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談判
「那又和什麼有關?」加拉德問。
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一名美艷無儔的女子正站在艾巴亞的椅子後面。不,僅僅說她美艷還遠遠不夠,她就像一顆明星般璀璨奪目,亮如絲緞的黑色長發沿著她修長的脖頸垂下,彷彿正閃動著誘人的光澤。她穿著一件硃紅色長裙,輕薄的衣料凸顯出她窈窕的身材,深深的領口中露出高聳的雙峰。
「他們不是被我謀殺的。」艾巴亞說,「他們攻擊我,而我必須予以反擊。」
亞甘達沒有再開口,但他顯然在思考佩林的這番話。他骨子裡是一名軍人,一把利斧。這點毋庸置疑,但佩林必須成為鐵鎚,像亞甘達這樣的人必須在他的控制下進行殺戮。
「很好。」加拉德說,「一旦審判開始,我就放人。我答應你。我們什麼時候再見面?」
「給我幾天準備時間。」
「我能否問一下,這是在做什麼,艾巴亞大人?」他的氣息中流露出敵意,「你是在暴露我們的優勢!一場突襲能夠殺死上千名白袍眾,徹底打垮他們的衝鋒。」
「我所聽到的證言卻不是這樣。」加拉德說。這個人在玩什麼樣的把戲?「我得到了經過立誓、絕不存偽的證言。你躲藏在岩石的縫隙下面,當他們要求你出來的時候,你在他們毫無防範的情況下吼叫著跳出來,對他們發動了突襲。」
「斧頭只會殺戮,」佩林說,「但鐵鎚能夠殺人,也能創造。這才是它們的差別。」
「那麼,就三天。」加拉德說,「我們在這裏進行審判,就在這個地方,這頂亭帳下面。」「帶你的見證人來,」艾巴亞說,「我會在這裏等你們。」
「我要求如此,雅蓮德。」佩林說道,「但前提是達歐崔同意釋放我所有的部下。他可以保留物資,但要把我的部下放回來,就像你先前向我承諾的那樣。」
加拉德絲毫沒有猶豫。當然,自從摩格絲的第十八個命名日開始,她就成為一位女王,加拉德曾經親眼見到她判決各種案件。她是一個公正的人,嚴厲,但絕不失公允。但其他聖光之子會接受她嗎?她曾經接受過兩儀師的訓練,她們將她當作白塔的一員。這是一個問題。但如果能解決這個問題,也許他能讓他們看清事實。
「你身上有些東西改變了。我正在想,那到底是什麼。」
命令立刻得到執行。一個名叫羅布·索特爾的兩河人騎馬跑開了。一些槍姬眾緊隨在他身後。白袍眾似乎正在考慮他的提議,很好。
「我只是要阻止局勢惡化。」佩林說,「我還沒有做出任何決定。但我不想殺死那些人,現在還不想,除非我必須如此。」
「高爾說你非常懂得禮貌,」伊達拉對佩林說道,「也就是說,你肯定在希望我們做一些我們不願做的事情。」
「如果艾巴亞大人要求如此,我即當應允。」她的聲音聽起來很不舒服。
