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醉騸馬
「是的,我知道。但奧佛爾已經要我答應他,一定要好好找一下那座塔的故事。如果你沒有讓諾奧看著那個孩子,我估計只要我打開鞍囊,就會發現他正躲在裏面。他真的很想跟過來。」
骰子停住了。一對四,直接取勝。麥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感覺到一滴汗從額角流過。
最後一家旅店是最難被發現的,不過已經習慣旅行的麥特知道該怎麼找到它。它距離鎮中心有三條街,在鎮西的角落裡。它沒有懸挂招牌,只是在一扇窗戶上貼著一塊大木板,上面畫了一匹喝醉的馬。這裏的窗戶上沒有一塊玻璃。
鎮長的神情立刻緊張起來,他憤怒地朝麥特瞥了一眼。
麥特和塔曼尼到達鎮上時,湯姆已經在身邊聚集起一小群觀眾了。他在馬鞍上站直身子,一邊用右手來回拋著三顆綵球,一邊繪聲繪影地講述著他在南方的旅行經歷。這裏的人們身上都穿著馬甲,披著綠色的斗篷。這些衣服全都用厚實但柔軟的布料做成。看起來,他們穿得都很暖和。但仔細觀察之後,麥特發現他們的許多斗篷、馬甲和長褲上都有破損,並經過仔細的縫補。
「魔達奧為了我們全然不知的原因追殺我們,」麥特嚴肅地說。那些日子也同樣不輕鬆。「暗黑之友隨時都想要在我們的背上捅一刀。」
「我們尊敬白塔。」巴奧登看著麥特。他很聰明。與兩儀師對峙經常會讓人放棄自己的決心。「但我們的規矩很嚴,女士。我很抱歉。」
一天的口糧?麥特想,給我們13個人?他至少需要帶回整整一馬車的食物。而且他還答應他的人,會帶啤酒回去。
「肯定可以。」麥特頑固地說。
「恐怕,在大多數時候,生命就是一條隧道。」湯姆說,「人們期待一名走唱人會帶來新鮮的訊息,所以我們把聽說的一切當做表演的素材。其實我們所講述的許多『訊息』往往只是另一個故事的殘片,甚至並不比千年前的歌謠更真實。」
一想到即將到來的援救行動,麥特就覺得自己更要好好玩上一整夜的骰子。
麥特剛進鎮上,麥特就看見三家旅店,其中一家就在主要道路的盡頭。雖然還是白天,那家旅店的門前已經點起兩盞明亮的油燈。雪白的牆壁和一塵不染的玻璃會像燈光吸引飛蛾一樣吸引那些兩儀師,它是為旅行商人和不幸身陷於這片窮鄉僻壤的達官顯貴們準備的。
麥特並沒有很認真地反對兩儀師提出的要求,他不希望有太多人在那些村民面前提起他的紅手隊。女人們都很喜歡胡言亂語,就算是兩儀師也不例外。但一支這種規模的隊伍想要悄無聲息地經過一個村子是不可能的,只要有霄辰人的巡邏隊出現在這段蜿蜒曲折的山道上……不管怎樣,麥特只能讓他的紅手隊穩步向北方前進,無論前面會有什麼危險,都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麥特微笑著下了馬,然後把果仁拴在旅店外的立柱上。
「你來擲骰子。」麥特說,「結果就和我擲骰一樣,贏了,我帶走一切;輸了,我戴上帽子,騎上馬離開,你們拿走這隻該死的箱子。一言為定?」
就在這個時候,旅店大門被猛然推開,那名魁梧的鎮長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那幾個拿斧頭的壯漢,不過他們現在手裡已經沒有斧頭了。看到半個鎮的人都在和麥特賭錢,他們顯然很不高興。
「跳舞和賭博的夜晚不適合小孩子。」麥特嘟囔著,「我只希望營地里的那些傢伙不會把他教得比待在酒館里更壞。」
「你在幹什麼?」塔曼尼靠近麥特,悄聲說道,「你想讓我們在離開這裏之後被捅穿肚皮嗎?」
但現在,外人不能在這裏過夜。這個禁令已經施行多久了?這些旅店又是怎麼維持下來的?它們還可以為客人提供沐浴和用餐服務,但不能出租客房……
我可不打算做什麼壞事。他想。我只是要養活我的人,不是嗎?我和這些人是公平對賭,沒有灌鉛的骰子,沒有欺騙。
「我聽到了!」塔曼尼在前面喊道。
「我們看看。」麥特說,「看來是你們贏了,它是你們的了。」他將那枚金克朗滾到桌子中間,和他對賭的幾個人馬上就把那枚金幣分了。
「好了,我沒那麼糟吧。」
「那又怎樣?」麥特說,「他們只是簡單的鄉下人。」
不,他的手指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碰骰子了。坐在酒館的角落裡,和酒客們擲上幾把骰子,這似乎都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些酒客也許臉色不會很好看,說出來的話也不怎麼文雅,但他們都是好人,比那些貴族大爺們好得多。
麥特嘆了口氣,合上箱蓋。「不!」就連巴奧登的眼裡也閃爍起光芒。「除非……我到這裏來本是想要買些補給品。我猜,我們可以做個交換。你們盡可拿走剛才賭贏的錢。我用這隻箱子和你們賭我要的補給——食物、幾桶啤酒,還有一輛裝載它們的馬車。」
人們立刻跑了出去,去找馬車,滾來啤酒桶。許多人都大步跑向自家和鎮上的倉庫。麥特看著他們跑開,在轉眼間人去樓空的大廳里等待著。
「鎮長。」麥特喊道,「夠了,扔骰子吧!」
不過……也許真的有一名棄光魔使在那裡。蘭飛爾當時也和沐瑞一同跌入了那個門形的特法器里。讓光明燒了他吧,如果他在那裡找到蘭飛爾又該怎麼辦?他真的也要救蘭飛爾出來?
