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玉座的憤怒
只有對他的狀態進行更多了解,她們才能確定該如何對待他。轉生真龍確實需要有人身自由,讓他能夠去完成預言中所說的每一件事。但她們能夠就這樣讓他為所欲為嗎?尤其是當他本人已經來到白塔的時候?
他又一次露出微笑。「我應該想到的。雖然有些奇怪,但我還是覺得在見到她時,會有些感傷。雖說這個傷口早就應該愈合了,也許我只是還記得它的痛楚。」
她將自己的意識貼到那個夢上,讓一縷思緒進入其中。奈妮薇,不要再躲避我了,我們有許多事要做。我有信息要告訴你。兩天後的晚上,我們在評議會大廳見面。如果你不來,我將不得不採取手段。你的無所事事讓我們全都受到了威脅。
轉生真龍抬起右手(他的左臂一直背在身後),阻止隊列繼續前進。「請讓一下。」他對護法們說著,從他們中間走了出來。
「我答應過要把它給你。」提亞娜說,「我本該拒絕的,但我從沒想過你真的會到……我的意思是……」她閉上嘴,沒有說下去。然後,她又退回人群中。
他一身陋服,徑直走過大廳中央,護法守衛們則全都留在大廳外面。他站定在大廳正中的塔瓦隆之焰上,宗派守護者們環伺在他周圍。
如果艾雯不能找到麥煞那,並阻止她,一定會發生可怕的事,這可能意味著白塔的崩潰,也許還有暗帝的勝利。夢並不是預言,它們所顯示的並不是必然發生的事情,但它還是有可能成真。
「我也是。」史汪不情願地說道。最近這幾天,她困惑地發現自己變得非常喜歡賽爾琳。作為玉座,史汪沒有時間和別人建立友誼,而且對她來說更重要的責任,是保持對各宗派的平衡關係。她本來只覺得賽爾琳是個頑固得令人氣惱的人。現在,她們不再需要為太多事情而爭執不休了,她變得愈來愈欣賞賽爾琳的這種氣質。
她們在走廊里遇到了另一些姐妹,她們幾乎都戴著披肩。也許有人會說,這是因為今天她們聽到的信息,但事實是,許多人依然不信任其他宗派的姐妹。這又是一個該讓愛莉達去死的理由。艾雯在努力重新鑄煉白塔,但任何人都不可能在一個月的時間里,就補好已經朽爛多年的破漁網。
「根據我的回憶,我不是有意那樣做的。」史汪不帶表情地說。
無數夢境的光點從她身邊掠過。她考慮要不要和智者們聯繫,但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她該如何對付她們?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防止她們認為她需要「對付」她們。對於她們,她還沒有一個確定的計劃。
艾雯倒吸了一口氣,驚醒過來。她發現自己已經坐直了身子。她正在白塔自己的房間里。這間卧室顯得非常空曠,她已經清理掉愛莉達的全部物品,但還沒有更換其他傢具。卧室中只有一副盥洗架、一塊褐色的纖維厚地毯,還有一張帶著床柱和帷帳的床。百葉窗都已經關上了,早晨的陽光正從窗葉的縫隙中傾瀉進來。
「我們必須冒這個險,先要除掉舊日的瓦礫。裂隙在真正被封印以前,必須先完全打開。」
這是一件好事,但也難免讓人感到失落。
「只要他還被屏障著,其餘的就不重要了。他看起來害怕嗎?還是很傲慢?或者憤怒?」
「這樣才是最好的。」但要承認這點,她還是覺得自己的腸子打了個結。「愛莉達將我推翻,以及她那些種種愚不可及的暴政或許不是壞事。正因為這樣,我們才會擁戴艾雯,她能夠遠遠超越我。這個任務將極為困難。我是一個合格的玉座,但我不可能做到像她那樣,以自身為楷模統率眾人,而不是以強力逼迫;團結白塔,而不是造成隔閡與平衡。所以,我很高興看到艾雯來接納轉生真龍。」
「但是今天,在這裏,我們只說這些。」蘭德說完,向她鞠了個躬。那只是很淺的一躬身,幾乎只能算是點一下頭。「艾雯·艾威爾,封印的守護者,塔瓦隆之焰,我現在能夠退下了嗎?」
他露出微笑,轉頭看著擠滿走廊的兩儀師和護法。「你的信使找到我的時候,我正打算回白塔來報告一件事,謝謝。」
兩個人都沒有將目光移開。大廳里的其他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艾雯甚至能聽到微風吹動玫瑰大窗的聲音。