是的,她的確有理由不信任聖光之子。非常充分的理由。「那麼,您會隨我來么?我向您承諾,您隨時都可以離開我們,回到艾巴亞的營地。無論您過去在聖光之子中經受過什麼,現在您是安全的。我發誓。」
「是的。」加拉德說道。他是在伯恩哈和拜亞的煽動下挑起的這場戰爭,但現在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有些過於魯莽。只是他已經見到了那雙眼睛,也聽到過他的聖光之子和艾巴亞部下的證詞。與艾巴亞一戰應該是不會有錯的。
哈尼斯敬了一個禮。伯恩哈和拜亞不情願地跟在加拉德身邊。拜亞的眼睛燃燒著一種狂熱的火焰,幾乎和伯恩哈眼神中的怒火一樣熾烈。他們兩人都曾經在佩林·艾巴亞手中嘗到過失敗的恥辱。加拉德還指派了五十名光之子作為護衛。他們排列成整齊的隊形,跟在聖光之子最高領袖指揮官的身後。
「不是懲罰,」艾巴亞厲聲說道,「是審判。如果我被證明無罪,我將自由離開。而你,最高領袖指揮官,必須約束你的部下,不得再找我的麻煩。特別是伯恩哈,和你身後那個好像第一次看見老虎的小狗一樣只知道亂叫的人。」
高爾點點頭,跑去傳達命令了。佩林轉回身,看著白袍眾。犯下無數錯誤的白袍眾卻依舊自以為是地堅守著他們的榮譽。除非佩林的部隊排好陣勢,否則他們不會發動攻擊。
伯恩哈看起來很不高興。加拉德明白他因為失去父親而感到的憤怒,但這名聖光之子不該讓憤怒控制自己的理智。「你可以和我一起來。」加拉德催馬向前。「你也是,光之子拜亞。其他指揮官留在後面,分散在各自的隊伍中,確保我們的指揮系統不會被佩林一舉消滅。」
「你很有禮貌,最高領袖指揮官。」貝麗蘭說道,「你的動作也很優雅。告訴我,你是從何處受到這種禮儀訓練?」
伊達拉笑了。「我真希望有人能把這個道理講給沙度人聽,佩林·艾巴亞。或者,我很想看看,如果他們捉住了你的妻子,你又會如何反應!」
「狼不屬於暗影。」艾巴亞說,「就我所知,它們痛恨暗影,就像人一樣。」
佩林猛地拉住快步的馬韁。在他身旁,殉道使們也停下腳步。整支隊伍開始停下來,不同的隊伍相互擠撞著,呼喊命令的聲音逐漸代替了行軍的腳步聲。
一名殺人犯會如此坦率地承認他的罪行,這種事情還真少見。加拉德聽到背後傳來劍刃出鞘的聲音,便抬起一隻手。「光之子伯恩哈!控制住你自己!」
「就像我說過的,大人。」格萊迪說,「我相信我們再次嘗試的時候,它一定會成功的,我們只是缺乏足夠的練習。」
「有誰能主持這次審判?」加拉德問,「你會信任我嗎?」
加拉德隨意地
九-九-藏-書將手按在劍柄末端,一眼掃過亭帳中的其他人。
「他們並不知道。」佩林咧嘴一笑,「任何有腦子的人都不會用自己最厲害的招數來警告敵人。」
佩林用力握緊韁繩,聽著行軍的腳步聲。難民的身上幾乎沒有盔甲。亞甘達稱他們為輕步兵。佩林對於他們則有另一種稱呼:「帶劍的無辜者。」他們為什麼要追隨他?難道他們不知道,在戰場上最先倒下的就是他們嗎?
