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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對路斯·瑟林的承諾

第三十一章 對路斯·瑟林的承諾

她當然也不打算真的讓那個男孩流放自己。一個男人掌握的權力愈大,他就愈白痴。給男人一頭牛,他會無微不至地照料它,用它的奶水養活自己的家人;給男人十頭牛,他就會以為自己是個富翁,讓所有的牛都缺乏看護,甚至餓肚子。
「我們會在法美見面。」他回答道。
「你沒聽說過這樣的事?」凱蘇安驚訝地問。
「卡亞肯。」一個名叫嘉蘭妮的年輕槍姬眾向前邁出一步,「我們發現這個人正在收拾行李,似乎是想逃走。」
「我要做我必須做的事。」他說道。怒火潛入他的意識里。難道別人永遠都要指責他做出的選擇嗎?
齊林端著一杯葡萄酒走了過來,這一定是他的藏酒中最好的。凱蘇安從未向他要求過這個,但齊林從不會讓她失望。
「他去幹什麼,與你無關。」奈妮薇說。
「您當然沒必要這樣。」他似乎完全不覺得凱蘇安尖刻的回答對他有任何冒犯之處。凱蘇安從沒看過這名旅店老闆生氣的樣子,這一直讓她感到很好奇。
一定有辦法改變亞瑟的方向。但究竟該怎麼做?
凱蘇安有些氣惱地用指甲敲著杯沿。小亞瑟相信亞撒拉姆被一名棄光魔使控制了,這難道是真的?「還有什麼?」
「與之平衡?」
蘭德沒回答。他完成了對碼頭的視察。奈妮薇一直跟隨在他身邊,她的情緒似乎很糟糕,蘭德卻不知道是為什麼。在凱蘇安遭到驅逐后,奈妮薇可以填補顧問的角色,這難道不讓她高興嗎?
想到嵐一個人沖向塔文隘口,蘭德不由得感到一陣寒意。這麼做的結局只能是死亡。但現在,蘭德對此已經無能為力了。「很抱歉,奈妮薇。」他口中這樣說著,卻並非真正有任何悲戚的感覺。最近他發現要讓自己產生任何情緒都很困難。
眾臣四散奔逃。只有艾伊爾人留了下來,隨他一同前往他的寓所。
奈妮薇看看他,眯起眼睛。「誰?」
如果這種平衡被打破了,又將意味著什麼?
這些事情並未出乎凱蘇安的預料。「當然,也會發生另一些事與之平衡。」
蘭德帶著拒絕的意味揮了揮手。
是的,蘭德說,我們會的。
「你提出了一個相當困難的任務,蘭德·亞瑟。」魯拉克說。
「你知道。」蘭德一邊說著,一邊走過一排房頂懸挂亮色旗幟的建築。每一面旗幟上都綉著一個家庭全部成員的名字。
「死了。」魯拉克說,「一個星期前,死在一群暴徒手裡。」
「艾伊爾人下毒?」凱蘇安的確從沒聽說過這種謠言。
他轉過身,才發現自己竟然沒察覺到奈妮薇的馬已經來到身後。她穿著一件相當暴露的綠色長裙,如果以阿拉多曼的標準判斷,還算是一件正常的衣服;但已經遠不是她在兩河時的那種風格了。她有權利做出改變,蘭德想,和流放、處死了那麼多人的我相比,穿一件暴露的衣服又算什麼?
「換言之,」蘭德說,「你沒能從他口中榨出你想要的訊息,所以你把他丟在地牢里,任其腐爛。只不過在我要見他時,你還記得他在哪裡。」
「關於佩林和麥特?」蘭德問,「他們還活著。」
「是可靠的訊息?還是坊間傳聞?」
「他們會同意在法美見面。」蘭德說。
實際上,蘭德並未做出最終的決定。他的決定很大程度上將取決於今天得到的報告。他對走進王座廳的魯拉克點點頭,那名強健的艾伊爾人點頭向他還禮。然後,蘭德走下鋪著綠色地毯的王座台,和魯拉克一同坐在帶螺旋形彩色花紋的圓地毯上。他們第一次這麼做時,曾經引起那些日漸增多的阿拉多曼隨從與廷臣一陣無聲的騷動。
這家旅店大廳的裝潢像是一位國王的起居室,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塗著光面漆的地板被擦洗得熠熠生輝。牆壁上掛著顯然出自名家手筆的靜物畫——吧台後的牆上是一隻水果碗;對面的牆壁上是一隻插花瓶。吧台後面的酒架上排列的幾乎都是葡萄酒,只有很少幾瓶白蘭地和其他酒類。
凱蘇安覺得在街上和這個男孩的偶遇似乎太頻繁了。她強迫自己站在原地,而不是躲進身邊的巷子里。不過她還是將兜帽又拉低了一點,好將自己的臉完全遮住。亞瑟從她面前策馬而過,似乎沒認出她。看來,他彷彿正被心中的念頭困擾著,最近他總是這樣。凱蘇安很想對他大喊,要他加快行動的速度,取得阿拉多曼的王冠,然後離開這裏。但她沒開口。她不會讓自己近三百歲的生命被轉生真龍宣判終結!
