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關於領導權的問題
「巧合?」菲兒頗有興緻地說,「一支被時軸率領的軍隊,也是巧合?」
另一個確保勝利的方式就是他必須在他們的審訊中堅守事實,否認自己是暗黑之友,直至最後一息。這非常困難,但只有這麼做才是正確的。
他在菲兒走過來之前就聞到她的氣息,聽到她的馬踏在軟土地上的聲音。「吉爾去盧加德了?」她停在佩林身邊。
聖光將會保護他。
這個清潔工作讓他有了目標,讓他能夠有所行動,不必再去想身上的疼痛。他小心地擦掉臉頰和鼻子上的干血。這很難,他的嘴非常干,不得不用力抿舌頭,好多壓榨些唾液出來。系住帳簾的布條不是帆布,而是某種更輕軟的布料,上面全都是塵土的氣味。
當佩林說到最後這件事時,菲兒身上立刻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她猛地向貝麗蘭轉過頭。
他搖晃了一下,急忙穩住自己,站直身子。現在他的疼痛根本算不上什麼,就算是曾經遭到過的蟲咬也比這個更厲害。他以戰士的姿態,分開雙腿,雙手交叉置於身前。他睜開眼睛,挺直脊背,看著帳篷門口。一個人的氣勢並非來自戰袍、制服、徽章或佩劍,而是來自他看待自己的方式。
「你顯得非常困擾,我的丈夫。」她說道。她是這麼懂他,就如同她也能理解他的氣味。也許這是女人所擁有的另一種能力。貝麗蘭也同樣能做到這一點。
「現在,」菲兒說,「我們需要談談……」
現在,最好還是把雅蓮德和她的人留在他身邊,這樣他們能互相保護對方的安全,直到格萊迪和尼爾德恢復體力。邪惡的泡沫中出現的毒蛇咬了他們和瑪蘇芮,他們三個人的傷比其他人更重。幸好其他兩儀師沒有被咬。
他面前的三個人都低下頭。高萊維答道:「全部指揮官都支持你。我們被迫殺掉三分之一有紅色牧羊人手杖的聖光之手。有一些聖光之手站在我們這一邊,也有一些逃走了。阿瑪迪西亞人沒有介入我們的紛爭。許多人說,他們寧願加入我們,也不願回到霄辰人那裡去。我們將其餘的阿瑪迪西亞人和想要逃走的裁判者都看管了起來。」
「我們在半年內失去兩位最高領袖指揮官。」哈尼斯用粗啞的聲音說道,「聖光城堡成為霄辰人的玩物。整個世界都混亂了。」
加拉德並不氣恨那些背叛他的斥候。裁判團一直是聖光之子權威的所在,即使他們說謊,人們也都會相信。讓加拉德感到氣憤的是埃桑瓦,是他玷污了真理。這個世界上有許多玷污真理的人,但聖光之子本應有所不同。
他呻|吟著,翻身仰卧。周圍的一切都是黑色的,只有天空中現出點點光亮。是星星嗎?陰雲已經遮蔽天空那麼久了。
「但即使是這樣,」高萊維說,「埃桑瓦還是驅趕著我們來到這裏,與聖光之子同袍作戰。這不是正義,達歐崔。我們全看到你所做的一切努力,看到你是如何阻止我們自相殘殺。而至高裁判者還要指控我們所尊敬的人為暗黑之友……那麼,我們又怎能不反抗他?」
高爾點點頭,跑去傳達命令了。佩林仍然坐在毅力的背上,思考著。他有些想派亞甘達和雅蓮德向西北方前進,確認通往傑罕那的道路狀況,但槍姬眾們已經發現一些沙度斥候正在監視他的部隊。他們可能只是要確認佩林不會對他們構成威脅。但佩林還是感到不安,危險隨時都有可能出現。
