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辛德泰普的夜晚
「讓光明燒了你,麥特!」塔曼尼一邊吼著,一邊從一個不住抽搐的鎮民肚皮里拔出自己的劍。麥特幾乎沒聽過這名凱瑞安貴族罵過人。「讓光明把你燒死兩遍,然後再燒一遍!」
哈南已經為他們的坐騎都備好鞍。光明祝福這個傢伙。兩儀師們都上了馬,又回頭朝旅店瞥了幾眼。
「他們都是幽靈。」麥特嘟囔著,轉過了果仁。「走吧。」他催趕果仁繞過旅店前門。湯姆跟在他身後。在這裏,他看到不少工人正提著一桶桶白灰漿,修補著很可能是被兩儀師燒損的門廊。
塔曼尼嘆了口氣,跟著麥特和湯姆朝那些女人走去。裘麗恩的兩名護法手持佩劍,正站在浴室里。差不多十來個僕人都被綁在角落裡:兩個可能在天黑前侍奉兩儀師洗澡的年輕女孩和一些穿著馬甲、長褲的男人。顯然,裘麗恩的長裙被撕成長條,成為捆綁他們的繩索。絲綢比羊毛毛巾要結實得多。就在兩儀師身旁的那段寬樓梯上,麥特勉強能看見一堆屍體,他們都死於劍傷,而不是火燒。
「那麼,好吧。」湯姆低聲說。
「什麼?」
「我不會把任何人丟在這種地方。」麥特說著,又打了個哆嗦,「死在戰場上是一回事,但死在這種黑暗的地方……不管怎樣,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塔曼尼!看看能不能弄些光亮出來。」
「你們在昨晚活了下來。」鎮長繼續攪拌著自己的茶,「看到那攤血跡后,我以為你們也和我們一樣了。我們很好奇你們會從何處醒來。旅店裡的大部分房間都已經被旅客永久地佔據了。無論好壞,他們已經成為這個鎮的一部分。我們無法選擇誰會從什麼地方醒來。事情一直都是這樣,一張床有了一個新的主人,他在隨後的每個早晨,都會從這張床上醒過來。」
「你們以為會是誰!」他喊道。
「那麼,」塔曼尼在他左側說,「看樣子,那些兩儀師還活著,總算我們沒有白跑。」
「那箱金子!」塔曼尼喊道。
湯姆策馬跑來,麥特催趕果仁緊追在走唱人身後,一隻手抱著戴朗,另一隻手擎著長矛。塔曼尼和哈南護衛在他兩側,沖開鎮民,一直向旅店跑去。
「該死的金子!」麥特說,「我們能贏回更多的金子。那些吃的也不值得我們丟掉性命。快走!」
「更坦誠?」湯姆問,「怎麼坦誠?鎮長是對的,他們的確嘗試過警告我們。」
湯姆趕到麥特身邊。「我從沒見過這種事,麥特。為什麼靈魂還要刷牆和修理門扇?」
剩下的五個鎮民絲毫沒有後退的意思,繼續狂熱地戰鬥著,直到全都倒在麥特的馬前。麥特的士兵大瞪著的眼裡流露出恐懼的神色。麥特並不責怪他們。看到普通人突然變成這種樣子,任何人都會被嚇得魂不守舍。他們彷彿都已經沒了半點人性,只是像野獸一樣嘶鳴、狂叫,發瘋似地追尋著鮮血的味道。現在,那些沒有攻擊麥特一行人的鎮民們都逐漸聚集成一個個群體,大的群體開始殺戮小群體的成員。他們的武器仍然只有牙齒、拳頭和石頭木棒。這太讓人膽戰心驚了。
愈來愈多人從旅店裡涌了出來,每個人都發出含混不清的吼聲,每個人都拚命地想要殺死身邊的人。有些人朝麥特、塔曼尼和兩名紅臂隊撲來,但更多的人只是在相互殘殺,徒手撕裂對方的皮膚,指甲抓爛眼前的面孔。他們顯然不懂得任何戰鬥技巧,只有幾個人想到要使用石塊、酒杯和木棒做為武器。
就在麥特眼前,一具軀體衝破旅店的窗戶,飛了出來,在地面上連打了幾個滾,脖子軟綿綿地歪著,明顯是被折斷了。那個窗口後面,巴奧登瞪著一雙非人的大眼,向黑夜裡發出一連串嗥吼。這時,他看見了麥特。有那麼一瞬間,他彷彿是認出了麥特。然後,那一點理智也消失了。這名鎮長吼叫著跳出窗,開始攻擊兩個背對著他的鎮民。
「我?」麥特也是一邊吼著,一邊用艾杉玳銳割斷兩名穿亮綠色馬甲的壯漢的跟腱。他們栽倒在夯土路面上,掙扎咆哮著,大睜著的眼裡只有暴怒與瘋狂。「我?要殺你的可不是我。去罵他們吧!」
「哦,光明啊。」裘麗恩終於開了口,「你不過來嗎?」
一顆火球帶著響亮的嘶嘶聲,朝他們飛來。麥特罵了一句,向後一跳,撞在塔曼尼身上,剛好避開那顆火球。湯姆以走唱人特有的敏捷俯身從那顆火球下面鑽了過去。麥特和塔曼尼則差點沿著樓梯滾下去。
在麥特身邊,戴朗的馬突然頓住。一個高大的黑色人影跳到那匹馬的前方。那匹騸馬慌亂地揚起前蹄,把戴朗甩離了馬鞍。
湯姆哼了一聲。
麥特點點頭。他們兩個在石頭上坐了一會兒,看著山谷中的那座小鎮。「他們永遠不會放過我,湯姆。」
巴奧登朝那張紙瞥了一眼。「你會在附近的村鎮中找到不少這樣的東西。有人在找你。不過我昨晚就和萊德隆說過,我不打算出賣我們的客人,更不會為了一點賞金就綁架你們,冒險讓你們在這裏過夜。」
「來不及了,他的腦漿已經灑在樓下的牆壁上了。我告訴你了,這個鎮的人全都瘋了。那些僕人都想殺死你,對不對?」
裘麗恩朝另外兩名兩儀師瞥了一眼。
「我又不想這樣。光明燒了我吧,他們要是全都去找蘭德就好了,那是他喜歡的。」他搖搖頭,壓下了在腦海中凝聚的形象。蘭德正睡在床上,明蜷伏在他身邊。
「那麼他們就該對我們更坦誠一些。」麥特說。在他們和鎮長說話時,鎮民們已經把裝滿食物的馬車趕了過來,車前系了兩匹蹄子寬大的茶色馱馬。
「我們不需要知道,外地人。」鎮長厲聲喝道,「我們只想努力過好自己的生活。現在我們有許多人睡得很早,在日落前就上了床。這樣,我們的記憶中就不再會有空洞。我們上床睡覺,再從同一張床上醒過來。沒錯,我們會做噩夢,房間也會有一些損壞,但那些都是可以修補的。也有一些人喜歡去旅店喝酒喝到天黑。我想,這也是一件好事。不管你醉成什麼樣子,完全不必擔心該如何回家,因為天一亮,你總會發現自己平安地躺在床上。」