麥特搖搖頭,驅散了腦海中的影像。該死的,蘭德,別來煩我。
「我們只有這些了!」一個人喊道。又有幾個聲音在催促著麥特趕快扔出骰子。
人們都在扔錢,錢堆里幾乎囊括了麥特剛剛輸掉的全部金幣,但這些還遠不足以和箱子里的金幣相比。麥特看著桌上的錢堆,一根指頭敲著下巴。「這可不夠,朋友們。我對輸贏不是很在乎,但如果我現在只能再玩一把,那麼我還是希望能有機會贏些東西。」
他在絕望中再次掀開箱蓋,露出裏面的黃金。
一匹馬追到他身旁。湯姆又在看那封該死的信了。這個身材修長的走唱人臉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雪白的頭髮不停地被微風撥動。他盯著那張紙上的每一個字,彷彿第一次看到這封信,而不是已經將它讀了一千遍。
「恕我無法認同,麥特。」湯姆一邊說,一邊還咯咯地笑著。
「你在等他?」塔曼尼問。
塔曼尼不情願地跟在麥特身後。他並不是那種會介意與「下等人」接觸的貴族,雖然抱怨麥特的選擇,但有時候他也會跑到那種鬧哄哄的酒館里去。很快,他就和麥特一起坐在一張已經圍了幾個人的桌子旁。麥特帶著快活的微笑,亮出一枚金幣,把它扔給走過的女侍,要她端酒過來。這同時引起桌邊的酒客和塔曼尼的注意。
「不,」麥特說,「我們繼續等。」
「看來,你是一位領主。」那個人說著朝麥特走了過來。
「這就像是在說,和肚皮上被|插一把劍相比,你更喜歡被絞索套住脖子。」
「我知道你想幹什麼。」鎮長說道。大廳里只有他和他的手下沒有跑出去尋找賭注。
一群人牽著馬回來了,馬背上都馱著糧食。一點金子能產生的作用真是令人吃驚。就在人們聚攏過來時,一個男孩一路小跑而來。「鎮長,」他拉住巴奧登的紫色馬甲喊道。鎮長的馬甲前襟上也有一個縫補好的十字形破口。「媽媽說,那些外來的女人還沒洗完澡,她已經試著催過她們了,但……」
隨著時間流逝,圍在
https://read.99csw.com賭桌上的人愈來愈多。麥特也會贏上一兩把,就好像以前每次他大肆贏錢時,也會偶爾輸幾把,只是為了不引起對方的懷疑。一點一點地,他口袋裡的金幣都落入鎮民們的手中。沒多久,整個酒館都陷入了沉默。人們簇擁在麥特周圍,排隊等著和麥特對賭。人們紛紛跑出去,找來自己的父親和親友,把他們拉到這家名叫「醉騸馬」的旅店裡來。
「讓光明燒了你吧,根本就沒有!」麥特嚷道,「蘭德睡覺時都會抱著它。就算我們在餓得想要啃靴子時,也從沒想過把它賣掉換一頓飯吃。」那些日子在麥特的回憶中都已經很模糊了。他的記憶曾經充滿了窟窿,就好像一口被銹爛的鐵桶,直到有人用別的記憶將這些窟窿填滿。
他腦海中的骰子停止了轉動,寂靜來得那樣出乎意料。麥特突然感到全身僵硬,他有點懷疑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街道上頓時陷入一種怪誕的寂靜,所有鎮民都不見蹤影,就連旅店裡也沒有半點聲音。沒有碰杯聲,也聽不到有人抱怨輸掉那麼多食物。
「走著瞧,」麥特聽著在腦袋裡轉動的骰子,「我們走著瞧。」
這一把他又輸了,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看巴奧登的表情,他一定很想把麥特扔出去,太陽再過不久就要完全落下了,但當他看到麥特又掏出一滿把金幣時,又猶豫了起來。貪慾已經佔據了每一個人的心,只要有足夠的誘惑,再嚴格的「規矩」也要讓步。
黃金,滿滿一箱黃金。這是他現在全部的財產。「已經沒時間再多玩幾把了。」麥特對目瞪口呆的人們喊道,「有人來玩這最後一把嗎?」
「那好吧。」塔曼尼說,「但我要告訴你,等我們到四王鎮,你和我一定要去一個正經的酒館,我要好好教育你,麥特。你現在是王子了,你需要……」
「這個地方?」麥特驚訝地朝那些三針葉松瞥了一眼。
「而且,」湯姆點點頭,「我還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關於如何進入那裡的情報。」
麥特已經有很長時間不曾感覺那把紅寶石匕首了,他幾乎已經忘記和那把匕首連在一起的感覺。但那種感覺是不可能真正被遺忘的。有時候,他會在不經意間想起那枚紅寶石,紅得就如同他的血。還有那種古老的慾望和饑渴,彷彿要再一次浸透他的心……
「沒有發霉變質的乾酪只夠我們自己吃了。」巴奧登說,「這些日子里一直都是這樣。」他猶豫了一下,「但如果你們有衣服或布匹,我們也許能分一天口糧給你們。」
「我記不太清楚了。」麥特又在撓著頭,「但我確實記得蘭德和我在與你分開后把自己照顧得很好。至少,我們平安到了凱姆林,還把你的豎琴毫髮無傷地送回你手上,對不對?」
麥特並不認為那個鎮長所謂的「補償」是真的。如果這些旅店對這個小鎮沒有任何用處,為什麼還要付錢給它們?這顯然不合情理。
「我知道。」麥特一邊說,一邊望向遠方的地平線。沐瑞。根結之塔。麥特幾乎覺得那座高不可攀的詭異建築,就聳立在遠處他依稀能夠看到的地方。那裡是他的目的地。凱姆林只是這段路上的一個中間站。如果沐瑞還活著……光明啊,那代表著什麼?蘭德會有什麼反應?
一切都回到過去。旅行到一個陌生的村子,在酒館里玩兩把骰子,捏一下女侍的屁股。他不會去想圖昂。該死的霄辰人。她會沒事的,不是嗎?