庫班神情嚴峻,做好拔劍的準備。賽爾琳挑起一側眉弓。史汪想要伸出腳尖探探前方的路面,最終卻停了下來。被暗帝碰觸過的地方有可能非常危險,她也許會陷入地板里,或遭到掛毯的攻擊。
她沐浴在夢的光亮中,時間漸漸流逝。終於,她打算動一動。於是她找到了一個自己認識的夢。實際上,她並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找到的,那個夢向她飛來,充滿了她的視野。
「不會結束的,艾雯。」他朝她點點頭,就轉身走出大廳。光明啊!他的左手沒有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姐妹們和護法們不情願地為他讓開道路。艾雯抬手按住額頭,感到一陣暈眩。
「蘭德·亞瑟!」艾雯站起了身,「你不能就這樣背對玉座!」他的身子定了一下,然後又轉身看著她。「你不能打破封印。」艾雯說,「這將有可能把暗帝釋放到這個世界上。」
艾雯走進read.99csw.com大廳,然後一名穿白袍的初階生快步從大廳中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兩名庫班的士兵。艾雯一定是派她去傳召轉生真龍了。布倫站在史汪身後,手仍然搭在她的肩頭上。史汪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我被打碎了。」蘭德將雙手背在身後,「然後,我又被重鑄了。我想,他幾乎已經佔有了我,艾雯。是凱蘇安讓我修正了這個問題,不過這也許同樣是她沒想到的。不管怎樣,我想我應該取消對她的放逐了。」
「我一直都以為,我會是做這件事的人。」史汪悄聲對布倫說,「我會接納他,指引他,我會是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
當艾雯走進大廳門口時,姐妹們紛紛向後退去,為她讓出道路。有些姐妹顯得不太情願,另一些則極為虔敬。艾雯從白塔內部讓它向自己屈膝俯首。那時,她每天都要遭到毒打,並被灌下大量叉根,讓她甚至不可能用至上力點燃一根蠟燭。她還是這樣年輕。當然,年齡對兩儀師又有什麼意義?
白塔的走廊里突然間變得非常繁忙,但大多數女人似乎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只是像漁網裡的魚一樣亂竄。
庫班點點頭。「他一直走到日落大門才有人查問他,然後他只是說……嗯,說他是轉生真龍,想要見見玉座。他沒有擺任何架子,或是做出什麼特殊的舉動,只是以平常的口氣說出自己的身份,聲音彷彿春雨一樣寧靜。」
她沒心情從頭開始努力,向權力的巔峰攀登。最後戰爭距離世界近在咫尺,她不想把時間浪費在藍宗重新進入白塔之後的勾心鬥角上,她要完成她的任務。那是在許多年以前,她和沐瑞一同得到的任務:照管轉生真龍,直至最後戰爭。
史汪同樣知道這些報告。他最早見到這個男孩是在兩年以前,那時,史汪還是玉座,而他只是一名普通的牧羊人。從那時到現在,她對那個男孩的了解大多來自藍宗的情報網。想要將情報中的事實和揣測分開來,需要極大的技巧,但大多數可靠的情報都表明,亞瑟的確是個喜怒無常、滿腹猜疑、剛愎自用的人。光明燒了愛莉達吧!史汪想,如果不是她,我們早就已經能安全地把他置於兩儀師的監管之下了。
光明啊,這個男人已經把史汪的思緒搞得一塌糊塗了!白塔應該是一個令所有能導引的男人膽戰心驚的地方,不管他是不是轉生真龍。而他卻好像一點也不擔心。
「那我們該怎麼辦?該如何阻止他?」
布倫微笑著,親昵地捏了捏她的肩膀。
這些話聽起來很順耳。「你進來的時候看到他了嗎?」
兩名兩儀師轉過身,朝另外一條路走去。庫班又停留了片刻,才匆匆追了上來,他臉上的緊張神色顯而易見。先是霄辰人,現在又是轉生真龍出現在白塔之中,作為白塔保衛力量統帥的他,不可能沒有責任。
「不管怎樣,是你把我們帶到這裏,史汪。那個女孩無論能登上怎樣的巔峰,都是因為你為她鑿好了台階。」
「那就來梅麗羅平原見我,它就在北方,我們可以在我進入煞妖谷前仔細談談。現在,我並不想挑戰你的權威,艾雯,但我必須走了。」
