裝腔作勢的女孩?
「一支豪華的隊伍?」菲蘭恩問。
該是展開正面戰鬥的時候了。「如果我不向你鞠躬呢?」艾雯直視著愛莉達的眼睛問道,「那又怎樣?」
「『處置』與『對待』並不一樣。」艾雯說,「絕不應該放縱轉生真龍恣意妄為,但白塔從什麼時候開始干起綁架的勾當?從什麼時候開始以暴力逼迫他人俯首聽命了?難道我們不是全世界最擅長謀略、做事最周密謹慎的組織嗎?難道我們最引以為傲的手段不是引導人們做好他們該做的事情,並讓他們以為這全都是出於他們自己的意志嗎?我們以前有沒有把君王鎖在箱子里,又因為他們不肯屈服而毒打他們?光明在上,為什麼我們現在要放棄自己一貫的精巧手腕,轉而變成沒腦子的強盜?」
菲蘭恩挑起一側眉弓。「去威脅他的家人?」
「那麼,」艾雯冷冷地說,「我就是她們的榜樣嗎,愛莉達?」
「雜役和工作。」嘉德琳說。
光明燒了你,愛莉達,她想著,咬緊了牙。她知道自己錯了,沉默不會取得勝利,不會爭取到這些人的信任。你絕不會喜歡沉默帶來的後果。
「《卡里雅松輪迴》,愛莉達,」艾雯說,「如果你將蘭德·亞瑟鎖在監牢中,以『保障他的安全』,他會拿下伊利安嗎?他會戴上劍之王冠嗎?」
談話還在繼續,愛莉達不斷對其他人發出侮辱性的評論,有時是故意的,有時則顯然是無意的。其他人卻已經將話題從叛逆姐妹轉移到那種怪異的、一直被陰雲覆蓋的天空上。最後,舍萬提到一則傳聞,在遙遠的南方,霄辰人正在與艾伊爾人合作。
菲蘭恩僵硬地坐直身子。「最好不要提到這種暴行。」
「但你已經認識他了。」苔珊插口道。
這不是探討這種問題的最佳方法,一個人遠比一系列規則和數字複雜得多。對待一個人確實需要邏輯,但同時也涉及了情緒問題。
愛莉達發出一陣響亮而韻律優美的笑聲。「你當然應該知道這個孩子是多麼喜歡說大話!」她朝艾雯瞥了一眼,「你是不是在為你的朋友傳播謊言?那個愚蠢的亞瑟讓你如何描述那些侵略者?他們在為他賣命,不是嗎?」
「因為,」艾雯向烤爐那裡瞥了一眼,「必須有人與她戰鬥。」
三名白宗一言不發。
但菲蘭恩不是那麼容易就會被說服的。「這樣的使團在過去曾經失敗過。我記得,愛莉達的使團也是由灰宗帶隊的。」
這座烤爐用紅磚砌成,有一個巨大的方形爐膛,開在爐子兩側的門洞足以讓一個人爬進去——艾雯正在這麼做。煙灰在煙道里已經結成黑色的硬塊,要把它們刮乾淨,以免煙囪被堵塞,或者讓煙灰落到烤制的食物上。艾雯能聽到嘉德琳和莉倫妮正在外面的餐廳里大聲說笑。那兩名紅宗不時會探頭進來,檢查她的工作狀況。但她真正的監督者是蕾拉絲,後者正在廚房的另一側擦洗罐子。
房間對面,多欣向艾雯點了點頭,幾乎就像是在表達敬意,又好像是在對艾雯說:「我會在這裏,因為你說這樣的事情很重要。」愛莉達坐在餐桌的主位,穿著一件長袖紅色長裙,長裙的胸衣上和袖口邊緣都裝飾著未切割的石榴石。僕人們正來回奔忙,為姐妹們斟酒布菜。為什麼愛莉達要召集這麼多宗派守護者?她想要彌補白塔的裂痕嗎?艾雯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她了。
但為什麼她的動作如此輕緩?蕾拉絲的眼睛向後瞥去,眯起來,然後她將一根手指豎到嘴唇前。艾雯又感到一陣緊張。到底出了什麼事?
