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蘋果為先
果園的小徑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亞門轉過身,看到一名高大的年輕男子正從附近的山丘中走出來。他有一頭深紅色的頭髮,穿著破爛的衣服:一件褐色的長袖斗篷和一件簡單的白色亞麻襯衫。但他的褲子質料很好,黑色的褲腿上用金線綉著繁複華麗的圖案。
「我認識您嗎?」亞門問道。這個年輕人身上的某樣東西讓他覺得有些熟悉。
蘋果樹開花了。
風攪動著清晨的薄霧,向南方吹去。一小群濤穆在風中打著寒顫,它們卧伏在一片長滿地衣的花崗岩石台上,等待著不可能落下的清晨朝陽。風吹過岩台,撲下山坡。在山坡上,叢生的樹木有著繩子般的樹皮和一簇簇綠色粗大的針葉。
「我可不這麼想。」陌生人回頭看了一眼,「如果你看得夠仔細,就會發現,這裏總還會有一些有用的東西。學習,但不被壓倒,這就是平衡。」
他只知道自己見識過各種不同的年景——蝗蟲吃光莊稼,洪水、乾旱或者僅僅是因為缺乏照管而讓整片田地顆粒無收。但他從沒見過今日這樣的情景。這是邪惡的景象,整個村子的人都要挨餓了。成年人不會說起這件事,至少不會在旁邊有孩子的時候說。他們會把食物盡量留給孩子們和懷孕的婦女。但乳牛幾乎已經擠不出奶了,倉庫里的食物也都在腐爛,田地里的收穫同樣看不到希望。
人們已經砍倒了那棵樹,並燒掉了它,直到現在,那個廣場上還能聞到硫黃的氣味。
「蘋果?」亞門轉過頭,「但……」他的身子一下子定住了。那些樹上結滿熟透的紅蘋果。他剛剛看到的蘋果花都謝掉了,像雪花般將地上覆滿一層白色。
「你好,陌生人。」亞門抬手向他打了個招呼,卻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所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你……你迷路了?」
到此為止了,對不對?他一邊想,一邊看著腳下黃得不正常的草。奮鬥已經結束了。
這些樹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沒有蟲子,葉片雖然有點黃,但也都還好。當然,春芽現在萌發已經有些晚了,而且蘋果生長得很慢。但它們會長出來的。
看著那些排列整齊,卻毫無用處的蘋果樹,亞門感覺肩頭壓上了難以承受的重擔。看到妹妹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化為腐泥,他卻還要保持積極樂觀的精神。這些蘋果……它們應該能拯救這個村子,還有他的兒子們。
年輕人回頭看著亞門,目光直射進老者的眼睛。亞門有一種奇怪的安寧感。「這很有可能。」他說道,「人們經常會談論我。」他微笑著,轉過身,繼續沿小路向前走去。
亞門急忙停住腳步,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指著身後的果園。紅色的蘋果正沉沉地墜在綠葉之間。
「我們該怎麼辦,亞門?」艾迪姆問,「這些樹,它們……嗯,情況不應該是這樣。」這個13歲的男孩從他父親那裡遺傳了一頭金髮。
「不,」亞門又說道,「光明燒了我吧,孩子們,這麼做是錯的。我們不能走,我們需要繼續努力工作。20年前,我曾經因為一場遲來的霜凍而失去了田裡全部的粟米。我們會熬過去的,光明在上,我們會的。」
亞門現在就非常非常擔心。
空氣中充斥著一股不正常的氣味,就好像城市裡那種陳腐的氣息。蒼蠅在那些腐爛的蘋果上來回打轉。
幾個小時后,風加入到那股在另一個紀元中被稱為「貿易風」的巨大氣流中,在白色的浪花和神秘的黑色波濤間跳躍。最後,風來到另一片大陸。這是一片安靜的大陸,就如同頭枕在斷頭台上的人,在等待劊子手的斧頭落下時屏住了呼吸。