「我們必須認真談談這件事。」艾雯說,「我們要制定計劃。」
她轉過身,望向無盡的黑暗。最近,她愈來愈頻繁地進入到這裏,只為了靜靜地飄浮和思考。所有這些人的夢,有一些來自她的世界,一些來自現實世界的其他影子。它們讓她明白自己為什麼要戰鬥。絕不能忘記,在白塔的圍牆外還有整整一個世界。兩儀師存在的目的,就是要維護這個世界。
「不客氣。」史汪粗聲粗氣地嘟囔著。
「你有資格責備我們嗎?」史汪氣沖沖地問。
「我為你感到驕傲。」
「所以我才會來找你,讓你能夠制定計劃。」
「我們可以等到下次見面時再談約縛的事。」
透過約縛,她在布倫開口說話前就感覺了他的到來。「好一張憂心忡忡的面孔。」他的聲音蓋過走廊里的幾十個竊竊私語。
「是的,然後再把鑿子交給愛莉達。」史汪又向艾雯瞥了一眼。她正站在大廳門口。這位年輕的玉座回頭掃視了聚集在走廊里的女人們一眼,又向史汪點頭致意,其中還帶著一點尊敬。
「你的條件?」艾雯問。
這種想法是於事無補的。她定了定心神,在心中重複著她每天早晨都要默念一遍的言辭。他並不是蘭德·亞瑟,她童年的玩伴,她堅信總有一天會嫁給他的那個人。她可以全心去包容、關愛那個男孩,但對於面前的這個人,包容和關愛只會造成整個世界的毀滅。
他看著她,然後抬手握住她的肩膀。他生滿老繭的強壯手指撫摸著她的脖子。「出了什麼事?」
「我們需要盟友。」艾雯說,她深吸一口氣,「他也許能夠被他所信任的人說服。」或者,如果有足夠多的人聯合起來阻止他,他也許會被迫改變主意。
「要聽實話嗎,史汪?他看起來就像是一位兩儀師。」
那個夢似乎抖動了一下。艾雯向後退去,那個夢也消失了。她已經和伊蘭說過話,這兩個傢伙現在都有些遊手好閒了。她們需要正式晉陞為兩儀九_九_藏_書師,真正受到三誓的約束。
史汪看了他一眼。「愚蠢的傢伙。」
他如此平靜的神態完全不符合艾雯最近得到的情報。也許這種平靜來自一個終於打算自首的罪人。
她們登上三段螺旋樓梯,進入另一道白色牆壁的走廊中,向評議會大廳走去。如果玉座要接見轉生真龍,接見儀式肯定會在那裡進行。又拐過兩個轉角,經過許多附有鏡子的油燈和富麗堂皇的壁掛。她們走進直接通往大廳的走廊,卻不約而同地止住了腳步。
史汪轉身看著他。他的神情莊重且極其鎮定。考慮到他是一個被摩格絲·傳坎拋棄,陷入兩儀師的陰謀,又被告知將率領部隊向最後戰爭的最前線出發的人,史汪已經無法想像這個世界上是不是還有比他更鎮定的人。這就是布倫,能夠以平靜的心對待一切艱難險阻的男人。只要他在身邊,史汪就不會感到憂心。
史汪深吸一口氣,朝終於到來的艾雯瞥了一眼。艾雯正一邊走向評議會大廳,一邊和希維納交談。像往常一樣,憂鬱的蓋溫·傳坎站在遠處,就像一個寂寞的影子。艾雯一直不承認對他的感覺,也沒有約縛他成為自己的護法,卻也沒有將他趕出白塔。自從白塔恢復統一以來,他每晚都守在艾雯門口,完全不顧這會讓艾雯有多麼生氣。
別這樣,史汪想,他已經來到了我們力量的核心,他才是那個落入網裡的人。
有一個夢,她非常想要溜進去,但她約束著自己。她一直在想念蓋溫。但最近這段時間里,她對那個男人的想法相當混亂。如果迷失在他的夢裡,對她不會有任何好處。
「沒錯。」他說道,「不過,我在兩儀師身邊待得愈久,對此就愈感到懷疑。她們真的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嗎?還是她們只是從沒改變過自己的情緒?比如一個人總是憂心忡忡,那麼她就算是真的憂心忡忡的時候,表情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亞瑟並沒有看那封信,只是將它放進口袋,然後轉頭對史汪說道:「我和艾雯見過面以後,你要盡最大的力量讓她平靜下來。」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大步向前走去。那些被他徹底忽視的守衛急忙想要跟上去,卻在大廳門口止步。護法們就如同一群怯懦的綿羊,沒有人敢碰他,他就這樣走進了白塔評議會的大廳。
她真的要把他囚禁在這裏?就在不久前,她不是還譴責過愛莉達剝奪了他的自由?
