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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他所遺失的

第四十七章 他所遺失的

我在幹什麼?蘭德又一次想著。
他朝周圍掃視了一圈,深吸一口氣。這條走廊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他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它和提爾之岩中其他的走廊並沒有什麼不同。金紅色的地毯。前方又是一個走廊的交叉口。
走廊扭曲迴轉,牆壁上沒有裝飾掛毯的地方看起來像是一片片潮濕的沙子,但實際上,它們要比蘭德所知的任何岩石都更加堅硬。每一片光滑而奇異的牆壁都在提醒人們,這裏並非是自然形成的地方。
「這個理由不夠充分。」譚姆說,「讓烏鴉啄死那個女人吧!真希望她能早點去找我。如果我知道……」
這不會浪費很長時間的。
蘭德沒有回答。
而現在,他正在冒這樣的險。感情差點就淹沒了他。他顫抖著,從譚姆面前轉過身。這場談話只是凱蘇安的另一個謀划嗎?譚姆在這其中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一束強光在蘭德眼前亮起,它是從珂丹卡鑰匙的正中心射出的。烈火的編織迅速成形,特法器隨著他汲取能量的增強而迅速變得耀眼奪目。
「怎麼了?」蘭德問。
「是的,這要感謝白袍眾。」譚姆的臉上露出厭惡的情緒。
是的,他會將他們殺退,或者讓他們死在這片土地上。
「怎麼會……」蘭德說,「譚姆,你怎麼會到這裏來?你是怎樣找到我的?」
蘭德的情緒有些低沉。「等等,佩林正在利用兩河人作戰?」
「但我的選擇是因緣早就為我做好的。」蘭德說,「我的自由比士兵更少。你可以逃跑,或者至少能以合法的方式退役。」
「你不能逃走?」譚姆問。
沐瑞阻止了他。她說,讓死者恢復生命不是他能夠做到的。
「我沒有發牢騷……」蘭德說。
這把劍是一件不完美的超法器,蘭德懷疑它的用處可能並不止在於一把劍。為什麼預言中沒有提到珂丹卡?他用那對超法器凈化了陽極力的污染,從它上面得到遠超過凱蘭鐸的力量,而且他在使用這種力量也沒有任何限制。珂丹卡是自由的,凱蘭鐸卻只是另一隻箱子。但預言中就是沒有一個字提到珂丹卡以及能夠從中汲取力量的這兩件特法器。
這總是讓他感到困擾。凱蘭鐸是預言中提及的武器。《卡里雅松輪迴》中寫明,在轉生真龍揮舞凱蘭鐸之前,提爾之岩不會陷落。對一些學者而言,這就意味著這把劍永遠不會被人拿起。但預言存在的意義就是要最終被實現。
蘭德向後踉蹌一步。這是幻影嗎?還是某種暗帝的詭計?不,那的的確確是譚姆。那雙溫柔的眼睛,他不會認錯。雖然比蘭德要矮上一個頭,但譚姆卻顯得比他周圍的整個世界更加堅實可靠。他寬闊的胸膛和有力的雙腿絕不會有任何動搖。不是因為他有多麼強壯,蘭德早已見識過許多彪悍勇武的人。力量並不可靠,譚姆卻是真實、篤定和安穩的。只要看著他,就能讓人感到安慰。
「我不知道為了拯救這個世界,你是不是真的要死。但我們全都知道,你不會臨陣脫逃。雖然你變了很多,但我能看出來,你身上的一些東西並沒有改變。所以我不會聽你發這種牢騷。」
他挺直背,再次邁開腳步。他必須強大,或者至少要顯示出強大的樣子,無論何時何地。
但……也許還有辦法阻止霄辰人,讓他們能發揮些作用?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特法器。他曾經嘗試用凱蘭鐸與那些異國的入侵者作戰,但他那時並不明白,為什麼這把劍會如此難以控制。直到他發動那場災難性的攻擊后,凱蘇安才說出她對這件超法器的了解。蘭德需要處於一個由兩名女性組成的連結之中,才能安全地使用非劍之劍。
不,讓他不安的是另外一些事,一些他還無法確定的事情。他正大步走在提爾之岩中,兩名槍姬眾跟隨在他身後。他的出現總是會讓僕人和膽小的岩之守衛者們心驚膽戰。
所以他需要強大。難道他們都不明白嗎?當一個人要對抗這樣的力量時,他又怎麼能笑得出來?