亞門撓了撓臉。光明燒了他吧,他還有一片鬍子沒刮乾淨。他的手抖得太厲害,大概根本就沒辦法用剃刀了。「沒有迷路?孩子,這條路只能通往龍山的山坡。如果你想找到一些獵物,這裏的野獸都被獵光了。這條路上什麼都沒有。」
那些蘋果看起來漂亮極了。每棵樹上不是幾十顆,而是幾百顆。一棵樹上不可能生出那麼多蘋果,而且每一顆都熟透了。
風再次吹上陸地,經過燃燒的城鎮和村莊。開闊的原野上布滿軍隊,港口裡擁擠著戰船。硝煙、戰號和旗幟飄舞在枯死的草地上,更上方則是遍布陰霾的、碼頭總管的天空。
那個人停下腳步,猛然轉過身。看到亞門,他似乎有些驚訝。亞門愣了一下,才發現這個人的左手不見了。
「舅舅?」哈恩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舒服,「我們……我們該怎麼辦?」
他的肚子在咕嚕作響。最近他的肚子總是這樣。
風繼續向東,沒多久,它已經在塔基索姆港半燒焦的船桅間遊走,又飄進了睡灣,吹拂著那些進攻者。巨大的海船上豎著被塗成血紅色的桅杆,它們正在向南行進,它們在這裏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將疲憊的雙眼轉向天空。陽光灑在他的臉上。他驚九九藏書訝地張大了嘴。他已經有許久沒見過真正的陽光了。它從烏雲中一個巨大的缺口裡灑落下來,讓人感到安慰,就好像安德琳烤出來的麵包所散發的暖意。
人們不再竊竊私語說這是時間的盡頭,他們正在這樣凄厲地呼號著。和平之野燃燒著大火,黑鴉塔已經破碎,一切都如預言中所說的那樣。一名殺人犯公開統治著霄達。現在,每個人都必須拿起劍,選擇自己的陣營,然後用自己的血將這片瀕死的大地染得更紅。
他向東方望去,感覺到內心的一陣牽扯。在那個陌生人離去的方向上,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拉著他。
「發瘋的不是你,朋友。」那個陌生人說道,「而是整個世界。趕快將這些蘋果採下來。我想,我在這裏,應該能擋開他一段時間。你們現在收穫的都將免於遭到他的碰觸。」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小子。」亞門最終不得不承認。
兩個年輕人依然在猶豫著。
「那是什麼?」烏索一邊問,一邊揉搓著長臉。穆奧尖叫一身,拔腿向果園跑去。
亞門站起來,抬手遮住眼睛,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聞到……蘋果花的香氣?他驚訝地轉過了身。
兩個孩子急忙順從地跑開了。一閑下來,腦袋就會亂想。工作會讓他們無暇去思考即將到來的一切。
「把所有人都叫來。」亞門氣喘吁吁地說道,「村子里的所有人,附近村子的所有人,從謝曼大道上經過的所有人。讓他們到這裏來摘蘋果。」
而現在……連他也無法確定了。他向東瞥了一眼。那裡是塔瓦隆的方向。那些女巫會和他們所遭遇的絕收有關嗎?他不喜歡如此靠近女巫的巢穴,但愛麗薩需要幫忙。
附近的數十個村子也遭受同樣的災禍。沒有食物,就算是塔瓦隆也難以養活自己。
「趕快去幹活,」亞門說,「不能因為遭遇挫折就什麼都不做了。」
「是的,」年輕人向果園點點頭,「把你的人召集起來,摘下這些蘋果。他們需要這些來度過未來的一段時間。」
「我們儲存的穀物只能勉強支撐一個星期。」艾迪姆悄聲說道,「而且,我們的一切都要用這些蘋果來換。現在沒有人會給我們東西了,大家都沒有東西了。」
亞門頹然倒在地上,覺得肩頭異常沉重。安德琳,他想。他曾經是個快言快語、開朗樂天的人,現在他只覺得異常疲憊,就好像一根杆子不斷被打磨,再打磨,現在只剩下最後一點細枝。也許該是放手的時候了。