「只有兩名聖光之子嗎,暗影生物?」伯恩哈恨恨地問道,「那我父親呢?」
佩林咬緊了牙,但並沒有強迫她們,也許只要智者和殉道使就夠了。他轉向兩河人。「譚姆,讓大家扣好箭,準備齊射。」
「啊,」佩林說,「我終於知道你的名字了,真希望你上一次就告訴我。」
「達歐崔,」艾巴亞說,「等一下。」
也許我們應該回頭,佩林想,但他立刻就壓下了這個念頭。他不喜歡做出開戰的決定。想到人們將彼此殺戮,而人類共同的敵人暗帝卻可以從中漁利,他就感到噁心。但他不得不如此。
「我是摩格絲·傳坎。」她說道,「但我已經為伊蘭放棄了王位。在光明之前起誓,我絕不會再對玫瑰王冠有任何覬覦。」
許多聖光之子不相信這一點。他們說「三誓」只是一個精心編造的騙局。他們沒有在白塔生活過。加拉德對於絕大多數兩儀師都沒有好感。他不信任這些人。但他知道,她們必須堅守自己的誓言。
「伊蘭現在很好。」佩林還是用那種粗魯的口氣說,「就在幾天前,我還聽說她已經正式宣布登上王位了。如果她現在和蘭德結婚,我絲毫也不會覺得奇怪。當然,她首先得把蘭德從征服諸國的戰爭中揪出來。」
「亭帳還在營地里。」菲兒說。
「我……」
和上次會面不同,這次的會面場合中出現了三名兩儀師。一位是身材矮小的凱瑞安女子;另一個身材苗條,面容親切,穿著樣式簡單的長裙;第三個身材壯實,頭上的許多小辮子說明她可能來自塔拉朋。她們和一群披著長巾的艾伊爾女人們站在一起。幾名槍姬眾守衛在她們身側。根據這些艾伊爾人判斷,艾巴亞的確有可能是轉生真龍的屬下。
菲兒催馬來到他身邊,她身上散發出頗高的興緻。
加拉德猛地將她抱住,讓她無法再把話說下去,也把亭帳中的談判雙方都嚇了一跳。摩格絲顯然也被嚇到了。她還活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那個女人……梅茵之主該怎麼辦?加拉德強迫自己的目光轉向一旁。但這樣很難。
兩個人同時轉向摩格絲。她只穿著一件樸素的黃色長裙,卻比亭帳中任何一個人都更像是一位女王。「佩林。」她說道,「如果我主持審判,我將不會在判決中留有任何餘地。你在我需要庇護的時候收留了我,對此,我非常感激。但如果我認為你確實犯下了謀殺罪行,我將不會更改我的判決。」
「我現在覺得精力充沛無比,大人。」尼爾德大道,「我會好好殺幾個白袍眾,我一直都在等著這樣的機會。」
「哦,是他們行兇在先。」艾巴亞說,「你的白袍眾殺死了我的一位朋友。」
佩林·艾巴亞已經站起身,正向他們皺緊了眉頭。「你認識麥玎?」
「也是你的同夥。」加拉德說,「我並無意于冒犯她,但我害怕她會閉眼不看明顯的證據,只為你脫罪。就算是梅茵之主也不行。不過,我當然會相信她的話,只是我的部下恐怕不會。」
「那個和你在一起的女人嗎?」加拉德問,「根據我聽到的證言,她平安逃脫了。」當伯恩哈提到那個女人的名字時,加拉德曾感到無比震驚。艾雯·艾威爾,又是一個喜歡危險同伴的女人。
佩林向智者們點點頭,然後示意殉道使行動。還沒等任何人說話,白袍眾面前的地面已經爆開了。巨大的轟鳴震動著草地,泥土飛上半空。格萊迪和尼爾德同時催馬向前。
「你不希望進行槍矛之舞?」伊達拉問,「我已經聽聞這些穿白袍的人在濕地的所作所為。我相信,他們穿上白袍的目的正是為了隱藏他們黑暗的內心。」