他聽到了。「我兩者都是,艾雯。我記得他,路斯·瑟林,我能夠看到他的全部人生,每一個絕望的時刻。那就如同是我的夢,但是無比清晰的夢,我自己的夢。那是我的一部分。」
「你就是個小丑。」
光明啊,他似乎感到很有趣!艾雯憤怒地坐回玉座上,他的頑固模樣簡直和他父親一模一樣。「有些事我們必須說清楚,蘭德,不只是這件事,也不只是關於你的屬下約縛的那些姐妹們。」
現在,她更有必要與伊蘭和奈妮薇見面了。
史汪翻翻眼珠。「呸,你的多愁善感遲早有一天會淹死我。」
「這倒是兩儀師的回答。」亞瑟微笑著。那是一种放松、溫柔的微笑,這讓史汪吃了一驚。「我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能習慣這些改變。你曾經為了我而接過一支箭,我感謝過你嗎?」
艾雯飄浮在黑暗中。她沒有形體,更沒有身軀。思考、想像、憂慮、希望和全世界的各種意念,都在她的周圍擴展。
蘭德似乎並不在意這件事。他審視著大廳,目光逐一掃過各位宗派守護者。他的眼睛在紅宗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其中兩個位子還是空的。佩維拉和佳紋達還未完成她們的秘密任務,返回白塔。只有貝拉辛被推選出來,代替了杜海拉。蘭德看到她的時候,她只是平靜地回視著蘭德。
「我並沒有睡。」艾雯說,「出了什麼事?」
護法們帶著驚訝的神情,任由他走出方陣。轉生真龍溫柔的聲音讓他們都退向一旁。他們的腦子都到哪裡去了?亞瑟一直走到史汪面前。史汪連忙打起精神。他沒有武器,又被屏障著,他不可能傷害她,但布倫還是貼到她身旁,一隻手按住劍柄。
就算是把整個世界交給他,你也不會害怕。
她劇烈地喘息著。很少有夢會像今晚的夢一樣,讓她感到不安。
「他來了,吾母,他已經進了白塔。」
「加雷斯·布倫正在做這件事。」庫班在大廳外答道。
艾雯皺起眉。轉生真龍來到白塔,就是為了討論這些無關痛癢的問題嗎?也許他已經瘋了。「蘭德,」艾雯讓聲音盡量和緩,「我打算讓一些姐妹和你談談,以確定你是不是……出了某些問題。請理解我的用意。」
「嗯,那他看起來到底是什麼樣子?」
「鎮定,加雷斯·布倫。」亞瑟說,「我不會傷害任何人。我想,你是讓她約縛了你?真有意思。伊蘭聽到這件事一定也會覺得很有趣。史汪·桑辰,你和我們上次見面時相比,真是變了很多。」
「如果我知道,就讓光明燒了我。」史汪答道,「他現在一定已經快要瘋了。也許他已經被嚇壞了,所以到這裏來尋求保護。」
「好吧,」艾雯說,「但我們還沒結束,蘭德。」
「你藏不住對我
九九藏書的感情,史汪·桑辰,我能看見你的心。」
好歹他還算有點覺悟,史汪想。這個鴉黑色頭髮的男人在鎧甲外穿著白塔衛隊的雪白戰袍,戰袍上綉有塔瓦隆之焰。現在已經有不少傳聞,說他的統帥之位將由布倫取代。但艾雯聽從史汪的建議,並沒有這麼做。布倫並不想成為白塔將軍,他更適合成為最後戰爭中的戰場指揮。
「哦,別這樣。」她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現在我可不後悔。」