這就是她的人生嗎?被困在一個火爐里,擦著沒有人會看見的磚塊,徹底與世隔絕?如果所有人都將她遺忘,她就不可能再與愛莉達對抗。她輕輕咳嗽著,咳嗽聲只是回蕩在爐膛之中。
「我只希望我不必出現在這裏,愛莉達。」艾雯輕聲說道,「我希望你能夠成為白塔偉大的玉座,我希望能夠心悅誠服地接受你的統率。我希望你有這樣的能力和資格。如果白塔擁有一位合格的玉座,我寧九九藏書願接受死刑。白塔遠比我更重要。你也能這樣說嗎?」
「這樣多少也會有些用處。」
「又是霄辰人?」愛莉達嘆了口氣,「你們不需要為那些人擔心。」
「這些人都知道,我不會說謊。」艾雯平靜地說,「每一次你堅稱我說謊,你都是在她們眼中貶低你自己。即使你不相信我的夢,你也必須承認,霄辰人是一個威脅。他們奴役能夠導引的女人,用一種扭曲的特法器讓她們成為武器。有時候,我還能感覺到那種項圈正勒住我的脖子。在我的夢裡,在我的噩夢裡。」
艾雯驚訝地眨眨眼。
艾雯低頭看了看她骯髒的雙手和衣服。
「是的。」艾雯說,「不幸的是,我們現在還沒辦法把精力集中到亞瑟身上。」
「你所指的是什麼?」苔珊問。
「好了,」這位龐大的婦人說道,「快進去吧,現在沒時間胡言亂語了!」蕾拉絲彷彿完全沒意識到,直到現在,說話的都只有她一個人。她不住地掃視著四周,腳尖一下一下點著地面,顯得非常緊張。不過她以前肯定也干過這種事。為什麼白塔的這名廚師如此擅長潛行?能夠為艾雯制定出一個如此完美的逃亡計劃?更重要的是,為什麼她的廚房裡會有這樣一間密室?光明啊!她是怎麼挖出這個藏身之地的?
她們一直將她押到玉座的寓所。艾雯一路上遇到一些姐妹,但她沒有和她們之中的任何人打招呼,以免給她們帶來麻煩。看押她的人帶她經過了紅宗區,這裏的地面上鋪著紅黑兩色的地磚,在這裏走動的人也比其他地方更多,有戴著披肩的女人、穿著胸口綉有塔瓦隆之焰制服的僕人,但沒有半名護法。這種情景總是讓艾雯感到怪異,畢竟護法在白塔其餘地方是出現最頻繁的一種人。
她不能低頭。鞭打沒能改變她,勞役同樣不可能改變她。
「蘭德·亞瑟就像一條河,」艾雯說,「看起來平靜溫和,但如果被迫流進狹窄的河道里,就會變成狂暴致命的怒流。愛莉達對他所做的事就好像強迫曼埃瑟蘭河通過只有兩尺寬的峽谷。花一些時間去查清楚一個男人的脾性並不是愚蠢的行為,也不是軟弱的表現。只有不搜集任何訊息就盲目行動才是瘋狂的愚行。現在白塔所承受的災禍完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我不會屈服。」艾雯說,「只要這些事還在影響我們,造成我們的分裂,我就絕不會有半點讓步。愛莉達不是玉座,她的行徑證明了這一點。你們想要與暗帝作戰嗎?那麼你們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處理好轉生真龍的問題。為此,你們現在要做的應該是與其他宗派的姐妹恢復友誼與信任。」
「為什麼是我們?」苔珊說,「我們不能為其他人所做的事情負責。」
艾雯挑起一側眉弓。「那我們就假設,如果我放棄玉座的身份,我就能勸說叛逆姐妹們重返白塔,接受愛莉達的領導。」她將眉弓挑得更高,以表明自己對這種假設真正的看法。「那麼白塔的裂痕真的可以愈合嗎?」
片刻間,菲蘭恩的眼神向下落去,定在她的白色流蘇披肩上。
艾雯慢慢明白了,愛莉達舉辦這場宴會的目的不在於聯絡各宗派,而是要向這些宗派守護者施加壓力,讓她們屈服於她的意志,服從她的差遣。而艾雯在這裏只是愛莉達向眾人進行炫耀的對象!愛莉達要向她們證明自己的實力,證明她能夠將一個被另一群姐妹奉為玉座的人當做奴婢使喚,讓她穿上初階生的衣服,每天送她去接受苦修。
「懦夫。」艾雯說。
「我明白。」菲蘭恩說,「你所指的是白塔的分裂。」