她走過幾條街道,穿過泥濘的十字路口。在她看來,這是木板路無法彌補的缺陷。本地人知道每一條街上的泥濘深淺,而凱蘇安只能自己用腳去試探了。所以她才找出這雙提爾風格的木鞋。而讓她驚訝的是,這裏竟然沒有一家店鋪出售這種鞋。阿拉多曼人對這種鞋顯然沒什麼興趣,她見到的人要不就是光著腳在泥地上走,要不就是知道能夠在什麼地方找到過街的木板路,而不會弄髒他們的鞋子。
「關心?」蘭德走下王座台,「我關心的是最後戰爭。我關心的是和光明詛咒的霄辰人建立和平,這樣我就能停止人類的內訌,為真正的戰爭做好準備。與這些相比,兩個和我在同一個村子里長大的男孩太無足輕重了。」
奈妮薇對他怒目而視。「你怎能這樣說?」
「他馬上就會進攻嗎?」蘭德問。
這一陣情緒的爆發讓他感到驚訝,他本以為自己能夠控制內心的情緒了。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卻驚訝地發現這麼做變得很難。他轉過身,大步走出王座廳,任由房門敞開著。他的槍姬眾緊隨在他身後。「今天我不再見任何人了。」他對想要跟隨他的臣屬們說,「去做我要你們做的事!我需要集議會的其他成員。快去!」
「說吧。」蘭德發出命令。
她張了張口,肯定是想要對他喊叫。但在看到他的眼睛時,她又退卻了。光明啊,看著奈妮薇的表情,蘭德想,現在我對奈妮薇也是這樣了。他們到底在我身上看到了什麼?她的眼神幾乎讓蘭德也要害怕自己了。
「你怎麼知道?」
亞瑟到這裏之後的每一天,碼頭上都是這樣的情景。但凱蘇安突然有一種芒刺在背的感覺,就好像……
他向前傾過身,示意米莉薩上前來。一名槍姬眾推了一下那名商人的背,強迫她向前走去。在這件事上,這名商人倒是比她上一次出現在蘭德面前時聰明了不少。
「無論是恥辱還是義,」凱蘇安說,「很快這一切就都不重要了。但我有一個計劃,你們會幫我嗎?」
「其他商人集議會的成員。」蘭德問下面的廷臣們,「她們和國王還有聯繫嗎?」
「那麼好吧,」蘭德說,「如果他們繼續對此保持強硬態度,我就再找一個地方。回去告訴他們,我們在法美見面。」
她從來都沒辦法改變他的腳步。他不信任兩儀師。當然,他會變成這樣有很充分的理由。其實他幾乎不相信任何人,也許只有明除外。但明一直在抗拒凱蘇安試圖對她造成的每一點影響。那個女孩幾乎就像亞瑟一樣壞。
蘭德知道許多像他這樣的人。這些卑躬屈膝者沒什麼腦子,卻有著太多的家族關係。貴族生活養育出大批這樣的傢伙,就好像兩河的水土養育出一群群綿羊。蘭姆沙朗尤其讓蘭德厭惡,因為他濃重的鼻音和為了向蘭德獻媚,隨時都會出賣同伴的性格。
「是的,」蘭德思忖著,「他的死亡將對我非常有用。」
當然,那樣的九-九-藏-書話,也許他一離開,世界又將重新分崩離析。他緊緊地咬住牙。為了擔心那些他無能為力的事情,他已經浪費太多時間。
那個人之所以要拿走她房裡的罪銬,無非是為了散播懷疑與敵意的種子。也許這次盜竊還為了掩飾另一些東西。亞瑟為什麼重新拿起那隻雕像?他的性格怎麼會變得如此陰鬱?現在凱蘇安也不知道他到底會導致怎樣的毀壞了。
米莉薩發出絕望的嚎叫。槍姬眾們把她從王座廳里拖了出去。走廊中還傳來她的尖叫聲,蘭德卻已經把她從腦海里掃了出去。蘭姆沙朗心滿意足地看著她被拖出去。米莉薩曾多次在公開場合羞辱過他,這是米莉薩很喜歡做的一件事。
「願你找到清水和樹蔭,魯拉克。」蘭德向他告別。
「那麼,那個國王呢?」
也許她能有些訊息,但無論如何也不會比亞撒拉姆本人派出的信使更有用。該死的女人,竟然讓那個信使就這麼死了!
蘭德微微回過頭,看著凱蘇安快步跑開。那名兩儀師也許以為他沒注意到躲在街旁的她。斗篷遮住了她的臉,但那種鎮定自若的神態絕不可能屬於第二個人,就算是笨重骯髒的套鞋也絲毫無法影響她的儀容。就算是她奔跑時,也還是那樣威勢迫人,路上的行人紛紛為她讓開了道路。
但像這樣的人也有用處。「你怎麼想,米莉薩?」蘭德沉思著說,「我應該以叛逆罪處死你嗎,就像這個人所說的那樣?」
「分歧?」弗林說,「我可不覺得這隻是分歧,大人。他們想要奴役我們每一個人,甚至要殺死我們。他們認為這樣是做好事!」
「去問問看。」亞瑟是時軸,而因緣是平衡的。蘭德在一座城市中導致的每一場意外死亡,總是會造就另一場奇迹的生還。
「嵐不會有事的。」奈妮薇將目光轉向一邊。
凱蘇安繼續沿著木板路向前走去,一群群阿拉多曼難民穿著刺眼的艷色衣服從她身邊經過。偶爾,她不得不繞過圍坐在步道上的難民,或者是巷口和廢屋門口的難民營。沒有難民為她讓路,畢竟她已經嚴實地遮住自己的兩儀師面孔,而且這座城市也太擁擠了。
蘭德揮揮手,讓她閉嘴。「現在我該如何處置你?」
「大人,」耐伊夫說,「這隻是出於我的直覺,但我的確認為他們不會接受卡達作為會面地點。只要巴歇爾領主和我提到那個地方,談判就無法繼續下去。他們總是會說,要向九月之女尋求進一步的指示,而且他們會用語氣暗示,九月之女的『指示』肯定不會接受卡達。」
亞瑟。她必須面對這個事實:她操縱那個男孩的努力已經失敗了。當然,無論亞瑟怎麼說,她對那副男性罪銬的處理並無失當之處。偷走那副罪銬的人肯定擁有超乎尋常的力量和技巧,任何有這種能耐的人都可以輕易地從霄辰人那裡弄到另一副男性罪銬。那些霄辰人似乎有不少這種東西。
「你可以雇些人,」凱蘇安說,「比如,一兩名女侍。」
我們信任她,是不是?路斯·瑟林問。我們可以信任她嗎?
凱蘇安搖搖頭,用力踩了踩木鞋,把它們穿牢,然後踏上滿是泥濘的木板步道,朝碼頭區走去。她要親眼看看那些關於食物腐敗的傳聞有多少真實性。圍繞亞瑟發生的意外事件是不是真的變得更具毀滅性了,或者她只是想為自己心中的恐懼尋找別的理由?