一陣低沉的咒罵聲打斷了他,他立刻伸手去拿艾杉玳銳。眨眼間,湯姆的手上已經多了兩把匕首。出聲的是裘麗恩的沙戴亞護法芬,他已經站了起來,正手按劍柄,朝周圍掃視著。布利瑞克站在他的兩儀師身邊,已經拔出佩劍,眼中射出犀利的光芒。
「我們真的要帶走這輛馬車?」
麥特翻翻眼珠,並不感覺這有多麼好笑。
麥特點點頭,站起身。「只要天一亮,我就要……」
「快走!」麥特高喊著,努力控制住揚起前蹄的果仁。這時另外一群鎮民已經注意到他。
麥特指給他看。路旁的幾塊石頭上還留有一片血污。「那是他們戳破戴朗肚子的地方。」
麥特繼續用長矛砍倒兩個鎮民,然後衝過去跳上馬鞍。他相信湯姆會為他守住後路。果然,他又聽到兩聲痛苦的嚎叫從身後傳來。片刻之後,路面上傳來的一陣轟鳴告訴麥特,有馬匹疾馳而來。麥特上了馬,兩名騎士衝出黑暗的沼澤,趕散了蜂擁而至的鎮民。
一個影子在不遠處動了一下,麥特立刻認出那個影子拿著一把劍。是倉鼠嚙谷?普通人不可能使用這種招數。好小子!
「陶布拉德師傅是這裏的老闆?」麥特問。一顆火球帶著嘶嘶的聲音,飛下了樓梯。
「那我們離開嗎?」
「怎麼了?」麥特問。
「該死的,」麥特抬腿跨上馬鞍,「全體上馬!」
「光明在上,沒錯。」麥特將艾杉玳銳系在果仁的鞍上。「而且那個方向正通往四王鎮。如果你能趕車,我會牽著你的馬。」
麥特突然發現一些奇怪的地方。在西邊的草場上有一群山羊。在黎明的微弱光線中,他看不太清楚,但似九-九-藏-書乎有人正在放牧那些羊。鎮里是有燈光在閃動嗎?那裡可是一整晚都沒有半點光亮!他催趕果仁加快步伐。湯姆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這都是你的錯。」塔曼尼說。
愛德西娜搶先跑了過去,跪倒在戴朗身邊,閉上眼睛。麥特感覺到胸前的徽章傳來一陣寒意,想到至上力正從這個女人的手中流入戴朗體內,麥特不由得又打了個哆嗦。這幾乎就像死一樣糟糕!麥特捉住襯衫裏面的徽章。
麥特朝湯姆瞥了一眼。後者聳聳肩,對他說:「聽聽沒什麼害處。」
他們衝到旅店的後院里,卻看到戴朗躺倒在果仁身邊的地上。哈南跪在他身邊,一臉焦急地望向跑過來的麥特。「麥特!他從馬鞍上掉下來了。我……」
「他們還會來找我。」麥特憤怒地說,「那個該死的古藍還不知道在哪裡。魔達奧和暗黑之友,怪物和幽靈,他們都是一夥兒的。我就是他們的獵物。我逃出了一場又一場災難,每次都是九死一生。我告訴你,這還只是開始呢。我只想找個能躲一躲的窟窿,玩玩骰子,喝一口酒。但他們就是不肯善罷甘休。」
「怎麼了?」走唱人問。
他陷入了沉默。麥特瞥了湯姆一眼。走唱人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麥特能從他的那雙藍眼睛里看出來,走唱人正努力記憶昨晚那場戰鬥的每一個細節。如果他一定要把我寫進故事里,那最好不要胡亂加工些什麼,麥特想著,抱起手臂。他最好寫寫我的帽子,那可是一頂好帽子。
「還會有什麼可能?」麥特問,「與世無爭的鎮民突然變成嗜血的瘋子?這一定是暗帝乾的。你知道的。」
麥特轉回身。
「有些戰鬥我喜歡。」塔曼尼說,「在戰場上,或者是在燈火明亮的酒館里。而這……這純粹是發瘋的行為。」後面那群鎮民都撲倒在地,手足並用地以一種詭異的步伐急奔而來。塔曼尼打了個哆嗦。
「我們不知道這是誰的陰謀,還是暗帝的殘酷詛咒。」鎮長說道,「那只是今年年初普通的一天,就在亞朗姆節之前。實際上,我已經記不起發生過什麼事了。那時天氣已經變壞,不過還沒有下雪。我們之中許多人在第二天醒來后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你覺得這是他乾的?」
麥特拉住果仁。那些人之中有一個對同伴耳語了幾句話,然後就跑進旅店。片刻之後,一個穿著白圍裙的禿頂男人跑了出來。麥特覺得自己的臉都白了。
戴朗哼了一聲,大口喘著氣,猛地睜開雙眼。
「我不知道。」麥特回答,「如果我知道,就不會那麼想去看看了。」
戴朗虛弱地點點頭。「是,麥特,但我的肚皮上有個傷口,我……」
「那又怎樣?」麥特問,「把每一個想要爬上來的人都燒成灰燼?你們在這裏太惹人注目了,會有愈來愈多的人被吸引到這裏來。想要阻止他們,就只能殺死他們。」
「不知道。」湯姆一邊說,一邊思忖著。突然,他彷彿想到什麼,開始在自己的斗篷中摸索起來。「哦,我都忘了,也許你和那裡的事情的確有些聯繫。我從一個喝得爛醉的人那裡拿到這個。」老走唱人拿出一張疊起來的紙,遞給麥特。
湯姆搖搖頭。「我發現,變老的好處就是你的身體會漸漸不再需要那麼多睡眠了。我猜,大概是死亡不像生長那樣需要很多能量。」
「你不會再朝我扔火球了吧?」麥特嘟囔著,邁步進了走廊。湯姆這時也爬了起來。塔曼尼跟在他們身後。麥特發現三名兩儀師正站在走廊另一端,一段寬闊、華麗的階梯前。苔絲琳和愛德西娜繼續朝下面的黑暗中扔著火球,她們的頭髮都是濕漉漉的,衣服也顯得很凌亂,似乎是在匆忙中穿上的。裘麗恩只穿著一件長袍,娟秀的面孔鎮定如常,水濕的黑色長發從右肩上垂掛下來。她身上的長袍衣襟稍稍分開,讓人依稀能看見其中的秀色。塔曼尼輕輕吹了一聲口哨。