我應該讓他們離開,佩林想,我們已經有太多張嘴要餵飽了。光明啊,他已經開始在考慮拋棄一些人了,但這些人手裡都有武器。如果他拒絕他們,他們毫無疑問會開始劫掠別人。
「一小隊。」佩林說,「也許曾經是本地某位領主的衛隊。」
「為什麼?我可以下達命令。」
「奇怪,」菲兒說道,「但我和許多人都談過,他們所說的,卻和你認知的完全是兩回事。他們說,是你壓制了亞甘達的火爆個性,讓營地免於發生內訌。然後又是你與霄辰人結為聯盟。我聽大家說得愈多,你給我的印象就更加深刻。在紛繁複雜、一切都無法確定的局勢中,你卻能做出明確的判斷、採取果斷的行動。你能夠調動起每一個人的力量,在梅登取得了不可能的勝利。這些都是領袖才能做到的。」
他又朝布條上的另一部分吐唾沫,讓唾液滲進布條里,擦拭頭上的傷口,臉上的泥土……這些都是裁判團勝利的標誌。他不會讓這些痕迹一直留在臉上。他將以一張清潔的臉去面對摺磨他的人。
先知被強盜殺死了,也許這正是最適合他的結局。但佩林還是覺得自己的任務失敗,蘭德本想要佩林將馬希瑪活著帶到他面前。色彩又開始在佩林的腦海中盤旋。
「我們不可能付給你很https://read.99csw.com多錢。」佩林說,「你們沒有馬匹?」
吉爾師傅和其他被佩林以尋找補給的名義先行派出去的人,都還看不到蹤影。格萊迪已經在前方打開了幾個小通道,讓斥候能趕過去尋找他們。但所有斥候回來時都是兩手空空。佩林已經開始為他們感到擔憂了。
「它們沒有在過了一個晚上之後就腐爛掉?」
在不遠處,貝麗蘭和她的隊伍正走上大道。終於踏上一塊堅實一點的地方,他們都顯得很高興。那名美艷無儔的黑髮女子,今天穿了一件綠色薄長裙,腰間系著一條火滴石腰帶,領口處低得讓人覺得不舒服。當菲兒不在的時候,佩林已經開始習慣依賴她了。當然,那是在貝麗蘭不再把他當成一頭戴著桂冠的野豬來獵殺以後。
「我在這裏等您五天了,大人。」
「當然沒有。」佩林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只要保存得當,它們就不會腐爛。」他們的一些穀物里的確有不少象鼻蟲,但情況還可以忍受。而這個人卻彷彿覺得這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彷彿佩林在說他的馬車很快就能長出翅膀,飛上山巔。
他強迫自己坐起身。毫無意外地,他感覺到一陣暈眩和噁心,但這些並沒有對他造成影響。他感覺了一下周圍。他的腿被鎖鏈鎖住,鎖鏈的另一端連在一根穿透粗帆布帳篷底、深深扎在地里的釘子上。
佩林點點頭。他們必須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是徒步跟在吉爾師傅後面,等待格萊迪和尼爾德能夠開啟大型通道;還是讓大多數人繼續向北,只分出少數人趕往盧加德。無論要做出怎樣的決定,現在紮營理清當前的局勢都是一個好選擇。「如果你願意,就去告訴其他人。」他對高爾說,「我們會沿大路走到你發現的那個地方,然後討論下一步的行動。然後再問問槍姬眾,看看她們是不是願意沿大路朝我們背後的方向巡邏,以免有人從那個方向對我們發動突襲。」