我在幹什麼?
那裡,路斯·瑟林在說話,我們就站在那裡。
控制住最後一點陽極力,蘭德編織出一個指向艾博達的通道,跳了進去,從譚姆驚恐的目光中逃走了。
那個女人能不能離他遠一些!
怒火在蘭德的胸中咆哮。他竭力要將火焰壓下去,但想做到這點實在很難。他的冰層在哪裡?他的冷靜呢?蘭德拚命尋找著虛空,將全部情緒都注入到那根燭芯的火苗中,就像譚姆很久以前教他的那樣。
拿起禁忌之劍是他最早實現的主要預言之一。但他拿起禁忌之劍到底只是一個象徵性的訊號,或是有它自身的實際意義?所有人都知道真龍預言,但幾乎沒有人會問出那些該問的問題。為什麼?為什麼蘭德一定要拿起這把劍?它https://read.99csw.com會在最後戰爭中被使用嗎?
「我本來可以從那些戰場上逃掉,但我又不能那麼做。那樣只會讓我背叛自己。我想,你也是一樣。當你知道自己並不想逃走時,能或不能,又有什麼重要?」
譚姆點點頭。「應該是。我殺死了一個有這個名號的人,並且有見證人在場。也許我需要那麼做,但我絕不會為此原諒自己。」
他對著所有這一切嚎叫著,編織出風之力和火之力的能流。路斯·瑟林在他的腦海中發出一陣陣哀嚎,陽極力要摧毀他們兩個。蘭德心中那個微弱的聲音消失了。
他大步走進房間,卻氣惱地發現衛兵們已經放了一個人進來。一個陌生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坐在陽台上。「你……」
當然,蘭德想,奈妮薇一定已經聯繫上佩林了,她一直在為他和麥特擔心。色彩開始在他的腦海中盤旋。譚姆當然可以跟著奈妮薇一起回來。
幸運的是,蘭德並沒有特別的目標。他只想走一走。
「你真的想要逃走嗎?」譚姆問。
譚姆發出一陣低沉渾厚的笑聲。「最近這幾天,你不停地派遣信使去每一座具有規模的城市,召集那裡的軍隊,為大戰做準備。我相信,大概只有又瞎又聾、還喝得爛醉的人才不知道你在哪裡。」
蘭德和這些思緒、聲音及回憶進行抗爭。他沒辦法回憶起路斯·瑟林封印暗帝牢獄的詳細計劃。珂丹卡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建造的嗎?這就是答案?路斯·瑟林做出錯誤的選擇?那麼,為什麼預言中完全沒提到它們?
「女王?」蘭德問。
蘭德對自己也有同樣的感覺。他具有人的形體,也有一個人的行事風格和過往經歷,但他又是一樣不能為人類理解的東西,甚至連他自己也理解不了。一個傳奇,一個至上力的造物,一個像特法器或昆達雅石般非自然的個體。他們將他裝扮成國王的樣子,就如同他們用金紅流蘇地毯和富麗堂皇的壁掛來裝點這些走廊。每一幅壁掛上都描繪著一位著名的提爾將軍。這些壁掛放在這裡是為了供人欣賞,但也是為了遮蔽一些人們不願見到的東西。裸|露的牆壁顯示著這個地方是多麼反常,地毯和壁掛則讓它看起來更……正常一些。就像蘭德頭頂的王冠和身上的華服,能讓人們更容易接受他。國王總有些異於常人的地方,但只要這些異常被藏在王冠下,就不必過於在意。不必在意他胸膛里的人心早已死去;不必在意他的肩膀要承擔多麼沉重的預言;不必在意他的靈魂已經被千百萬人的需要、呼求和希望壓成碎片。
轉生真龍不能有父親。父親將成為他的弱點,甚至比明那樣的女人更甚。每個人都會有愛人,而轉生真龍不能讓人們清楚他的身世。他必須是神秘的,是一個像因緣般巨大的怪物,這樣他才能讓人們對他俯首聽命。如果人們知道他的身邊還有一個父親,那又會造成怎樣的影響?如果人們知道轉生真龍在依賴一名牧羊人的力量呢?