史汪猛地咬住牙。他是不是又在嘲笑她了?不,這個軍人看起來很認真。但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只有瘋子才會說這樣的話,但他的聲音非常平靜。艾雯看著他,回憶起那個曾經的男孩,那個誠摯的年輕人,不像佩林那樣古板,也不像麥特那樣輕佻。他曾經是那麼可靠,那麼坦蕩。他是你能夠全心全意去信任的男人。
「是的,」布倫說,「他就站在下面,由至少一百名護法和26名姐妹所組成的兩個完整連結看守著。毫無疑問,他受到了屏障,但26名全部姐妹看起來都害怕得要死,沒有人敢碰他,更不敢捆綁他。」
艾雯皺起眉頭。她並沒有這種感覺,也許是因為她只把他看成是蘭德。「我們需要討論他剛才所說的話。白塔評議會將在一個小時後繼續進行,對這次會面進行討論。討論時,評議會大廳的門應當緊閉。派人跟著他,確認他是否真的離開了。」
此外,艾雯還需要從奈妮薇那裡得到信息,希望這次帶有威脅性的要求能夠讓她現身。白塔終於回歸統一,她真正獲得了玉座的權柄,愛莉達被霄辰人俘虜。現在這個時候,奈妮薇的信息對她來說將非常重要。
「我懷疑我們是否有能力囚禁他。」艾雯說,「他的身上有某種東西。我……我有一種感覺,他能夠毫不費力地打破我們對他的屏障。」
「這就是一鍋只有魚頭的漁夫燉菜。」史汪一邊說,一邊在白塔的走廊中快步前行。「他就這樣走過城市,卻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的聲音是如此禮貌,艾雯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嘲諷自己。她看著他的眼睛。不要逼我做我會後悔的事,他的表情彷彿正如此說著。
這裡是夢幻和現實世界之間的空隙,如同一個黑色的針孔,裏面有著億萬顆遙遠的光點,每顆光點都比夜空中的星星更加明亮耀眼。它們都是夢。她可以窺探所有這些夢境,但她沒有這麼做,她想要看的夢全都被遮住了。而其他人的夢對她來說,只是一個個謎團。
「我需要你,你們所有人。」他繼續說道,「這一次,我以光明的名義懇求你們,給予我你們的力量。我希望你能在我前往煞妖谷的前一天與我見面,然後……嗯,然後我們會討論我的條件。」
終於,她看見走廊的盡頭有了動靜,她身邊的姐妹們身上都出現了至上力的光暈。史汪則抵抗著這種衝動,她不想以此來顯示自己的軟弱。
「蘭德,」艾雯說,「我們必須進行確認。」
很快,一支隊伍走到眾人面前。護法們排成方陣,中間包圍著一個形貌高俊、披著破舊褐色斗篷的人。26名兩儀師跟隨在後面。那個高瘦的年輕人彷彿在史汪眼前閃爍著光芒,她擁有能夠看見時軸的異能,蘭德·亞瑟則是人類歷史上最強大的時軸。
他的話讓艾雯皺起眉頭。
「你到底出了什麼事?」她發現自己在玉座上向前傾過身子,正在問話。
「都沒有。」
「你認為他在耍什麼把戲?」賽爾琳問。
「你會知道的。」他說完便轉過身,彷彿是要離開的樣子。
她強迫自己不去注視那片光芒,將注意力集中在蘭德·亞瑟身上。看樣子,這個男孩已經成為一個男人,一切青澀、軟弱的跡象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剛硬的線條。他已經不再像大多數年輕男子,尤其是高個子男孩那樣,不自覺地低垂下肩膀,而是像個男人應有的那樣挺直了腰身,邁著從容不迫的步伐。史汪在身為玉座時,曾經見過不止一名偽龍。奇怪的是,無論這個人與他們有多少相似之處,他仍然……