馬車上已經堆滿了食物。能夠從這種規模的小鎮買到這麼多食物,已經算是相當大的收穫了。這正是紅手隊亟需的物資,應該足以支持紅手隊到達下一個城鎮。當然,和箱子里的黃金相比,這些食物算不上什麼,但也值得他在旅店裡輸掉的那些錢,而且還要加上這輛馬車和馬匹,它們都是膘肥體壯的好牲口,從它們光亮的毛皮和蹄子來看,它們都得到很好的照顧。
「或者我們用一種更好的方式。」鎮長的笑容變得更加歡快,「你要用這副骰子。實際上……要由我來代替你扔這一把。」巴奧登的面孔在陰暗的燈光中變得特別險惡。
「至少你還有機會從絞索里逃出來,麥特。」湯姆用指節撫著自己白色的長鬍子說,「而一旦劍刃刺進你的肚裏,你差不多就無能為力了。」
「總比吹那支該死的笛子要好。」麥特咕噥了一句,「我總是吹不好那東西。還是蘭德吹得好聽,對不對?」
麥特抬起一隻手,打斷塔曼尼的話,然後朝那根立柱指了指。塔曼尼又嘆了口氣,跳下馬鞍,系好自己的馬。麥特走到旅店門前,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那我們可以走了?」塔曼尼問。
他打了個哆嗦,趕走那段記憶。在曼埃瑟蘭崛起之前,愛瑞荷已經是個相當有歷史的古國了。而愛瑞荷的首都後來有了另一個名字,煞達羅苟斯。
麥特以為自己會聽到那些賭徒們的吼聲,他們會斥責鎮長的死板,懇求他允許一次例外,但他沒聽到任何聲音。麥特突然感到一陣針刺般的恐懼。在輸掉這麼多之後,如果他們就這樣把他踢出去……
巴奧登猶豫著,終於點了點頭。他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那隻盛滿金幣的箱子。
旅店的桌旁已經聚了不少酒客,他們都將斗篷搭在椅子上或牆釘上,敞開著帶有縫補痕迹的馬甲,高高捲起襯衫袖子。為什麼這裏的人都穿著這種曾經質量上乘,現在卻已有了補丁的舊衣服?他們有許多羊,至少絕不會缺少羊毛。
麥特感覺一陣恐慌。
現在距離天黑還有一兩個小時。街上的店鋪還未打烊,仍有一些人在街上溜達,或是在修理籬笆。所有人都顯得從容不迫。整體看來,這座小鎮散發著一種兼具勤懇和悠閑的生活氣氛。
趁麥特等待女侍送啤酒來的空檔,塔曼尼把他拉到一旁。「我不喜歡這樣,麥特。」這個身材瘦削的人俯下身,壓低聲音,汗水早已在他敷粉的額頭上劃出一道道痕迹。他一把抹去額頭上的敷粉和汗水,只留下一個光光的額頭。
麥特轉回賭桌前,臉上露出微笑。他已經用光錢袋裡大部分的錢,大概只能再玩上幾把了。他拾起骰子,又丟出幾枚金克朗。圍觀的人們立刻扔下他們自己的錢幣。現在有許多人扔下的已經是從麥特那裡贏來的金幣了。
「不管怎樣,只要諾奧拿出棋盤,他就會安靜下來了。」奧佛爾相信,只要他玩「蛇與狐狸」夠多,他就能發現戰勝埃斐英和易斐英的秘密。「那個小子依舊認為他會和我們一起進入那座塔。」湯姆壓低聲音說,「他知道他不可能是三個人中的一個,但他計劃在外面等我們。也許在我們回不來時進去救我們。我可不想在他發現真相時待在他旁邊。」
「走吧。」那個魁梧的漢子厭惡地朝麥特揮揮手,便轉身走開了。「帶上你的東西,離開這裏。再也別回來。」
「簡單的人只會有更多憂慮。」塔曼尼說,「他們的南方和北方都有大軍正在聚集。但當我提到這些事的時候,那些人只是在喝酒,就好像他們……他們只懂得縱酒狂歡,彷彿這對他們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麥特深吸一口氣,然後把椅子拉到那張桌子旁,將一枚金克朗按在桌上一個酒杯底留下的圓環形酒漬的正中心。剛剛拿起那隻酒杯的是一個頭上只剩下幾縷灰色細毛的矮小傢伙,他的脖子上已經灑https://read.99csw.com滿了酒。看到那枚金幣,他幾乎被啤酒嗆了一口。
「哦?」湯姆饒富興緻地問,「你還會相信,老湯姆·梅里林是最有智慧、去過世界上最多地方的人嗎?你還會再露出那種靦腆憨厚的笑容嗎?我記得,那時只要我們走進一個有超過一家客棧的村子,你還會揪著我的衣角。現在你還會這樣嗎?」
麥特猶豫著,然後發現自己在笑。他揉搓了一下脖子上的絲巾。「我想你是對的,湯姆,你是對的。不過,我們今天為什麼不能忘記所有這些事?我們至少能在今晚享受一下過去曾有的好日子!」
「那裡看起來像是家客棧。」湯姆朝鎮東一座大房子指了指,「你可以在那裡找到我。」然後他就揮揮手,一踢坐騎,向鎮里小跑過去,走唱人的斗篷在他背後隨風飄擺。作為第一個進入小鎮的外來者,他能夠以戲劇性的效果給鎮民們留下深刻印象。
麥特又輸了一把,更多人發出歡呼。鎮長將雙臂抱在胸前。
色彩開始在麥特的腦海里盤旋,凝聚成蘭德的影像。他一個人坐在房間里,身上穿著一件滿是刺繡的襯衫。一件黑紅兩色的外衣被揉成一團,扔在原木牆壁的角落裡。他的一隻手緊按住額頭,彷彿想要把痛苦從腦中推走。他的另一隻……
「為什麼你不把它收起來?」麥特問。湯姆抬起頭。麥特費了些唇舌才說服老走唱人一同前往那個村子,湯姆需要走一走,需要有些事情讓他分分神。
「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拿出這麼多。」一個留著黑色短須的人說道,然後,他又補了一句:「大人。」
湯姆還在笑著。「我們回不去了,麥特。時光之輪一直在轉動,無論未來是好是壞。即使光明熄滅,森林死寂,風暴呼嘯,天空破碎,它還是會繼續轉動。它不是希望,沒有喜怒,它很簡單。但只要它還轉動,人們就有希望,就會有悲歡。當光明熄滅時,總會有新的光亮起來。每一場風暴都會止息。只要時光之輪轉動……」
「好吧。」麥特暗暗鬆了一口氣,「謝謝。那麼,我們……」
「我是認真的!讓光明燒了我吧,我真的是認真的。你當然可以再雲遊四方,去給人們講故事,就像你以前那樣。但這樣的話,我們就會有許多麻煩沒辦法解決。我肯定會想念你的智慧。讓光明燒了我吧,我一定會想念你。一個人需要他能信任的朋友,而我可以隨時把性命交在你手上。」
「那是一段美好的日子,不是嗎,麥特?」湯姆露出微笑,「我們三個,沿著亞林河一路而行。」