你可以叫我「兒子」,蘭德想,無論別人怎麼說,你就是我的父親。但這些話他沒辦法說出口。
但他現在有了一件更好的工具,一件人類製造出的最強大的工具。只要擁有它,就絕不會有人能比它掌握更強的至上力。就算是在燒盡古蘭黛和拿汀山時,他所使用的也只不過是這股力量的一小部分。
我告訴過他們……路斯·瑟林悄聲說道。
「無論在什麼時候,這都是實話。」譚姆輕輕嘆了口氣,靠在陽台欄杆上。下面的黑暗中出現了一個個被燈光照亮的窗戶。「這可真奇怪。我的孩子,轉生真龍,當我在世界各地聽說那些故事時,卻從沒想過我會是故事的一部分。」
蘭德一直走到石之心的正中央。凱蘭鐸就曾經懸挂在這裏,閃動著異樣的光彩。現在這把水晶劍正被凱蘇安保管著,希望它沒有像男性罪銬一樣被她弄丟。不過蘭德並不真的在乎它的下落。凱蘭鐸並不完美,要使用它,一個男人就必須讓自己屈從於一個女人的意志。而且,它儘管很強大,卻仍然無法和珂丹卡相提並論,蘭德口袋中的這件特法器要好用得多。他輕輕撫摸著它,看著曾經懸挂凱蘭鐸的地方。
他已經失控了,但他不在乎。他們想讓他有感情,那麼他就顯示些感情出來!他們想讓他笑嗎?他會看著火焰中的他們大笑的!
「馬上!」他朝槍姬眾喊道。她們離開了他,飛步跑向遠處。他對自己的控制到底是怎麼了?最近他心中的冰層似乎愈來愈薄了。
「嗯,」譚姆說,「她告訴我,要和你說說你小時候的事情,讓你想起那些快樂的日子。她認為……」
蘭德皺了皺眉。這個瘋子在胡說些什麼?他又向周圍看了一眼,九_九_藏_書這條寬闊的走廊地面上鋪著紅黑兩色的地磚,牆上掛著幾幅掛毯。蘭德驚訝地發現,一些掛毯上描繪的是他——佔領提爾之岩,手握凱蘭鐸,殲滅獸魔人。
譚姆交叉雙臂,撐在平滑的石頭欄杆上。「我猜,我能明白你的心情。我記得自己也有過類似的想法。那時我還是一名士兵。你知道我和提爾人打過仗嗎?你也許會以為,這裡會勾起我痛苦的回憶。但其實,敵人往往都是差不多的。我並不恨這裏的人。」
修林,他終於明白了,這才是讓我感到困擾的。我見到了修林。
譚姆和蘭德各坐在一把椅子里。蘭德察覺到自己的手裡還拿著那件特法器,便把它放在身邊太陽圖案的地毯上。譚姆朝蘭德的斷臂瞥了一眼,但什麼都沒說。他的雙手握在一起,也許是希望能做些什麼事情。當譚姆要談論某些令人不快的事情時,總是希望能在手裡做些什麼,不管是檢查馬具,還是剪羊毛,這樣能讓他感到更舒服一些。
「她見到伊蘭了嗎?」蘭德問,「你說,還有白袍眾?佩林怎麼會遇到白袍眾?」譚姆正打算回答。蘭德抬起一隻手。「不,等等,如果想知道,自然可以從佩林那裡得到報告。我不想和你在一起時還要說這種事。」
「非常感謝,大人。」譚姆說,「但這並沒有必要。我所需要的,我都已經有了。」
這個房間的布置顯得有些過於完美了。一隻花瓶里插著新摘的黛拉百合和嘉麗花,放在最適合觀賞的地方。椅子被整齊地放在正中央,沒有一絲錯亂。看起來,這裏反而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和蘭德居住過的許多地方一樣,這裏並不是家。自從離開兩河后,他就再沒有過一個家了。