她讓自己鎮定下來,走到床邊,拿起用來記錄夢境的皮封手冊。今晚所做的三個夢中,第二個在她的記憶里最為清晰。她感受著那個夢的含義,有時候,她的確可以解讀這些夢境。那條蛇是棄光魔使。她躲藏在白塔中,偽裝成一名兩儀師。艾雯懷疑這就是這個夢的意思。維林也曾經說過,她對這種可能有相當的把握。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難民湧進城市。」賽爾琳繼續說道,「任何看起來能打仗的男人都會被送到白塔衛隊的徵兵處去。所以蘭德·亞瑟沒有被人們注意到,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我以前恨過你們。」蘭德轉頭看著艾雯,「最近這幾個月里,我感受過很多情緒。似乎從沐瑞來到兩河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在努力躲避兩儀師或明或暗的控制,但我卻允許其他人將看不見的絲線系在我身上,儘管那是更加危險的絲線。
不,這個男人是真龍,是世上的生靈中最危險的一個。他強大,擁有超越所有人的自信。
情況已經不同了。艾雯任命了一名新的撰史者取代雪瑞安,她選擇希維納是非常睿智的https://read.99csw.com。在紅宗里,希維納有一顆理性的頭腦,而且選擇她非常有助於將分裂的白塔彌合在一起。但史汪的確曾經暗中希望自己能被選中。現在,艾雯的空閑時間愈來愈少,而且她的能力也在迅速變得更加強大,她已經逐漸不再依靠史汪的指導了。
「什麼意思?」艾雯看著整個評議會。許多宗派守護者顯然是癱軟在自己的座位上。
「艾雯,」蘭德的聲音在大廳中回蕩。他朝她點點頭,彷彿表示尊敬。「看來,你已經做好你的事情,玉座聖巾非常適合你。」
地震結束后,還有六座高塔存留,高高矗立在她面前。艾雯倒在地上,而地面已經變成覆蓋枯葉的柔軟泥土。眼前的景象改變了,她正在俯視一隻鳥巢。在鳥巢里,一群鷹雛高仰著頭,向它們的母親不住地發出鳴叫。一隻小鷹舒展開身體。它根本就不是鷹,而是一條毒蛇。它開始逐一攻擊那些鷹雛,將它們活生生地吞噬。而幼鷹只是望著天空,彷彿那條吞吃它們的毒蛇依舊是它們的親人。
「對此我存有疑惑。」
提亞娜從袖子里拿出一樣東西,遞到蘭德面前。那是一隻印著紅色蠟封的小信箋。「這是給你的。」她的聲音有些緊張,手指不住地顫抖,只是顫抖的幅度很微弱,大多數人應該都沒看出來。不過,史汪在觀察兩儀師的情緒上非常拿手。
艾雯下了床,打算召喚侍女,但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她。她好奇地走過厚地毯,身上只穿著睡衣,將門打開了一道縫,看見希維納正站在寓所的前廳。這個方臉女人穿著一身紅裙,將頭髮在腦後束成一個標準的髮髻,紅色撰史者聖巾披在她的肩膀上。
史汪張嘴想要答話,卻有一名兩儀師在這時越眾而出。是提亞娜?