「光明啊,但願你說的沒錯。」想到阿特拉的那個鬼鎮,麥特打了個哆嗦,「不管怎樣,希望他們不會拒絕招待外地人。」他看了那些士兵們一眼。五名士兵全是紅臂隊,並且是他們之中的精英。「你們之中的三個跟著兩儀師,我估計她們不打算和我同住一家客棧。我們在清早時會合。」
鎮長看起來大吃一驚。
「那現在輸這麼多又有什麼用?」塔曼尼一邊問,一邊看著那些在爭論該如何平分金幣的人。
「客棧會得到補償。」鎮長用粗重的聲音說道,「三個小時,做好你們的事,然後離開。我會友善對待所有的過路人,但我們不能破壞規矩。」說完這句話,他就轉身離開了。一小群壯漢跟在他身後,其中有幾個人還拿著斧頭。他們沒有露出任何威脅的神情,自然得就好像是正要去劈柴,恰好遇到這件事,就來看看熱鬧,然後恰好又和鎮長順道同行。
「到時候我也應該躲一躲。」麥特說。前方的樹林中露出一座小山谷,兩側的山丘上都是綠草地,一座有著數百棟房屋的小鎮就坐落在山谷里,一道溪水從山谷正中流過。這裏的房子都用深灰色的石塊砌成,屋頂上的煙囪大多冒著炊煙。尖脊形狀的屋頂應該是為了應付冬季的大雪,不過現在視野中的白色只局限在遠處高山的頂峰。工人們正忙著修繕幾個在冬季里損壞的屋頂。山羊和綿羊被放牧的男孩們看護著,正在兩旁的山丘上吃草。
「我用金幣,你們用銀幣。」麥特輕快地說,「我大概有幾千年沒有好好玩上一把了。」
「我告訴過你,」麥特喝了一大口摻水的啤酒,「我知道我在幹什麼。」這時旁邊的人們發出一陣歡呼聲。一個人連幹了三大杯啤酒。空氣中充滿汗水和污濁的啤酒氣味,不少啤酒都灑到木地板上,上面還有許多泥腳印。
麥特屏住呼吸。他已經有很長時間不曾這麼認真地盯過骰子了。他俯下身,看著兩枚白色的小方塊在塵土中旋轉。他的運氣對別人的手到底會起什麼作用?
為什麼他會答應跟湯姆鑽進那座塔里去?那些該死的「蛇和狐狸」,他可不想再見到那些怪物了。
麥特皺起眉。「那是什麼?」
但就在這些人再次走進旅店時,麥特發現塔曼尼注意到的東西。這些人全都是那麼焦躁不安。他們是急於在賭局中取勝嗎?在他們眼裡閃動的到底是什麼?那真的是疲憊嗎?他們那麼拚命地喝酒是為了慶祝今天的意外橫財,還是為了趕走他們眼神中那陰鬱的影子?
「我們這裏還實行宵禁令。你們可以在爐火旁做買賣,讓自己暖和一下。但等到天黑時,所有外地人都要離開。」
「我能扔一把嗎?」麥特對著圍在桌旁的人們問道。
他的左臂已經沒了手掌。幾個星期前,當麥特第一次看到這景象時,曾經嚇了一跳。蘭德怎麼少了一隻手?現在,他只是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彷彿連生命都沒了。但他的嘴唇卻不住地歙動著,彷彿在嘟囔些什麼。光明啊!麥特想,讓光明燒了你吧,你對自己做了什麼?
你們可是想錯了,麥特掩住微笑。他站起身,揉搓著雙手,對著整個大廳的人說道:「我知道,時候已經不早了。」
「麥特。」塔曼尼又開了口。
士兵們向麥特敬禮。裘麗恩哼了一聲,故意不去看麥特。三名兩儀師很快就攀上了通往小鎮的斜坡。麥特的三名士兵跟在她們身後。
「這些人有點不對勁,麥特。」塔曼尼把聲音壓得更低,又回頭瞥了一眼。「你扔錢的時候,我和他們聊了聊。他們根本不在乎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麼事。無論轉生真龍還是霄辰人,對他們來說都不重要。他們根本不在乎。」
除了他的運氣。他的運氣是他本來就擁有的,就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運氣。有些人天生就有音樂天賦,能成為吟遊詩人和走唱人。誰會嫉恨他們用創世主賜予的天賦來掙錢?麥特有運氣,他有權利使用它,這不是什麼壞事。
巴奧登又猶豫起來。「你當然可能已經把它們處理掉了。這是一個精心策劃的騙局,裝扮得像個領主,用灌鉛的骰子故意讓自己輸,而不是讓自己贏。不過我從沒聽說過有人會膽大到在騙局中這樣扔金幣。」
「這裏不一樣。」麥特看著不斷把糧食袋扔進車裡的鎮民,「感覺完全不一樣。」
「那麼,」麥特的聲音在房屋之間迴響著,「我猜,一切都結束了。」他走到正不安地踏著步子的果仁身邊,安撫了一下它的情緒。「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塔曼尼,這裏沒什麼事值得擔心。」
他們依鎮長的話,走出那個充滿酒臭氣味的悶熱旅店,來到門外清新的空氣中。麥特的士兵依然抬著那隻箱子。巴奧登要求把箱蓋一直敞開著,以免麥特偷梁換柱。他的一個https://read.99csw.com打手把手探進箱里翻弄了一遍,又咬了咬幾枚金幣,確保錢箱里只有金幣,而且是真正的金子。麥特靠在旅店門框上。沒多久,一輛馬車駛了過來。人們從旅店裡滾出啤酒大桶,把它們搬到車上。
但今天這麼做沒什麼用。他們的軍隊有足夠的金幣,他們需要的是食物。也許今天該賭一些別的東西。有幾個人放下銀幣。麥特在手中搖著骰子,扔在桌上。一隻骰子一點朝天,另一隻骰子露出了兩點。這是必輸的點數。
麥特只是微笑著。旁邊一張桌上正有骰子在滾動著,看起來像是貓爪子,或者至少麥特學會這種玩法的那一晚,人們是這樣稱呼它的。他們還稱這種骰局是「艾博達的第三顆寶石」,麥特還聽過人們稱它是「飄在凱瑞安的羽毛」。這正是他想要的遊戲。遊戲中只有一個人擲骰,圍觀的人都可以和擲骰者對賭,或者賭他會贏。
人們開始叫喊,都說他們願意提供食物,穀倉里的糧食、地窖里的馬鈴薯,應有盡有。麥特看著鎮長。「現在離日落還有半個小時吧?為什麼我們不看看,他們能弄些什麼過來?如果我輸了,這個鎮子的金庫肯定也能分一杯羹。我打賭,在這樣一個寒冬之後,你肯定能好好利用這些錢。」
「那就這樣吧。」他對巴奧登說。
湯姆點點頭。麥特完全能看出他焦躁的心情,沐瑞還被困在危險之中,可能正受著折磨,或有著其他詭異而凄慘的遭遇。湯姆漂亮的藍眼睛彷彿正在遙望著這些可怕的景象。為什麼他這麼在乎那個兩儀師?難道不正是兩儀師讓他的侄子死於非命嗎?對他來說,沐瑞到底是什麼人?
