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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進入班達艾班

第二十九章 進入班達艾班

信任……路斯·瑟林悄聲說。是的,也許我們可以信任他。他不能導引。光明啊,我們最不能信任的是我們自己……
但路斯·瑟林又在名單上加了一個名字,伊爾明黛達·法薩維,他悄聲說道。
但迄今為止,他身邊還沒發生過如此……暴力的事情。這真的和他獲得的那種無形卻又充滿誘惑與喜悅的新力量無關嗎?路斯·瑟林認為這原本是不該發生的事。
蘭德最近對所有人都很難信任。表面上最可信賴的人卻往往是你必須最用心監視的。多布蘭是凱瑞安人,蘭德不知道自己是否敢信任最擅長權力遊戲的凱瑞安人。
他還要找到亞撒拉姆。直覺告訴他,亞撒拉姆的所在正是最有可能找到古蘭黛的地方。
「我……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從未有過這種意思。」
她想隱瞞什麼?「你怎麼處置他?」蘭德試著問,「那個信使?」
他用手指摩挲著口袋裡的那件東西,那是一個光滑的小雕像。蘭德沒有告訴凱蘇安,他的僕人已經從凱蘇安的房裡找到這個雕像。現在,他已經流放了凱蘇安。但他知道自己無法真正做到這一點。他知道凱蘇安一直待在他的隨從之中,因為蘭德只說過,不要再看見她的臉。但她已經服從了命令,所以蘭德不打算再繼續逼她。他不會跟她說話,她也不會和他說上話。
「是的,你將在一個小時之內離開。」蘭德一邊說,一邊走上形式優雅的白色樓梯。
通往府邸前廣場的大門敞開著,隨他而來的艾伊爾人已經跑了進去,加入他們各自的戰士團和部族之中。他們從不會等待蘭德的命令,這點總讓蘭德感到氣惱。但艾伊爾人就是艾伊爾人,如果蘭德建議他們應該等自己下令再行動,只會招來他們一陣笑聲,就好像他剛剛開了一個玩笑。讓他們像濕地人那樣做事簡直比馴服狂風更難。
光明啊,我到底怎麼了?蘭德想。我需要信任別人,是嗎?
蘭德搖搖頭。女人總是讓人難以理解,想要理解女艾伊爾又更難上十倍。他本來希望能和她共度一段日子,但她總是有意避開他。也許這是因為明一直在他身邊的關係。也許他能夠在死亡到來前阻止自己不去追趕她。艾玲達最好能夠逃走。他的敵人還不知道她的存在。
這個世界沒有安全之地。如果明死了,他也會將她加入名單之中,併為此而痛苦不堪。
蘭德的確有可能把這個王國交給多布蘭掌管,他比許多人都更適合擔當此任。蘭德向他點點頭,示意他引路。多布蘭立刻與艾伊爾人一起走進一條寬闊的街道。名單依舊在蘭德的腦海中逐一浮現。
「夠了。」蘭德說出這個詞時沒有叫喊。他的語氣堅定,但聲音低沉。他讓梅瑞絲感受到自己的不悅,以及因此而產生的壓迫。他的目光緊緊鎖住梅瑞絲的雙眼。突然間,兩儀師的身子縮進了馬鞍。她睜大眼睛,看著蘭德。
「我……」
「你已經替我找到了一名商人集議會成員?」蘭德又問。
蘭德隨身攜帶那件男性雕像特法器是有原因的,它能夠將蘭德和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超法器連結在一起。藉助它的力量和奈妮薇的幫助,蘭德凈化了陽極力。透過這件特法器,蘭德能夠汲取無法想象的巨大力量,那是如同海洋般的狂暴洪流,也是他曾有過的最偉大的體驗。