「這不是你必須做的,蘭德。」她說道,「你是在毀掉你自己,你會……」
那個可憐的傻男孩,實在是不該讓他被棄光魔使戴上罪銬,這隻會讓他想起被兩儀師囚禁和鞭打的那段日子,也讓凱蘇安的任務變得極為困難,甚至根本不可能再完成了。
他看著奈妮薇的眼睛。奈妮薇絲毫不閃躲,現在幾乎已經沒有人能這麼做了。終於,他搖了搖頭。「我不確定。」
魯拉克看著他,眼裡流露出思索的神情。他很可能也有著同樣的想法。
「就在一個星期前,還有一些商人和訊息靈通的人士說他們收到國王的個人來信,不過我對這些說法都抱持懷疑。在國王……消失后沒多久,就出現許多以他的名義發出的偽造信件。我就曾經親眼看到過一些國王手令。憑我的眼睛,根本無法分辨它們的真假,至少我覺得那上面的印章都是真的。至於說國王本人,我只能說,至少已經有半年時間沒有人能保證自己的確見到過他了。」
她掀起兜帽,走到智者們面前,也坐到地板上,不過並未使用那些軟墊。她看著索瑞林的眼睛,說道:「我失敗了。」
「繼續搜索,」蘭德說,「我不想親自掌管阿拉多曼。我們要找到合法的國王,否則就聚齊集議會,讓她們再選一個新的出來。我不在乎那是誰,只要他不是暗黑之友就行。」
「我知道。」蘭德瞥了弗林一眼,「但那裡……具有特殊的歷史意義。我們不會有事的。霄辰人嚴守著他們的榮譽,如果我們打起停戰旗幟前往那裡,他們不會攻擊我們。」
她繼續問了齊林一些問題。首先就是商人集議會其他成員的下落。她知道,小亞瑟很想把她們全都握進手裡,如果她能在亞瑟之前知道那些議員的所在,那麼她就佔有某種先機。她還請齊林查一查阿拉多曼其他主要城市的經濟狀況,以及叛亂部隊和塔拉朋人在邊境上發動襲擊的情況。
「是,當然是。」齊林說,「但在這麼多糧食都無故腐爛時,要人們保持理性大概並不很容易。自從真龍大人到來之後,食品腐爛的情況變得嚴重多了。」
身材修長的旅店老闆齊林·塔希爾是安多人,他有張鵝蛋形的臉,稍有些禿頭,兩側鬢角是黑色短髮,剪短的鬍鬚幾乎全變成灰色。他的淺紫色馬甲做工精緻,馬甲里露出白色絲綢襯衫的褶袖。不過他也還是圍了一件旅店老闆的圍裙。他有著廣泛的訊息管道,而且還會為凱蘇安從來往旅客的口中套取情報。總而言之,他是個非常有用的人。
你答應過,我們會去死,路斯·瑟林在遙遠的地方,在抽泣的間歇中說著。
「她們最後得到國王的訊息也都是四五個月前的事情了,大人。」一名身材粗壯,大肚子的阿拉多曼人答道。他的名字叫諾拉蒂姆。「不過我們對於奧拉敏達那裡的情況還不清楚,她最近才剛……被找到。」
「他要的是復讎,」蘭德低聲說,「為他無法守衛的東西復讎。」
他對走進來的凱蘇安露出微笑,用毛巾擦了擦手,然後引領她坐到一張桌子旁,又回到吧台里,去為凱蘇安取葡萄酒。凱蘇安剛剛坐定,大廳另一邊的兩個人突然開始大聲地爭吵起來。除了他們兩人之外,大廳里還有兩名女客坐在桌旁,兩名男客坐在吧台旁。他們都沒理會那兩個吵架的人。在阿拉多曼,就算是外來人也很快會明白,不必為這裏人們的火氣而大驚小怪。阿拉多曼男人的脾氣就像火山一樣,而且人們都同意,這些火氣的來源正是阿拉多曼女人。不過,和艾博達人不同,這兩個人的爭吵並沒有變成一場決鬥。他們叫嚷沒多久,就開始贊同對方的意見,並堅持要請對方喝酒。打鬥在這裏也是常見的,卻很少會有流血事件發生。傷害生意夥伴絕不是什麼好事。
也許她在為嵐擔憂。蘭德轉過馬,向城市中心走去,又朝她問道:「有他的消息嗎?」
「蘇勒女士,」他殷切地說道,「真希望能早一些知道您已經回來了!我是看到您的信以後才知道https://read•99csw.com的。」
「城裡有什麼新聞,齊林?」她一邊問,一邊將一小袋錢幣從桌上推到他面前。
「沒聽說過,女士。如果您願意,我可以問一問。」
奈妮薇一言不發,但她的面容中顯露出深深的悲哀。「哦,蘭德,你不能這樣下去,你心中的冷酷會將你壓垮的。」
「然後呢?」
「我安排了人看管他,」米莉薩飛快地答道,「但我沒想到他們對待他的方式那麼糟糕!他們連續幾天沒給他喝水,然後他得了熱病……」
如果那個信使是古蘭黛派出來的呢,路斯·瑟林突然說道,那樣我就絕無可能讓他招供。古蘭黛極為擅長心靈壓制,她在這方面做得太好了。
凱蘇安搖搖頭,繼續邁著步子。她腳上這雙蹩腳的木鞋在木板路面上發出咯咯的響聲。這座城市因為它無所不在的木板路而著稱,這讓徒步行走的人們不至於在土路上弄髒自己的雙腳。石子路面當然要比木板更牢固耐用,但阿拉多曼人經常會為了自己的與眾不同而驕傲,例如難以入口的辛辣食物和糟糕的餐具、插在每幢房子上的無聊旗幟、無比巨大的港口、女人不堪入目的穿著和男人的細長鬍鬚,還有幾乎像海民一樣對耳環的喜愛。
奈妮薇又低聲嘟囔了一句。蘭德還是沒有聽清楚。奈妮薇永遠都無法成為一名標準的兩儀師,她太過放縱自己的情緒,更管不住她的脾氣。蘭德並不認為這是錯的,至少他總是知道奈妮薇是怎麼想的。奈妮薇玩弄謀略的手腕非常糟糕,這反而讓她很有價值。他信任奈妮薇。現在這樣的人對他來說已經極為難得了。
旅店老闆聳聳肩,臉上流露出一點歉意。「有一段時間,我們都相信他的失蹤是商人集議會的決定。那些女人很少會讓國王離開她們的視線。既然南方出了那麼大的事,我們全都以為是商人們把國王藏在安全的地方。」
「城裡有什麼新聞?」齊林重複了兩儀師的問題。凱蘇安從沒見過第二個在圍裙裏面會穿絲綢刺繡馬甲的旅店老闆,怪不得人們會覺得這是一家奇怪的旅店。「我應該從哪裡開始呢?最近實在是有太多事情發生了!」
幾百面旗幟正在凱蘇安的身邊飄揚。她咬住牙,克制著掀起兜帽讓清風吹拂在臉上的衝動。光明詛咒的海風。班達艾班的天氣通常都是清冷多雨的,她很少會在這裏感覺到這種悶熱。這股潮氣真可怕。有理性的人都應該生活在內陸!