另外一群人聚集在兩儀師身邊,她們主要是一些女人。這樣很好,麥特本以為兩儀師會嚇到這裏的居民。在圍觀走唱人的人群里,獨有一個人在打量著麥特和塔曼尼。他是個身材健壯的傢伙,雖然還是空氣冷冽的早春,他已經卷了亞麻襯衫的袖子,露出粗大的手臂,那上面滿是黑色的捲曲汗毛,與他的鬍鬚和頭髮正相匹配。
麥特對沐瑞沒什麼好感,但無論她是不是兩儀師,他不會把她丟給怪物。該死的,如果是一名棄光魔使被困在那裡,說不定他也會一馬當先去救他出來。
根結之塔。麥特聳聳肩。「在四王鎮和凱姆林找到這種情報的可能性還大一些。」
外面的兩名士兵快步走了進來,抬著那隻本來放在馱馬背上的小木箱。當這隻木箱被放到賭桌上時,旅店裡立刻變得寂靜無聲。麥特拿出鑰匙,微微搖晃著打開了箱蓋,露出裏面的東西。
太陽只剩下地平線的一抹亮光,還被遮沒在那些該死的烏雲後面。麥特看到巴奧登變得愈來愈焦急。該死的,這傢伙有必要這麼拘泥於他所謂的規矩嗎?好吧,麥特會讓他們都看看……
你是個傻瓜,麥特·考索恩,不是什麼英雄,只是個傻瓜。
道路兩旁依然排列著三針葉松,風中不時傳來山雀的叫聲。他在近午時就命令紅手隊紮下營盤,所以現在距離日落還有幾個小時。他讓果仁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在兩儀師和護法前面。在他拒絕了向裘麗恩提供馬匹錢糧后,她們絕不打算讓他再贏一輪。所以他不得不帶著她們前往那座村莊,在那裡,她們至少能在柔軟的床墊上睡一晚,還能洗個熱水澡。
「我發現琴框上有幾道刮痕……」
麥特只是微笑著,看著賭注在他的四枚金幣對面堆起來。因為對家的賭注實在太多了,他不得不又在莊家的賭註上加了一枚金幣。他沒理會塔曼尼,又扔出骰子。塔曼尼呻|吟一聲,然後伸手從女侍手中接過一杯啤酒。她終於把麥特要的酒送過來了。
塔曼尼挑起一側眉弓,放下酒杯。
巴奧登的臉上露出狐疑的神情,盯了麥特一會兒,然後才看見手中的骰子,彷彿已經把它們完全忘記了。圍攏在他們身邊的人全都焦急地點著頭。於是他握住骰子,晃動起來,盯著麥特的眼睛,將骰子扔到他們中間的路面上。骰子撞擊的聲音如同一場小規模的雷暴,彷彿骨頭在相互碾壓、崩碎。
「啊,蘭德。」湯姆說,「那個男孩完全能成為一名走唱人,如果他從小時候就開始學習的話,甚至還能是一位吟遊詩人。」
「我就是要讓你聽見!」麥特也高喊起來。
「那他們就是一群好人。」麥特說。
麥特來到塔曼尼和士兵旁邊。「看起來不錯。」塔曼尼說道,「我還以為這個世界的所有城鎮要不成了廢墟,要不擠滿難民,要不在侵略者的指縫裡掙扎求生。至少這個城鎮看起來不會馬上從我們眼前消失……」
讓他們看什麼?他是不可戰勝的?這又能證明什麼?馬車上已經堆了愈來愈多的食物。他開始有一種奇怪的罪惡感。
麥特哼了一聲。「別以為我能讓那幫人快一點。如果我去催她們,她們很可能會像騾子一樣蹲在浴盆里,再用上兩倍時間才出來。讓其他人去對付她們吧。」
「那麼,」麥特說,「等你給我們寫故事時,如果你能夠給塔曼尼好好寫上一段,也許你還能得到幾枚金馬克。他有很多值得一寫的地方,比如總喜歡一隻眼盯著奇怪的地方,比如身上總帶著一股羊圈味。」
燈光和笑聲不斷從旅店中傳出來。這種沒有招牌和街燈的旅店會讓大多數外地人望而卻步。麥特懷疑,在它後面的房間里頂多隻有幾張一個銅板就能睡上一夜的床鋪。這裡是讓本地工人放鬆的地方,當夜晚到來時,許多工人都會聚在這裏聊天、休息,和朋友們一起抽一口煙,當然也會玩幾局骰子。
「麥特……」塔曼尼的耳語聲讓他抬起了頭。圍觀的鎮民們臉色都不太好看。有幾個人發出興奮的歡呼,但他們的朋友馬上就告訴他們,鎮長這把骰子是替這位年輕領主擲的。這次是他們輸光了那一馬車食物。人群的情緒突然變得非常緊張。麥特直視著巴奧登的眼睛。
麥特搖搖頭,強迫自己壓下那些記憶。該死的,他今天要好好樂一下!