「我需要你恢復這個國家的秩序,多布蘭。」蘭德輕聲說,「而不止是一座城市。」
「我從來都無法理解,為什麼你會讓他們像闖空門的盜賊般四處搶掠。」珂麗勒帶著一抹微笑緩步走進門廳。看到這些華美的傢具,她挑起一側的眉弓。「還在這麼漂亮的地方搶劫,就好像任由士兵們踐踏春天的苗圃,不是嗎?」
多布蘭敬了個禮,面容依舊沒有任何變化。然後他就走出府邸。他乾脆地接受了命令,沒有一句抱怨。他是個誠實的人,蘭德知道他是。
她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眼睛向旁邊轉了一下,彷彿是下意識地想尋找逃脫的路。「真龍大人,」她猶豫著,視線回到蘭德身上,「請容我稟告。既然您已經到了這裏,也許國王會繼續躲藏,也許我們已經不需要再找他出來了。」
我們沒有家,路斯·瑟林悄聲說道,我們已經把它摧毀,把它燒成灰燼,融化成殘渣了,就好像把細沙拋進烈火。
「你打算怎麼辦?」梅瑞絲問。
查林部族,柯賽達氏族的莉艾。我親手殺死了她,並告訴自己,這樣是為了她好。奇怪的是,路斯·瑟林也開始和他一起念誦,讀出這些名字,讓他的腦海中出現一種怪異的回聲。
路斯·瑟林在嗚咽。
「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他,」米莉薩的聲音有些慌亂,「我並沒有追蹤城裡每一個信使的往來蹤跡,大人。」
這個阿拉多曼女人張了張嘴,也許是被蘭德的唐突嚇到了。阿拉多曼人不同於凱瑞安人,天生就有敏感的政治神經。但他們也是一個手腕靈活的民族,尤其是女性。
他催趕泰戴沙走過大門,一直走到府邸門前,下了馬,從鞍袋中拿出雕像,放進自己寬大的外衣口袋裡。read•99csw.com這隻口袋是專門為了放置這個雕像而縫製的。一名馬夫跑過來牽走泰戴沙。從他的綠色外衣和亮白色襯衫,以及波紋型衣領和袖口判斷,他應該是原先就在這裏服務的僕人。這些僕人一定已經得到通知,蘭德會來此地。現在,這裏的舊主人已經處於他的……保護之下。
蘭德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都讓他感到痛苦,但現在這種痛苦已經變得遙遠且陌生。自從殺死色墨海格的那一天開始,他的感覺就……發生了變化。色墨海格教會他如何掩埋自己的愧疚和傷痛。她本想讓他成為奴隸,卻反而給予了他力量。
蘭德轉向多布蘭這位凱瑞安領主說:「你做得很好,儘管你還沒有如同我希望的那樣,為這個國家帶來普遍的秩序。召集你的部隊。那瑞瑪已經受命用神行術送你回提爾。」
那名貴族顯得有些顫慄。
直到當他第一次使用那種無名能量的時候。
「我……」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他的怒火和激動都被深埋在心底。他所表現出來的只有冰冷和麻木。是色墨海格教會他將自身變為寒冰。這有些像是進入虛空,但更加危險。
「我需要和那個最後來見你的信使談一談。」蘭德說。
「我……不,大人。」
槍姬眾點點頭,彷彿早已預料到這點,然後就跑進府邸,也許是要開始揀選戰利品了。多布蘭驚愕地看著她們。不過凱瑞安人確實已經在幾個地方見識過艾伊爾人劫掠五分之一財產的規矩。
蘭德想到了艾玲達。她怎麼突然消失了?她去了哪裡?他能透過約縛感覺到她,但很微弱。她一定在非常遙遠的地方。在東邊。她回荒漠去了?