那上面只有恐懼。
哦,光明啊,蘭德感到心膽俱裂,恐懼、驚駭和憤怒滌盪著他的神經。我又一次這麼做,我是一頭怪物。
但安慰並不適合現在的蘭德。過去的蘭德如同一泓清水,未來的蘭德必須是一塊白熱的山岩。現在他的世界就是這兩種狀態撞擊在一起的樣子,一邊爆碎,另一邊噴發成為蒸汽。
「你做得很好,譚姆·亞瑟。」蘭德將剛才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你保護並養育了我,以此讓新的紀元成為可能。你的善良挽救了整個世界。我會確保你能安穩地享受後半生。」
譚姆點點頭。「他需要我們。那個男孩掌握平衡的技巧會讓所有雜技演員相形見絀,無論是對霄辰人還是那個先知的信徒,更別說白袍眾和女王……」
譚姆點點頭,走進房間,關上陽台門,坐進一把椅子里。蘭德也坐了下去。他們隔著房間,彼此對視。這個房間的牆壁上空無一物。蘭德不喜歡那些掛毯和繪畫。一整塊紅黃兩色的地毯覆蓋整個地面,一直抵到四壁。
「我不認為因緣會放過我。」蘭德說,「我所做的事情太重要了,它會強迫我回到我的位置上。它已經這麼做過許多次了。」
「蘭德,」譚姆皺起眉,「你不應該……」
直到現在,他又在夢中見到那個人。
蘭德咬著牙,回到走廊里。凱蘭鐸。凱蘇安把它藏到哪裡去了?他知道,現在那名兩儀師一定就住在提爾之岩裏面,繼續在試探著這場「流放」的底線。為此,他必須做些什麼。也許應該把她趕出提爾之岩。他快步走上台階,然後隨便選了一層離開台階,向裏面走去。如果現在坐下,他一定會發瘋。
兩隻手,一隻毀滅,一隻拯救,他丟失的是哪一隻?
他是壓下了一陣笑意嗎?也許這番話有些太過傲慢了?房裡的氣氛讓人感到窒息。蘭德轉過身,走到陽台前,再次將陽台門推開。太陽的確早已落下,夜幕覆蓋了這座城市。他走到陽台上,雙手扶住欄杆,迎面吹來一陣清冷的海風。
他轉過身。沐瑞是對的,他不能讓那些已死的人恢復生命,但他很擅長給生者帶來死亡。「召集你們的槍之姐妹,」蘭德對身後的艾伊爾衛兵說道,「我們要去戰鬥了。」
不過是我以前干過的事情,路斯·瑟林悄聲說道。
色彩在他的視野中變幻。佩林走過黑暗的營地,那把石雕巨劍在他頭頂若隱若現。情景又變成麥特。他還在那座城市裡。是凱姆林?為什麼麥特能待在伊蘭身邊,而他卻只能留在遠方?他幾乎無法通過約縛感知到伊蘭的情緒。他是那麼想念她。就是在這座城堡里,他們曾經那麼多次躲在無人的地方,相互親吻。
他的憤怒在心中沸騰、咆哮著,向他的壓制發起一波波衝擊。深處的那個聲音為這種怒火而顫抖。蘭德將左臂靠在牆上,扶著頭,緊緊地咬住了牙。
光明啊,蘭德的心中突然湧出一種想要擁抱譚姆的衝動。熟悉的記憶在他的腦海中一一閃過。譚姆為酒泉旅店送去立read.99csw•com春節時使用的白蘭地;譚姆叼住煙斗時的快樂神情;他的耐心和親昵;還有他出人意料的蒼鷺徽劍。我是那麼熟悉他,但現在卻很少會想到他了。