他聽到帳篷外傳來喊聲。人們正在準備拔營出發。這會耽擱對他的審問嗎?對此,他並沒有多少信心。拆除營寨通常要花上幾個小時的時間。加拉德繼續清潔著,一條布條髒了,就換另一條。他將這個工作當成一種意識,一種有節奏的行動,能夠幫助他集中精神,進行思考。頭痛已經消失了,身體的疼痛也不那麼劇烈了。
「告訴我,大人。」圖恩在他的人混進難民隊伍中以後,又問道:「你真的有食物嗎?」
不幸的是,芬奈爾所說的離事實並不遠。佩林揮揮手,示意他退下。
「佩林大人!」那個人一邊說,一邊策馬跑了過來。高爾讓到一旁。芬奈爾是個肩膀寬闊的人,背上拴著一把長柄工匠斧。他的身上散發著寬慰的氣息。「感謝光明。我還以為您永遠也走不到這裏了。您的部下已經告訴我們,援救成功了?」
「綽姆?」加拉德發覺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
現在菲兒回來了,他和貝麗蘭之間的和平關係也宣告結束。像往常一樣,安諾拉騎馬跟隨在貝麗蘭身邊,但她並沒有像以前那樣不住地與梅茵之主交談。佩林無論如何也想不出,為什麼這名兩儀師要去見先知。也許他永遠都不會知道這個謎題的答案,畢竟馬希瑪已經死了。在離開梅登一天之後,佩林的斥候就遇到了馬希瑪的屍體,他是被箭射死的,死後還被剝走了鞋子、腰帶,以及身上一切值錢的東西。雖然烏鴉已經啄掉他的眼珠,佩林還是立刻就從腐肉的惡臭中嗅出馬希瑪的氣味。
三個人全都在他面前抽出劍和匕首,插在鋪于地面的帆布上。綽姆打開了加拉德的腳鐐。
「菲兒……」佩林壓抑吼叫的衝動。為什麼她就不能聽聽自己的話?當菲兒還是俘虜時,除了把她救出來,一切對他來說都不重要。他不在乎有誰需要他的英明,或者他下達了怎樣的命令。末日戰爭就算已經開始,還在救援菲兒的他也會完全視而不見。
不過現在格萊迪已經恢復了精神,再過不久,他應該就能打開一個足夠一支軍隊通過的大通道了,那時,佩林就能讓雅蓮德和兩河人回家,他自己則用神行術回到蘭德身邊,裝成與蘭德和解的樣子。直到現在,大多數人依舊以為他和蘭德分開是因為他們之間發生了矛盾,以致釀成爭吵。而且,他終於可以擺脫掉貝麗蘭和翼衛隊了。總之,一切都將恢復正軌。
「這隻是巧合。」
加拉德並不認為自己有足夠的睿智和力量來擔負他得到的這個名號,但聖光之子已經做出了決定。
她非常美麗,鴉黑色的頭髮襯托著她臉上堅毅的線條,一雙鳳目下是高挺的沙戴亞鼻樑。今天,她穿著深酒紅色的騎馬裙。佩林深https://read.99csw.com愛著她,時刻都在讚美光明能將她賜還給他。但在她身邊,為什麼他會覺得如此尷尬?
光明在上,希望這件事能如此輕鬆地結束。佩林搖搖頭,消除掉因為想起蘭德而進入腦海中盤旋的色彩和幻象。
亞甘達調轉馬頭離開了。佩林來到隊伍最前面。作為一支隊伍的領頭者自然會有些好處,在這裏,辛辣的汗臭和泥垢味至少沒那麼強烈。終於,他看見傑罕那大道像一條無止境的皮帶穿過高原,一直向北方延伸。