他們跑了不長的一段時間,麥特在一個街角放慢速度,並抬手示意其他人也停下來。他回頭瞥了一眼,那些鎮民正在追趕他們,只是暫時落後了一段距離。
「好了。」愛德西娜說著站起身,「他會因為治療而感到虛弱。幸好我及時趕到。」
「我打賭,這裡有一條專供侍者上下的樓梯。」湯姆說,「這種地方肯定有。」
他沒有給兩儀師爭論的機會。只過了幾分鐘,他和湯姆已經上了馬,沿山道朝辛德泰普走去。
麥特把畫像收進外衣口袋裡。微微的晨光已經在東方亮起,他在這裏坐了一整夜,卻並不覺得累,只是……有一種被耗盡的感覺。「我要回去。」
「以鷹翼該死的左手起誓,這裏到底怎麼了?」麥特問道,「我們看到的全都是幻覺嗎?你們……」
「光明啊,」塔曼尼一邊向旅店疾奔,一邊高喊著,「光明啊!」
「不!」巴奧登厲聲說道,「我們的生活並沒有多糟糕,我們也已經知道該如何應付了。我不希望兩儀師注意到我們。」他轉過身。「我們昨天差點就把你們踢出鎮外了。以前我們這麼對付過不守規矩的旅客,但你們有兩儀師,任何事情都逃不過她們的眼睛。我們擔心,如果把你們趕走,她們就會產生懷疑,強行查看我們的狀況。」
「那天晚上,我正在牧場上,」鎮長繼續說著,「幫老加根修理破損的籬笆。然後……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片模糊。我在第二天早晨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妻子就在我身邊。我們覺得很累,似乎並沒有睡好。」他停了一下,然後壓低聲音說:「我做了那個噩夢。它們很模糊,而且很快就消失不見了。但我能記得一個清晰的景象,老加根死在我腳下,似乎是被一頭狂暴的猛獸殺死的。」
麥特拿過紙,皺著眉把它打開,在昏暗的月光下眯起眼睛,把那張紙湊到眼前。看清上面的內容后,他不由得喘了一口大氣。那上面沒寫字,只是畫了一張與麥特極為相似的面孔,而且那個頭像還戴著麥特的帽子,脖子上還有狐狸頭徽章。該死的。
旅店背後果然很安靜。麥特勒住韁繩。不久之前還在抱怨自己老邁的湯姆從馬背跳下來,敏捷的動作證明他的抱怨是多麼荒謬。他轉身監視著旅店側面,以確保沒有人追趕他們。
「我們很快就回來。」麥特對戴朗說完這句話,就提起艾杉玳銳,走到旅店後門前,朝塔曼尼和湯姆各點了一下頭。三個人一閃身便進了旅店。
麥特趴在果仁背上,一隻手將長矛按在身側,咬緊牙關,賓士在這個夢魘之中。吼叫聲搖撼著黑暗的世界,屍體不斷地在路面翻滾。麥特全身打著哆嗦,低聲地詛咒著。黑夜彷彿要吞沒他們,讓他們窒息,並不斷產生出只知殺戮的黑色怪物。
確實,在穿過兩條走廊后,他們發現一條搖搖晃晃的窄樓梯,一直通往上方的黑暗之中。麥特深吸一口氣,握住艾杉玳銳,登上那段樓梯。這家旅店只有兩層樓高,在第二層靠近前門處一直有光芒亮起。
「你不知道?」麥特問,「該死的,我倒是可以告訴你,你們這裏晚上都發生了什麼,你們……」
「麥特。」戴朗在馬鞍上說道。
太陽已經完全隱沒在地平線下,群山和烏雲遮住了最後一點餘暉。這裏的街道上倒是有不少路燈,但估計不會有人去點亮它們了,所以麥特根本看不清那些瘋子的具體模樣。
戴朗也用低微的聲音說了些什麼。
「有一個人奪走了我手裡的劍。」戴朗一邊說,一邊低聲喘息著,「而且他知道怎樣用劍。」
「到底出了什麼事?」麥特一邊問,一邊又瞥了湯姆一眼。老走唱人也沒有坐下,只是抱著手臂,站在通往廚房的門旁。他向麥特點點頭。鎮長的妻子沒有偷聽。無論湯姆聽到什麼聲音,他肯定會向麥特示意。
「旅店老闆。光明燒了我,我親眼看見你死了!」
「好樣的。」麥特喃喃地說道。前方能看到一點亮光,也許這個該死的鎮上還有人的腦子沒壞掉。
「你真是寬宏大量。」麥特不帶情緒地說著,拉開屋門。「那麼,祝你有美好的一天。當夜晚降臨時,盡量不要殺任何人。湯姆,你跟我走嗎?」
麥特朝湯姆瞥了一眼。後者挑了挑濃密的眉毛。
走唱人微跛著腳,走到他身邊。麥特又回頭看了巴奧登一眼。鎮長正站在房中,袖子高高捲起,頭低垂著,雙眼盯著手中的茶杯。看起來,他似乎是希望杯里盛的是一些更「有勁」的飲料。
「來吧。」麥特一邊說,一邊調轉果仁的方向,「我們要去找到湯姆和那些女人。」他們策馬跑進一條通往鎮上主要道路的街巷。一群群正打得不可開交的鎮民從他們身邊一掠而過。一個身材肥胖、滿臉是血的男人倒在街道中央。麥特不情願地催趕果仁從他身上一躍而過。現在街道兩旁有太多發瘋的鎮民,他不敢冒險領著他的人繞過這個可憐的傻瓜。他甚至在互毆的人群中看到許多小孩,他們都在啃咬著大人的腿,或者狠狠地掐著同齡人的脖子。
麥特哼了一聲,走到車旁打開箱子,查看裏面的金幣。就像鎮長說的,它們都在箱子里。「我不知道,他們本可以放置一個警告牌或者別的什麼,『你好,歡迎來到辛德泰普。如果你在這裏過夜,我們會在晚上殺死你,吸光你該死的腦漿。嘗嘗我們的餡餅吧,貝利大叔每天都會讓它們新鮮出爐。』」
湯姆露出笑容,一雙眼睛閃動著月光。「好吧,我答應你,不會再擔心了。」
「芬不會這麼做。」裘麗恩從褥子上坐起來,身上依舊只是穿著那件輕薄的睡袍,臉色鎮定如常。
裘麗恩看著走過來的麥特,那種眼神說明所有的這一切都是麥特的錯。她抱起手臂,讓胸前的衣襟縫隙閉合起來。不過麥特懷疑她的這個動作和塔曼尼的視線並沒有什麼關係。
果仁和另外三個人的坐騎都受過良好的訓練,始終沿著大路中線全速飛奔。不斷有人影從黑暗中衝出來,要捉住麥特的腿,把他拉下馬。他們發出陣陣嘶吼,如同一群即將淹死的人,拚命想要把麥特也拉進深不見底的神秘海洋。