亞甘達等人正在將剛剛發生的事情告知後面的隊伍。不過人們應該都已經聽到了佩林的宣告,所有人都在做著他們該做的事。佩林在馬鞍中坐穩,等待著。
「好的。」格萊迪說。
「我知道了。」佩林說,「那麼,我們派一名騎兵回去。只用幾分鐘時間,我們就能把亭帳搭起來。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會同意談判,但我想要做好準備。也許他們最終還是會同意。也讓貝麗蘭和雅蓮德來。也許還應該從我的帳篷里拿些飲料和桌椅來。」
「但這場審判不會是公正的!」
他這番話讓亭帳中瞬間陷入死寂。艾巴亞若有所思地撓著鬍子,他的妻子睜大眼睛看著摩格絲,眼神中可能是震驚,也可能是憤怒。
鐵鎚能夠殺戮,也能夠創造。他還不知道眼前的局勢到底會有怎樣的變化。但他決定,不要輕易揮出鐵鎚。
摩格絲向他點了一下頭。
加拉德愣在當場,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接受過不止一位劍技大師的訓練,每一位導師都對他強調,絕不要讓自己驚慌失措。但此時此刻,他們的嚴格訓練和諄諄教誨都已無濟於事。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他的繼母。那一頭金紅色秀髮是他小時候曾無數次觸碰過的。那張面孔,如此美麗又堅強。那雙眼睛,那正是她的眼睛。
「大人?」格萊迪問,「出什麼事了?」
「就這樣決定。」佩林說道。他顯得非常真誠。
「你們不會參与戰鬥,」佩林說,「你將阻止戰鬥。」九-九-藏-書
他的戰斧有什麼功用?殺戮。這正是它被打造出來的原因,它的每一部分都是為了這個目的。
戰場就在前方,一片寬闊的綠色草原上,遠方對面已經整齊地排列著一支白色的騎兵隊伍。白袍眾士兵們披掛著銀色胸甲,戰袍和斗篷都是耀眼的純白色。這是一片理想的戰場,也是一片理想的殺戮場。
「那麼,我們之間的談判已經陷入了僵局。」加拉德說,「你已經認罪,作為正義的僕從,我必須確保正義得以伸張。我不能就這樣放走你。現在你應該明白,為什麼我認為進一步的會談毫無意義?」
「你想要判決,」艾巴亞問,「你是否接受你的母親主持這場審判?」
不,瓦達理當一死,因為他對摩格絲犯下的罪行。或者那並不完全是真的?和他講述這件事的聖光之子曾確信瓦達犯下的罪行,但他們也確信摩格絲已經死了。
「他之所以要絞死你,是因為你剛剛供認不諱的殺人罪行。」加拉德平靜地說著,瞥了伯恩哈一眼。那個人將劍刃拋回鞘內,但他的面孔依然紅得可怕。
艾巴亞用那雙絕不正常的眼睛盯著他。「這關係到兩名聖光之子,我在兩年前殺死了他們。現在,每當我轉過身去的時候,似乎都有一幫你們這樣的人要來咬我的腳跟。」
「他們是一群迷茫的人。」佩林說,「也許不僅僅是迷茫,現在他們心裏一定已經充滿了光明詛咒的憎恨。但我們不該與他們作戰,尤其是當最後戰爭即將到來的時候。如果人類的內部紛爭不斷,暗帝就會獲得最終的勝利。」
「是的。」尼爾德急忙說道。
「格萊迪,」佩林說,「請放大我的聲音。如果我們的部隊能聽到我所說的話,我也不會介意。」
「那就讓我們看看。」佩林說道。他抬頭看著天空,回想著那股奇怪的氣味和殉道使失效的神行術。殺戮者正在狼夢中的這個地方巡行,還有那道怪異的紫色玻璃牆壁。風中混雜著某種很不正常的感覺,他的知覺更讓他無法安心。要警戒,要做好準備。