也許他不該讓那些邊境國人繼續活下去,如此公然挑戰他的權威。也許他應該回去,讓他們懂得畏懼他。他並不需要他們,盡可讓霄辰人去收拾他們。那些邊境國人倒是能夠幫他擋住從南方殺來的敵人。也許這樣安排,霄辰人就不會在他與暗帝交戰時襲擊他的側后。
蘭德轉身離開這個空房間。「不必再守衛這個地方了。」他對岩之守衛者們說,「這裏已經沒有需要看守的價值。對於這點,我非常肯定。」
譚姆站起身,並沒有立刻走進房間,而是猶豫了一下。房裡已經被點亮的燈盞照亮了他的臉龐。蘭德明白譚姆為什麼會猶豫。他們並非血親父子。蘭德的生父是姜鈍,塔戴得艾伊爾的部族首領。譚姆只是在龍山的山麓中找到蘭德的那個人。
譚姆站直身子,皺起眉。在這一瞬間,蘭德覺得他又老了十歲。「我可不會說這種話。即使你是轉生真龍,我也不會聽你這樣說。你一直都有選擇。也許有些路,你不得不走。但你還是有選擇的。」
「她在操縱我!」蘭德輕聲說著,盯住譚姆的眼睛,「她也在操縱你。所有人都在我的身上繫上他們的絲線!」
「我要強大。」他悄聲說道。但那種憤怒並未退去。為什麼它要退去?邊境國人藐視他,霄辰人藐視他。兩儀師假裝服從他,卻同樣在他背後和凱蘇安一同藐視他,並在凱蘇安的指揮下跳著她們的舞蹈。
他的腳下有一具女孩的屍體,那還只是一個小女孩。凱蘭鐸在他的手指間閃耀光芒。那具軀體突然抽搐起來。
「哦,」譚姆說,「那麼,好吧,我很高興能這樣。」
在這一束光中,蘭德看見父親仰望他的臉。
「我要在這一切終結時死掉。」蘭德說,「我別無選擇。」
那時他精疲力竭,剛剛結束與獸魔人和魔達奧的戰鬥,肋側傳來一陣陣劇痛。提爾之岩中仍然回蕩著傷者的哀嚎。他覺得自己能做到一切事情,一切。
「我把你的劍丟了。」蘭德發現自己又說出這麼一句話。真是愚蠢。
「你不是我的父親?」蘭德猜測著。
不!他想,我必須強大,我已經成為我必須成為的人!
「我知道,」譚姆說道,「國王們不會發牢騷,他們會認真思考。」他似乎是在引用某句名言,但蘭德不知道有誰說過這種話。奇怪的是,譚姆又笑了一聲。「這沒什麼。」他繼續說道,「蘭德,我相信你能活下來。你為我們做了這麼多,我無法想象因緣會對你如此吝嗇,竟然不給你一點安慰。但你現在是一名即將奔赴戰場的士兵,一名士兵要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你可能會死。你也許不能選擇你被賦予的責任。但你可以選擇為什麼要履行它們。為什麼你要戰鬥,蘭德?」
「我也不在兩河,」譚姆說,「我們的一些人正跟隨佩林作戰。」
蘭德和修林一同度過的時間結束在法美,那些時光在他的記憶中已經有些模糊了。當時他正前往提爾,和朋友們分離,看到伊煞梅爾出現在自己的夢中,幾乎是處在一種瘋狂的狀態。也正是那時,他開始明白自己的道路上終將充滿殺戮,他再也不可能回到舊日美好的生活中去。而在那個時候,他還無法接受這種改變。
他努力想讓自己不被別人拴上絲線,但預言終究還是已經註定了他要去做的事。和所有兩儀師相比,這些預言的控制力更強,也更加狡詐。