這個聲音……這雙眼睛,彷彿灰寶石鑲嵌在他的臉上。「我知道你,」亞門記起多年前,他曾經用大車送過一程的兩個九_九_藏_書年輕人。「光明啊!是你,對不對?你就是他們一直說起的那個人?」
亞門揉搓著下巴,撓著他沒有刮掉的鬍鬚。艾迪姆的兄長哈恩走了過來,這個小夥子在今年早春時剛剛為亞門刻了一副木頭假牙。那是一件非常好的禮物,可以用細線綁在他還留在口中的幾顆牙上。但如果他咬得太用力,它們還是會全都脫落。
「哈恩。」亞門發現自己在說話,「你知道你父親的斧刃已經有缺損了嗎?為什麼不去把它磨得鋒利一些?艾迪姆,去叫烏索和穆奧帶他們的大車來,我們需要檢查一下這些掉落的蘋果,把其中比較不爛的挑出來,也許豬還會吃它們。」至少他們還有兩頭豬。但今年春天,那些豬沒有生下半隻豬仔。
「為什麼沒話說了?」哈恩說道。艾迪姆的這個兄長膚色比較黑,更像他的母親。身為一個15歲的男孩,他的個子算是相當高。「舅舅,你平時總是話多得像個喝了半個晚上白蘭地的走唱人!」哈恩喜歡在弟弟面前表現出強大的樣子,畢竟他現在是這個家庭的男主人了,但有些事情沒辦法不擔心。
當然,他們首先都跑向了蘋果園。這不能怪他們。畢竟如果沒有親眼看到,誰也不會相信。亞門繼續朝妹妹的家裡跑去。這時他才注意到,自己周圍的草看起來更綠更健康了。
那個陌生人向周圍掃視一圈,然後深吸一口氣。「不,我沒有迷路。直到這麼久之後,我才覺得我已經明白了腳下的道路。」
然後就發生了導致葛萊哲死亡的意外事件。葛萊哲在繞過耐金橋的一個街角時突然消失了。當人們過去查看時,只發現一棵扭曲的、無葉的枯樹,灰白色的樹榦上散發著硫黃的氣味。
當風碰觸到那座被稱為龍山的破碎巨峰時,它已經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它繞過山根,穿過一片巨大的蘋果園。下午的陽光灑在樹梢上,曾經蔥蘢翠綠的樹葉已經變成了黃色。
這種簡單的景象現在看來卻是如此不可思議。他擦抹著雙眼,眼前的景象卻沒有消失。它們真的都開花了。白色的花朵在樹葉間綻放。蒼蠅群嗡嗡地飛到空中,被風吹走了。腐爛的黑色蘋果消融在泥土中,如同遇到火焰的蠟油。眨眼間,地上就連一顆蘋果核都沒有了,大地已經將它們吸收乾淨。
但他還是把襯衫下擺塞進了褲子。
這些果樹排成整齊的行列,樹與樹的間距也都非常理想。亞門的妹夫葛萊哲一直都兢兢業業地照看它們,但他過世了,所以亞門才會來到這裏。整齊的果樹覆蓋了一幅又一幅的土地,每棵樹都經過仔細的修剪、施肥和澆水。
那https://read.99csw.com個人又回過頭,面色變得有一點冷峻。「去做曾經被我丟在一旁的事。我懷疑,她不會喜歡我要告訴她的話。」
「我要瘋了。」亞門說著,又回頭看著那個人。
他口袋裡的信說,他自己的農場被經過的傭兵一掃而空。他們並沒有傷害任何人,但他們拿走了每一點食物。現在他的兒子們只能靠從地里挖出來、尚未成熟的馬鈴薯維生了。而且,他們挖出來的每20個小馬鈴薯里,有19個是爛的,雖然還沒變成黃色,上頭卻已爬滿蟲子。
亞門環抱雙臂。這個男人的話……看樣子,他們說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也許這小子頭腦有些不正常,但他肯定不是一般人。他站立的方式,那雙眼睛里的鎮定從容。亞門很想站直身子,撣掉襯衫上的土,讓自己顯得更像樣一些。
他覺得脖子上彷彿有什麼東西,感覺有些溫暖。
亞門已經在這個世上度過許多歲月,具體有多久,他從不關心,安德琳會幫他數著。這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這個果園是這一帶最大的食物出產地之一,村裡有一半的人工作都與它有關。他們全都依靠這個果園,他們需要它,但現在已經有太多食物腐敗,而且大多數家庭的食品儲備,在上一個大自然的冬天中已經消耗殆盡……