今天,這個塔拉朋女人選擇戴上披肩,表明她綠宗兩儀師的身份,或者是為了強化她的權威。蘭德暗自嘆了口氣,他已經預料到會有一場抗辯,但他也希望能把這件事拖到大家的怒火平息以後。在某種程度上,他敬重凱蘇安,但從未信任過她。無論是誰失敗,都必須承擔相應的後果。不管怎樣,在趕走她以後,蘭德的確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現在凱蘇安的絲線已經無法再牽扯他的一舉一動了。
簡迪琳,米雅各布馬部族,寒峰氏族的槍姬眾。路斯·瑟林和他一同念誦著。這個名單太長了。而在他死之前,它還會繼續增長。
蘭德咬緊了牙。如果亞撒拉姆一直都無法找到,他應該用這個國家獎勵多布蘭。但伊圖拉德肯定不喜歡這樣。
這座屋宇本身幾乎就是一座宮殿。當然,這座城市裡也有屬於國王的宮殿,不過那裡早已成為商人集議會的居所了。它的頂部飄揚著燦爛的金黑色旗幟,標明這是查德瑪家族的府邸。也許那個米莉薩將其他議員的逃離視為一個機會,但她真正造成的卻是被蘭德捉住的機會。
「那麼,你認為我是個傻瓜?」蘭德輕聲問。
那股力量一直對他呼喚、歌唱,散發出誘人的魅力。如此強大的力量,如此神聖而令人驚嘆。但它同樣讓蘭德感到恐懼,讓他不敢再碰觸它。
港口是這座城市最為寬闊的地方,就好像一個人對著海洋張大了嘴,正痛飲海水。現在這座巨型港口卻顯得相當空曠,停泊在其中的只有一些屬於海民的三桅風剪子和一些拖網漁船。遼闊的港口水面上顯得格外荒涼。
沒多久,米莉薩·查德瑪就經過艾伊爾衛士身邊,走進這個房間。她的身上也穿著著名的阿拉多曼長裙,從脖頸到腳趾沒有一點暴露的地方,卻每一分一寸都依稀可見,每道曲線都被勾勒出來。一般的阿拉多曼長裙也許還做不到如此誘人的程度。在這條深綠色長裙的領口處,她系了一串珍珠。一頭黑髮盤成一個個緊密的髮捲一直垂到肩后,臉側的頭髮上則綴著幾件小首飾。他沒想到這名商人竟如此年輕,頂多隻有30歲。
我在莫蘭迪丘陵中斬首的無名暗黑之友。我已經忘了她的同伴都是什麼樣子,但我從沒忘記過她的那張臉。
「你的決定是愚蠢的,蘭德·亞瑟。」梅瑞絲不以為然地說道。她是打算激怒他,還是要嚇唬他?在與凱蘇安經歷過數個月的明爭暗鬥之後,這個兩儀師對凱蘇安的同情幾乎讓蘭德感到可笑。
克拉瓦爾·賽甘,因我將她貶黜為庶民而死。
蘭飛兒重生了嗎?如果伊煞梅爾能夠回來,那她呢?如果這樣,那麼沐瑞的死就毫無意義,而他的懦弱則更加令人作嘔。絕不會再發生這種事。這張名單不會消失,但他絕不會因為過於軟弱而沒能去做他必須做的事。
「真龍大人。」米莉薩直起身,「請問有何旨意?」
「是的。」蘭德說,「告訴達林,別再派信使來煩我了。他要聚集起他的部隊。等我確定時間之後,就會送他來阿拉多曼。」那應該是在他與九月之女見面后,那場會面將會決定很多事情。
那張名單一直在他的腦海中反覆被念誦,幾乎成為他每天都要進行的儀式。名單上記載了所有被他殺死,或者因他而死的女人。這座城市的街道都是夯土路,上面布滿了交錯的車輪痕迹https://read•99csw•com。這裏的塵土比他剛來的地方要更加輕細。
「我們需要找到亞撒拉姆,」蘭德說,「或者至少要知道他出了什麼事,這樣你們才能選出一位新國王。你們一直都是這麼做的,對不對?」
塔戴得部族,鐵山氏族的森黛拉;米雅各布馬部族,煙水氏族的蕾梅勒;高辛部族,紅鹽氏族的安蒂林。
所以,他帶著這枚超法器的鑰匙。他不知道這兩種力量哪一個更危險,但只要它們兩者都在召喚他,他就能同時抵抗它們,讓自己的精神在它們的牽扯中找到平衡。至少暫時是這樣。