「有意思。」麥特從箱里數出足以買下所有這些食物和車馬的金幣,停了一下,他又加上十枚銀克朗,把所有這些錢堆在鎮長家門口,然後合上箱蓋。「悲劇愈多,我卻愈是想笑。」
「別再說這種話了,湯姆。」麥特說,「難道還要讓我告訴你,你在那裡是如何救了我的一條小命嗎?你在擔心什麼,擔心我不再需要你?如果今天不是你,如果不是你來找我,我就已經死在那個鎮里了。戴朗也逃不出來。」
麥特緩緩搖頭,「不,光明燒了我吧,他們搶走我的黃金。來吧,讓我們看看他要說些什麼。」
塔曼尼努力把自己拉上馬鞍。「他們早就要我們離開了!」
「這件事發生在幾個月前。」站在窗邊的鎮長說道。他們正在鎮長家中整潔卻擺設簡單的起居室里。這裏的窗帘和地毯都是柔和的淺綠色,很像是牛眼葉的顏色。護牆板是淺茶色的。鎮長的妻子送來干甜梅茶。麥特一口都沒喝,而且一直靠在街門旁的牆上,長矛就放在身邊。
「上馬!」湯姆回應了他,「我快沒有匕首了。」
「沒錯。」湯姆應道。在他們身邊,鎮民們來來往往,卻全都遠遠地躲開麥特和湯姆,就連視線也一直在躲避著他們。
「我……」那名黑髮護法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她們一下子就不見了!」
戴朗再次點頭。麥特還在猶豫,但戴朗已經握住果仁的韁繩,看起來相當堅決。麥特滑下馬鞍,手裡拿著艾杉玳銳。
但麥特不行。整件事都透著古怪,讓他無法把它拋到腦後。那個鎮長的宵禁令是為了阻止這場災禍的發生嗎?這麼多人的橫死是不是都因為他堅持要在那裡逗留到日落?該死的,難道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一個正常的地方了嗎?
「走。」麥特對他們喊了一聲,就衝過那些打鬥的瘋子。塔曼尼、湯姆和哈南緊隨在他身後。麥特非常慶幸他們的馬在旅店背後的軟土地上沒有踏上土坑或者車轍,那樣就會有至少一匹馬摔斷腿,並把他們全都撞到地上。
哈南在黑暗中敬了個軍禮,然後就跳下馬,朝馬廄跑去。麥特確認過黑暗的馬廄中沒有人襲擊哈南后,就問身前的戴朗:「你還醒著嗎?」
「我們去找兩儀師。」麥特說,「你待在這裏,坐在馬鞍上,可以嗎?」
「我會注意的,麥特。」塔曼尼說,「但這實在不太容易。」他頓了頓,又說道:「讓光明燒了我吧。」
「你是時軸,小子。」湯姆說。
「要知道,最初反常的事並不多。一扇門破掉了、有人的衣服被撕破,他們卻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撕的。但我們做了噩夢,關於死亡和殺戮,每個人都一樣。有些女人開始議論這件事,然後察覺到她們並不記得昨晚上床睡覺時的情形。她們能記得自己醒來時安全舒適地躺在床上,但只有極少幾個習慣早睡,在天黑前就上床的人,記得自己真正躺到了床上。對大多數人來說,夜晚只是一團模糊。」
麥特點點頭。藉助燈光,他終於能看清戴朗的情況了。他不止是肚子上有一個傷口,臉上也滿是刮傷,軍裝被撕碎,一隻眼睛也腫了起來。
麥特拚命催趕果仁向前衝去。除了沿道路中央以最快的速度衝刺,他別無選擇。
「她不是女人,塔曼尼。」麥特悄聲警告自己的將軍,「她是兩儀師。別當她是女人。」
塔曼尼和士兵們調轉馬頭,沿街道向前疾馳而去。麥特用力一踢果仁的肋下,追上他們,把黃金和食物全都丟在身後。那些東西不值得他們死在這裏。如果有可能,他明天會率領軍隊來奪回它們,但現在他們唯一要做的就是活下來。
「是的,一個留著鬍子的壯漢。畫像下面還有註釋說明,他有一雙金色的眼睛。」
湯姆搖搖頭,臉色陰沉。他們三個繼續向前摸過去,在廚房另一頭的走廊里發現了廚師。那名廚師一邊哼著,一邊還在敲打旅店老闆的腦袋。麥特和塔曼尼一走進走廊,胖廚師的注意力立刻轉向他們,他的眼裡閃動著凶野的怒火。麥特不情願地發動了攻擊,在廚師發出吼聲、叫來更多人之前結束了他。
湯姆跑回他們面前。「沒有人跟過來,麥特。」
麥特一直沒回頭。「不是我的錯,塔曼尼。我怎麼會知道,只是多待了那麼一會兒,他們就被氣得開始撕扯別人的喉嚨了?」
「該死的!」麥特在走廊里叫嚷著,「你們在幹什麼?」
「你!」麥特指著他說,「我把你殺死了!」
「湯姆!」麥特喊道,他認出了走唱人的斗篷。
「很奇怪嗎?」塔曼尼看了他一眼,「每次你要在什麼地方過夜時,那裡的人們不是都會有這種反應嗎?」
「是的。」裘麗恩說。
麥特轉過身,發現那名身材粗壯、滿手臂汗毛的鎮長正站在不遠處的大道上。他一定是早就來到這附近了。去找他的那名工人速度不可能這麼快。不過,又有誰能知道這個鎮上會發生什麼怪事?巴奧登披著一九_九_藏_書件斗篷,襯衫上又多了幾道裂口。
湯姆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後,他說道:「是的,我想應該是這樣。」
塔曼尼、哈南和戴朗聚在麥特身邊,緊緊拉著各自的坐騎,和麥特一同步步後退。一群發了瘋的鎮民很快就淹沒了剛剛被麥特砍倒在地上的那兩個人。他們捉住那兩個人的頭,一次又一次狠狠地撞擊地面,直到兩個人動也不動。然後,他們抬起頭看著麥特和他的部下,眼裡全都是嗜血的慾望。這種眼神出現在這些衣著整潔、髮鬢平整的人們身上,顯得極不協調。
走廊里先是一片寂靜,然後才傳來裘麗恩的聲音。「考索恩?」