「來吧,」艾雯繼續保持著平靜,「用至上力塞住我的嘴。身為玉座,難道你沒能力說服一個對手,只能訴諸暴力嗎?」
「告訴我,」菲蘭恩向前傾過身子,「按照你所聽說過的男人的類型,這個蘭德·亞瑟最符合哪一種?」
「你要去哪裡?」嘉德琳問。
黃宗的多欣低聲表示贊同。愛莉達的目光立刻轉向了她。她沉默了下去,彷彿才意識到這不是她應該參与的辯論。然後,愛莉達回過頭喝道:「夠了。」
蕾拉絲猶豫了一下。「蠢女孩,你不是兩儀師。」
「光明在上。」茹班德悄聲說道。
她已經拒絕逃跑的機會,這意味著她必須去對付愛莉達和她的紅宗。她們也是她現在唯一能看到的兩儀師。但她們真的能看到自身的錯誤嗎?她真希望能把她們全都送去苦修,徹底擺脫她們。
「我不會幫助別人摧折一個女孩的靈魂。」蕾拉絲嚴肅地說,「對你的那些抽打都太可恥了!愚蠢的兩儀師。這些年裡,我一直對她們忠心耿耿。而現在,她們命令我分配給你最辛苦的工作,讓你得不到任何休息,無限期地幹下去。一個女孩什麼時候應該接受教導,什麼時候應該挨一頓打,這個我很清楚。所以我不會允許這麼羞恥的事情發生在我的廚房裡。讓光明燒了愛莉達吧,她怎麼會想出這種勾當!處死你或讓你當初階生,這我都不在乎。但我就是沒辦法接受這種折磨!」
艾雯點點頭,急忙朝那座烤爐跑去。嘉德琳抬起一隻手,阻止了她。艾雯的心臟不由自主地急跳了起來。
艾雯的臉色變得有些陰鬱,但她還是接過杯子,喝下了其中的茶水,用手絹擦擦嘴,繼續沿走廊向前走去。
她轉過身,朝烤爐走去。蕾拉絲不情願地重新封起那間密室,然後隨她走出儲藏室。鋪磚的地面上傳出她響亮的腳步聲。艾雯不禁再一次感到好奇,蕾拉絲剛才到底是怎麼做到那麼安靜的?
除了愛莉達之外,桌邊沒有一個紅宗。是因為紅宗守護者全都不在白塔嗎?也許愛莉達認為她就可以代表紅宗了,儘管她在理論上並不僅僅屬於紅宗。
她自命不凡的語氣讓艾雯猶豫了一下。艾雯轉過身,眉頭緊皺。「我的下一堂課……」
艾雯在心中檢討自己的言語中有什麼失當之處。兩儀師就和蘭德·亞瑟一樣,她們不喜歡感覺被別人操縱。
漂亮的一招,這完全有可能逼迫艾雯轉為守勢。愛莉達絕非無能,她只是過於傲慢。
艾雯身子向她逼近,繼續說道:「在白塔的所有人里,你肯定最清楚各宗派同仇敵愾的重要性。姐妹們依照不同的技能和興趣分別組成不同的宗派。但我們因此就不需要同心協力了嗎?」
「如果你決定選擇白宗,艾雯·艾威爾。」她又說道,「我們將竭誠歡迎你。你今天表現出的邏輯和理性對於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來說,是極為難得的。」
她繼續刮擦著磚塊上的黑灰,放在爐膛角落的一盞油燈給她提供了一點可憐的照明。她很想使用至上力,但外面的紅宗會感覺到她在導引。而且她在下午喝掉的那一劑叉根效力還是一如既往的強烈,讓她只能導引細如涓滴的陰極力。而且叉根又總使她昏昏欲睡,讓她的工作變得更加困難。
「這就是你的生活。每天重複三種工作,每種工作做五個小時,直到你放棄你那種愚蠢的傲慢,懂得如何行屈膝禮。」
「你的邏輯感很可怕,愛莉達。」艾雯冷冷地說。菲蘭恩狡獪地笑了笑,她也許又在思考艾雯很適合白宗的事了。
蕾拉絲全身僵硬,盯著壁爐裏面。廚房主子穿著一件特大號的白色圍裙,上面竟然也有了幾點炭灰。她的圓臉上已經顯露出冬天的痕迹,滿頭髮絲逐漸變成了灰色,眼角也堆積著魚尾紋。在她這樣俯下身子時,她的下巴上疊起了第二、第三和第四層肥肥的肉。現在她正用粗大的手指抓著爐膛口的邊緣。
「不,」艾雯答道,「但也不會是一支簡陋的隊伍。應該是三名兩儀師,由灰宗率領,綠宗和藍宗陪同。因為過去的一些事,他對藍宗有著格外的好感。而綠宗經常會被視作與紅宗相對的宗派,這會帶給他一種暗示,表明我們願意與他合作,而不是馴御他。讓灰宗領隊是因為這屬於常規做法,也是因為灰宗意味著我們將開始談判,而不是戰爭。」