蘭德閉上眼睛,將怒火壓在心中,感受帶鹽味的海風吹過臉龐。他睜開眼睛,望向被烏雲綁縛的天空。
「願你找到清水和樹蔭,蘭德·亞瑟。」那名高大的艾伊爾人走出房間,他的一些槍矛跟隨他一同走了出去。蘭德深吸一口氣,然後走回那個輝煌炫目的王座前,坐了下去。魯拉克對他抱持著應有的尊敬,而其他人……他們也應該得到應得的尊重。
「你決定怎麼做?」奈妮薇問道。
米莉薩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真龍大人,我只是一時失誤、一時軟弱!我……」
凱蘇安吮著酒,以掩飾皺起的眉頭。亞瑟到來之後,情況便進一步惡化了?這隻是個謠言嗎,還是確有其事?她放下酒杯。「城裡還有其他怪事發生嗎?」她小心地問道。
「您要見的那名信使,」米莉薩開了口,「他已經死了。」
「你好,」齊林對那個人說道,「請先把鞋底刮乾淨,好嗎?」
這就是她現在要面對的問題。那個叫亞瑟的男孩還能被拯救嗎?現在想要改變他是不是真的太遲了?如果是這樣,她還能做些什麼?轉生真龍必須在煞妖谷面對暗帝,若非如此,一切都將化為烏有。但只是把他丟到暗帝面前,結果可能同樣是災難。
她轉過身,朝來時的路上快步跑去。一路上,她一直低垂著頭,不敢去想她的計劃。這太容易失敗了。如果亞瑟真的像她所擔心的那樣,被憤怒所控制,那麼就算是這樣也幫不了他了。
那名智者點點頭,彷彿和她有著同樣的想法。凱蘇安強迫自己不顯露出自己的氣惱。
來到碼頭並沒有用,與她的眼線交談也沒用。如果她不能儘快做些什麼,他們將只有滅亡一途。但她該做什麼?凱蘇安靠在一幢房子的牆上,三角形的旗子不住地在她面前抖動,旗角直指北方,指向妖境和亞瑟最終的宿命。
凱蘇安微笑著,開始詳細解釋她的盤算。
他想要把奈妮薇看作那個仍然會動不動就對他怒斥威嚇的兩河鄉賢。奈妮薇總是在努力強調自己的權威,彷彿是擔心其他人會因為她的年齡而看低她。但現在,她已經成長了許多。
蘭德一抬眼,皺起眉頭。他沒有要求別人的諫言。蘭姆沙朗身材高瘦,留著阿拉多曼風格的細長黑鬍鬚。他的鼻子很高,顯示出一些沙戴亞血統。他穿著一件光彩炫目的藍色、橙色和黃色衣裝,外衣袖口裡露出白色的襯衫褶袖。很顯然,這種穿著正是阿拉多曼上流社會當下的流行風格。他的耳環上帶有他的家族徽記,他的胸前也綉著那隻美麗的黑色飛鳥。
「你不關心他們嗎?」
看天氣,似乎就要下雨了。最近這裏的天空總是這種樣子,雲層密布,凄冷灰暗,低沉的陰霾彷彿永遠不會消散。昨晚的確下了一場雨,這倒是讓這種天空變得讓人稍微能夠忍受了,至少她能裝作這不是暗帝對世界的影響,而真的只是因為水汽的凝結。實際上,暗帝曾經給整個世界帶來乾旱,又想用一場突來的嚴冬凍結這個世界。現在,他似乎決定要永遠遮住太陽,以此來摧毀世人了。
蘭德和他對視著。弗林不會反叛他,這個老人屬於對他最忠誠的殉道使。但蘭德的逼視還是讓他縮起身子,低下了頭。他不能容忍異議和紛爭,正是紛爭與謊言讓他戴上了罪銬,絕不能再發生這樣的事。
蘭德低聲說:「卡達是中立地點,既不在阿拉多曼,也不深入霄辰的勢力範圍。」
蘭德朝自己的斷臂瞥了一眼。「這次他們應該沒有棄光魔使了。」
耐伊夫點點頭,調轉馬匹離開了隊伍,一小隊艾伊爾衛兵跟在他身後。如果要使用神行術中的穿行一法,他必須以一個自己熟悉的地方做為起點。所以他沒辦法在這座碼頭上打開通道。蘭德繼續策馬向前,為路斯·瑟林的沉默感到困擾。那個瘋子最近似乎異常疏遠他。這本來應該讓蘭德感到高興,他卻反而有些心煩意亂。這一定與蘭德接觸過的那種不知名的力量有關。他仍然能經常聽見那個瘋子在嗚咽,低聲自言自語,聲音中充滿恐懼。
「我們已經控制了她們之中的另一個人,蘭德·亞瑟。」魯拉克說,「奧拉敏達·柯特倫一直躲藏在北部邊境附近她親戚的地盤上,我們在她的領地所得到的訊息將我們直接引到了那裡。」
「不,」蘭德最終說道,「我需要你幫我選出一位新國王。如果我處決被我找到的商人集議會成員,那我又該如何找出其他成員?」
他不會去想項圈扣在脖子上,手指掐住明的感覺。那已經過去了。
齊林點點頭。「有人說,這正是導致食物腐爛的原因,女士。」
智者們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們必須與霄辰人達成協議,」他說,「哪怕和他們還有分歧。」
我也在幹這種事嗎?蘭德想,為了所謂的榮譽而去送死?不,這不一樣。嵐有選擇。沒有預言註定嵐必須一死,無論那傢伙對自己的命運有怎樣的設想。