蘭德猛地拉緊泰戴沙的韁繩,讓跟隨他的艾伊爾人、沙戴亞騎兵和一眾隨員停在街道中央。多布蘭帶著疑問的神情轉過自己的白色牡馬。
白色階梯一直向上,然後在中途分為兩支,呈弧形連接到分為左右兩邊的第二層。「我需要一個接見室,」蘭德對下面的僕人說,「以及一個王座。要快。」
凱蘇安是一件工具,這件工具被證明並沒有效果。他絲毫不後悔將無用的工具棄置一旁。
透過外表的浮華,蘭德依然能清楚看到飢餓的痕迹。孩子們的臉上覆蓋著灰暗的陰影,成年人的面孔也都帶著憔悴。這座城市在幾個星期前還是一片混亂,直到多布蘭和艾伊爾人恢復了這裏的法制。一些房屋上還有破損的窗戶和壁板沒有完全修繕。一些旗子顯然是最近被撕碎過,然後只經過粗糙的修補。這裏的秩序已經得到恢復,但暴亂的影子還未遠去。
一個孩子跑下步道,又被他的父親捉住手,把他拉回步道上的人群里。有些人乾咳著,不住地竊竊私語,但大多數人都保持著沉默。與之相比,蘭德的部隊行進的聲音幾乎像雷鳴般響亮。
她是在梅瑞絲鎩羽而退之後,繼續來對付他的嗎?珂麗勒以她獨有的愉悅面容應對著蘭德的目光。但蘭德沒有絲毫響應,直到她感受到挫折,移開目光。他還記得,自己以前這麼做的時候,從來不曾對兩儀師產生過作用。
蘭德向前俯過身,輕聲問:「你在對我說謊嗎?」
艾伊爾人的規矩是能夠從被攻佔的地方拿走每一個人的五分之一財產,但魯拉克並沒有爭辯。艾伊爾人佔領班達艾班的行動算不上是一場征服,不過他們的確與盜賊團和各種暴徒進行了一連串戰鬥。也許這些並不足以讓蘭德能夠將阿拉多曼人的財產分給他們,但讓擁有這些財富的人為艾伊爾人提供一些酬勞,也是應該的。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又行了一個屈膝禮,便向後退去。蘭德看到明正在門外,和艾伊爾人在一起。看著那名商人離去,明的眼神顯得非常困擾。她是不是在米莉薩身上看到什麼幻象?就在蘭德想叫她的時候,明卻快步走開了。在蘭德身旁,艾麗維婭帶著好奇的神情看著明走掉。最近這名前罪奴變得更加孤僻,彷彿在專心等待著完成自己的命運,幫助蘭德走向死亡的那一刻。
除了空閑的海港之外,這座城市最惹眼的地方莫過於它的旗幟。它們飄飛或者懸挂在每一幢房子上面,無論那些房屋從外表上看起來是多麼寒酸。這些旗幟中有許多是為了表明它所在的房屋具備何種功能,就如同凱姆林的木板招牌。只是這些旗子要比招牌更加炫目、色彩鮮艷,飛揚在建築物頂端的樣子也張揚得多。大部分房屋牆面上還有壁掛一樣的旗幟,上面用色彩明亮的字母寫明了這些店鋪、作坊和商行的主人、匠作師傅或貿易商的名字。就連民宅的牆壁上也會掛起旗幟,寫明居住在其中的人名。
「他死了嗎?」
「你最後從亞撒拉姆王那裡得到訊息是什麼時候?」蘭德問。他故意沒有允許她坐下。
他走過一群群阿拉多曼人,這裏的女人穿著半透明的薄紗長裙;男人留著細鬍鬚,穿著色彩鮮艷的外衣。大路兩旁有木板鋪成的寬闊人行步道,擁擠在上面的行人都在看著蘭德和他的人馬。蘭德能聽到旗幟在風中飄擺的聲響。這座城市裡似乎有不少旗子。
他並沒有故意炫耀這件特法器,只是將它帶在身邊。但梅瑞絲和其他許多人都非常清楚,他能夠透過這件特法器操縱幾乎無限的能量。這是一件人類已知最強大的武器,遠比其他所有武器都強大得多。蘭德用它甚至能抹平這個世界的一切。現在它只是靜靜地躺在蘭德的馬鞍口袋裡,但對於許多人來說,僅是這樣就能產生強大的震懾作用。