「我懷疑他們還是會回來找我們。」
「我們已經聚集了太多人,」佩林咕噥著,「應該把他們分批送走了。」
「我知道了。」加拉德說,「你們還是把劍指向了聖光之子。」
他不會逃走。即使有這種可能。逃走將使他與埃桑瓦達成的協議變成一紙空文。他會帶著自己的尊嚴去面對他的敵人。
喊聲響起,其他人也注意到三個穿著凱丁瑟的人影正沿大路向他們跑過來,那是被佩林派去探查情況的人。很快地,兩名槍姬眾向智者們跑去,另外一名跑向了佩林。
「住手!」加拉德說道,「我已經向你們三個下達過命令。伯恩哈,你的斗篷上有血!我命令你們不得解救我!」
「你的女王已經宣誓向我效忠了。」佩林一邊說,一邊朝隊伍最前面走去,「我們不會用繩子串起任何人,除非有證據證明他犯下罪行。等所有人都平安回家后,你就可以查問那些傭兵,看看你是否能指控他們有什麼罪行。在那之前,他們只是一群食不果腹的人,希望有人可以跟隨。」
「光明啊!」一個人喊道,「達歐崔,你怎麼醒了?」出乎加拉德的意料,這個聲音非常熟悉。
「大人,」芬奈爾看起來頗為不安,「我們遇到了從那個方向來的旅行者,他們說向北的道路已經變得非常泥濘,完全不適合馬車和大車通行。吉爾師傅認為,如果要執行您的命令,最好的方式是轉道盧加德前往凱姆林。很抱歉,大人,這也是我們會派一個人留在這裏的原因。」
帳簾發出窸窣聲響,然後被掀起。外面的光亮對加拉德來說有些過於刺眼。但他沒有眨眼,也沒有退縮。
「他們還在前面,大人。」芬奈爾一邊說,一邊在馬背上鞠了個躬。「我自願留下來等您。您知道,我們需要向您解釋一下。」
「是的,沒錯,」她看起來像是陷入沉思,「這幾個星期以來,我一直在思考這件事。雖然說起來很奇怪,但我相信,我被俘這件事正是我們所需要的,對於我們兩人都是。」
「佩林大人!」一個喊聲傳來,是亞甘達,海丹軍隊的首席將軍。他騎著一匹高大的花斑騸馬,擠過梅茵人的隊列。他的隊伍排成寬闊縱隊,走在梅茵人的旁邊。自從雅蓮德回來后,亞甘達一直要求佩林對翼衛隊和他的海丹軍隊一視同仁。他總是抱怨翼衛隊走在前面。為了平息紛爭,佩林命令這兩支騎兵隊伍並排前進。
加拉德並不害怕死亡或者疼痛。他已經做出正確的選擇。不幸的是,他只能把聖光之子交給裁判團去掌管了,而現在裁判團已經成為霄辰人的走狗。但在走進埃桑瓦的陷阱后,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沒有,大人。」圖恩一邊說,一邊朝他的十幾名同伴瞥了一眼。「姜恩曾經有一匹,但我們在幾個星期前把它吃了。」圖恩的身上有著長久不曾清潔過的汗臭味,除了這股氣味外,他還有一種奇怪的陳腐味。這個人的情緒會如此麻木嗎?「如果你不介意,大人,我們不著急要酬金。如果你有食物的話……嗯,現在這對我們來說就足夠了。」
「我是在大約一個小時前,在路邊找到他的。」高爾低聲說,「那裡有一座山丘,可以當成理想的宿營地。有不錯的水源,還有觀察四周的良好視野。」
「大人?」佩林身邊傳來詢問的聲音。圖恩身材瘦長,有一頭捲曲的紅髮和用皮繩系住的鬍鬚。他的腰帶上掛著一把戰斧,一種斧刃背面有一根長釘的危險武器。