「我以為你喜歡戰鬥。」麥特答道。
他將注意力轉回到自己的工作上,開始查看馬匹的挽具。「我也不覺得帶走這輛馬車有什麼錯,這裏的人現在大概不會再有什麼機會出遠門了……」
不幸的是,現在主要道路上的情況比麥特剛剛離開的那家旅店更糟糕。天幾乎已經全暗了下來,實際上,麥特覺得黑暗籠罩這裏的速度特別快,快得極不正常。大路上到處都是晃動的影子,陰影中不斷傳來鬥毆與慘叫聲。瘋狂廝殺的人們彷彿凝聚成一個個巨型怪物,有著數十根揮舞的肢體和上百張在黑暗中發出一陣陣嚎叫的嘴。
「該死的。」麥特悄聲道。他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血全都消失了。」他的聲音顯得有氣無力,「我們都看不到那些血跡。我們醒來時,它們就都消失了。」
麥特身後的黑影倒在地上。又是一絲閃動,麥特前面的一個人也倒下了。突然間,一個騎白馬的人沖了過來。又一把匕首劃破黑暗,射倒了第三個人。
這絕不是一場簡單的鬥毆,這些人的目的是奪取別人的生命。街上已經躺下幾具屍體和奄奄一息的人。根據麥特的觀察,旅店裡的戰鬥和外面的街上一樣激烈。
「小子,」湯姆說,「你想在那裡找到些什麼?」
「怎麼了?」麥特問。
他打了個哆嗦。然後走到桌邊,為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的金子就在外面的馬車上,」鎮長說道,「我們沒有動你贏得的賭注。全部食物也都在那裡。」他盯著麥特的眼睛。「在這裏,我們說話算話。其他的事情,我們就管不了了,特別是對於那些不守規矩的人。但我們不會搶劫外地人。」
「該死的。」麥特嘟囔著,拉下帽檐。是誰在找他和佩林。找他們想幹什麼?「我們會走的。」他斜睨著巴奧登,可憐的傢伙。原來倒霉的是整個鎮。但麥特又能做些什麼?有一些戰鬥必須取勝,而另一些戰鬥,你只能留給別人。
「很好。」麥特站直身子,拿起長矛,「但首先,告訴我們這些是從哪裡來的。」他拿出口袋裡的那張畫像。
麥特竭力想要靠近那輛裝滿食物的馬車。果仁在他身邊不停地蹬著馬蹄。他的那箱金子還被扔在路上,瘋狂廝殺的人們對食物和黃金根本不予理睬,他們的眼裡只有別人的血肉性命。
麥特抽出手絹,壓在戴朗肚子的那道傷口上,在果仁旁邊扶住他。「把這個按緊。這個傷口是怎麼弄的?他們沒有武器啊。」
「沒錯。」麥特捉住果仁的籠頭,努力把它從醉騸馬門前拉開,「現在他們要殺死我們了,我可不知道他們這麼不喜歡外來的客人!」此時鎮上各處都傳來嚎叫聲和呼吼聲。有些聲音充滿了憤怒,有些充滿了恐懼,其他聲音中則只有痛苦。
「他們大概不是只為了向我們追討賭資。」麥特一邊說,一邊傾聽著四處傳來的叫嚷聲音。路旁一幢樓房的上層窗口中掉出兩個還在爭鬥的人,她們都是女人,摔下來時還在拚命撕咬著對方,直到落在地上,發出令人想要嘔吐的骨肉碎裂聲。
他們進入第二層,推開一道門,立刻聞到一股刺鼻的燒灼皮肉氣味。這裏的走廊是木製的,不過木板的紋理都被厚厚的白漆遮蓋住,且地板上鋪著深栗色的地毯。麥特向塔曼尼和湯姆點點頭。三個人做好戰鬥準備,衝進那道門,進入走廊里。
「我們不會傷害你們,」鎮長在麥特面前轉過身,「所以你們也不必這麼擔心。至少你們在日落前不會有事。我會解釋給你們聽,如果你們想聽的話。跟我來,還是現在離開,全憑你們。我不在乎你們有什麼打算,只要不再來打擾這個鎮。我們還有事要做。今天的工作要比以前多出不少,這也全都要感謝你們。」
「謊言從不會讓事情變簡單,除非你是在完全正確的時間,對完全正確的人撒謊,而那通常都是女人。如果你對自己說謊,那麼你只會給自己帶來更多麻煩。」
「在東北方大約60里,有個叫圖斯塔爾的小鎮。有傳聞說,無論是誰想要弄點錢花,只要他知道這張畫像,或者另一張畫像上所畫的那個人的任何訊息,都可以去圖斯塔爾的『揮拳』旅店,想找你的人就在那裡。」
「我們要離開這裏,」麥特對她說,「這個鎮已經完全瘋了。」
「好了,」麥特高喝一聲,「湯姆,你跟著我。裘麗恩,你看著那些士兵。不管怎麼樣,你們全都留在這裏。現在我沒辦法為這麼多人操心。」
巴奧登的妻子是一名身材矮胖、褐色頭髮的女子,面容和藹可親。她又從廚房裡拿出一碗用來調味的蜂蜜。看到麥特只是靠在牆邊,她猶豫了一下,又看到麥特的長矛,她把碗放到桌上,就退出去了。
「我可不認為那是你乾的,麥特。」湯姆若有所思地說,「哦,我也不同意麻煩一直在追趕你,雖然你的確是暗帝的目標。但辛德泰普……嗯,我在那裡的大廳中唱歌時,感覺到一些不尋常的東西。他們似乎什麼都不喜歡。仔細想來,我倒覺得他們似乎早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或者是至少有過類似的經歷。雖然這麼說讓我自己都覺得吃驚。」
片刻間,麥特彷彿就像是在和微弱光線中躍動的幢幢黑影作戰。這些胡亂揮打、無法預測的黑影讓他感到無能為力。不止一次,他在最後一刻才躲過不知從何處襲來的攻擊,讓自己的腦袋沒有被砸得粉碎。如果是在白天,這種攻擊只能被評價為「可笑」。但在這個黑色的人群中,沒有人在乎會打中什麼,會傷害到誰,不合邏輯的進攻足以藉助數量的優勢壓倒一切反抗者。麥特發現自己現在只能為了活下來而全力奮戰。他大幅度地揮舞著艾杉玳銳,不為殺敵,只求能把黑影擋開。只要黑暗中有任何動靜,麥特的矛鋒就會劈砍過去。光明在上,他該怎麼找到戴朗啊!