「這是怎麼回事?」苔珊手掌捂在胸前,驚駭地問道。一些白宗彷彿從不會關心真實的世界里到底發生了什麼。「菲蘭恩,你知道嗎?」
蕾拉絲退出烤爐,並示意艾雯跟著她。隨後,廚房主子輕手輕腳地向一旁走去。艾雯從沒想過她的動作竟能如此悄無聲息。助理廚師和廚工們都聚集在廚房的另一邊,看不見這裏的情況。艾雯從爐膛里爬出來,將刮板塞進腰帶里,在裙子上擦了擦兩隻手,扯下臉上的那塊布,深深吸了一口甜美的、沒有灰煙的空氣,結果被蕾拉絲狠狠地瞪了一眼。廚房主子又將手指壓在嘴唇上。
另外兩個人是米雅絲和苔珊,她們全都穿著白色長裙,彷彿是害怕其他顏色的衣服就代表背叛白宗似的。現在這種概念在全體兩儀師之中已經愈來愈普遍了。苔珊是個塔拉朋人,黑髮被結成許多綴著白色和金色小珠的辮子。她的一張長臉彷彿是被捏住上下兩端,並狠狠地拉了一下。看起來,她彷彿總是在為某件事而擔心。也許這隻是因為現在屬於非常時期。光明在上,現在她們全都有一大堆事情需要擔心。
「『玉座了解最複雜的條文與爭議,』」艾雯憑藉記憶引述著,「『總而言之,她是所有人的奴僕,哪怕是最低賤的勞工。』」這是芭拉黛爾·雅蘭戴勒在死前最後一份稿件中寫下的文字。她是從褐宗九-九-藏-書選出的第一任玉座。她在這份稿件里對自己統治白塔時期和在卡瓦瑟恩戰爭中所做的一切進行了解釋。雅蘭戴勒認為,每一次度過危機之後,玉座都有義務向眾人解釋自己的施政綱領。
但這場對話實際上並非是關於蘭德,而是關於菲蘭恩想要確定艾雯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愛莉達!」菲蘭恩高喝一聲,站了起來。「你違反了白塔律法!你不能用至上力懲罰一個學生!」
米雅絲僵住了,一隻手停在半空中。然後,她回過神來,才擺脫了艾雯的瞪視,抓起盛核桃仁的碗,坐進椅子里。一陣冷風吹過露台,帶動藤蔓簌簌作響。菲蘭恩一直在抱怨今年的春風沒有給她的植物帶來半點綠意。艾雯又去剝核桃仁了。
「那麼,就假設是你。」菲蘭恩說,「他是蘭德·亞瑟,你孩提時代的密友。」
「沒錯。」艾雯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舌頭,「但為什麼要這樣?」她曾經以為,在幫助過明和史汪之後,蕾拉絲不會再有興趣幫助又一個逃亡者了。
「我所說的是事實,愛莉達。」艾雯平靜地說,「你是一個懦夫和一個暴君。我很想指認你為暗黑之友,但我懷疑,暗帝也許不會願意接納你。」
「無意的閑聊經常會是事實。」艾雯說,「你把轉生真龍鎖在箱子里,你也在這麼多見證人面前威脅要這樣處置我。人們稱亞瑟為暴君,但是你踐踏了我們的法律,用恐怖的手段統治白塔。」
「當然不是,」艾雯說,「是去詢問他們,轉生真龍到底是怎樣的人?有著怎樣的脾氣,是容易衝動還是性格保守?做事是否謹慎?他是喜歡一個人在田地里工作,還是喜歡與同齡人結交為朋友?更經常出現在酒館里,還是工作坊里?」
「不管怎樣,你終究會跪下來。」愛莉達咆哮著,擁抱了真源。
艾雯不恰當的反應幾乎沒讓那名白宗皺一下眉。她們全都已經習慣這名「初階生」不守本分的事實。「我問的是,」菲蘭恩冷冷地說,「如果你在玉座的位置上,你會怎麼做。既然我們要對你進行教導,那麼你現在可以思慮一下這個問題。你知道真龍已經轉生,而且你很清楚,為了最後戰爭,白塔必須控制住他。你會如何控制他?」
「我已經在做各種雜役了,就像初階生那樣。」
這是一張很長的桌子,桌面上的水晶高腳杯在雕花青銅立燈的照耀下顯得光彩奪目。那些立燈沿牆壁擺放,上面繪著古舊的紅黃色澤。桌面的人們都穿著本宗派顏色的華美長裙。房裡瀰漫著多汁烤肉和胡蘿蔔的香氣。她們正在聊天,氣氛友好,但態度有些尷尬。她們都不想參加這場令人緊張的晚宴。