「一名士兵對於自己的命運同樣沒有多少選擇。」譚姆用一根手指輕輕敲打著欄杆。「決定是由更重要的人做出的。我猜,應該就是像你這樣的人。」
凱蘇安。譚姆能來是因為凱蘇安,而不是因為他見到奈妮薇,和她一起回來。不是因為他想看看自己的兒子,而是因為他受到別人的操縱。
那是譚姆,他的父親。
我們是要逃避過去嗎?路斯·瑟林輕聲問,是的,這樣很好。逃跑總比面對要好。
「蘭德?」譚姆問道,「很抱歉,我不該提起那位兩儀師。她說,如果我提到她,你一定會很生氣。」
蘭德仍然不太敢相信眼前這一幕是真的。他已經不再奢望能夠返回兩河,能再看到他的父親了。這種感覺真好,雖然兩個人之間難免還是有些尷尬。譚姆臉上的皺紋比以前更多了,頭髮上不多的幾根黑絲終於也變成了銀色。但他還是那個譚姆。
譚姆還在說話,但蘭德並沒有聽下去。
蘭德跑進城堡底層,沉重地喘息著。他的槍姬眾緊跟著他,卻依舊氣定神閑。他沿著走廊進入一個巨大的廳堂,在這裏,立著一排排一個人張開雙臂也無法合抱的立柱。這裡是石之心。九*九*藏*書大廳門口的幾名岩之守衛者看到蘭德,立刻立正行禮。
告訴他們什麼?蘭德問。
譚姆緩緩地點著頭。「我看得出來。你……一定已經知道了……」
譚姆還在盯著他,面孔卻已經被淹沒在黑夜中。
「必須去做的事情卻總是我們最不願意去做的事。」
陽極力正在等待他。沒有再多想,蘭德捉住了它,這麼做的時候,那些他以為早已被丟棄的情感在瞬間就淹沒了他。虛空化成碎片,但陽極力依然留存下來,反抗著,要脫出他的控制。噁心的感覺逼他發出一陣哀嚎。他挑戰般地將全部怒火都向那種感覺傾瀉過去。
「是的,」譚姆說,「我能看出來。我……」他緊緊地握住雙手。「我從來都沒想過要騙你,兒子。或者,嗯,我猜我不該這樣叫你了,對嗎?」
他已經接受他所必須接受的,但為什麼這會讓他如此心煩意亂?一個聲音從深遠的地方傳來,不是來自他的腦海,而是來自他的內心。它在反對他所做的一切。那聲音並不大,也不像路斯·瑟林的聲音那樣狂暴不羈,它只是不停地對他耳語,像是身上一處經常會被他忘記的癢處。你錯了,你錯了……
如果他以此來殲滅霄辰人,那麼他就能更放心地進入最後戰爭,不必再擔心背後還有敵人。他已經給了那些霄辰人機會,不止一次的機會。他已經警告過凱蘇安,告訴那名兩儀師,他會束縛住九月之女……無論用什麼方法。
在提爾之岩中很容易迷路。在因緣開始解體前,這些盤曲逶迤的褐色岩石走廊就已經很難辨認了。最初設計它們的目的之一,就是讓衝殺進來的敵人迷失在其中。到處都是出人意料的交叉路口,幾乎沒有任何能夠拿來辨認路徑的標誌物。而且城堡內部的走廊都沒有窗戶。就連艾伊爾人都承認,攻佔提爾之岩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給他們造成重重阻礙的並非是岩之守衛者,而是這座巨大且無比複雜的建築物本身。
那個人轉過身。他並不是陌生人,完全不是。
譚姆微微一笑。
「這麼說,她還活著?」蘭德問。
「安靜!」蘭德吼叫著,用風之力將譚姆拋到地板上。他一面對抗著他的怒火;另一面對抗著陽極力。這兩者正要把他壓在中間,碾成粉末。