「鎮定,孩子。」旅店老闆說,「鎮定,我們給你煮些茶,然後……」
「我早就跟你說過,不該在這裏久留。」塔曼尼在麥特的左邊,一邊說,一邊回頭觀望。「但你就是要賭那一把。」
「另一張畫像?」麥特皺起眉頭。
「我們會需要你的救援嗎?」
塔曼尼打開旅店後門,然後對麥特點點頭。門裡沒有人殺出來。
「……扔起骰子,直上半空,」戴朗低聲說著,「與千殺的暗影跳舞……」
「沒什麼,小子。」走唱人答道,「只是……嗯,這是個哀傷的故事。這個世界出了錯,因緣在此打了一個結。這個村子的因緣到晚上就會散開,而等到白天,世界又會將它重新結好,讓一切恢復正常。」
「消失了。」一個聲音傳來。
「那你們就離開,」麥特說,「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到別的地方去!」
麥特拉住果仁的韁繩,朝戴朗落馬的方向跑去。戴朗的驚呼聲比他周圍的那些聲音更加清楚,更像是人的喊聲。
「別管他們了,」麥特說,「我們救不了他們。」
「謝謝你回來找我。」
「好吧,」裘麗恩說,「我跟你走。但我們要帶上那兩個女孩,布利瑞克和芬能背著她們。」
「樓梯上有人在打鬥。」塔曼尼向前方點點頭。
「出了什麼事?https://read.99csw.com」麥特抬起頭問。
麥特搖搖頭。他已經看到昨晚為了救戴朗而與鎮民們作戰的地方,他猛地拉住果仁。湯姆嘟囔了一句,拉住走過去的坐騎,繞了回來。
「麥特。」湯姆像往常一樣,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旁。他的一條手臂骨折了,但他一直沒提起這件事。後來是愛德西娜發現,並堅持給他進行治療。「你應該睡一下。」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只是被遮在烏雲後面。不過,麥特還是能藉助月光看到湯姆臉上的關切。
「我不知道。」麥特看著巴奧登,「也許我們又會被只知道殺人的瘋子重重包圍。」
「什麼?」湯姆驚訝地問道,「回辛德泰普?」
塔曼尼也罵了一句,叫醒另外兩名紅臂隊。戴朗看起來好多了,至上力治療造成的虛弱已經不再能阻止他一躍而起了。護法要求對周圍進行搜查,但麥特只是將目光轉向山下的小鎮。「答案就在那裡。湯姆,你跟著我。塔曼尼,看著那些女人。」
「你真的這樣想?」湯姆問。
湯姆點點頭,他正審視著鎮長的房子。
「哈南!」麥特用長矛朝馬廄里指了一下,「把那些女人的馬牽出來備好。如果可以,就給它們上好鞍。實在找不到鞍子也沒辦法。光明在上,我們可能不必跑太遠,只要到村子一裡外,也許就能躲開這些瘋子了。」
「你們不能對此完全視而不見,」湯姆輕聲說,「你們不可能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
「我們的旅伴中有兩儀師,」湯姆說,「她們也許能幫你們。我們可以把這裏的事情告訴白塔,請她們派……」
「我們在這裏什麼都做不了。」麥特自己也上了馬,坐到戴朗身後。經過治療后,戴朗更沒力氣駕馭馬匹了。麥特又看了一眼被護法們放到馬背上的兩個女孩,她們還在拚命掙扎著,眼裡充滿了仇恨。然後,他轉過身,對塔曼尼點了點頭。後者已經將油燈掛在馬鞍的燈桿上,並打開油燈的護罩,照亮了旅店的後院。有一條路一直通向北方黑暗的丘陵地帶,走這條路會讓他們更加遠離紅手隊,但它是離開這個鎮的快捷方式。這對麥特來說已經足夠了。
兩儀師都在山洞深處睡下了,但麥特不相信她們真的會沉睡。裘麗恩的護法甚至還帶了被褥。護法們就是這樣。麥特的部下則只是裹著斗篷。這當然不影響他們睡覺。在早春清寒的夜風中,塔曼尼甚至發出輕微的鼾聲。麥特禁止點火。天氣已經不算很冷了,沒必要冒著被別人發現的危險生起篝火。
「那你們為何不離開這裏?」
「我看見有人把一張紙遞到鎮長面前。」麥特疊起那張紙,「我沒看見那上面有什麼,但我敢打賭,它上面畫的也是這個。這張紙原來的那個主人有沒有對你說些什麼?」
「是誰在找我?」麥特繼續問道。
「走。」他用力踢了一下果仁。這支小隊伍跟隨著他跑了起來。
麥特朝那個影子跑去,隨手砍倒兩個黑影,痛苦的哼聲隨之響起。戴朗的影子這時倒在另外幾個影子前面。麥特呼吼著跳過一具屍體,長矛用力斬出,矛刃揮過的地方噴出灼|熱的液體。在黑暗中,鮮血也同樣是黑色的。麥特用矛柄擊退了另一個鎮民,又轉過矛刃,再次砍倒另一個黑影。他聽到一聲沉悶的咒罵。正是戴朗。
「轉到後面去。」湯姆提出建議。
不,不是這樣。那種亮光麥特很熟悉。是火球,正從旅店上層的窗戶中飛射出來。
「感覺就好像他們的神智完全陷入了黑暗。」湯姆對正在把戴朗扶上馬鞍的麥特說道,「就好像光明已經拋棄了他們,把他們丟進了暗影……」
「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鎮長猛地抬起頭,打斷了他,「也不想知道。」
裘麗恩猶豫了一下。「是的。」
巴奧登站在麥特對面,東牆的一扇窗前,看著窗外。「但我去看加根時,他的樣子好得很,我們還一起修好那道籬笆。等我再回到鎮上時,就聽到大家都在議論,關於昨晚做的噩夢,及日落後莫名消失的時間。我們聚在一起,仔細討論這件事。然後,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太陽落下,當它再次升起時,我又從床上醒來,筋疲力盡,腦子裡滿是夢魘。」
麥特向前俯過身。「你說什麼?」
「是不可能。」巴奧登喝了一口茶,「所以我們定了規矩,而你們卻對我們的規矩完全不予理睬。在日落後不能點火,因為如果晚上發生火災,我們根本沒辦法撲救。我們也禁止外來的人在天黑后還待在鎮里。最初一批日落後被困在這裏的外來人是桶匠薩姆瑞的親戚,他們到這裏之後的第二天早晨,我們在他家的牆壁上發現了血跡,但他妹妹一家人都平安地睡在床上。」鎮長說到這裏,頓了一下。「現在他們也像我們一樣開始做噩夢了。」
「給我聽著,」麥特說,「樓下有一個受了重傷的紅臂隊員,我要活著把他帶走。你們救不了這裏的人。倒在樓梯口的這些人是不是都是你的護法殺死的?那時你們還沒感覺到足夠的威脅,無法說服自己使用至上力?現在你們肯定已經知道他們想要幹什麼。」
「麥特!」塔曼尼吼叫著,「繼續向前沖!我們不能停下來!」
隨後又是一陣沉默。
該死的,麥特想,我們又落回陷阱里了。如果他們現在殺過來該怎麼辦?該死的傻瓜!