「轉生真龍,他要見您。」
艾雯向前俯過身子,仔細審視著他。他的眼裡看不到瘋狂。她熟悉這雙眼睛,她熟悉蘭德。光明啊,她想,我錯了。我沒辦法只把他當作轉生真龍。我坐在這裡是有原因的,他來到這裡是有原因的。對我來說,他必須是蘭德。因為蘭德是可以被信任的,而轉生真龍只能被畏懼。「你是誰?」她不由自主地悄聲問道。
「這和我對那個男孩的了解並不相符。」賽爾琳答道,「所有的報告都說他不相信任何人,性格古怪,待人嚴苛,並且一直在竭力避開兩儀師。」
「你比我預料中的速度更快。」她說道,「而且,我沒有什麼『憂心忡忡』的面孔,加雷斯·布倫。我是兩儀師,我的特長就是控制自己和周圍的局勢。」
「您是怎麼抵抗他的,吾母?」希維納問。
然後,他又皺了皺眉。
「有什麼東西抓住了我的心臟,」貝拉辛抬手捂住胸口,「緊緊地抓著。我甚至不敢說話了。」
庫班將軍一隻手按著劍柄,面色鐵青。
一座黑塔倒下了,然後又是一座,在大地上撞得粉碎。其餘的黑塔則愈來愈高。隨之又有幾座黑塔倒塌,大地也隨之顫抖。又有一座黑塔開始搖晃,出現裂痕,向地面崩塌,但隨後,它又恢復了原樣,並成為所有黑塔中最高的一座。
亞瑟挑起一道眼眉,然後伸手接過了那封信。「這是什麼?」
「他會出現在這裏並不讓人感到奇怪,史汪。」賽爾琳說道。當面色慘白的白塔將軍跑來的時候,這名橄欖色皮膚的褐宗恰好和史汪在一起。賽爾琳的鬢角已經有了白絲。對兩儀師而言,她的年紀肯定已經不小了。在她的臉頰上還有一道傷疤,史汪一直沒能搞清楚她怎麼會受這種傷。
當史汪看到他的眼睛時,身子突然僵住了。那雙眼裡有一些讓史汪捉摸不透的東西,一種沉重、滄桑的感覺,彷彿擁有這雙眼睛的人曾經見過一千種人生,而所有這些人生都已經疊加在他身上。他的面容的確就像是一位兩儀師,至少從那雙眼睛里,根本看不出他的年紀。
一切都在搖晃。過去和現在的房間彷彿都已經粉碎,變成煙霧的漩渦。艾雯向後退去,驚呼失聲。蓋溫彷彿沙子一般分崩離析。她周圍的一切都變成了塵埃。十三座黑塔在遠方焦油般的天空下高聳起來。
「也許他聽說愛莉達已經不在了。」史汪說,「於是他以為,有一位青梅竹馬的老友坐在玉座上,他在這裡會非常安全。」
蘭德也在這裏,他正走上山坡,手中擎著一把伐木斧。到達山頂后,他舉起斧頭,一斧一斧地砍開那些繩索。當最後一條繩索被砍斷時,水晶球也四分五裂,美麗的球體變成一堆碎片。蘭德只是搖著頭。
他點點頭,彷彿真的明白艾雯。「這正是我感到遺憾的地方,我並不想進入你的權力核心。看來,你將這裏管理得很好,但這對我沒有幫助。你只是必須知道我的計劃,從而做好準備。
「誰?」
看到蘭德一個人走進來,艾雯有一種全身寒毛直豎的感覺。外面的兩儀師都湧向大廳門口,同時又竭力顯示出鎮定自如的樣子。希維納瞥了艾雯一眼。要關閉大廳,進行秘密會議嗎?
「我現在才明白,我有些太過分了。我擔心,如果我聽從你們的意見,你們就會操縱我。我並非是想要尋求獨立,而是因為害怕,害怕我所做的一切其實都只出於你們的圖謀,而九九藏書不是我的。」他猶豫了一下,「我本該希望這一股伸手可及的支持力量,能夠幫助我避免犯下許多罪行。」
蘭德露出微笑。「是的,我明白,艾雯,很抱歉我只能拒絕你,我實在是有太多事情要做了。人們正因我而挨餓,許多人生活在我造成的恐懼之中。我的一位朋友正在孤身赴死。我要做的事情太多,而我的時間卻太少了。」
「為什麼你要到玉座面前來?」她問道,「你是有所求?還是來服從白塔的指引?」
為什麼要問我?他當然不可能知道史汪和艾雯的親密關係。「她是一位不可思議的玉座。」史汪說,「是我們所知道的最偉大的玉座,儘管她成為玉座的時間並不長。」
麥煞那還在白塔內,但她是如何偽裝成兩儀師的?每一名姐妹都已經重新立下了誓言,很顯然,麥煞那能夠壓制誓言之杖的效果。當艾雯仔細記錄這場夢的時候,她又想到了那些高塔,矗立在她面前,威脅著要將她摧毀。她也多少明白這其中的意思。
他們終於到達評議會大廳。姐妹們按照宗派的區分簇擁在大廳外寬敞的走廊里。庫班快步走到門旁,和他的士兵交談起來。賽爾琳走到宗派守護者之中,史汪則與其他數十名姐妹站在一起。
「上一次我試圖封印暗帝牢獄時,沒能得到女性的幫助,這是導致災難的原因之一。儘管她們拒絕參与我的行動也許是一個明智的決定,但我們依然都負有責任。不管怎樣,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我相信,陽極力和陰極力必須被同時使用,只是我現在還沒有確切的答案。」
布倫和他的部隊都駐紮在白塔外,在白塔中要為五萬人的部隊準備營房和食物,幾乎是不可能的。史汪已經給他送去信息,要他過來,她能夠感覺到他正在靠近。那個男人就是一塊硬邦邦的木頭,但史汪現在很希望能感覺到他的堅實與安穩。轉生真龍?就在塔瓦隆城裡?