蘭德對站在一旁的米莉薩·read•99csw.com查德瑪瞥了一眼。後者正小心地看著那些艾伊爾衛兵。看起來,她顯得有些……憔悴。她曾經光可鑒人的黑色長發現在被束成一個圓髻,很顯然,這種髮型的好處是更容易打理。她身上的長裙依舊華美,卻已經能看到皺紋,彷彿她已經將這件衣服穿了太長時間。她的眼裡滿是血絲。她的面容依舊秀美,卻更像是一張美麗的繪畫被揉成一團之後,又被鋪開在桌面上。
他是你的朋友。不要拋棄他……
色彩在蘭德眼前盤旋,變成佩林的形象。他正和加拉德一同站在一頂帳篷旁。佩林為什麼會和加拉德在一起?伊蘭這名同父異母的哥哥什麼時候成為白袍眾了?色彩的凝聚改變為麥特,他正騎馬走在一座熟悉的城市中。凱姆林?湯姆也在他身邊。
靠近碼頭的時候,他調轉泰戴沙,沿著碼頭的邊界,以從容不迫的步伐前進著。他瞥了一眼策馬跟在身邊的耐伊夫,這名殉道使有張剛硬的方臉和戰士一樣的強健身材。他曾經是安多的一名女王衛兵。後來因為厭惡「加貝瑞大人」的專橫跋扈而辭去軍職。後來他在黑塔找到自己的位置。現在,他已經同時戴上劍徽和龍徽。
「他已經去馬吉爾了,是不是?」
她冷冷地看了齊林一眼。「這我倒是沒注意到。」
奈妮薇猶豫了一下。「他沒說,但他會的。他認為你在這裡是在浪費時間,蘭德。等他在那裡聚集起一支軍隊,發現獸魔人已經在塔文隘口集結……是的,我想他很快就會進攻的。」
「他們的手裡有那種項圈,大人。」弗林說,「不管有沒有停戰旗幟,他們都很想給我們戴上。」
「很抱歉,大人。」弗林最後說道,「如果法美不是一個好選擇,就讓光明燒了我吧!您會讓他們畏懼地仰望天空,您一定會的。」
「但在艾伊爾人到來之前,這個國家的食物早就開始迅速腐爛了,不是嗎?」
「這當然是好事。」齊林又咯咯笑了兩聲,「我們衷心希望會有這樣的事,女士。」
他看著奈妮薇,眼裡露出挑戰的光芒。蘭姆沙朗等眾廷臣都悄無聲息地向後退去,他們不想待在他和奈妮薇之間。
「上次你不也這麼相信?」她問,「然後你的手到哪裡去了?」
「不管怎樣,他需要援助。」奈妮薇的語氣顯得很不痛快。請求別人的幫助總會讓她不高興。「他的軍隊可能規模會很小,我懷疑他們在獸魔人的攻勢面前不會堅持多久。」
「如何?」蘭德問她。
奈妮薇向後退去。蘭德咬緊牙,強行壓住怒意。他垂下自己的手,卻發現那隻手是要去握住口袋裡的特法器。奈妮薇睜大眼睛,緊緊地盯著他。他緩慢地強迫自己的手離開那隻雕像。
「真龍大人……」她開口說道,同時向兩旁又瞥了一眼,彷彿在向那些阿拉多曼官吏臣僕們尋求支持。他們都沒看她。就連那個自命不凡的蘭姆沙朗領主也將目光轉到別的地方。
這種獨斷專行的確是奈妮薇的風格。也許她已經以嵐的名義向馬吉爾的遺民發出號召。嵐是一個奇怪的混合體,他拒絕重新舉起馬吉爾的旗幟,以國王的身份奪回自己的土地。因為他害怕會讓自己最後的國民也送掉性命,但他自己卻願意為了馬吉爾的榮譽而送掉自己的性命。
只要很短的一段時間。他只需要將現在的平衡再維持很短一段時間,一切就可以結束了。他發現自己正在期待終結的到來,就像路斯·瑟林一樣。
「大人。」耐伊夫說,「但那裡已經完全是霄辰人的地盤了。」
「多久了?」蘭德問,「他還沒去妖境吧?是嗎?」孤身殺進馬吉爾的故地,這一直被嵐視為自己的責任和宿命。他的王國在數十年前被妖境所吞沒,那時,他還只是個嬰兒。
奈妮薇臉色一紅。
「重要的是秩序,魯拉克。」蘭德說,「我沒時間親自控制這個王國。最後戰爭就要來了。」他瞥了奈妮薇一眼,她已經到這個小廳堂後面的幾名槍姬眾那裡去了。「到這個月底,我還需要另外四名商人集議會成員。」
凱蘇安接過酒杯。「我還不習慣把我的所在向每一位朋友報告,塔希爾師傅。」
一個念頭突然擊中她的神經。她緊緊捉住這個念頭,就如同溺水的人在巨浪中捉住漂過面前的一塊木板。她不知道這是否會引發某些意料之外的後果,但這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擠過一個個人群,有時甚至得走到泥土路面上好繞過他們,凱蘇安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亞瑟的居所。一些艾伊爾人已經佔據多布蘭的部隊曾經駐紮過的地方。他們佔領這裏的所有地方,府邸周圍的空地、府邸側翼,還有附近的房屋,到處都是艾伊爾人。
捉住了四個,兩個死了。現在只要再找到四個,他就有足夠的商人集議會成員,能夠重新選舉國王了。這算不上是阿拉多曼歷史上最合規矩的選舉議會,但這又有什麼關係?他可以藉此任命一個國王,或者正式宣布自己擁有王位。為什麼他要在乎阿拉多曼人對於正統法規的看法?