「怎麼可能?」麥特說,「如果這種事以前發生過,他們早就死了。」
人影聚集在旅店門前,在黑暗中相互殺戮著。他們的身形不斷地被射出的火球照亮。
「強迫她們在日落前離開只會讓她們更加懷疑。」麥特表示贊同,「讓侍奉她們洗澡的女孩殺掉她們只會是更糟糕的保密方法。」
「我們的囚犯。」芬說。
「馬上去找鎮長,小子。」那名旅店老闆對一個工人說道。他又瞥了麥特一眼。「快點。」
麥特猶豫了一下。「我希望我能這麼想,這樣能讓事情簡單一些。」
他們在山間小路旁找到一個山洞,從這裡能夠俯瞰那座小鎮。更重要的是,這座山洞位於一片陡峭的山坡上,能方便地監視他們逃出來的道路,並且只有一條小路通往洞口。只要有一個人站崗,就能夠確保沒有任何人能偷襲他們。
「打起精神來,小子。」麥特悄聲對戴朗耳語著。「堅持住,兩儀師就在前面,她們會治好你的。」
麥特猶豫著,又掃視了周圍一圈。女人們都從窗戶中探出頭,窺視著他。不少女人的手裡還抱著孩子。男人們正要去田裡工作,肩頭扛著草叉和鋤頭。除了麥特和湯姆感覺到的忐忑氣氛之外,這個鎮沒有任何異常的地方。
「我給那些人帶來麻煩,那個鎮里的人。」他朝身後的山洞里瞥了一眼。兩名護法還醒著,正在看守那兩個綁縛中的女孩。她們還在不停地掙扎。光明啊!她們到底是哪裡來的這麼多力氣?換成是一般人,早就累壞了。
「但……」
「你是在打瞌睡嗎?」麥特問。
用了將近一個小時回到辛德泰普。麥特在逃出這座小鎮后,不敢在離它太近的地方宿營,也不願在黑夜中的山嶺間尋路繞過小鎮,返回軍營。現在天終於亮了。當他們回到旅店的馬廄時,幾個身穿褐色外衣的人正在旅店後門附近工作。這道後門的鉸鏈在麥特他們離開后,顯然又遭到了損壞。他們看著麥特和湯姆騎馬進了院子,一個人拉下帽子,露出憂慮的神情。但他們都不像是有什麼危險的樣子。
麥特嘆了口氣,他本來希望兩名護法能夠成為供他調用的有效戰力。但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身朝塔曼尼和湯姆點點頭,然後焦急地等待著兩名護法將被緊緊捆住的年輕女僕扛到肩頭。然後,這支隊伍就迅速向侍者樓梯跑去。塔曼尼領頭,麥特斷後。他能聽到鎮民們半是憤怒、半是興奮的嚎叫聲。那些聚在寬樓梯下面的鎮民一定已經察覺read.99csw.com到頭頂上再沒有火球落下來了。到處都是撞擊聲和叫喊聲,以及屋門被撞開的聲音。麥特想到那些被捆住的僕人落入其他鎮民手中的情形,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老走唱人揉搓著下巴。「也許應該聽聽這個人要說些什麼,麥特。」
鎮長的臉色有些蒼白。「有些人希望……希望你們被困在這裏。他們認為,如果兩儀師也被困住,肯定會想辦法把我們全都救出去。對此我們並不完全贊成。不管怎樣,這是我們的問題。請……離開吧。」
「那其他的血呢,湯姆?」麥特皺緊眉頭,「我在這裏殺死了十幾個人,親眼看見他們鮮血四濺。你也用刀子幹掉了三個。他們的血呢?」
旅店後門直通廚房。麥特朝黑暗的房間里掃視了一眼。塔曼尼戳戳他,向他指了指地板上的幾具軀體。燈光照出兩個在廚房中跑腿的男孩,他們頂多隻有十歲,都是被扭斷了脖子。麥特壯了壯膽子,小步走進廚房。光明啊!死在這裏的只有孩子。
「我沒事,湯姆。」麥特在石頭上挪了挪身子,為走唱人讓出位置。「該睡一下的是你。」
麥特愣了一下,才發現本來倒伏在護法面前的兩個女孩都不見了。他也咒罵著沖了過去。塔曼尼的鼾聲消失了,他已經坐了起來。用裘麗恩的裙子做成的繩索散放在地上,繩子捆綁的人卻沒了蹤影。
「小子,」湯姆說,「我們一分鐘前還看見那兩個女孩被綁在那裡呢。」
「所以那裡會有血。」湯姆說,「這有什麼奇怪的?」
「來了。」凱瑞安人在旅店後門旁喊道。他已經在那裡找到一盞掛燈,然後又找到火石和鋼片。很快,旅店後院里就出現一小片昏暗的光亮。塔曼尼立刻就合上燈罩,將大部分燈光都遮了起來。
不,麥特努力壓下心中的慌亂,不,我絕不會把任何人丟在這個地方。他深吸一口氣,沒理會塔曼尼,繼續猛踢果仁的肋骨,朝戴朗落馬的那片黑暗衝去。汗水從他的額頭上滾落,被強風吹得冰寒刺骨。周圍所有的哀嚎聲、尖叫聲和喘息聲彷彿都在壓迫著他,向他緊逼而來。
「麥特,你這個傻瓜!」塔曼尼在馬背上高喊著。麥特幾乎看不清他的身影。
「麥特,他們就要追上來了。」塔曼尼已經重新拿起了劍。
「我想,我們應該去找那個散發你的畫像的人?」湯姆問。
「他們。」麥特疲憊地說,「該死的暗帝和他的奴才們。從兩河那個晚上開始,他們就一直在追我。什麼都阻止不了他們。」
「我們不能走。」裘麗恩表示反對,「不能把那些僕人丟給暴徒。而且,我們還要找到陶布拉德師傅,確認他的安全。」
「可憐的傢伙。」麥特說完,便走進屋外的晨光中。湯姆在他身後關上了門。