多布蘭在他踏上台階時跟了上來。這些台階也都被刷洗得潔白如新。走過門前的木雕柱廊,進到府邸之中,雖然已經在數座宮殿里居住過,蘭德仍然為這種奢華的建築感到驚訝,並深深覺得厭惡。這種房子所包藏的富貴榮華永遠和充滿整座城市的饑民沒有任何關係。一隊神情緊張的僕人站立在府邸門廳的后牆前。蘭德能感覺到他們的畏懼,沒有多少房子能夠得到接待轉生真龍的機會。
「太嚴苛?你有沒有意識到她的錯誤,梅瑞絲?你有沒有想過這會造成怎樣的後果?會有什麼事發生?」
沒等隨從們提出疑問,他九*九*藏*書已經催馬繼續向前走去。泰戴沙的蹄子敲擊在夯土路面上,不過,吸飽水汽而變得柔軟的路面並未發出什麼聲音。這裏的降雨十分頻繁。班達艾班雖然沒有南方那些巨型都市的規模,卻也是西北部的主要港口城市。一排排木製方形房屋多為兩到三層建築,最上面是尖脊形的屋頂。從遠處看過去,它們就好像小孩子玩的方形積木。這座城市裡全都是這種房子,它們以一個平緩的坡度,一直延伸到巨大的港口旁。
來到他身邊的是梅瑞絲,這名兩儀師騎著一匹性情溫馴的茶色母馬。蘭德流放凱蘇安的決定顯然讓她怒不可遏。這並不奇怪,雖然兩儀師總是會擺出一副從容鎮定、遇變不驚的樣子,但梅瑞絲和她的同伴們對凱蘇安的逢迎討好就像是鄉下的客棧老闆在伺候一位蒞臨的國王。
伊琳娜·瑟林·摩爾勒,路斯·瑟林將這個名詞插在另外兩個名字之間。至少那個瘋子沒有再哭嚎起來。
她們兩人顯然都覺得這件事很有趣。魯拉克這時也走進門廳。這名火焰色頭髮的高大部族首領審視著這個房間,目光掃過閃耀的枝形吊燈和光彩奪目的花瓶。蘭德知道他在想什麼。「你可以拿走你的五分之一,但只能從這個富人區里拿。」
「我為我的錯誤付出了代價。」他說著,轉過了身,「每一天,我都為它們付出代價。每一個小時,每一次呼吸。」
「一切的毀滅,梅瑞絲。」他悄聲說道,「暗帝控制轉生真龍。我們兩人站到了同一條陣在線。」
只是一天的時間,他在心中想,我竟然已經開始思考要處決一個不願跟從我的女人。我曾經不願處決罪應當死的人。但他必須做該做的事。
她也認為亞撒拉姆已經死了,蘭德想,所以她才會冒險留下來。
這座府邸在周圍的木製房屋中顯得格外突出。寬闊庭院被鐵門與外界隔離,庭院中的花床是空的,在這個春天,花朵遲遲未能開放。但這裏的草坪比他所見到的大多數草地都更加翠綠,雖然實際上它也只有幾處零星的綠草,大部分依舊是黃褐色的。這裏的園丁一定非常努力工作。在草坪邊上的愛瑞斯紫衫也都被他們修剪成為各種奇禽異獸的樣子。
也許梅瑞絲能感覺到他心中的冷酷,或許她能感覺到另一件事。他能夠使用……另一種力量。在遙遠的地方,路斯·瑟林開始哭嚎。每當蘭德想起自己掙脫色墨海格枷鎖的情形,那個瘋子都會有這種反應。
前方是城市廣場,廣場上有一座紫銅噴泉,形狀是一片翻騰的波浪上躍起數匹駿馬。一大群艾伊爾人正在這裏等著他。噴泉前面還有一個騎在馬背上的人,他的周圍簇擁著一隊侍衛。那是個身材健碩、滿臉皺紋、面孔方正的灰發男人。他剃光了前額的頭髮,並且敷了粉。這是凱瑞安軍人的裝束風格。多布蘭是個值得信賴的人,至少做為凱瑞安人是如此。
這樣的女人成群結隊地站在路邊盯著自己,這幾乎足以讓蘭德無法再沉思下去。如果是一年前,蘭德大概會驚訝得不知所措,但現在,他幾乎沒有瞥她們一眼。實際上,他發覺這麼多阿拉多曼人聚在一起時,給人造成的印象遠不如單獨一個阿拉多曼人那樣有衝擊力。一片綠草中的一朵花多少都會吸引人們的目光,但如果每天都從繁茂的花園中經過,你肯定不會注意到其中的任何一朵花。
「是的,」多布蘭答道,「米莉薩·查德瑪,最後一個因為這座城市的混亂而逃離的議員。」他的眼裡閃動著期待的目光。他一直都是忠實可靠的。但這隻是他的一種策略嗎?