「不必對此過於擔心,」佩林說,「我已經派人看著那些新來的人了。」他也派了人照看那些難民。難民中有些人變得過分溫順,甚至如果沒有得到命令,他們就不會去上廁所。還有一些難民一直不停地回頭觀望,彷彿以為沙度人會從遠方的樹林中殺出來。散發出這麼強烈的恐懼氣味的人很可能會造成麻煩。在他的營地里,許多人組成許多小團體,而且永遠是那麼小心翼翼,彷彿每一步都踏在薊草叢中。
人們紛紛走了進來。逐漸適應外面透進來的陽光后,加拉德認出健壯的綽姆,還有伯恩哈和拜亞。綽姆摸索出一串鑰匙。
隨著意識逐漸清晰,他才逐漸辨九九藏書別出周圍的環境。這是一頂厚重的帳篷,即使是在白天,也足以將外面的陽光遮蔽。他頭頂的光亮根本不是星星,而是太陽穿過帆布上偶爾出現的小孔。
加拉德在帳篷被風吹動的聲音中醒來,劇烈的疼痛燒灼著他被踢過許多次的肋側,絲毫不亞於他肩膀、左臂和大腿上瓦達造成的傷痛。而最讓他感覺痛苦的,還是頭部遭受的重擊。
「什麼?」佩林氣惱地說道,「我給他們的命令是沿大路繼續向北!」
「你不能對因緣下達命令,我的丈夫。」菲兒回頭看了一眼正在登上大路的人群。
他踢了一下毅力的肋側,向前走去。跟隨在他旁邊的是兩河人。現在,亞藍已經走了。不幸的是,兩河人將自己當成佩林的貼身保鏢,今天負責保鏢任務的是維爾·亞興和利德·索艾倫。佩林一直想要說服他們放棄這個責任,但他們在這件事上不給佩林半點轉圜的餘地。而且,佩林還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憂心,不只是他那些奇怪的夢,那些在鍛爐旁工作,卻打造不出任何東西的可怕景象。
不……那不是他平時看到的星星。他的頭部依然傳出陣陣疼痛。他眨眨眼,讓眼角的淚水落下。那些星星看起來是那麼暗淡,那麼遙遠,而且排列的方式也完全不同。埃桑瓦到底把他帶到什麼地方,就連這裏的星星也不一樣了?
現在他周圍是一片開闊的草原,所有的草都帶著黃色。他有些憂慮地注意到有幾株長莖野花都已死去、腐爛了,春雨讓許多這樣的地方都變成泥沼陷阱。即使沒有邪惡的泡沫和這種泥濘,這麼一大群難民的移動速度也快不了多少。從離開梅登開始,每件事消耗的時間都比他計劃的更久。
「你的人遵守了你的命令,達歐崔。」另外一個聲音說道。加拉德抬起頭,又看到三個人走進帳篷:高個子、蓄鬚的貝萊博·高萊維;埃拉巴·哈尼斯,他光著青色的頭皮,還少了左邊的耳朵;布朗德·沃達理安,一名金髮碧眼的大漢,和加拉德一樣來自安多。他們三人都是支持埃桑瓦的指揮官。
「到時候再看吧。」菲兒說。
那麼吉爾他們也一樣行動遲緩,至少這不是一件壞事。「去找些吃的,芬奈爾。」佩林說,「感謝你留下來,讓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一個人等待這麼久,你非常勇敢。」
「你可以派人去和那些新來的人聊聊,亞甘達。」佩林說,「只能交談。問問他們是從哪裡來的,是不是曾經侍奉過某位領主。還有,他們對這裏了解多少,能不能在我們的地圖上添加一些內容。」他們一直沒有找到這個地區的詳細地圖,只能由那些海丹人(包括亞甘達在內)憑記憶繪製關於這裏的草圖。