「他們不會讓步的,我的丈夫。」菲兒說,「他們已經對你做出了判決。」
加拉德放下望遠鏡,「我想,我們會接受談判。」
「麥玎,」艾巴亞說,「這是真的嗎?」
白袍眾的馬匹紛紛揚起前蹄,士兵們發出恐懼的叫喊。只有他們數組最前沿的一小隊人馬似乎並沒有受到爆炸的影響,那些人仍舊牢牢控制著坐騎。他們應該是白袍眾的指揮官。而佩林的眼睛已經發現了白袍眾的最高領袖指揮官。
「那麼,就讓兩儀師來判決。」艾巴亞說。
譚姆點點頭,派一名跑者將命令傳達出去。兩河人已經整齊列隊,從這麼遠的距離以外,他們之中大多數人的弓不可能射到白袍眾,但拉滿的兩河長弓還是能做到的。
加拉德轉過身,再一次將手按在劍柄上。不是因為害怕佩林的威脅,只是向他們發出一個警告。亭帳中的許多人都開始悄聲議論。「什麼事?」加拉德問。
「不需要說那件事。」格萊迪打斷了他。
但鐵鎚是不一樣的。
加拉德轉回身,看著拜亞。「我請求雅蓮德女王應允這場審判在她的國土公正地進行。」
「尼爾德,你確信已經準備好了?」佩林一邊問,一邊將馬頭轉向西南。
佩林露出微笑。「我希望你們幫助我阻止這場戰爭。」
「謝謝你的到來。」艾巴亞說,「我們上一次的見面太過匆忙,這一次,我們應該鄭重一些。你應當知道,這位是雅蓮德·麥瑞薩·基加林,海丹女王,受光明祝福之人,加林之牆的守衛者。」那麼,這名姿態莊重的黑髮女子就是現今的海丹女王了。當然,現在海丹的動蕩局勢足以讓不少人謀求奪取她的王座。她很漂亮,但完全無法與貝麗蘭相比。
「說,格萊迪。」佩林命令道。
泥土再一次被炸飛到半空,又落回被炸出的大洞里。智者們的臉上都顯露出導引時的專註神情。
森妮德皺起眉頭。「恐怕實質上並沒有任何不同。如果我們攻擊地面,還是相當於將至上力當作武器。我們不能傷害那些人。我很抱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氣味,一種陳腐氣味,就好像一個被封鎖了許多年的庫房。快步在傑罕那大道上小跑前進,格萊迪和尼爾德跟隨在佩林兩旁。他們身上都帶著迫不及待的氣息。
「我接受。」加拉德說,「如果我為她擔保,我的部下也會接受。」
「你提出了過分的要求,艾巴亞。」森妮德嚴肅地說,「我們不會參与你的戰鬥。」這名身材嬌小的綠宗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乾脆而響亮。
艾巴亞沒有再說下去,他肯定隱瞞了更多罪行。拜亞說這個人似乎能夠指揮狼群,和狼群一同奔跑,就彷彿他自己也是一匹狼。加拉德之所以會決定必須與佩林·艾巴亞一戰,這段證詞起了很大作用。看樣子,拜亞的話並沒有誇張。
加拉德站起身,向雅蓮德鞠躬,然後是貝麗蘭。他抬腿準備離開。然後,他聽到一陣喘息聲。這很奇怪,發出聲音的是剛剛端茶過來的女僕。加拉德向那名女僕瞥了一眼。
摩格絲卻只用平靜的目光望著加拉德。「這是你的命令嗎,加拉德?我對此事沒有發言權嗎?」
他向格萊迪點點頭。那名殉道使放開了編織。「我們能不能在這裏搭起一個亭帳,作為會談場地?」
「你們能放大我的聲音嗎?」佩林問。
那名面容枯槁的聖光之子身子一僵,然後搖了搖頭。「不,最高領袖指揮官。」
而那雙眼睛,清澈黑亮,被遮在細長的睫毛後面。他似乎……正在被那雙眼睛拖過去。為什麼這九-九-藏-書個女人上次沒有出現?