竟然這樣在城中跟蹤他,她實在是在他的禁令邊緣玩火。不過,她並沒有露出她的面孔,所以他也無法深究。也許,將她放逐並不是一個好決定,但現在這已經無法挽回了。以後他必須控制住自己的脾氣,要將火氣包裹在冰里,將它禁錮在胸膛中,哪怕它像另一顆心臟一樣不住地跳動。
他如何使用這些財富?開一家旅店。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夢想。凱蘇安在很久以前就學會了,不要去詢問人們的古怪嗜好。
「您也聽說了?」齊林一邊說著,一邊俯下了身。「大家當然不喜歡談論這種事,但我這裏還是聽到了一些:孕婦產下死胎;有人摔一下就死掉了;屋頂落下石塊,砸死做生意的女人。這真是個危險的時代,女士。我不喜歡空穴來風,但我的確親眼看到了!」
「兩者都告訴我。」
「對此我並不贊成,蘭德。」奈妮薇站在門邊,雙臂抱在胸前,「而且我們還沒談完嵐的事。」
奈妮薇低聲嘟囔了一句。
「他是你的朋友,蘭德。」奈妮薇說,「光明啊!還有佩林和麥特呢?你知道他們在哪裡嗎?他們都遇到了什麼事?」
但如果他真的已經走到那一步,那麼就沒有任何人能幫他了。這將意味著她也沒有什麼可以輸掉,除了這個世界。
亞瑟承諾要為阿拉多曼人提供食物,這讓愈來愈多飢餓的人向他聚集過來。而即使在得到食物后,這些人也不願返回自己的農場。鄉下還是太過混亂,人們也不知道他們得到的糧食會不會馬上就腐壞掉。這種事情最近經常發生。於是,他們只能繼續擠在這座正變得愈來愈擁擠的城市中。
亞瑟的隊伍過去了。像近來的每一次相遇一樣,當凱蘇安從他面前轉過身時,覺得自己眼角的餘光似乎看到……他的周身包裹著一重黑影,就好像頭頂的烏雲格外沉重地壓在他頭上。這種感覺轉眼間就消失了。實際上,如果她想要仔細去看,肯定什麼都看不到,只有當她的目光在不期然間掃過他時,才會察覺到這點異樣。
米莉薩長吁了一口氣,繃緊的肩膀也鬆開了。
「我沒親眼見到她的屍體,但我相信帶給我這個訊息的人。他們對她的描述符合我已經掌握的信息。我有理由相信,這個訊息是真的。」
「應該將她處死,大人!」蘭姆沙朗迫不及待地從臣屬行列中邁步走出來。
凱蘇安在一排三角旗前放慢腳步,那些旗子上綉著碼頭登記員的read.99csw.com名字。碼頭就在前面,現在停泊在此的海民船是從前的兩倍,其中有許多都是風剪子,那種規模最大的海民船隻。在霄辰人突襲艾博達時,許多海民船都成為霄辰人的戰利品。不過在大逃亡中,海民們又搶回了不少。
「然後,我的訊息來源,」他說的肯定是他的妻子,「開始懷疑這種推測。商人集議會近來也分崩離析了,每一名商人都竭力維護自己在阿拉多曼的地盤。如果國王在她們的手裡,她們早就不可能再隱匿他的行蹤了。」
他嘆了口氣,勉強收起那隻錢袋。也許這就是他的旅店門可羅雀的原因,一個不在乎金錢的旅店老闆肯定是個怪物。許多人都會覺得齊林就像這裏的地板和裝潢一樣令人緊張。
她沒有哭泣,但她顯然非常害怕。雖然極力克制,她的雙手依舊不停地顫抖著,睜大的雙眼眨也不眨。
「他們都是因緣的線索,奈妮薇。」他說著,站起了身,「我幾乎已經不了解他們了。我想,他們對我的看法應該也一樣。」
「我沒時間再等下去,奈妮薇。」他說,「我們必須冒這個險。不過我相信,他們不會在那裡和我作戰。」
「女士,您這是在侮辱我。」他豎起一隻手,「我不能拿您的錢!」
現在碼頭上擠滿等待分發糧食的人群,看他們爭先恐後、大叫大嚷的樣子,似乎根本就不擔心齊林所說的「艾伊爾毒藥」。當然,飢餓能壓倒許多恐懼。碼頭工人一直努力控制著人群的秩序,在他們之中能看到穿褐色凱丁瑟的艾伊爾人,他們手持短矛,以艾伊爾人獨有的眼神盯著這些紛亂的人群。這裏的商人也不少,也許他們是希望能弄到一些在這裏發放的物資,以備囤積居奇。
雖然不得不刻意忽略悶熱的感覺,凱蘇安還是用斗篷裹著身體。她不敢掀起兜帽,鬆開斗篷。亞瑟的話很明白,如果看到她的臉,就會將她處死。她不會用自己的生命冒險,只為換來幾個小時的舒適,哪怕她相信蘭德還在他的新居所中。那個男孩經常會很不恰當地出現在預料之外的地方。
他們很快就回到蘭德暫住的府邸,50名巴歇爾的士兵正守衛在這裏的大門前。當蘭德走過時,他們整齊劃一地行了軍禮。他又走過府邸外的艾伊爾營地,在馬廄旁下了馬,將馬鞍旁的特法器放進自己外衣的大口袋裡。雖然這隻特製口袋的底部已經延長到了外衣的底襟,但雕像頂端擎著水晶球的手還是伸在口袋外。
不管怎樣,齊林依舊是很好的情報來源,他的妻子也會把聽到的各種傳聞告訴他。他們很清楚兩儀師面容的特點。他們的長女娜敏就在白塔,並且成為在圖書館安家的一名褐宗姐妹。來自阿拉多曼的圖書管理員在白塔並不罕見。班達艾班的特漢那圖書館是世界上最大的圖書館之一。娜敏相當聰明,卻對周遭的事物總是心不在焉,這讓凱蘇安對她的父母也產生了一定的好奇心。有女兒在白塔的人總是對其他兩儀師也具有好感,這是凱蘇安和齊林建立聯繫的基礎。凱蘇安並不完全信任這個人,不過還是很喜歡他。
奈妮薇憤怒地瞪大眼睛。但蘭德沒理會她,在他的內心深處,一個非常安靜的地方,充滿了他為朋友的憂慮。但他必須忽略這種憂慮,將它屏障在自己的意識之外。但那個聲音一直在對他耳語。
「那些人很快就會來見您,真龍大人。」蘭姆沙朗說道。