「我們落後他們多久?」佩林問。
亞甘達散發出一股挫敗的氣味。在梅登一戰取得大勝后,佩林確實得到他和加侖恩連續幾個星期的好感和服從。但在這片沒有盡頭的泥濘中,在一片不斷響起滾滾雷鳴的天空下,舊日的裂痕又出現了。
他的任務已經結束了。先知得到了處置,雅蓮德願意與他結盟,只是,佩林依然覺得似乎有什麼事情出了很大的錯誤。他用手指摩挲著口袋裡的鐵匠謎鎖。要明白一樣東西……你必須先明白它的每一部分……
外面有人影在晃動。他們猶豫著,又向後退去。加拉德知道,他們一定是因為看到自己站在帳篷里而感到驚訝。
不要去想它們,他對自己說著,策馬向漫長隊伍的前方跑去。亞興和索艾倫跟在他身後。你醒著的時候已經有夠多的噩夢了,先處理這些麻煩吧。
加拉德搖搖頭。「我不知道。也許你們是對的,我不該責備你們的決定。也許這是你們唯一的選擇。但為什麼你們會突然改變主意?」
天空中隱隱傳來兇惡的雷聲,如同遠處有怪獸在咆哮。佩林抬眼看著天空。幾天前,覆蓋天空的雲層完全變成了黑色,彷彿一場風暴即將到來。但實際上,他們只是偶爾會遇到一場不大的雨。
佩林點點頭。
佩林握緊口袋裡的鐵匠謎鎖。離開梅登后的幾個星期里,他們一直在討論這個問題。但菲兒一直都這麼不講理。「你不在的時候,營地簡直是一團糟,菲兒!我已經告訴過你,亞甘達和槍姬眾差點打了起來,而亞藍……馬希瑪就在我的鼻子下讓他墮落了。兩儀師在玩我猜不透的陰謀詭計。兩河人……你已經見到他們看我的時候,眼神里的那種羞恥了。」
「斥候回來了。」佩林說道,他覺得自己說這個似乎有些太過突兀。「艾伊爾人在前面。」
「我接受你們的效忠。」加拉德又說道,「把指揮官們召集起來,再給我送補給報表來。準備拔營,向安多前進。」
他試著想把那根釘子拉起來,結果
read.99csw.com只是因為用力過度而差點又昏過去。恢復了一下體力之後,他爬到帳篷邊。這條鎖鏈總算還有足夠的長度,讓他能碰觸到帳簾。他解開帳簾一邊的固定布條,在上面吐了口唾沫,然後仔細地擦拭掉臉上的泥垢和血污。加拉德點點頭。「那麼,你們接受我作為你們的最高領袖指揮官?」
不管怎樣,現在他都必須回到蘭德身邊。盤旋的色彩中,蘭德站在一座被燒毀的建築物前面,望向西方。佩林壓下了那個影像。
哈尼斯打開一隻口袋,將一個球狀物體倒在加拉德面前的地上。是一顆人頭。
沒有人問他是否需要休息,但綽姆的確露出擔憂的神色。加拉德穿上一名聖光之子捧給他的白袍,坐進一把臨時找來的椅子上。善於療傷的坎德亞檢查了他的傷口。
埃桑瓦的。
他轉頭向喬銳·康加率領的隊伍走去。那面該死的紅色狼頭旗正被系在一根比騎槍還長的旗杆上,高傲地飄揚在那支隊伍前面。他張開嘴,打算命令喬銳把旗子放倒,但菲兒突然說話了。
「其餘人已經轉向去盧加德。」芬奈爾解釋說,「他們是沿大路走的。」
指揮官們紛紛點著頭。
「是,大人。」圖恩說完,就急忙跑去與他的人會合了。他身上有一股真誠的氣味。譚姆肯定會不高興又有一批傭兵需要看管,但沙度人還在附近活動。大部分沙度人似乎已經轉向東方了。不過,面對如此龐大、遲緩的一大群人,佩林很擔心艾伊爾人會改變主意,返身朝他們發動進攻。
