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另一個人
蘭德走過一道橫跨河渠的小橋,下方的河道中有不少小舟穿梭,撐船的船夫們不住地相互問好。這座城市的布局彷彿全無半點秩序。蘭德本以為會是民宅的地方,卻都是商鋪。這裏的商鋪也和其他城市不同,並非是沿街道鱗次櫛比排列,而是隨意地四散鋪開。過了小橋,他走過一座高大的白色宅邸,緊鄰這座大宅又是一家酒館。
然後,他把手肘支在膝蓋上,雙手撐頭,盯著那尊高舉水晶球的人形小雕像。
這讓蘭德感到困擾。他們是他的敵人,是來自另一片大陸的征服者。蘭德相信被他們統治的國家不該如此安寧平靜。這裏應該處在暴君的統治之下,民眾只能得到充滿恐怖與磨難的生活。但他眼前的景象卻完全不同。
在這裏,世界鋪展在他的眼前。
但蘭德必須製造毀滅,否則,為什麼因緣要如此無情地逼迫他?他曾經竭力避免殺戮,但他的努力幾乎沒有取得任何效果。然後,他要求自己盡量避免殺死女人。這也同樣是不可能的。
蘭德坐下來,身下發出積雪被壓碎的聲音。他將珂丹卡鑰匙放在面前的積雪上,編織出風之力和火之力,讓自己暖和起來。
蘭德的怒火早已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厭惡。他想讓自己剛硬,他需要變得剛硬。但這就是剛硬的後果。路斯·瑟林可以說他的暴行是因為他的瘋狂。蘭德·亞瑟還沒有瘋,他無可推脫、無處遁形、無法逃避。
等到早晨,城門打開時,他隨著晚上趕到城門外的人們一同進了城。這些人幾乎全都在匠民營地中歇宿。顯然,霄辰人委派這些匠民負責接待晚上無法入城的旅客,併為此向他們提供食物。這隻是匠民們在這裏的許多工作之一。他們還可以為霄辰人修理傢具、縫補制服,做各種雜活。而他們在漫長的歷史中,也是第一次得到統治者的保護。
為什麼我們要到這裏來?蘭德想。
該是發動攻擊的時間了,現在就把霄辰人從這片土地上徹底燒光。他將手杖放到一旁,拿起掛在腰帶上的特法器。但他沒辦法讓自己打開包裹特法器的麻布。他盯著九*九*藏*書自己的手,過了一會兒,便又開始向前走去。那根行路手杖被他丟在身後。成為一名普通旅人的感覺真奇怪。轉生真龍就走在這些人群之中,他們卻不知道他是誰。對他們而言,蘭德·亞瑟還在非常遙遠的地方。他們所擔心的是能否在市場上賣出他們養的雞,他們兒子的咳嗽有沒有好轉,或者他們能不能買下那件期盼已久的新絲綢馬甲。對他們而言,最後戰爭並不比這些事情更重要。
蘭德對所有這些都毫不在意,他依舊在想著那些匠民。匠民們在這裡是安全的,但蘭德自己的父親在他的帝國核心卻得不到安全。他的朋友全都害怕他,這一點,他能從奈妮薇的眼裡清楚地看到。
蘭德盯著那一潭滾動的岩漿,深不見底的巨洞就如同怪獸的喉嚨。炙熱的強風裹挾著一團團灰燼,不斷被吹上半空。
他們不會知道蘭德就在這裏,直到蘭德把他們全部殺死之前。
一名穿著彩色絲綢馬甲的男人在街上撞了蘭德一下,然後在蘭德面前開始了一場冗長的、過分客氣的道歉。蘭德卻急忙向前走去,唯恐這個人要求和他進行決鬥。
蘭德發出挫敗的嚎叫。他打開一個神行術通道,周圍的人們都驚駭地向後跳開。然後他踉踉蹌蹌地爬起身,撲進通道,趴倒在地上。霄辰士兵們正在通道另一端抽出佩劍,發出他所不熟悉的喊聲。
艾博達,這是一座忙碌而壅塞的大型都市,被流經城中的大河一分為二。蘭德正在城市的西半部,穿過一座座點綴著美麗雕像的廣場,和一條條排列著白色房屋的街道。許多建築都有數層之高。一路上,他遇到不少用拳頭和匕首互毆的人們,但沒有人過來勸架。這裏就連女人都會在脖子上掛著一把鑲嵌寶石的匕首,插在鞘中的匕首刃就靠在她們低胸長裙的大領口上。不過這些女人衣著的奇特之處還在於她們會把裙擺掀起一角,露出裏面的彩色襯裙。
他不想去面對自己在提爾之岩做過,以及差點做出來的事情:編織風之力,將譚姆推倒在地,胡言亂語地威脅他,差點read.99csw.com殺死他。