今晚很有可能會讓她以前的一切努力都在轉瞬間付諸東流。
鞭打繼續著。哦,可真疼啊!淚水在艾雯的眼角打轉。但她有過更糟的感覺,遠比疼痛糟糕得多。每當她想到面前這個人對她珍愛的白塔所做的一切,她都會有這種感覺。她真實的痛苦並非來自身上的傷口,而是因為愛莉達在宗派守護者們面前所做的一切。
「我倒是想聽聽看這名初階生會怎麼說。告訴我,艾雯·艾威爾,你會如何處理這種狀況?」
「你們很害怕。」她說道,「難道你們以為我會像大多數人一樣,眼看白塔支離破碎卻坐視不管?我被迫穿上這件白袍,但我並不接受它所代表的身份。而且,我會充分利用它。現在,大概只有穿見習生白袍的人能夠被允許進入不同宗派的居住區了。必須有人來修復白塔,我就是最合適的人選。而且,這正是我的責任。」
「你指認我是暗黑之友?」愛莉達嚎叫著,「你才是暗黑之友。你和外面的叛逆,你們只想干擾我去做我必須要做的事!」
她一直沒有給自己機會去處理蘭德這個問題。她一次只能處理一個問題,不過預先設計方案是有必要的。如果她不思考該如何對待轉生真龍,她遲早會像愛莉達一樣面對一個無比糟糕的局面。
舍萬轉過身,似乎比之前顯得更加煩亂。為什麼愛莉達要舉辦這次晚宴?難道只是為了侮辱這些人和她們的宗派嗎?在艾雯眼前,那名紅宗將注意力轉移到菲蘭恩的身上,開始向她抱怨起茹班德。那名綠宗守護者也一直在抗拒愛莉達終止談判的努力。她一邊說話,一邊將酒杯舉到艾雯面前,用一根手指輕輕敲了它一下。那裡面的酒,愛莉達幾乎還沒喝上一口。
他已經不再是她所認識的那個男人了,但在他內心裡那些性格的種子肯定還是一樣的。在艾伊爾荒漠的那幾個月里,她曾經見過他的憤怒。現在她已經明白,這種怒火一定是原本就潛藏在他的體內,無論他小時候是如何乖巧平和。他不是突然間就擁有這種暴烈的脾氣,而兩河的生活也不可能培養出他的這種性格。
「愛莉達,住手!」茹班德站起身,綠色長裙發出響亮的簌簌聲。「你瘋了嗎?」
不,她想著,讓自己鎮定下來,我不會像上次那樣,那麼早就跑掉。我要堅持下去。我比愛莉達更強大,我的理智將遠超過她的瘋狂。
艾雯沒有回答。
「那你的意思就是,你對他的安排必將失敗。」
艾雯轉頭看著菲蘭恩。
房裡一片沉寂。
「蘭德·亞瑟將自己視為君王。」艾雯說,「現在,我認為他的確是個君王。如果他自以為別人正在推動或逼迫他朝某一個方向前進,他就會做出極其惡劣的反應。如果由我來處理這個問題,我會派遣一個使團去給予他榮譽。」
終於到盡頭了,就像她擔心的那樣。她太激進了。
她咬緊牙,壓抑住沸騰的情緒,看著嘉德琳的眼睛說道:「很好,我們走吧。」
愛莉達睜大了眼睛。她的怒火顯而易見,而且她似乎……很震驚,彷彿不明白教訓一個不守規矩的初階生怎麼會變成一場針鋒相對的辯論。艾雯看見她開始編織一根風之力的絲線。必須阻止她這麼做,讓風之力堵住自己嘴會徹底終結這場辯論。
說完這番話,艾雯就向門外走去,同時朝守衛在露台一側的菲蘭恩的護法點點頭,並露出燦爛的微笑。她的微笑一直保持到她離開白宗區,看見等在走廊里的嘉德琳。這名紅宗並不是今天受命看守艾雯的兩名紅宗之一。有傳聞說,自從愛莉達的撰史者在一個神秘的任務中失蹤后,她就愈來愈倚重嘉德琳了。
艾雯猶豫了一下。「他的類型是多方面的。」她將碎掉的核桃仁扔進放核桃仁的小碗里。米雅絲絕不會碰它們,但另外兩個人就沒那麼挑剔。「如果是我,而轉生真龍是蘭德,我知道他在男人之中算是有理性的,有時候也相當倔強。嗯,可以說,他大部分時候都很倔強。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他是一個真正心地善良的人。所以,我下一步就會派姐妹去指導他。」
「裂開的石塊能夠成為一幢房屋的好基礎嗎?」艾雯問,「磨損的繩子能拉住受驚的馬嗎?以我們現在的狀況,怎麼還有可能控制好轉生真龍?」