「我卻沒看見。」
那些骯髒不堪的人立刻放鬆下來。他們瘦削的領隊甚至散發出感激的氣味。他竟然會感激別人!傭兵,或者是強盜,會因為能吃到飯而感激別人。這就是眼下的世界。
用不了多久,裁判團就會來找他。他將為拯救同袍的行動付出代價,單獨承受那些人的斧鉞鉤刀。在他做出這個決定時,就已經很清楚這個代價了。從某種角度講,他勝利了,他以最佳的方式引導了局勢的發展。
這群人在前進時會不停地踢起泥巴,大多數難民的褲子和裙子上都已沾滿污泥,空氣中充斥著黏滯的氣味。佩林一直走到隊伍前列,走過披掛紅色胸甲、高舉騎槍、戴著有沿壺形鋼盔的騎兵隊伍。他們是梅茵的翼衛隊。加侖恩將軍走在這支隊伍的最前面,將裝飾紅色羽毛的鋼盔帶在身邊。看他那明亮整潔的盔甲,你會以為他正率領一支檢閱隊伍。但他的獨眼正不斷掃視著周圍的荒野,從那裡面射出的目光犀利如炬。他是一名優秀的軍人。這支隊伍里有許多優秀的軍人,但有時候,佩林覺得要阻止他們相互掐住喉嚨就像掰開一隻馬蹄鐵那麼難。
「到隊伍中去吧,」佩林說,「找一個叫譚姆·亞瑟的人。他的身材很健壯,穿著就像個農夫。任何人都能給你指路,幫你找到他。告訴他,你和佩林談過。我說了,要接納你們,給你們飯吃。」
「他們被虐待了很長的時間,」佩林說,「他們不希望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你是說……」佩林話說到一半,才明白妻子的意思,「你認為這都是因為我?因為我是時軸?」
他從一開始就不該讓他們豎起那面狼頭旗。現在,菲兒回來了,他也完成任務,該是結束這一切愚蠢行為的時候。佩林是一名鐵匠,無論菲兒給他穿上什麼樣的衣服,人們用怎樣的頭銜稱呼他,事實就是如此。一把匕首無論在上面描繪什麼,怎樣稱呼它,它都不會變成馬蹄鐵。
「這是怎麼回事?」加拉德問他們。
「我們旅途中的每一次停留,你都會得到更多的追隨者。」菲兒說道,「雖然我們在與艾伊爾人的戰鬥中失去了一些人,但在我們走出梅登時,跟隨在我們身後的人只是變得更多了。當你看到那麼多先前的奉義徒開始拿起武器,接受譚姆的訓練時,不覺得奇怪嗎?」
「去吧,」佩林說,「跟你的人說清楚,我們營地有嚴格的紀律,不許鬥毆,不許偷竊。如果我知道你們在惹麻煩,你們就會被揪著耳朵轟出去。」
「我們有。」佩林說,「我剛剛說了。」
什麼?佩林轉過身看著她,同時嗅到她身上思考的氣味。她是認真的。
「總要有人做這件事,大人。」這名獸醫猶豫了一下,「我當時最擔心您……嗯,我的確想錯了,大人。我們本以為您會比我們更快,因為我們畢竟帶著不少車輛。但看樣子,您是要帶著一整座城市一起走!」
「是的。」
結束清理工作之後,他聽到帳篷外有人在說話。他們來提審他了。他安靜地回到插在地上的那根釘子旁邊。雖然疼痛依舊,他還是深吸一口氣,翻身跪了起來。然後,他左手握住那根鐵釘頂端,用力一推,讓自己站起來九*九*藏*書。
那是芬奈爾,佩林派在吉爾師傅隊伍里的一名獸醫。看到他,佩林感覺到一陣安慰,但隨後又是一陣憂心忡忡。其他人在哪裡?