麥特怒吼著從果仁背上一躍而下。他不能讓自己的坐騎過於靠近那裡,否則很可能會讓戴朗被馬蹄踏到。他不喜歡在黑暗中戰鬥,他痛恨這個該死的戰場。他開始攻擊那些黑影。除了偶爾有微光映出一排牙齒或一個瘋狂的眼神,他根本看不見眼前這些人的面容。這讓麥特想起以前的一個黑夜裡,他與暗影生物的戰鬥,只是今天與他作戰的這些黑影並沒有魔達奧的技巧,甚至連獸魔人都要比他們更加敏捷靈活。
房裡陷入沉默。
「小心點,否則她就會燒了你。」麥特稍稍拉低了帽檐,「你忘了她剛才在幹什麼?」
「這個該死的鎮已經徹底瘋了。」麥特鐵青著臉,低聲嘟囔著。這時他們四個人已經衝上主要道路,朝那家高檔旅店疾馳而去。他們打算先找到兩儀師,然後再去東邊的那家旅店找湯姆。走唱人所在的旅店離他們最遠。
「過來。」麥特一邊說,一邊把戴朗朝果仁拉過去。他的坐騎堅定地站在黑暗中,正響亮地噴著鼻息。忙著殘殺同類的鎮民們似乎對動物都視而不見,這點實在是值得慶幸。麥特把戴朗一把推到那匹馬身邊,然後便轉回身,迎上那一群追趕而來的鎮民。又一次,他在黑暗中舞起長矛,連續發動攻擊,想要逼退這群瘋子,讓他能有時間爬上馬鞍。他冒險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戴朗已經騎在果仁的背上了,或者不如說他是軟綿綿地趴在馬背上。他到底受了多重的傷?該死的,他已經沒辦法坐直身子了!
湯姆沒有笑。「這樣不好,小子。這個鎮里的悲劇太多了,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一個腦袋從旅店後門探出來,從旅店老闆身後望向麥特。上次麥特見到這個有一頭金色捲髮的胖廚師時,不得不割開他的肚子,又切斷他的喉嚨。
「我們已經累了,」鎮長說,「無論走多遠,我們總是會在這裏醒來。有些人試著結束自己的生命,我們也埋葬了他們,但他卻還是會在第二天早晨,從床上醒來。」
「我們是來救你們的!」
有什麼東西在黑夜中閃動了一下,彷彿是遠方的一抹微光。
「我們不知道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鎮長一邊說,一邊往茶杯中倒了一滿勺蜂蜜。
「我不知道!你們就這樣衝進來,還舉著武器。你們不想活了嗎?」
「不管怎樣,當我聽到你們對昨晚的議論,我就知道,你們一定是逃出去了。你們清楚地記得昨晚發生了什麼,而所有……和我們一起的人只記得自己做了噩夢。你真是個走運的傢伙。我建議你離開這裏,忘掉辛德泰普。」
麥特朝塔曼尼露出感激的微笑。他調轉過果仁,一隻手抱住戴朗。這名紅臂隊員還活著,還在虛弱地掙扎著,但在他肋側有個不斷淌血的傷口。麥特只能用手抱住他,單用膝蓋操控果仁。他自己並不知道這種戰場上的控馬技巧,但那些該死的記憶知道。所以,他已經就此訓練過了果仁。
「一個住在北邊某個村子里的外地女人正在散發這樣的畫像,並承諾會獎賞任何見到你的人。那個人是從一個朋友手裡得到這幅畫像的,所以他也不知道那個女人長什麼模樣,具體住在哪個村鎮里。他的朋友也沒告訴他。或許是因為那個朋友想自己得到獎賞,或者是他喝得太多,全都忘了。」
幾個小時后,麥特坐在黑夜中山坡的一塊石頭上,俯視著辛德泰普。那個鎮依舊是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出其中正在發生什麼事。但麥特依舊只是盯著那裡。經歷過剛剛發生的那場變故,他根本沒有半點睡意。
哈南和戴朗不需要更多的命令,他們全都咒罵著收起劍,一躍上了馬背。鎮民們向他們撲來,但麥特和塔曼尼截住了這群人。麥特本來只打算砍傷這些人,讓他們失去行動能力,但這些平民突然變得非常強壯迅捷。麥特很快就發現,他竭盡全力也只能阻止暴民把自己拉下馬。他咒罵著,不情願地開始殺死這些瘋子,迅速砍斷兩個人的脖子。果仁的蹄子狠狠地踢在另一個人的頭上,讓他一頭栽倒在地。片刻間,哈南和戴朗也加入了戰鬥。
麥特回頭繼續朝殺過來的鎮民揮出長矛,逼迫他們後退。但這些人根本不在乎身上的傷口,更不在乎麥特舞動如飛的長矛。他們還在不斷地擁過來,將麥特團團包圍。該死的!麥特總算是及時回過身,察覺到一個黑影正從背後向他撲過來。
「我們需要這些食物。」麥特把箱子拴到馬車上。在車裡,除了啤酒桶之外,還有幾個完整的圓輪乳酪、六條羊腿。食物的香氣讓麥特的腸胃開始蠕動。「這是我贏來的。」他朝街上的人們瞥了一眼。昨天他剛剛看到這些人時,以為他們慢吞吞的步伐只是緣于山民的慵懶,現在他卻覺得觸目驚心。
「我絕不跟你去任何地方,幽靈。湯姆,你也看到了!」
「但如果我們等到天亮……」裘麗恩猶疑地說。
他掩飾住自己的氣惱。「真是個英俊的傢伙,鼻樑很挺,牙齒又白,還有一頂漂亮的帽子。」
「我們不需要被『看著』,麥特。」裘麗恩沒好氣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