蘭德停在另一座橋上,眺望著這座城市中巨大的白色宮殿,那裡就是霄辰皇室的所在地。它一共有四層,四座巨型穹頂的基部各有一圈金環,無數尖塔的頂端包著更多黃金。九月之女就在那裡。他能夠將這個地方凈化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讓所有那些房屋在化為虛無之前真正變得一塵不染。
他久久地盯著這個地方,喘息著,片刻之後,他又打開一個通道。這個通道的對面是一片雪地,刺骨的寒風撲面而來。他走過去,雙腳立刻陷在積雪中。通道在他身後關閉了。
因為和艾伊爾人共處的時間太久,他多少對這些匠民抱有蔑視的態度。但他同時也明白,圖亞桑在很多方面都奉行著更加真實、更傳統的艾伊爾信念。蘭德清楚地記得圖亞桑的生活。在魯迪恩的幻象中,他曾追隨過葉之道,也見證了傳說紀元。在很短的一段時間里,他經歷了過去許多人的人生。
他走在這座潮濕的城市裡,到處都是擁擠的人群。他的心中充滿迷茫。昨天晚上,他用自己的黑色華服與一名匠民交換了一件底襟破爛、有許多縫補痕迹的褐色斗篷。這並不是匠民斗篷,而是匠民受一個人的委託對這件斗篷進行縫補,但那個人後來再沒有回來取走它。這讓他能更容易地混跡在人群之中。不過這件斗篷上沒有方便的口袋能夠裝下珂丹卡鑰匙,他只能將這件特法器掛在腰帶上。匠民還給了他一根行路手杖,蘭德拄著它,微微彎下腰背。他的身高也可能會被別人注意到。他需要完全隱沒在芸芸眾生之中。
為什麼我不夠強大?他不知道這個想法是他的,還是路斯·瑟林的。現在這兩個聲音已經變得完全一樣了。為什麼我做不到我必須要做的事?
他開始努力地思考。
只要是沒有導引能力的人,無論男女,都能在這裏找到穩定和安全的生活。
但如果他真的通過珂丹卡鑰匙發動攻擊,又會造成怎樣的傷害?有多少生命會在他的手中終結?他會不會再次招來棄光魔使的注意,就像他凈化陽極力時那樣?
蘭德向前走著九-九-藏-書,斷臂揣在外衣口袋裡,珂丹卡鑰匙被緊裹在白色亞麻布中,掛在體側的腰帶上。沒有人注意到他。他只是艾博達街道上的一名普通過客。除了比大多數人更高一些,他說不上有任何特別之處。他的金紅色頭髮表明他可能帶有艾伊爾人血統,但最近有許多陌生人逃進這座城市,尋求霄辰人的保護,所以多這樣一個人並沒有什麼值得奇怪的?
他盯著手中的特法器,捉住陽極力。
他就是毀滅,他必須接受這一點。必須有人足夠剛硬,能夠去做必須要做的事情,不是嗎?
這裏的人們並沒有恐懼,人群中也能看到戴著昆蟲頭一樣頭盔的霄辰軍官。人們都會為他們讓路,但那只是出於尊敬。蘭德聽到平民們在稱讚這種穩定的生活,他們的確在感謝霄辰人的征服!
蘭德停下腳步,靠在另一幢白色建築上。這裡是一家獸醫店。他舉起自己的斷臂,支住頭部,竭力想要理清一下思緒。
這裏沒有遭受壓迫的人民,沒有圖謀反抗的暗流。霄辰人對艾博達的管理要比蘭德對班達艾班的統治好得多。這裏的平民過得很滿足,甚至可以說,這是一座繁榮的城市!當然,做為一個王國,阿特拉從不曾有過很強大的時候。蘭德的學者們向他介紹過這個國家,他知道,阿特拉王冠的影響範圍從不會超出這座城市很遠。霄辰人統治的其他國家也都和這裏大致相仿。塔拉朋、阿瑪迪西亞、阿摩斯平原,有些地方更加穩定,有些社會狀況稍差,但所有這些地方的民眾都在歡迎霄辰人帶來的安全與秩序。
他打開包裹珂丹卡鑰匙的麻布。一名普通的旅人,站在泥濘的橋上。摧毀王宮以後,他必須加快速度,用烈火再摧毀港口中的船艦,然後向整座城市降下火雨,造成恐慌。混亂會耽擱敵人的反應。在那之後,他會利用神行術到達城市大門的守備部隊附近,摧毀他們。他大約記得斥候們向他報告的城市北方輜重營地的所在位置,那裡有大量霄辰士兵和食物儲備。下一步他就要毀掉那裡。
蘭德身下是一片巨大的黑白兩色石盤,周圍全部是虛空的黑
九-九-藏-書暗。通道已經在他身後關閉,將艾博達鎖在遠方。圓盤開始移動,在虛空中飄浮,整個空間中散發著一種怪異的光亮。蘭德在圓盤上蜷起身,抱住珂丹卡鑰匙,深深地吸著氣。圓盤走了不長的一段時間,虛空中唯一的聲音是他的喘息聲。看起來,這個圓盤像是暗帝牢獄的封印之一,一條蜿蜒的曲線將黑白兩種顏色分開。蘭德翻過身,平躺在上面。世人管這黑色的半邊叫做龍牙,認為它代表著邪惡,以及毀滅。