佩林策馬前行。片刻間,他陷進自己的思緒之中。他們終於找到這條大道。大路上的泥濘程度看起來不像草原上的那麼糟糕,但也還是布滿泥潭和積水,已經完全不像是一條路了。佩林看到高爾正向他跑來。那名艾伊爾人剛剛去前方探路。佩林的馬蹄踏到路面上時,他注意到有人正騎馬跟在高爾後面。
「這種情形再過幾天就不會有了,菲兒。」他說道,「等我們能夠再次使用神行術的時候,我就會讓這些人回到他們各自的地方去。我不打算募集一支軍隊。我是要幫助難民返回家園。」他最不喜歡的一件事就是有愈來愈多的人喊他「大人」,向他鞠躬致敬。
他仍然全身赤|裸。用手指摸索一番后,他確定自己的臉上有不少乾結的血痂,流血的地方是額頭上一道很長的割痕,如果不儘快清洗,也許會感染。他再次躺倒,小心呼吸著。如果一次吸進太多空氣,他的肋側就會感到劇痛。
「你要我們怎麼做?」跪在地上的布朗德抬起頭問道。
佩林將手伸進外衣口袋,撫摸著裡頭的一套小鐵匠謎鎖。這是他們在梅登找到的,他一直把它帶在身邊,用來打發無聊的時間。迄今為止,他都沒想出來該如何將它拆開。這是他見過最複雜的一套謎鎖。
「逃兵。」亞甘達向旁邊啐了一口,「這事你應該問我。我的女王會用繩子把他們串起來!別忘了,我們眼下是在海丹境內。」
「又是一幫傭兵?」亞甘達催馬來到佩林身邊。
光明啊!怪不得沒有斥候能找到吉爾師傅的隊伍,他們走上錯誤的方向。但佩林自己也已經在泥濘里滾了幾個星期。有時候,他們還不得不完全停下來,等待可能出現的暴風雨。所以他沒辦法責怪吉爾師傅改變路線的決定,但這並無法讓他不感到氣憤。
「是的,芬奈爾。」佩林說著,皺了皺眉。「其他人在哪裡?」
現在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多麼危險。而現在的問題是,他又變成那種樣子了。他不會為自己所做的事情後悔,一點也不,一名領導者不能是這種樣子。
「路邊有情況,佩林·艾巴亞。」來到佩林眼前的這名槍姬眾全身散發著專註的氣息。這是一種危險的信號。「你應該親自去看看。」
她是對的。佩林陷入沉默,同時又能聞到妻子爭論得勝后驕傲的心情。他不認為這是一場爭論,但她是這樣認為的。哪怕他並沒有提高音量,她也不會放過他。
「那不是她的錯。」佩林說,「如果我能預料到,我早就會阻止這種謠言散播了,但我沒有。現在,我只能睡在我自己做的床上。光明啊!如果一個人就連自己的鄰居都不喜歡自己,那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我不是什麼大人,菲兒,事實就是如此,我早已經清楚地證明了。」
「這也許是個好主意。或許我們也應該轉向那裡。又有傭兵加入我們了?」
「菲兒。」佩林嘆息一聲,壓低聲音,「一個人應該看清楚眼前的東西。把帶扣說成鉸鏈,或者把釘子講成馬蹄鐵,都是沒有意義的。我告訴過你,我不是一個好的領袖,我已經證明過這一點了。」
「想走的人全部放走,」加拉德說,「他們可以回到家人或主人的身邊去。等他們找到霄辰人的時候,我們應該已經遠離霄辰人的勢力範圍了。」
他們就要到傑罕那大道了。佩林原本計劃跨過這條大道,繼續向北,以安多為目的地。但襲擊營地的瘟疫耗去他大量的時間,且他的兩名殉道使都差點死去。然後,這片泥濘更減慢了他的速度。從他們離開梅登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月,但他們只前進了佩林計劃中一個星期的路程。
「所以箍銅匠也要學慣用劍,」菲兒說,「並發現他們本來就有這樣的天賦;從沒想過要反抗沙度人的泥瓦匠,現在也能將硬頭棒舞動如風。還有那些正成群結隊地投奔我們的傭兵。」
「解釋?」
「最近這幾個星期里,我們一定已經接納了五千人。」她若有所思地說,「也許更多。奇怪,這種偏僻的地方怎麼會有這麼多傭兵?」
空中又傳來一陣隆隆聲,卻看不到閃電落下。佩林拍了拍毅力的脖子,這匹馬身上散發著一股激動的氣息——是刺鼻的汗氣。有這種情緒的並不只是他的坐騎,在泥濘中行進的整支部隊和難民群中都是這種氣味。這一大群人的腳步聲、馬蹄聲、車輪聲和話語聲交織在一起,也彷彿是陣陣雷鳴。
菲兒朝他所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當然,她不可能看見任何東西。但菲兒知道佩林的眼力有多麼厲害,她是極少數幾個知道佩林秘密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