「更別說還臣服了那些艾伊爾人。」米雅絲說著,伸手去抓核桃仁。
「我的訊息來源卻無法苟同,吾母。」舍萬僵硬地說,「我相信,我們需要密切注意他們的一切行動。我已經讓一些姐妹問過這個孩子,她與霄辰人接觸的經歷,這些是非常重要的訊息。您應該了解一下他們對兩儀師的所作所為。」
「不,」她對蕾拉絲說,「你對我實在是太好了,但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很抱歉。」
艾雯再一次感覺到心中的怒火。為什麼愛莉達總是能挑動她的情緒?湯碗被撤下,換上了熱氣騰騰帶著一絲肉桂香氣的奶油胡蘿蔔。艾雯還沒吃晚飯,但她已經氣到沒有任何食慾了。
「看樣子,」菲蘭恩說,「你會放任他為所欲為?」
不管怎樣,她在白塔內部的戰鬥結束了。
「如果他躲藏在白塔里,你以為他該如何實現這些預言?他該怎麼引發戰爭,就像預言中所說的那樣?他該如何粉碎諸國,將它們綁縛在他周圍?他該如何『用和平之劍殺戮他的人眾』或『束縛九月,供他驅策』?預言中是不是說他將『毫無羈絆』?難道那裡不是寫了『他所經之處,便生出混亂』?如果他被束縛在鎖鏈里,他又能經過哪裡?」
愛莉達轉過身,喘息著喊道:「不要試探我的底線,綠宗!」
「說話。」愛莉達用手中的酒杯指了她一下,「告訴這些人,你說的都是謊話。承認你的錯誤,否則我就讓你繼續去進行苦修,女孩。」
「你還沒有立下三誓。」愛莉達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著,將目光轉向她。
「我就是白塔律法!」愛莉達咆哮著,她伸手指著姐妹們,「你們譏諷我。我很清楚你們背著我都做了些什麼。在我面前,你們畢恭畢敬,但我知道你們暗地裡都在說什麼。你們這些忘恩負義的蠢貨!枉我為你們做了那麼多!你們以為我會永遠容忍你們嗎?她就是你們的榜樣!」
「我看到她們在努力修補我們之間的裂痕。」艾雯說,「我們不能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我們不能改變你對史汪所做的一切,儘管跟隨我的姐妹們已經發現了一種治療靜斷的手段。我們只能繼續向前,竭盡全力撫平傷痕。而你在做什麼,愛莉達?拒絕對話,威脅宗派守護者們停止談判?侮辱所有不屬於你的宗派?」
舍萬答道:「姐妹們必須有機會重歸於好。」
讓艾雯九*九*藏*書擔憂的不是這種生活的艱難。她並不介意每天必須做的雜役,但如果無法與其他姐妹聯繫,她的計劃就徹底毀了。她該如何修復白塔?光明啊!這的確是個災難。
「我……」
菲蘭恩向前俯過身。「我可以說,我們願意為修復白塔而努力。你對此有什麼建議?」
舍萬坐在愛莉達身邊,贊同地點著頭。艾雯所引述的話在白塔中算不上傳播廣泛。她很感謝史汪在潛移默化中向她傳授前玉座的智慧。現在她說出的事情有許多來自秘密歷史,但也有許多是像芭拉黛爾這樣的人留下來的哲理。
「因為派遣使團的人本身就屬於紅宗。」艾雯一邊說,一邊夾開一顆核桃,「在轉生真龍統治諸國的時代,卻推舉一名紅宗成為玉座,我完全看不出這其中有任何邏輯可言。難道這不會讓他和白塔之間產生嫌隙嗎?」
「很簡單。」米雅絲說,「這麼做不需要費多大力氣,但能取得很好的效果。」
「你不能這樣戰鬥。」蕾拉絲說。
「在你捉住蘭德·亞瑟之後,你打算怎麼做?」艾雯並沒有理會她的評價。
「不,根本不是。」愛莉達的臉又紅了,「我們不該在這個問題上打轉,這種事不是由你來決定的。不,我們要談論的是你的那些叛徒,以及那些人對白塔所做的一切!」
「不管你是否認同,我現在還不能走。除非你要親手把我塞進那個窟窿里,捆住我,塞住我的嘴,並親自把我送到河對岸去。我的建議是,讓我回去工作吧。」