「你是對的,」艾巴亞顯得有些沮喪,「這場談判毫無意義。」
「但我們只能做到這些了。」菲兒說。
這個小帳篷里聚集了兩位一國之君,而且她們都是佩林的盟友。加拉德從座位上站起身,向雅蓮德鞠了個躬,以表示自己不會偏禮于貝麗蘭。「陛下。」
要明白一樣東西,你就必須首先明白它的每一部分和它的功用。
他們繼續向前。他的鐵鎚就掛在腰間的皮帶上。飛跳曾經對他說過,這把鐵鎚其實和鋼斧沒有差別。對狼而言,武器全都是一樣的。
「嗯,」艾巴亞說,「我也接受她對我進行審判。」
拜亞也催馬靠近加拉德身邊。最近這些日子,他彷彿變成了加拉德的保鏢。「他是不可信任的,最高領袖指揮官。」
突然間,他明白了這才是他要拋棄斧頭的原因。他可以選擇不流血,他不會被單純的殺意所左右。
「我希望她平安無事,」加拉德說,「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過她了。」
但繼續糾纏這件事並沒有意義。艾巴亞已經承認了謀殺的罪行。「我不接受殺死狼能夠成為你免罪的借口。」加拉德說,「許多獵人都會殺死攻擊畜群,甚至威脅人命的狼,聖光之子沒有做錯。你因此而攻擊他們,這無疑是一場毫無緣由的謀殺。」
白袍眾的軍隊已經排好「V」字陣形,騎兵們在戰線最前沿布陣。他們高舉騎槍,等待著放下長槍,刺穿敵人的那一剎那。
「事實遠非這麼簡單。」艾巴亞說,「但我懷疑,我並不能說服你。」
「嗯,是的,大人。」尼爾德說,「但,也許我應該提一句……」
「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現在,加拉德的部下已經恢復了陣形,很多人在低聲嘟囔著。他舉起望遠鏡,觀察著敵陣前列的艾巴亞。他身邊還有一些穿黑色外衣的人,幾名艾伊爾女性。其中包括他第一次與艾巴亞會面時,隨艾巴亞一同前來的那個人。毫無疑問,她是一名導引者。加拉德想像著可能會發生的情景:土地在衝鋒的白袍眾腳下爆炸,將騎兵掀上半空,讓更多的戰士落入炸出的深坑,後面的隊伍即使沒有被爆炸波及,也會陷入慌亂,成為那些長弓的活靶。
貝麗蘭盯著他的眼睛,露出微笑,看起來好像是要向他靠近一步。不過,她並沒有挪動步子。「加拉德·達歐崔,是的,我似乎能從你臉上看到一些熟悉的痕迹。你的妹妹近況如何?」
「最高領袖指揮官,」拜亞在加拉德耳邊輕聲說道。他的聲音中充滿了狂熱。「我恐怕這會是一場鬧劇!他並沒有說他會接受懲罰。」
加拉德皺起眉頭,俯過身子,悄聲說道:「他還有別的俘虜嗎?他是用什麼手段鉗制您的?」
那名比佩林年長的殉道使深吸了一口氣。「今天早晨,我們想要施展神行術,送難民回家。但我們失敗了,更早的一次嘗試也沒成功。編織還沒有離開我們,就直接消解了。」
「是的,」佩林說。菲兒依然跟隨在他身邊。「他們也很清楚這一點。看看他們的陣形,亞甘達。他們在為此感到擔憂。白袍眾們知道,他們必須突破什麼樣的陷阱,才能對我們發動攻擊。如果我願意用他們已經預料到的方式警告他們,那麼我到底又隱藏了什麼?」
「不要聽他的,最高領袖指揮官!」拜亞說道,「他曾經承諾把自己交給我們,卻又背叛了他的諾言!」
這件事他以後自然會去查清楚。而現在,他不能再讓他的部下看到自己的窘態了。他放開了自己的繼母。但摩格絲依舊拉著他的手臂。她看起來有些暈眩,加拉德極少會看到她顯出這種樣子。
她的聲音就像音樂一般悅耳動人。「在安多王宮,我是加拉德·達歐崔,遜位女王摩格絲的繼子,合法女王伊蘭·傳坎同父異母的哥哥。」
是幽靈嗎?他已經聽說過許多死人行走於世上的故事,那是暗帝的邪惡在驚擾逝者的靈魂。但亭帳中除了他以外,沒有人顯露出絲毫不安。而這個女人實在太真實了。加拉德遲疑著,緩緩伸手出去,碰到了那個幽靈的臉頰,那肌膚是溫暖的。
他轉身看著高爾,那名岩狗眾正和幾名槍姬眾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我想讓兩儀師和智者們過來。」佩林猶豫了一下,「向兩儀師下命令,但向智者們只能提出請求,也命令兩河人過來。」
艾巴亞坐在桌子一邊。當加拉德走進時,他站了起來。今天,這名大漢腰間掛著鐵鎚,身上穿一件綠色外套和一條褐色長褲。這身衣服做工很考究,不過並沒有任何裝飾。他全身都散發出一種泥土的氣息,這不是一個在宮廷中長大的人,而是一個常年穿行在田野和樹林中的農夫,一個驟然成為領主的鄉下人。
那雙金眼讓他感到心神不寧,就像上次一樣。盯著這樣一雙眼睛的感覺真是奇怪。是的,這個人絕對是暗影生物。為什麼這麼多人會追隨這樣一個怪物?為什麼她也追隨他?