她走在木板路上,經過一幢幢掛著旗幟、方盒子般的房屋。回到班達艾班並未讓她感到多高興。她對阿拉多曼人並不反感,只是更喜歡不那麼擁擠的城市。現在,因為鄉間難民的流入,這個地方又比平時更擁擠了。雖然亞瑟到來的訊息早已傳播出去,但難民還是不斷地流入這座城市。她左手邊的一條巷子里就聚集了一群難民,看起來像是一個家庭。那些人的臉上滿是污泥。
「你的旅店看起來還不錯。」她禮貌地說道。旅店老闆聽到她這樣說,不由得轉過頭,朝他幾名客人看過去。他們似乎很不習慣這裏光可鑒人的地板和一塵不染的桌布。凱蘇安不知道是不是這種讓人神經緊張的潔凈,才讓人們不敢走近風之眷戀。還是因為齊林拒絕僱用走唱人和樂師,讓人們對這裏失去興趣。這名旅店老闆總是說那種人會破壞這裏的氣氛。就在凱蘇安觀察這裏的環境時,齊林顯然注意到一個新的客人,還有他腳上的泥巴。凱蘇安能看到旅店老闆的手指顫動著,似乎是急於要去擦凈那名客人踏過的地板。
蘭德坐到王座上,挪了一下身子,以免口袋裡的特法器頂到肋側。現在這座城裡的有力人物都不知道該如何看待他的地位,他卻很喜歡這種狀態。雖然自己的部下已經實際控制了這座都城,他卻沒有自封為阿拉多曼國王。他已經宣布要恢復亞撒拉姆的國王身份,但他卻理所當然地坐到這個王位上,同時又沒有入住王宮。就讓他們費盡心機去思索吧。
她轉過身,發現一隊人馬正沿著泥濘的街道走來。亞瑟高傲地騎在他的黑色牡馬背上,身上同樣是一襲純黑的顏色,只裝飾著一點紅色繡花。像往常一樣,他身後跟著數十名士兵、臣屬和愈來愈多阿諛獻媚的阿拉多曼人。
「你確定?」
她沒有在任何書籍中看過對這種現象的描述,也沒聽說過任何與此有關的傳聞。看到轉生真龍發生這種變化,她感到毛骨悚然。與此相比,她的自尊、她的輸贏,都已無足輕重。實際上,就算是她自己也變得毫無價值。引領亞瑟和引領一匹飛奔的馬並不一樣,而是更像在引領一片浩瀚狂暴的大海!
當她最終不情願地戴起兜帽,穿上滿是污泥的木套鞋,走出風之眷戀時,她發現齊林的話帶給她的問題比答案還要多。
身後的弗林吹了一聲口哨。
蘭德站起身。「給我找到那些人。這裏的人需要首領。」
「蘭德?」奈妮薇問,「你不打算說話嗎?」
「全世界都是我要關心的,奈妮薇。」他轉頭看著她,「你不同意嗎?」
「你以為我會讓他一個人去?」奈妮薇怒氣沖沖地說道,「你們兩個都是羊毛腦袋!我要確保他的身後跟著一支軍隊,無論他自己想怎樣。」
蘭德猶豫了一下。沒錯,如果那名信使受到過古蘭黛的心靈壓制,那麼幾乎就沒人能讓他供出那名棄光魔使的所在了。除非強行移除心靈壓制之網,但蘭德並不具備這樣強大的醫療技能。古蘭黛總是能很好地掩蓋自己的蹤跡。
「蘭德?」
蘭德遲早要面對選擇:允許耐伊夫回到他的兩儀師身邊;或是讓她來這裏與他相會。他是第一批接受兩儀師約縛的殉道使。蘭德不願意再讓一名兩儀師留在身邊,儘管屬於綠宗的耐萊薇·德瑪希林在兩儀師之中還算是討人喜歡的。
有這麼多勢力需要平衡,這麼多問題需要解決,他不可能將它們全部修正。他沒辦法。
「把她鎖在她囚禁國王信使的那間地牢里,」蘭德對槍姬眾們說,「確保她不會像那名信使一樣,至少要等她不再有利用價值時。」
「我只能這樣。」蘭德低聲回答,「最後戰爭迫在眉睫。也許我會和嵐同時進攻妖境,也許不會。」他若有所思地頓了一下。如果嵐和他的軍隊朝塔文隘口進軍……也許這樣能吸引敵人的注意。擺脫暗影的糾纏,當他們的目光集中在嵐身上時,從意想不到的地方發動攻擊。
蘭德不經意地點點頭。如果耐伊夫如他所願的那樣與霄辰人約定好會面的時https://read.99csw.com間地點,那麼他就可以在處理好阿拉多曼的事務之後馬上離開了。他希望在這裏留下一個國王,也希望能找到並殺死古蘭黛。但如果能恢復這裏的和平,為這裏的人提供食物,那他也就能安心離開了。他沒辦法解決所有人的問題,只能滿足於將問題暫時壓制下去,直到他死在煞妖谷。
「蘭德!」奈妮薇喊道,「他們是你的朋友!」
「這樣的失敗並不恥辱。」柏爾說,「這其中另有原因。」
「再過兩三個月,」她說,「也許再久一點。他會先去夏納和塔文隘口。即使真的只有一個人,他也一定會去的。」
奈妮薇哼了一聲,宣示她贏得了這場爭論。「那麼,我們就必須格外小心。也許你上次在法美做的事情會讓他們很不痛快。」
蘭德的憤怒迅速膨脹著。他轉過身,指著她。「你要像凱蘇安那樣被流放嗎,奈妮薇?」他吼道,「我不會被別人玩弄!我已經受夠了。當我需要建議時,給我建議,其餘的時候,不要來找我!」
旅店老闆咯咯地笑了。「是的,是的,我想這的確算不上什麼新聞。不過,這個地區艾伊爾人確切的數量是兩萬四千人。有人說,轉生真龍把他們派到這裡是為了展示他的實力和權威,畢竟,有誰聽說過艾伊爾人給平民發放食物?城裡的半數窮人都因為害怕艾伊爾人會在穀物里下毒,而不敢去領取他們分發的糧食。」
「結婚的人在增多。」兩儀師擺了擺手,「孩子們遇到野獸,卻安然無恙地逃脫了。意外的財富從貧寒之家的地板下被發掘出來。一定也有些這樣的事情。」
「什麼?讓那種人享受這裏的一切?」他嚴肅地問。
「我知道,大人。我們努力過了,我們的確努力過了。」
蘭德皺起眉。他能感覺到佩林和麥特對他的牽扯。他們都在很遙遠的地方,是他們時軸的自然特性將他們牽扯在一起。在最後戰爭中,他們兩人必須在他身邊。
「你確定?這可能是迷惑你的謊言。」