「很快天就要黑了。」塔曼尼向窗外看了一眼,「我們已經在這裏耗了一個小時,也許更久。我們應該……」
鎮長用力一揮手,那些衣著破爛的人退到兩旁。現在帶來食物的人都擠在昏暗的街道中,許多人的視線都落在遠方的地平線。
「太晚了。」巴奧登插口道,他擠開幾個滿身臭氣,披著毛皮領斗篷的牧羊人,走了過來。「你應該走了,外地人。不過,不要以為我會讓這些人把你不該輸掉的錢還給你。」
「你大可以搜我的身。」麥特說著,抬起手臂。
「她訪問過這裏,」湯姆說,「並在飛鷹之城寫下她最好的幾首詩。」
麥特抬頭看了一眼烏雲密布的天空。「但現在離天黑最多只剩三個小時了!」
麥特想要說「夠了」,卻又猶豫了一下,沒有開口。他看見那名鎮長正壓低聲音和一群男人說著話。他們一共有六個人,身上穿著破爛的土褐色馬甲,黑色的頭髮十分蓬亂。一個人不住地朝麥特指指點點,手中似乎還拿著一張紙。巴奧登搖搖頭,但拿著那張紙的人卻更加堅持地指著麥特。
不過麥特現在並不關心這種怪事。他看到人們在油膩膩的桌子上喝著大杯的啤酒、玩骰子,還不忘了拍一下女侍的屁股。他們顯得非常疲憊,許多人甚至有些睜不開眼。當然,工作一整天的人都會這樣。雖然所有人都滿臉倦容,卻沒有人會因此而閉上嘴https://read•99csw•com巴。大廳里瀰漫著雜亂而低沉的聊天聲。有幾個人在麥特進來時抬起了頭,有人朝他的好衣服皺了皺眉,但大多數人都理都沒理他一眼。
「我做夢也不會想這種事。」麥特故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有些含混,「哈南、戴朗!」他吼道,「抬箱子進來!」
「他是群鴉……」剛剛開口的塔曼尼被麥特用力擋住了。
「再來一局如何?」麥特又丟下兩枚金克朗。這次下注的人更多了。他扔出骰子,又輸了。塔曼尼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住。麥特以前確實也輸過,但他怎麼會連輸兩場?
湯姆看了看塔曼尼,笑了起來。「那麼,小子,我不打算打擊你,只是隨便談談。我還有一些東西能讓這個世界瞧瞧。如果我真的能救出沐瑞……嗯,我們走著瞧吧。不管怎樣,總得有人見證這裏發生的一切,並有朝一日把它們寫進詩歌里。現在我積累的素材已經能寫下不止一首敘事詩了。」他轉過身,在鞍囊里摸索著,然後高呼一聲,取出他的走唱人百衲斗篷,以華麗的動作甩開它。
「我們需要情報。」麥特揉搓著下巴。前方的道路開始向上。萬寧說過,那個村子就在前面道路拐彎的地方。「我覺得幾個月以來,我都一直走在隧道里,沒有一點外面世界的聲音。該死的,要是能知道蘭德在哪裡就好了。真希望能知道哪裡不能去。」那些色彩又在盤旋,讓他看到蘭德的樣子。那傢伙正站在一個看不到室外風景的房間里,讓麥特完全看不出他在什麼地方。
塔曼尼一直在瞅著街道上長長的影子。「該死的,」他喃喃地說道,「如果那些鬼魂再出現,麥特……」
「麥特,」湯姆抬起頭,目光中滿是欣慰,「你要讓一個沮喪的傢伙打起精神來嗎?要說服他留下來幹些大事,而不是再去冒險?聽起來,你的話很有道理。不過,你又有什麼心事了?」
不過,麥特並沒有去那家檔次高一點的旅店,也沒有去湯姆選中的那一家。湯姆的目標不在主要道路上,而是在東北方一條寬闊的街道旁。這家旅店的顧客應該是不想過分浪費金錢的普通旅客。這幢房子被打理得很不錯,應該會有潔凈的床鋪,令人滿意的飯菜。本地人偶爾也會來喝上一杯,當他們覺得老婆把他們盯得太緊的時候。
麥特朝塔曼尼瞥了一眼,後者聳聳肩。他們兩個在剩下兩名士兵的護衛下朝坡道走去。因為道路拐了個彎,他們是從西南方接近那個小鎮。在小鎮東北方,古代大道繼續向前延伸。看到這種規模的一條大道上的這麼一個偏僻小鎮,給人的感覺難免有些怪異。羅伊戴爾師傅說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就能到達安多。只是這條年久失修的道路已經無法成為主要商道,它所經過的地方也沒有成規模的城市了。總之,它是一條被遺忘的大路。麥特很慶幸能夠找到這條路。進入莫蘭迪的主要道路上現在已經擠滿了霄辰人。
「我說的不是這個。」塔曼尼朝歡呼的人們瞥了一眼,「只要你願意,大可浪費你的金錢,最後能剩下幾個子兒給我買酒喝就行。現在我擔心的並不是這件事。」
「我不知道這有沒有可能,小子。」
麥特離開營地時當然沒辦法甩掉那些兩儀師。該死的女人。他沿著那條古代石路策馬前行,身後並沒有紅手隊跟隨。不過,現在他已經習慣了有那三名兩儀師、兩名護法、五名士兵、塔曼尼、一匹馱馬和湯姆陪在身邊。至少亞柳妲、愛麥瑟拉和艾格寧沒有堅持要跟過來。這支隊伍的規模已經不小了。
「光明燒了我吧,我們留下。」他重複了一遍,「我從不曾在打賭時反悔過,今天我也沒這種打算。」
這時,他們耳邊響起凄厲的尖叫聲。
「一言為定。」