「你誤解我了。」嘉德琳說,「從現在開始,你只能做雜役。你立刻去廚房報到。每個下午,你都要在那裡工作。晚上,你要擦洗地板。上午,你去向苑囿主管報到,在花園裡工作。
「你想要死刑!」愛莉達吼叫著,好不容易讓自己聲音平穩下來,「好吧,你得不到死刑!死亡對你來說太仁慈了,暗黑之友!我會親眼看你受刑,每個人都會看你受刑,直到我滿意為止。然後,你才會死!」她轉向那些瞠目結舌的僕人。「叫士兵來!把這個人關進白塔最深的牢房裡!讓全城人都知道,艾雯·艾威爾是暗黑之友!她拒絕了玉座的仁慈!」
菲蘭恩挑了一粒核桃仁。另外兩名白宗則稍顯不安地對視了一眼。「你說得有道理。」宗派守護者終於承認了。
「不,」嘉德琳一邊說,一邊心不在焉地玩弄著披肩上的流蘇,「我們已經決定你需要學習些什麼,那就是謙恭。玉座已經聽說你愚蠢地拒絕向姐妹們行屈膝禮。以她的觀點,這是你桀驁不馴的最後一個標誌。所以,你將得到一種新的教導。」
事實證明,把自己洗乾淨就像把烤爐清潔乾淨一樣困難。煙灰就像浸透工作服的纖維一樣,鑽進了她的每一個毛孔。艾雯用了大半個小時的時間在一盆溫水中清洗自己的身體,竭力想讓自己看起來能像樣一些。因為刮撓磚牆的原因,她的指甲上出現了許多裂痕。無論她洗多少次頭髮,瀝出來的水裡都能看見細小的煙灰。
「我仍然認為,這是灰宗的工作。」苔珊說,但她的語氣里顯然已經少了許多自信。「你應該和她們談談。」
菲蘭恩反駁道:「但同樣也有人會說,這個艱難的時刻正需要紅宗發揮作用。因為紅宗處置能夠導引的男人最有經驗。」
「每天都是一場戰役。」艾雯說,「我拒絕屈服的每一天都是有意義的,哪怕只有愛莉達和她的紅宗知道,也是有意義的。這樣的戰鬥可能效果不大,但也要好過我在白塔之外所做的一切。來吧,我還有兩個小時的活要干。」
艾雯搖搖頭,「如果現在就去對付蘭德,我們就會像一個農夫發愁自己的馬車裡沒有裝滿糧食好拉到鎮上去賣,卻完全看不到車軸上已經出現了裂紋。如果現在就急著往車裡裝糧食,馬車遲早會散架,到時候,我們的情況只會比現在更糟。」
這次宴會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愛莉達不像是要加強宗派友誼的樣子。她至今所做的一切,倒更像是要將已經產生的裂隙撬得更寬。那兩名與她意見相左的宗派守護者正在遭受她公開的批評。偶爾,她還會喝一兩口酒,然後再讓艾雯把酒杯斟滿。
在與他共同旅行的那幾個月中,他每邁出一步,都變得更加剛硬。他承受著格外沉重的壓力。該如何對待這樣一個男人?她完全不知道。
「快去洗乾淨。」嘉德琳說,「動作快,玉座不會等待任何人。」
菲蘭恩有著阿拉多曼人的古銅色皮膚,以及與之相匹配的氣質。這也是在白宗裏面很少見的。她個子很矮,有著蘋果形的面孔和光澤滋潤的黑髮。她紅褐色的長裙質料很薄,長裙上還裝飾著不少刺繡,不過樣式相當莊重。一條白色的寬腰帶正好與她的披肩相互映襯。這是她一貫的穿著方式。它的質料也許是偶然,也許是有意表明了她的阿拉多曼血統。
「我現在明白我是哪裡錯了。」艾雯立刻對廚房主子說道,眼睛轉向離那間儲藏室不遠的第二座烤爐。「感謝你的教訓,我會更小心的。」
「那麼你們就沒有一點責任嗎?」艾雯問道。她的聲音中流露出一點憤怒。這些姐妹們就不願擔負一點責任嗎?「你們身為白宗,早就該看清這條路會通往何方。是的,史汪和藍宗並非毫無瑕疵,但你們首先應該看清楚,顛覆她的行動是完全非法的,任由愛莉達解散藍宗而坐視不管更是一個巨大的錯誤。而且,我相信你們宗派的幾名成員也參加了推舉愛莉達成為玉座的陰謀。」
穿著猩紅色鑲黃邊長裙的嘉德琳正在全穿著白色制服的廚房人員中間走動,彷彿雪地上一片死兔子的鮮血。艾雯僵在原地。嘉德琳已經看見了她。這名紅宗眯起眼睛,嘴唇也抿成一條細線。她有沒有看到艾雯和蕾拉絲離開廚房?