「就這樣告訴他們,耐伊夫。」蘭德說,「我希望這個問題儘快解決。」
「希望如此。」他說。
凱蘇安向艾伊爾人駐紮的府邸側翼走去。沒有人阻攔她。在艾伊爾人之中,她享有其他姐妹得不到的特權。她在這裏的一間藏書室中找到索瑞林和其他智者。當然,她們都坐在地上。索瑞林向走進來的凱蘇安點點頭,這名年長的智者全身似乎只有筋骨和皺紋堆積的皮膚,但沒有人會覺得她老邁衰弱,尤其是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在一張飽經日晒風蝕的臉上,這雙眼睛卻顯得格外年輕。她怎麼可能活了這麼久,卻又不具備兩儀師光潔無瑕的面容?凱蘇安完全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比鋼更硬,他是不可能折斷的。
那個人停住腳步,皺起眉頭,不過還是照齊林的話退了回去。齊林嘆了口氣,坐到凱蘇安的桌旁。「說實話,蘇勒女士,最近我實在覺得有些太忙了。有時候我甚至來不及照顧所有客人!有些人等不及,沒喝一杯酒就走掉了。」
「那麼,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嗎?」
「繼續吧。」蘭德對耐伊夫說。這名殉道使一直在負責傳遞訊息,跟隨巴歇爾與霄辰人進行接洽的工作。
雖然還不確定古蘭黛就在這個國家,但哪怕只是找到一個受過心靈壓制的信使,也會是一條重要的線索。「我需要與所有自稱得到過國王訊息的人談談,」他說道,「任何可能與他有過聯繫的人。」
「如你所命,卡亞肯。」魯拉克說著,站起了身。
「這座城裡有艾伊爾人,女士。」齊林一邊說,一邊撣掃著桌上看不見的灰塵。
他向王座廳走去。現在阿拉多曼的王座已經被放置在這個房間里,除了這樣稱呼它以外,蘭德想不出它還能有什麼更合適的名字了。這個過分寬大的椅子全部鍍了金,扶手和靠背頭頂上方的部位都鑲嵌著寶石,彷彿一顆顆凸起的眼珠。蘭德不喜歡這種過分華麗的裝飾。它不是從王宮中被拿過來的。一名本地商人為了避免它被暴徒損壞,將它「保護」了起來。
「從亞撒拉姆開始吧。」凱蘇安又吮了一口酒,「最後一次有人看到他是在什麼時候?」
不,她拒絕相信他們的戰鬥已經失敗了。
凱蘇安吮了一口酒,的確是上等的好酒。無論是多麼高檔的旅店也許都不該把這樣的美酒放在吧台後面。她嘆了口氣。齊林的阿拉多曼妻子是這座城市中最成功的絲綢商人之一,許多海民船隻會找她做生意。齊林在退休前為她記了二十幾年的賬,說他們是豪富之家也不為過。
「什麼計劃?」索瑞林問。
「如果他不想和我們一同戰鬥,那他一定也會接受這麼做的後果。」蘭德說。
所以我才不願直接任命一個新的阿拉多曼國王嗎?他想,當我死了以後,那個人就會失掉他的權威,阿拉多曼又會重新陷入混亂。如果我不留下一個能得到商人支持的國王,那麼只要我一死,就相當於將這個國家雙手奉送給霄辰人了。
在前往碼頭的半路上,凱蘇安終於找到她的目標。飄揚在那家旅店前面的旗幟上綉著旅店的名字「風之眷戀」,旗角不停地掃在木門框上。凱蘇安走進旅店,脫下木製套鞋,放在門口,然後才走了進去。在這裏,她終於摘下了兜帽。如果亞瑟恰巧在這時走進這家旅店,那就讓他把她弔死吧。
艾密斯點點頭。「卡亞肯的頑固遠超過所有男人。兩儀師凱蘇安,你對我們並不負有義。」
蘭德深吸一口氣。「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怎麼了?」他問。
奈妮薇控制著自己的怒火,這讓蘭德感到有些詫異。她對蘭德說道:「我們會再談這件事。也許等你有機會仔細考慮過,拋棄嵐到底意味著什麼。」
「哦,我只是說,你是個羊毛腦袋的傻瓜。」她以挑戰的目光盯著他。
他轉回頭,望向碼頭。也許他沒必要親自來查看食物發放的情況,不過他已經發現,如果人們知道有人在盯著他們,那麼食物就會有大得多的可能被發放到需要它們的人手中。這裏的人已經過了太久沒有國王的日子,應該讓他們看到有人在控制這裏的局勢。
「他在履行自己的責任。」奈妮薇說,「但……我擔心他會犯傻。他堅持要我送他去邊境國,所以,我為他這麼做了。但我把他送到了沙戴亞,我想讓他儘可能遠離那座隘口。他必須走過很長一段路,經過不同的地區,才能到達目的地。」
現在他手中已經有了四名商人集議會成員。「麥莎恩·杜巴里斯呢?你說有可能也找到她的。」
凱蘇安挑起一側眉弓。「我今天沒心情玩遊戲,塔希爾師傅。如果你不想要它,就把它送給窮人。光明在上,這些日子里班達艾班可是有不少窮人。」
驟然獲得強權,亞瑟的反應畢竟和普通人不太一樣。他沒有變得自私,胸懷也絕不狹隘,沒有囤聚財富,更沒有像無知的孩子般對曾經輕慢過他的人加以報復。確實,他的很多決定都相當睿智。不過他也有很多魯莽而輕率的決定,讓他不斷遭遇危險。
「我就是知道。」他嘆了口氣,搖搖頭,「他們最好還活著。在一切結束之前,我需要他們。」
「是的,」她說道,「這能讓他們從容不迫地把你握進手心。」
「您確定?」耐伊夫低聲問,「我不喜歡他們看我的眼神,大人。他們每個人的眼裡滿是輕蔑,還有憐憫,就好像我是一頭喪家犬,正在酒館後面的垃圾堆里翻找殘羹剩飯。該死的,這真讓我覺得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