「沒錯。」湯姆幾乎是嘆著氣說道,「一首老歌,很多人都把它忘了。我發現這段歌詞三種不同曲調的唱法,我猜,是這個地方讓我想到了它。據說這首詩是朵蕾勒寫的。」
「快走!」鎮長吼道。他看著地平線最後一點亮光,罵了一句,開始將鎮民們趕進醉騸馬。有些人還在磨蹭著,用驚訝或充滿敵意的眼神瞥著麥特。但鎮長很快就把他們都趕進房沿低矮的旅店裡。最後,他用力關上旅店大門,只留下麥特、塔曼尼和兩名士兵站在街上。
裘麗恩哼了一聲。「我懷疑你們的客棧老闆對這個規矩會很不滿意。如果他們不把房間租給旅客,要怎麼養活自己?」
「你沒這麼多時間。」巴奧登朝正在變暗的窗戶瞥了一眼。
湯姆點點頭,仔細把信紙疊好。「你是對的,麥特,但我帶著這封信已經有幾個月了。現在,我已經把事情告訴了你,我覺得……嗯,我只想再看看它。」
「總比古藍怪和棄光魔使要好。」
「該死的,」麥特說,「我們不能老想著這種事,湯姆!我們要好好玩上一夜的骰子,快快樂樂地過上一晚,我們也許還能唱上一兩首歌呢。」
湯姆只是笑著,披上他的斗篷,以最好的角度展示它的繽紛色彩,「我不能承諾任何事。」他又發出一陣笑聲,「但如果你不介意,麥特,我想到達那個村子后先和你們分開。走唱人的耳朵也許能聽到一些士兵聽不到的話。」
麥特引領果仁繞過路上的一條深溝。在前面,塔曼尼正和他的幾名衛兵交談著。「這好像是一首歌,湯姆。」
麥特帶著詢問的神情轉向他。
麥特的臉色沉了下來。「我猜,大概是婚姻。光明燒了我吧,我可不打算結了婚就不再喝酒和賭錢!」前方的塔曼尼轉過身瞥了麥特一眼,轉了轉眼珠。
他將兩枚金幣滾了出去,又拿出四枚。塔曼尼伸手按住他的手臂,壓低聲音說:「不是要冒犯你,麥特。但也許你應該停下了。每個人都有不順手的時候,我們就喝杯酒,然後趁天黑前去買些補給品吧。」
「這是我們的規矩。」巴奧登說。
「我們不會改變這裏的規矩。」鎮長說,「這代價太高了。」
「因為我知道該如何阻止你。」鎮長答道,「就像我說過的,你要用我的骰子扔這一把。」他停了一下,臉上露出微笑,從桌上拿起麥特剛剛用過的一對骰子。扔到桌上,一個一點,一個亮點。他又扔了一次,還是同樣的結果。
「我有。」麥特說著,向前傾過身子,「我扔了這一把就走。我說話算話。」
光明燒了我吧,麥特想,我記得。他記得自己站在高高的城牆上,感受著山頂冷冽的空氣。下方漫長蜿蜒的道路已經崩壞破碎,一支軍隊正在箭雨中衝上山坡,士兵們身上都佩著紫色的三角旗。碎裂丘。一位女士站在城堡的陽台上,正是女王本人。
至少,麥特不在他身邊。這是你的運氣,麥特對自己說。這段時間,他們的日子都不好過。他本該和蘭德在一起。蘭德是他的朋友,但麥特並不打算陪著蘭德,直到他發了瘋,殺死身邊的每一個人。友誼值得珍重,但不值得為此犯傻。當然,他們還要在最後戰爭中一同奮戰,但這也不是他必須跟著蘭德的理由。麥特只希望在戰場上,他能夠站在那些使用陽極力的瘋子們的另一邊。
好歹是個大村子。麥特想著,摘下帽子,撓著頭皮,臉上露出笑容。有著三四家客棧的辛德泰普頂多不過是一個「小鎮」。麥特還記得他以為巴爾倫就是一座大城市時,巴爾倫的規模其實也不比這個辛德泰普大多少!
而且,現在他的感覺又好了起來。果仁步九_九_藏_書履輕鬆,清冷的春風迎面吹來。他又穿上一件他舊日的外衣,大紅色的衣服裝飾著褐色鑲邊。外衣敞開著,露出底下一件茶色舊襯衫。
「別那麼嚴肅。」麥特輕聲說著,掂了掂裝金幣的口袋,伸手拿過自己的酒杯。「我就想這樣。」
那位年邁的走唱人看著他。「麥特,你的問題就在於,你真的很善於撒謊。你在這件事上和那兩個孩子完全不同。」
「你們至少會有一些乾酪。」塔曼尼說,「這不是你們這裏的特產嗎?」
「麥特,太陽……」塔曼尼說道。
那名壯漢依舊抱著手臂,什麼話都沒說。
湯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條路很古老了,麥特,也許在世界崩毀前它就有了。像這樣的地方很可能會出現在歌謠或傳說中。我想,這個地方曾經被稱作『碎裂丘』。如果我猜得沒錯,那麼我們應該正在古國科爾曼達境內,就在飛鷹之城附近。我打賭,如果我們登上那些更高的山丘,我們就會發現古城堡。」
塔曼尼嘆了口氣。「要知道,他們也許會在酒里加水。」
「我不會讓你在最後用一場『奇迹』般的勝利來唬弄我們。」巴奧登抱起手臂。「你要用我的骰子,而且你在扔骰子時動作必須緩慢、清楚。已經有人告訴我,你在這裏輸了很多,但我懷疑,如果仔細給你搜搜身,我們會發現一副暗藏的骰子。」
麥特點了點頭。
裘麗恩咬住嘴唇,改變了一下握住韁繩的手勢,讓手指上的巨蛇戒更加容易被看到。「白塔竟然也會如此被忽視嗎?」
「我是巴奧登,這裏的鎮長。」那個人說著,抱起手臂。「歡迎你來做生意。不過要知道,我們這裏可供出售的東西並不多。」
「那邊,」麥特輕聲說,「他們在幹什麼?」
「我是認真的,湯姆。」麥特說,「我知道你很急著想救出沐瑞,但我們還需要幾個星期的時間才能走出這裏。盯著這張紙除了讓你更急更憂慮以外,不會有任何用處。」