「最好小心一點。」蕾拉絲也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否則,你就會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懲罰了。我可不會像初階生師尊那樣,隨便拍打你幾下而已。現在,去工作吧。」
「那我就會派間諜過去,」艾雯說,「確認他是否還是我曾經認識的那個男人。」
艾雯從一碗核桃仁上抬起頭,一隻手拿著夾堅果的鋼鉗,另一隻手拿著一顆核桃。這是第一次有兩儀師直接找她搭話。她已經開始覺得這次來侍奉這三名白宗兩儀師又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了。
這真是個奇怪的問題。聽起來,這並不像是對她進行「教導」。但聽菲蘭恩的語調,她也不像是要聽艾雯抱怨愛莉達。對於艾雯,她顯然是充滿了輕蔑。
「啊,看來你明白了。」嘉德琳說,「不能再去見任何一名姐妹,浪費她們的時間去展示你已經掌握的編織。你只能不斷地工作,不能再偷懶。對此,你有何想法?」
艾雯一隻手抓著刮板,慢慢地伸出另一隻手,捉住她用來掃灰的刷子。然後,她猛地轉過了身。
她擔心的並不是自己的生命。她在為白塔擔心。當她靠在牆上,思緒漸漸模糊的時候,她的心中充滿了哀傷。
她猛轉過身,指著艾雯,卻驚訝地發現艾雯正不動聲色地看著她,不由得後退了一步,驚呼一聲,一隻手捂在胸前。她的鞭打一直都沒結束。她們全都能看見那些編織,也全都見證了艾雯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在她的嘴沒有被風之力塞住的情況下。她的手臂上流淌著鮮血,身體承受著沉重的抽打,但她找不到理由尖叫。她只是沉默著,感謝艾伊爾智者們的智慧。
「謝謝。」艾雯應道。她們是否認為她已經越界了?是否因為她操縱兩儀師而感到憤怒?是否在決定要給予她懲罰?
米雅絲皺起眉。「最後戰爭已近在眼前,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更重要的問題。」
艾雯將核桃鉗放到一旁。「蘭德·亞瑟是個真真正正的好人,但他需要指導。而這正是最需要我們充分運用策略與智謀的時候。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讓他信任兩儀師,聽取我們的建議。我們應該讓他明白何為聽取意見的智慧。而實際上,我們只讓他看到,我們會像教訓任性的孩子一樣對待他。就算他真的那麼任性,我們也不能讓他以為我們會這樣對他。但正因為我們的草率行動,他已經俘虜了一些兩儀師,還允許他的殉道使約縛了她們。」
這三名白宗坐在一張矮桌旁的藤椅里,艾雯坐在她們面前一隻藤編的小凳上,背對露台外面,正在為她們剝核桃仁。任何僕人和廚工都可以做這個工作,但姐妹們傾向於用這樣的工作佔去初階生的時間,以免她們遊手好閒,胡思亂想。
「不要為我擔心。」蕾拉絲的目光最後落回到艾雯身上,「我能應付的。我不會讓廚房裡的任何人靠近你幹活的地方。那些兩儀師頂多隻會每半個小時查看你一下。她們剛剛看過你,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再注意你了。等她們開始找你的時候,我會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所有人都會以為你已經溜出廚房了。我們很快就可以把你送出城去,她們不會知道你去了哪裡。」
僕人們立刻跑出房間。鞭打還在繼續,但艾雯已經麻木了。她閉上眼睛,感到一陣虛弱。她的左臂已經流失大量的血,那裡的傷口最深。
嘉德琳眨眨眼,她顯然以為艾雯會大發脾氣,或者至少有所反抗。但現在絕不是這麼做的時候。艾雯轉身朝廚房走去,離開了白宗區。她不能讓她們知道,這樣的懲罰會對她造成多麼大的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