他將色墨海格和愛薩的名字也放進名單里。她們本來無權進入這張名單。色墨海格與其說是一個女人,不如說是個怪物。愛薩背叛了他。原來這名兩儀師一直都是暗影的爪牙。但蘭德還是記住了這兩個名字。她們像其他人一樣,是因他而死的。或者說,對於她們,他要承擔的責任更重。蘭德曾經不願為了拯救沐瑞而殺死蘭飛爾,但他親手用烈火徹底消除了色墨海格的存在,只為了不讓自己再成為俘虜。
「他根本不知道國王在哪裡。」米莉薩立刻說道,言語彷彿迫不及待地要從她的嘴裏迸發出來。「我的刑訊手審問得非常仔細。」
蘭德用左臂夾住右手,拉下騎馬手套,然後把手套塞進腰帶間。「她在哪裡?」他朝身邊的貝拉娜和瑞亞玲問道,這兩名槍姬眾正盯著那些僕人。
「那麼,帶他來見我。」
「大人,提爾?」多布蘭驚訝地問。
米莉薩向他行了一個深深的屈膝禮,這似乎表示她接受了蘭德的權威,或者只是為了讓蘭德能更清楚地看見她衣內的景色。這就是阿拉多曼女人的風格。對這名女子來說,不走運的是,現在關於女人的問題已經夠讓他頭痛了。
古銅色皮膚和黑色頭髮的阿拉多曼人喜愛鮮艷的色彩。阿拉多曼女子更以她們的穿著而聞名。換作別的地方,這樣的衣裙會讓任何女性感到羞恥。據說,阿拉多曼女人在非常年輕時就已經開始訓練操縱男人的手腕,以備她們年長時能https://read.99csw•com夠駕輕就熟地運用。
這張名單每一次出現,上面的第一個名字都是沐瑞。這個名字最讓他感到心痛。他本可以救她,他應該去救她,他痛恨自己竟然會允許她因自己而犧牲。
蘭德用膝蓋一頂泰戴沙,繼續前行。這不是至上力造成的,而是緣於時軸對自然的改變。無論他去哪裡,總會有出乎預料的特別事件發生。大量的出生、死亡、婚姻和事故。他已經學會對此視而不見。
「我……」米莉薩依舊盯著他,「真龍大人……」
他們的目的地很容易找到。大約500名凱瑞安士兵就駐紮在一座構造宏偉的建筑前,這片空地上也有艾伊爾人的帳篷。他們也佔據附近的一些房屋。對艾伊爾人而言,在一個地方宿營就相當於在這裏安排了宿衛。一個休息中的艾伊爾人要比正在巡邏的普通士兵警戒兩倍。蘭德讓自己帶來的大部隊等在城外。多布蘭自然會為他們安排好宿處。
「你應該懇求她的原諒。」梅瑞絲繼續說著,「她以謙遜和無私的精神繼續與我們同行,而你愚蠢的命令讓她不得不在氣溫上升時繼續用兜帽遮住自己的面孔。你應該感到慚愧。」
蘭德既不敏感,也不靈活。在成為一名征服者之前,他只是個牧羊人。他的血管里流淌著艾伊爾人的血,卻有一顆兩河人的心。這名商人所習慣的政治權謀對他起不了作用,他沒耐心玩遊戲。
用沉默響應要求,用質疑響應挑戰,這種手段產生了驚人的效果。梅瑞絲閉上了嘴,甚至讓蘭德看到她的顫抖。她垂下眼帘,視線移向蘭德馬鞍的口袋,那裡面裝著一尊高舉水晶球的男性雕像。蘭德輕鬆地拉著韁繩,一隻手的手指撫弄著那尊雕像。
「真龍大人。」多布蘭向來到面前的蘭德鞠了個躬。「我將班達艾班獻于您的面前。如您所命,這裏的秩序已經得到了恢復。」
這是蘭德在班達艾班所見到的第一個不好的跡象。
蘭德很高興看到那些海民的風剪子終於從南方運來穀物。對這個國家來說,這就像多布蘭和艾伊爾人恢復秩序的工作一樣重要。
蘭德離開他的時間太久了,這讓他無法信任這名凱瑞安人。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離開這裏。他在阿拉多曼逗留的時間肯定不足以讓他鞏固在這裏的勢力。在政治上,蘭德不信任任何凱瑞安人。
蘭德發現自己已經站了起來。明的眼神到底意味著什麼?她在生他的氣嗎?她是不是還沒忘記他的手捏住她的喉嚨,他的膝蓋將她頂在牆上那件事?