他心中那個微弱的聲音在尖叫。
「我能有什麼選擇?」
我已經走了這麼長時間了?蘭德驚訝地想,「是的,黑夜或白天都沒關係,我能夠製造出足夠的光亮。」他用手指撫摸著特法器,同時感覺到顫慄與恐懼。他曾經迫使霄辰人退回大海,他還能再做一次,一個人。
修林代表著他曾經擁有的生活。那時麥特仍然會拿他身上的漂亮外衣開玩笑。那時他還希望能娶艾雯為妻,兩個人一起回兩河過日子。那時他與修林和羅亞爾同行,決意要從帕登·范手中奪回麥特的匕首,拯救麥特,證明自己是他的朋友。那是一段多麼簡單的歲月。而那時的蘭德卻不明白,還以為這世上沒有比朋友憎恨自己更麻煩、更令人頭痛的事。
「有趣?」蘭德搖搖頭,「不,這一點也不有趣。我的生命並不屬於我,我只是任憑因緣和預言擺弄的一個傀儡。在我身上的絲線被砍斷之前,我只能為了這個世界而跳舞。」
譚姆伸手按住蘭德的肩頭。「選擇並不總是關於你做什麼,兒子,而是為什麼你要去做。當我是一名士兵時,我見過一些人戰鬥只是為了錢,還有一些人是因為對於同袍,對於王冠,或者對於其他什麼東西的忠誠。為錢而戰的士兵和為忠誠而戰的士兵都會死去。但他們是不一樣的。一種人的死亡是有意義的,另一種人則沒有。」
「她還說了些什麼?」蘭德又轉回身看著譚姆。這個身材健壯的男人猶豫著向後退了一步。夜風從他們身邊吹過,下面已經亮起了千萬盞燈火。
那些人看起來既驚訝,又痛心,就好像小孩子剛剛被自己敬愛的父親趕走。但戰爭即將到來,他不會把士兵留在這裏,只為了看守一個空房間。
蘭德曾仔細研究過《卡里雅松輪迴》,不幸的是,想要搞清楚這部預言的含義,就如同要解開糾纏數百碼的繩索。而且只能用一隻手。
譚姆點著頭,低垂下目光。
真希望她還在這裏,蘭德想道。他也經常會對她感到氣憤,但她似乎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他想要做些什麼,而且會讓他更加願意去做他要做的事,哪怕他還是會對她感到氣惱。
不,他想,我必須強大。不能有像思念這樣的情緒,回想舊日的生活也沒有任何意義。他竭力將這兩種情緒驅逐出腦海,沿一道階梯快步走下去,讓身體運動,盡量讓自己喘息起來。
「我是轉生真龍!」蘭德向陽極力,向譚姆,向凱蘇安,向創世主吼叫。「我不會當你的棋子!」他用九*九*藏*書珂丹卡的鑰匙指著譚姆。他的父親躺在陽台的地上。「你從凱蘇安那裡來,假裝來關懷我。但你做的只不過是將她的另一根絲線拉過來,勒住我的喉嚨!難道我就沒辦法擺脫你們嗎?」
看到譚姆時,他的情緒是如此強烈,甚至磨損了他心中的冰層。太多的愛意就如同太多的憎恨,都會讓他失去對自己的控制。他不能冒這個險。
「我在離開伊蒙村那天就知道了。」蘭德答道,「那時你的身子燙得嚇人,一直在說夢話。有一段時間,我一直拒絕相信那些話。但我最終還是相信了。」
「請,」蘭德有些口吃地說,「請坐下。」
他走回樓梯口,爬上幾段台階,朝他的房間走去。霄辰人將要領教他的憤怒。他們竟敢激怒轉生真龍?他給了他們和平的機會,他們卻只是嘲笑他?