遮蔽天空的昏暗雲層壓在他的頭頂。地面似乎也同樣遙遠,彷彿是有人將各色布片拼縫在一起,組成一幅巨大的圖案。這裏的一片綠色是森林,那裡有一道縫線是河流。在東方,他看見河流中有一個斑點,如同急流中的一片落葉——塔瓦隆。
一個通道打開,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緊緊地抓著珂丹卡鑰匙,走下浮行平台,站在一片空曠的草地上。這裡是他用凱蘭鐸與霄辰人作戰,並且失敗的地方。
然後,他就要移動到阿瑪多、坦其克和其他大型城市。神行術能夠確保他迅速行動,不會在一個地方耽擱太久,讓他被棄光魔使追上。棄光魔使們只能察覺一道道陽極力的強光在不同地點一閃即逝。這場戰役中會有許多人死亡,但絕大多數都會是霄辰人,是那些侵略者。
但他依舊緊握著陽極力。他需要這股力量,這股美好的力量。有這股力量在體內,就連面前嘔吐物的臭氣都顯得更加真實、更加甜美。
只是對能夠導引的人,霄辰人的手段只能用恐怖來形容。在這片安定繁榮的表象下面,絕不是一切都是那麼令人憧憬。但蘭德在這裏看到的景象更讓他感到震驚不已。
蘭德沒辦法集中精神去想這些事,他來到艾博達也不是為了像剛進城的鄉下男孩一樣,在這些高大的房舍前發獃。他此行的目的是要摧毀自己的敵人!他們竟敢違逆他,他們需要被殲滅。這是為了整個世界。
噁心的感覺以前所未有的程度涌過全身,如同有形的力量,將他擊倒在地。他慘呼一聲,幾乎沒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撞擊在石塊上,只是不停呻|吟著。他緊握read.99csw.com住珂丹卡鑰匙,蜷縮起身體,感覺內臟彷彿正在燃燒。他揚起頭,用肩膀撐住身體,開始向橋面上嘔吐。
他從沒來過艾博達,只是到過這座城市北方的丘陵地帶,在那裡使用凱蘭鐸攻擊霄辰人,並慘遭敗績。現在,他回到阿特拉,又是為了什麼?
他差點殺死了自己的父親。這次沒有色墨海格逼他,也沒有路斯·瑟林的煽動。沒有理由,沒有爭吵,他,蘭德·亞瑟,要親手殺死自己的父親。他毫不猶豫地捉住至上力,編織能流,並差點將它們釋放出去。
這是對他們的仁慈,路斯·瑟林悄聲說道。死亡永遠都是一種仁慈。那個瘋子一點也不像以前那樣瘋狂,他的聲音已經變得和蘭德自己的聲音非常相似了。
昨天晚上,蘭德一直在一堆篝火旁聽他們說話。他們歡迎他加入,和他分享食物,卻從不問他是誰。他一直遮掩著手上的龍紋,小心地把特法器收在外衣口袋裡,眼睛只是看著跳動的篝火。
他站在龍山峰頂。三千年前,路斯·瑟林在這裏自殺,這座孤峰也在那時穿透地面,直刺天空。他能看到自己身旁深達數百尺的巨大裂隙,裂隙中是一個橢圓形的深坑,坑裡是發出紅色光芒的黏稠岩漿。從這個角度看這道深淵般的裂隙,要比在山下巨大得多,就好像是這座山峰的一部分被活生生地撕掉,只留下一個殘缺的尖鋒兀立在半空。
讓他們來吧,他站直身子。他能擊敗他們。
大群匠民在城外紮營,他們的馬車已經有幾個星期不曾移動了。看樣子,他們已經在這裏結成村舍。當蘭德從他們的營地中走過的時候,聽到不止一個人在談論安定下來的可能性。當然,也有不少人表示反對。他們是匠民,是漂泊的旅者。如果不繼續尋找,他們又如何能找到那首歌?葉之道已經成為他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因為,蘭德答道,因為這是我們製造的,是我們死亡的地方。
但他不能。這些人的眼神是如此關切,如此憂慮,他們很在意他。
他睜開眼睛,人們正聚集在他周圍,關注地看著他。一支霄辰巡邏隊在向他靠近。現在正是時候,他必鬚髮動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