人類鑽穿暗帝牢獄的最初原因就是力量。一種全新的能量之源,就像至上力一樣,卻又有所不同。對人類而言,它是未知且奇異的,並有著巨大的潛能。隨後人類才明白,這種力量之源就是暗帝本尊。
一旦找到古蘭黛,他會用烈火將那名棄光魔使燒死,就像色墨海格一樣。要做的事,他必須去做。
多布蘭稍顯沮喪。蘭德懷疑這隻是自己的想象,也無法判斷多布蘭是否真的對這個國家有所覬覦。這名凱瑞安人的臉上從來都沒什麼表情。他到底是不是在密謀反抗蘭德?「是,大人。我想,我應該馬上就要離開?」
他坐回椅子里。明的事情可以先等一等。「好吧。」他對艾伊爾人說道,「讓我的書記員和管事過來,還有魯拉克、貝奧和這座城裡所有沒逃走和沒有在暴亂中喪命的有力人士。我們需要梳理一下穀物發放的計劃。」
而且,他絕不會讓自己再被戴上枷鎖。這枚鑰匙無法幫助他對抗色墨海格,無論多麼強大的至上力都救不出被戴上罪銬的人。但以後,這種情況可能會有所改變。他曾經不敢攜帶這件特法器,因為害怕它其中蘊含的力量。現在他已經不能再容忍自己如此軟弱了。
沐瑞·達歐崔,因我的軟弱而死。蘭德放慢泰戴沙的步伐。他正經過班達艾班的高大城門,身後跟著他的一眾隨從。艾伊爾人的隊列在前面做引導。據說這座城門上雕刻著這座城市的徽章,不過現在它們敞開著,讓蘭德看不到上面的雕花。
「你太嚴苛了。」梅瑞絲說。
梅瑞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是的。但你同樣也會犯錯,也可能造成同樣的災難。」
蘭德轉過馬頭,看著梅瑞絲的眼睛。在過去幾個小時里,他有了一個讓自己感到震驚的發現。在他壓制心中狂暴的怒火時,在他成為昆達雅石的時候,他理解了一件一直以來都讓他深感困惑的事情。
「國王?」她驚訝地問,「那已經是幾個星期以前的事了。」
蘭德的隊伍進入這座城市的富人區。實際上,不需要看到逐漸華麗起來的建築物,甚至不需要地圖,蘭德也能推斷出這座城中的富人會住在儘可能遠離港口,同時也要和城牆有一段適當距離的地方。於是這座城市的地形就決定了富人區的位置。
蘭德的隊伍來到城市中心,這裏的一面大旗上寫明此地為艾蘭迪廣場。多布蘭帶領隊伍轉而向東行進。許多和這個凱瑞安人一起來迎接蘭德的艾伊爾人都系著紅色頭帶,以此標誌他們是斯威峨門——龍之槍矛。魯拉克麾下有大九九藏書約兩萬艾伊爾駐紮在這座城市周圍和附近的城鎮中,到現在,大部分阿拉多曼人都已經知道,這些艾伊爾人是轉生真龍的部下。
憤怒不會讓人害怕,言辭不會打動人心。沉默和質疑,它們對精神的壓迫才更加強大。做為一名訓練有素的兩儀師,梅瑞絲在他的注視下畏縮了。
死亡不再讓他感到擔憂。最終,他理解了路斯·瑟林要求結束這一切的嘶吼。蘭德必須去死。是否能有一種足夠強大的死亡,讓人再也無法轉生?終於,他念完了這份名單。他曾經會一再重複念誦這份名單,以免自己忘記那些名字。現在,哪怕是他想要忘記,他也不可能忘了。重複這些名字,他以此來提醒自己是什麼人。
「你認為失敗不必受到懲罰?」蘭德的聲音依舊很輕。為什麼他沒有發脾氣?這種小事不值得他動怒,不值得他表露情緒。如果有人給他太多打擾,他只需要除掉那個人,就如同捏熄一根蠟燭。
一匹馬快步跑到蘭德身邊。一開始,蘭德以為那是明。不,明還和後面的智者在一起。現在明看他的目光有什麼變化嗎,或者這隻是他的想象?每次她看到他的臉時,是否還記得被他的手指掐住喉嚨的感覺?