但正是這個人撫養他長大,教會他現在所知道的一切。蘭德愛這個人,尊敬他,並將永遠如此,無論他們身上的血緣有怎樣的差異。
蘭德感到一陣沮喪。從某種角度講,真龍預言正是一個最大也最令人窒息的箱子,他已經被牢牢地鎖在其中,早晚會悶死在這裏。
「你做得很好,譚姆。」蘭德發現自己在說話,「你一直隱瞞我的真實身世,僅憑這一點,你可能已經救了我的命。如果人們知道我是龍山腳下的棄嬰——這樣的事情難免不會流傳出去。我很可能在還沒成年時就被刺殺了。」
「我看不出還能有別的解釋。」
蘭德沒有立刻返回自己的房間。和邊境國失敗的會談讓他感到極為煩躁。並不是因為邊境國人想要把他誘入法麥丁的詭計,雖然這件事的確很令人氣惱,但也沒有完全出乎蘭德的預料。人們總是想要控制他,邊境國人也不會有什麼差別。
「沒什麼。」譚姆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有資格用那東西了。」
譚姆皺起眉。「這不是真的,兒子,呃,大人。」
蘭德身邊的人都變了,不管是麥特、佩林、艾雯、奈妮薇。能夠遇到一位來自舊日生活的故人,僅是這點就足以讓蘭德感到驚訝。是譚姆指導蘭德該如何尋找虛空。在蘭德的心目中,譚姆是一座比提爾之岩還要牢不可破的高山。
「他已經死了。」蘭德不假思索地答道。
與霄辰人作戰不是我們的第一場失敗,路斯·瑟林悄聲說,不,我們的第一場失敗發生在這裏,就在這條走廊里。
這是他做為軍隊統帥以來第一次嚴重的失敗。
「什麼女人?」
「啊,兒子,」他搖搖頭,將一雙滿是老繭的大手握在一起,「他們真的做到了。他們讓你成為一位國王。那個在立春節上大瞪著眼睛的乾瘦男孩到哪裡去了?我在那些年裡養大的那個懵懵懂懂的小夥子到哪裡去了?」
蘭德把特法器靠在欄杆上,但將它握得更緊了。他沒有像譚姆那樣俯下身,而是繼續挺直脊背。
「你真的是劍技大師?」
這個計劃不會有效的,路斯·瑟林的聲音非常輕。那種強橫的力量不可能困住他。他們說我的計劃太過草率,但他們製造的武器太危險,太讓人害怕。沒有人可以掌握這樣的力量……
蘭德開始顫抖。烈火在最終凝聚起來之前消散了,沒有被釋放出去。他踉蹌著,在恐懼中向後倒退。
「想象一下,我會有什麼感受。」蘭德說。
譚姆來到他身邊。
譚姆咯咯地笑了。「沒錯,沒錯,我想你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不是嗎?這真有趣,對不對?」
蘭德拿起那隻特法器,這樣東西也會讓他感到安心,然後他站起身。譚姆也急忙站起來,現在他的樣子愈來愈像是一名侍從或僕人了。
「因為我必須如此。」
他停在走廊中,緊咬著牙。在他外衣的大口袋裡,放著那件特法器。他用指尖撫摸著它,感覺它的冰冷和光滑。他不敢把它交給僕人保管,無論是多麼值得信任的僕人。
「兩儀師凱蘇安。」譚姆答道,「是她帶我到這裏來的,她說我需要和你談談。以前我一直有意疏遠你,因為我以為你最不需要的就是讓一個父親來對你指手畫腳!」
「是,」譚姆說,「只是她自己說她已經不是女王了。她是伊蘭的母親。」
「蘭德。」譚姆的聲音顯得有些笨拙。
他猛地推開房門,用力一揮手,示意那些看守在這裏,顯然想要在王者面前有所表現的岩之守衛者們馬上離開。他現在沒心情廢話。
「但我的信使並沒有到兩河去!」
凱蘇安對他的藐視最為嚴重。她一直待在他身邊,嘲笑他的命令,曲解他的意圖。他拿出那件特法器,最後戰爭已經到來,他卻要浪費所剩不多的一點時間,去見那些公然反抗他的人。暗帝每天都在將更多的因緣拆開。那些發誓要守衛人類邊疆的人卻躲在法麥丁。
「現在?」她們之中的一個人問,「在黑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