亞門·邦特對果樹所知不多,在安多他自己的農場里,他的確種過幾棵樹。誰不喜歡栽培一兩棵果樹,好豐富一下自己晚飯的餐桌呢?在他與安德琳結婚時,曾種下過兩棵胡桃樹。在她去世后,還能夠從窗口望見她的樹,這曾經給他帶來許多慰藉。
但亞門沒辦法讓自己不去想。他靠在籬笆上,感覺著手臂下面木板的粗糙紋理。風又在扯動著他的襯衫。安德琳總是要他把襯衫下襟塞在褲子里,但她已經走了。而他,實際上,從來都不喜歡那樣穿衣服。
亞門放下手,看著陌生人大步走開。在他兩旁是籬笆圍住的果園,樹上結滿了紅通通的蘋果。片刻間,亞門覺得自己似乎能在那個人身上看到某種東西,一片向周圍彌散的光明。
「等等,」亞門說著,抬手攔住那個必然是轉生真龍的人。「你要去哪裡?」
有幾家人的門板被人在晚上畫了龍牙,人們變得愈來愈緊張。亞門曾經認為他們都是一群傻瓜,看見一個影子都會被嚇一跳,以為每一塊鵝卵石下都藏著該死的獸魔人。
「我……」他們該怎麼辦?「光明燒了我吧,我們應該到凱姆林去。我相信,新女王現在應該已經恢復了那裡的秩序。在那裡住下來,我們就能得到女王的保護。有誰聽說過『只是說了幾句女王的好話就會被懸賞通緝https://read•99csw•com』這種事?」他發現自己正在自言自語。兩個男孩則都在盯著他。
但在昨晚上,每棵果樹的果實都掉落了。那些小蘋果幾乎還不到一個人的拇指大,成千上萬的果子在一夜間全部腐爛,掉得一乾二淨。全部收成都沒了。
亞門看著那個人的背影,直到他消失不見,然後立刻沖向愛麗薩的房子。他屁股上的舊傷不知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覺得自己似乎能跑上四十幾里也不會覺得累。在半路上,他遇到艾迪姆和他讓那個男孩去找的兩名工人。他們都用關切的眼神看著他。
先摘蘋果,他想,然後……好吧,到時候他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風向東吹過著名的翡翠崖,撫過海面。在它背後,霄辰大陸已經完全被籠罩在煙塵之中。
時光之輪旋轉不息,歲月來去如風,世代更替只留下回憶;時間流淌,殘留的回憶變為傳說,傳說又慢慢成為神話,而當同一紀元輪迴再臨時,連神話也早已煙消雲散。在某個被稱為第三紀元的時代,新的紀元尚未到來,而舊的紀元早已逝去。一陣風在末日山脈颳起。這陣風並非開始,時光之輪的旋轉既無開始,也無結束。但這確實也是一個開始……
但經營一個果樹園就完全不同了。這片土地上有將近三百棵果樹。這是他妹妹的果園。他把卡里灘附近的農場交給兒子們打理,自己才來到了這裏。
在山腳下,風轉向東方,吹過一片不見樹木的開闊平原和戰士的斧刃。這片殺戮之地環繞著13座堡壘,高大的塔樓完全是從未經打磨的黑色大理石中切割出來,粗糙的切面讓它們具有一種原始而質樸的力量感。它們是為戰爭而生的塔樓,根據傳統,並沒有人在其內部駐守。這種傳統還能維持多久?這個傳統本身會在什麼時候被這個混亂的世界遺忘,現在還無人能知。
「蘋果。」亞門說,「蘋果樹上還能結什麼!聽著,我們需要在今天日落前把這裏的每一顆蘋果都摘下來。聽到我說的話了嗎?快去!把信息傳出去!我們終於有收成了!」
風吹過一道用褐色亞麻繩綁住的矮木籬。有兩個人站在那裡,一個年輕人和一個垂暮老者。那名老人穿著一條破舊的褐色長褲和一件有著木質紐扣的寬大襯衫,滿是皺紋的面孔看起來好似老樹的樹皮。
到底出了什麼事?蘋果樹不會開兩次花。莫非他瘋了?
「摘什麼?」艾迪姆皺起眉問。
輕快冷冽的風吹過被寒霜凍結的山地新草,這層白霜在天亮后依然沒有消退。濃重的雲層遮住陽光,如同給天空戴上一副死亡面具。烏雲已經在天空中盤踞了許多個星期,地上的嫩草都呈現出枯黃的色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