「我們一直在告訴她,她並不是我們的囚犯,」另一名槍姬眾說道,「只是暫時還不能離開。」
這是個危險的念頭。這真是他的想法嗎?還是路斯·瑟林的?或者……是來自……其他地方的想法?
他還會有這樣的自責嗎?他不知道。
這裏都是高大的方形房屋,如同一個個箱子相互堆疊在一起。許多房屋的陽台上也都擁擠著人群,就像下面的步道一樣。
寂靜。他依舊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按在明的肌膚上的感覺,軟弱無力,卻又極其兇狠。即使色墨海格是這一切的主導,蘭德卻依舊軟弱無能,無法讓明離開,更無法保護她。
處決她絕對是個恥辱。
他依舊沒有讓明離開,不是因為他太軟弱,而是因為他已經不在乎了。並非不在乎明,他熱愛著她,永遠不會改變。但他知道,死亡、痛苦和毀滅將永遠伴隨著他,就如同系在他身後的斗篷。明可能會死在他身邊。但即使他讓明離開,她也同樣難以遠離危險。他的敵人還是會認為他在愛著她。
或者,至少不會像以前那樣束縛住他。
步道上的人們沒有因為他的到來而歡呼雀躍,當然,他來到這裏也不是為了解救誰。他只是在這裡有事情必須要做而已。也許他能在這裏找到古蘭黛。亞斯莫丁說過,那名使徒一直潛伏在這個國家,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管怎樣,如果能在這裏找到一名棄光魔使,也許他也會少一些因為發動這場侵略戰爭而產生的良心譴責。
也許多布蘭希望蘭德能夠任命他為阿拉多曼國王。他已經是蘭德在凱瑞安的全權總管,但他知道,蘭德心中太陽王座的擁有者是伊蘭,這點所有人都知道。
又是凱蘇安,他真不該讓那個兩儀師有曲解自己命令的餘地。
「我不會成為這裏的國王。」蘭德說,「帶那名信使來見我,米莉薩。那樣也許你能活著見到一位新王加冕。你可以退下了。」
「二樓。」一名槍姬眾說道,「她喝茶的時候,手抖得幾乎連茶杯都握不住。」
「你正在干蠢事,」梅瑞絲繼續說道,「你應該……」
不到十分鐘,蘭德已經坐在二樓一個裝飾豪華的起居室內,等待商人米莉薩·查德瑪被帶到他面前。他的座位是一隻遍布雕紋的白色木椅。這算不上一個王座,不過也只能湊合點用了。也許這正是米莉薩自己慣用的接見室。這個房間很像王座廳。他的椅子下面還有一個低矮的台基,台基和地板上鋪著繪有絢麗花紋的綠色和紅色地毯,色澤與放在角落裡高台上的海民瓷器正相匹配。在他背後有四扇寬大的窗戶,每一扇大窗都足以讓一個人走過。陽光透過窗戶,從蘭德背後灑進房間。他坐在椅子里,向前俯身,一隻手臂撐在膝蓋上。那個雕像就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一旁傳來巨大的斷裂聲,然後是一連串崩塌聲。尖叫聲劃破了空氣。蘭德猛轉過頭,一座站滿圍觀者的陽台塌落在路面上,如同一隻木桶被巨石撞得粉碎。人們痛苦地呻|吟,周圍的人都在呼喊救援。街道另一邊傳來同樣嘈雜的喧囂聲。蘭德皺起眉,轉過身,看到街對面同樣有一座陽台砸到路面上。
艾伊爾人信使立刻跑了出去。蘭德坐回椅子里。他要讓這個國家的人吃頓飯,恢復這裏的秩序,並重新召集商人集議會,讓他們選出一位新國王。
「我相信您很快就會得到阿拉多曼的王冠,真龍大人。」她立刻接話。
蘭德拉住泰戴沙,審視著自己的新家。
沐瑞是凱瑞安人,我信任她,超越其他任何人。
梅瑞絲臉色蒼白地轉過馬頭,急忙趕去救治傷員。其他兩儀師也已經跑到事故現場。
多布蘭從不曾讓我們有理由懷疑他,他甚至曾經為了幫助伊蘭登上太陽王座而奔忙!
我沒有殺死她!蘭德想,路斯·瑟林,她還活著。我們沒有殺死她!不管怎樣,真正要殺明的是色墨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