「再過一個月,」蘭德說,「我就要去煞妖谷,打破暗帝牢獄最後的封印。我想得到你的幫助。」
布倫握住史汪肩頭的手緊了一下。「史汪,我……」
「但我還是要感謝你。」他轉向評議會大廳的門口,「她是怎樣的玉座?」
景象再次發生改變。她看見一顆用最上等的水晶雕琢而成的巨型圓球,它在一片黑色的山坡上,在23顆巨大的星星照耀下閃爍著光芒。它上面能看到裂縫,它是用繩索捆綁起來的。
「她就是我們現在所需要的人。」布倫說,「而你是我們那個時代需要的人。你做得很好,史汪。她也知道這一點,白塔同樣知道。」
這就是她對他的看法嗎?把他當成是一個罪犯?他做的許多摧毀、征服,的確很像是犯罪。上次她和蘭德在一起的時候,他們一起進入艾伊爾荒漠。在那些日子里,他成為一個剛硬的男人,現在她還能在他身上看到那種剛硬,但他的身上又多出另一些東西,一些更加深沉的東西。
「吾母,」她的聲音多少有些緊張,「抱歉驚醒了您。」
他審視著她,依然背著雙手。在他身後,13名姐妹平靜地走進大廳,陰極力的光暈包裹著她們,她們在維持著蘭德的屏障。
打破封印?她又看到自己夢中的那幅景象。蘭德砍斷了一根根捆住水晶球的繩子。「蘭德,不。」她說道。
不,艾雯想。她們需要看見我是如何面對他。光明啊,但我真的還沒有準備好。
「怎麼了?」史汪問。
「時軸。」賽爾琳說,「但他強大得就好像……我覺得他要讓我的內心徹底崩潰。」
「光明啊!」希維納說,「您在這種時候還能思考嗎,吾母?」
「她們都很緊張。」他說道,「我可不記得曾經見過這樣的兩儀師。」
他淡然地說著,在他的話語中有一種艾雯不熟悉的莊重感。如果換做另一個人,她會認為這是因為他從小受到過嚴格的教育,但蘭德並沒有這樣的經歷。宮廷教師這麼快就能把他訓練成這樣?
「我不會讓你打破封印的,」她說,「這太瘋狂了。」
「時光之輪的轉動給我們所有人都帶來了改變。」
宗派守護者們紛紛站起身,每一個人的腳步都不太穩定。希維納低下頭。「您是對的,吾母,不能允許他打破封印。但我們該怎麼做?如果您不對他予以管制……」
光明啊,她想著,結束了她的記錄。難道我要擔心的事情還不夠多嗎?
熟悉的走廊,剛剛清洗過的石頭的氣味,腳步的迴音……上一次她來到這個地方的時候,曾經是世界的尊主。往日風光已經一去不返了。
她讓自己滑回身體里,在自己的夢境中度過剩下的夜晚時光。在這裏,她沒辦法阻止自己不去想蓋溫,也不想那麼做。在自己的夢境中,她進入了他的懷抱。他們站在一個四面是石壁的小房間里,形式就如同她在白塔的書房,但裝飾就像他父親的旅店大廳一樣。蓋溫穿著結實的兩河羊毛衣,腰間並沒有佩劍。一種更簡單的人生。這不可能是她的生活,但她能夠夢到……
這裏的地磚變成了血紅色,它們本應該是白色和黃色的。而且地板上還彷彿灑過水一樣,閃動著濕潤的光澤。
「我也想要說話,」尤緹芮說,「但我的嘴就是沒辦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