去他的吧,麥特一邊和塔曼尼走在長出雜草的路面上,心裏想著。這次他要保持住自己的好心情,絕不會讓兩儀師們毀掉它。
「沒錯。」馬迪說,「我賭。」他是個留著黑色短髮的方臉男人。
麥特繼續說道:「我想輸的時候就會輸。」
塔曼尼捉住他的手臂。「好了,麥特,我想我們應該走了。」
湯姆點點頭,面容輕鬆了點。他把豎琴匣系在他的馬背上,麥特很希望能看到他再打開那隻匣子。「你打算再用雜耍換一頓晚餐嗎,徒弟?」問這句話時,老走唱人的眼裡也煥發出光彩。
塔曼尼走在麥特前面,也許他心中期待的酒館要比麥特的更有品位些,讓他能在那裡玩上一局牌,而不只是扔扔骰子。不過也許他們不會有很多選擇。那個村子確實有一定的規模,甚至可以被稱為一座小鎮,但那裡頂多隻有三四家客棧。總之,他們只能隨遇而安了。
麥特點點頭。就在這時候,骰子又在他腦袋中轉開了。該死的!他決定不去理會它們。這些該死的骰子從未真正幫助過他。「我們去找一家酒館。」他踢了一下果仁,向前走去。
「這太荒謬了。」裘麗恩從那些村婦面前轉過來,催馬走到麥特和塔曼尼旁邊。她的護法們一如既往,如影隨形地跟在她身後。「巴奧登鎮長,我們不能同意這種愚蠢的規矩。我明白,這段日子里出現了許多危險。但你應該清楚,這種規矩對我們來說是不適用的。」
根據羅伊戴爾的地圖,辛德泰普的主要特產是山羊乳酪和羊肉,在這個地區的各個村鎮里都很暢銷。這個小鎮應該很習慣招待外地人才對。果然,當披著走唱人斗篷的湯姆出現在小鎮附近時,立刻有幾個男孩從田裡跑過來。湯姆會在鎮民中引發一陣騷動。但人們畢竟熟悉走唱人,而那些兩儀師才會給他們留下深刻的印象。
麥特抬手擋住了他。「我就等著這個呢。」
塔曼尼也饒富興緻地拉過椅子。麥特以前這麼干過,用金幣贏來銀幣。麥特有著無與倫比的運氣,在賭博上從沒讓他失望過。有時候,他甚至會用金幣和銅幣對賭。當然,他那樣贏不了多少錢。這種賭局幾乎會持續到其他賭徒輸光了錢,或者對賭博失去興趣時。麥特總是最後一個離開桌子,兜里揣著滿把銀幣或銅幣。
「等等。」麥特喝了一大口啤酒。就像塔曼尼擔心的那樣,這裏的酒里摻了不少的水。麥特轉回身到桌前,又丟出幾枚金幣。
「如果你這麼確定我是個騙子,」麥特說,「那麼為什麼不好好搜查一番?」
麥特抬起一隻手。如果由別人來擲骰,他的運氣還會起作用嗎?有時候,他的運氣的確能讓他在戰場上免於被長矛刺穿。他確信這一點,但,真的嗎?
「什麼?我當然需要你,湯姆!」
「差不多吧。」麥特一邊說,一邊還在盯著塔曼尼。
麥特把手伸進口袋,什麼也沒摸到,周圍的人立刻露出沮喪的神情。有個人在招呼請大家喝酒,要「幫這位可憐的年輕領主忘掉他的霉運」。
「那我們就點雙份。」麥特從鞍囊里拿出幾袋硬幣,裝進外衣的內袋裡,然後向兩名士兵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留在外面看守馬匹。那匹馱馬背著一隻錢箱,裏面裝的是麥特的個人財產。他不能冒險用紅手隊的軍餉來賭博。
「我們共同經歷過不少事。」湯姆懶洋洋地說,「這些日子里,我覺得自己老了,麥特。就像一塊褪色的地毯,掛在風裡晾乾,上面只剩下往日絢麗色彩的痕迹。有時候,我很懷疑自己對你還有什麼用。看樣子,你已經不再需要我了。」
「我會把啤酒給你。」旅店老闆突然說道,「馬迪,你有一輛馬車和拉車的馬,它和這裏只隔了一條街。」
「那和朵蕾勒有什麼關係?」麥特有些不安地問。朵蕾勒是愛瑞荷女王。
麥特伸出手,想和鎮長握手,但巴奧登只是轉過身,手裡緊緊握著骰子。「不,別想有機會換掉骰子,外地人。我們去門外等吧。你別靠近我。」
塔曼尼眨眨眼,圍在桌旁的人們都覷著麥特。不少人露出懊惱的神情,彷彿覺得不該贏一個領主的錢,因為這麼做很可能會惹來麻煩。
「也許你是對的。」麥特對塔曼尼說。後者正看著迅速消失的太陽,幾乎像那名鎮長一樣焦急。最後一抹日光灑落在那些尖頂房屋上,將灰褐色的屋瓦染為橙紅。太陽正在雲層後面迅速消失。
「我們要去找沐瑞,湯姆。」麥特開了口,「光明燒了我吧,我已經答應你了。我們會找到她,但我們必須先把紅手隊帶到安全的地方。而且我們還需要情報。貝爾·多蒙說他知道那座塔在哪裡,但我還是要先找一座大城市,找到一些關於那座塔的傳聞和故事。一定有人知道些關於那座塔的事。而且,我們還需要補給品。這種小山村不可能為我們提供足夠的物資。如果可能,我們需要到凱姆林去,不過我們也許能先去四王鎮。」
「仍然決定在這裏過夜嗎?」塔曼尼微笑著追了上來。
但……他也不能讓湯姆一個人去,更沒辦法攔住湯姆。有時候,麥特覺得自己似乎早就知道,他必須回去再次面對那些怪物。現在那些怪物已經耍了他兩次。那個易斐英肯定在把別人的記憶塞進他的腦袋裡的同時,也在他的腦子裡系了無數的絲線。唯一確定無疑的是,他有一筆債要跟他們好好算一算。
「這裏歡迎外地人的方式還真是特別。」塔曼尼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