加拉德朝面前的深坑點點頭。「他本來可以用這次攻擊摧毀我們。」
伯恩哈催馬來到加拉德身邊。他的臉上滿是憤怒。「我們不會真的和他們談判,對不對?」
這個人正在進一步揭露他自己的罪行!「你與狼交友,難道你還不是暗影生物?」
她揚起下巴,盯著艾巴亞的眼睛。這幫人怎麼還看不出她的女王威嚴?
「無論怎樣,你還是要去?」伯恩哈問。
「如果你被證實有罪呢?」
艾巴亞向前傾過身子,雙手按在桌面上。「我們全都知道,這與我的軍隊無關。」
佩林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說話。「我是佩林·艾巴亞!」他的聲音在草原上發read.99csw•com出陣陣轟鳴。「我是轉生真龍的朋友。我奉他的命令來到此地,執行任務,我的目標是最後戰爭。最高領袖指揮官,你曾要求我按照你的條件和你見面。我去了。所以我要求你在這裏尊重你的榮譽,照我的要求和我見面。如果你決定在我向暗影衝鋒之前就殺死我,至少你應該給我最後一個機會,以避免人類的鮮血在今天流淌成河!」
「他的死與我無關,伯恩哈。」艾巴亞說,「傑夫拉·伯恩哈是被霄辰人殺死的,這很不幸。作為一名白袍眾,他似乎是個講道理的人,但他還是要將我絞死。」
艾巴亞的目光變得嚴厲起來。是的,他也很清楚這點。這對他來說實在很糟,他一定以為一場審判可以徹底了結這件事。一名女僕端著兩隻茶杯走到桌前。不過這已經不需要了,第二次談判結束了。
「什麼事?」佩林問。
「看到了嗎?」拜亞提高了聲音,「這又有什麼用?」
「你看起來很驚訝。」艾巴亞這時已經坐回椅子里。他的語氣顯得相當粗魯。「梅茵之主現在效忠於真龍大人,因為受命于大人才會來到此地,和我一樣。難道你沒有注意到我的部隊上飄揚的梅茵旗幟?」
加拉德向亭帳走去,拜亞和伯恩哈跟隨在他身邊,另外五十名騎兵留在周邊。
「我當然不會,」艾巴亞說道。他怎麼會聽到聲音這麼小的耳語?「這毫無意義。你認為我是暗黑之友、殺人犯,你不會接受我對你的懲罰提出異議,除非我成為你的俘虜。但我不可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麥玎?」加拉德問。她只穿著一件樣式簡單的長裙,也沒有戴首飾。她是在隱瞞自己的身份,偽裝成一名僕人嗎?「艾巴亞,這位是摩格絲·傳坎,王國的守衛者,人眾的保護者,傳坎家族家主。她是你的女王!」
加拉德再次努力將目光從貝麗蘭身上移開,冷冷地盯著艾巴亞。「如果你以為一個來自白塔的判決能夠讓我的部下滿意,那麼你就對聖光之子太缺乏了解了,佩林·艾巴亞。」
佩林騎著快步走出營地,跟隨在他身後的是一支規模龐大的軍隊。他們沒有打起狼頭旗。據他所知,他下令燒毀那些旗幟已經得到執行,但現在他對這個決定卻不像先前那樣有信心了。
加拉德策馬立在本來應該成為戰場的草地上,看著面前被撕裂的大地,以及插在深坑中的數百支羽箭。
「我說的不是她,」佩林說,「是我的一位名叫飛跳的朋友。同時遇害的還有它的一位同伴。它們是一群狼。」
加拉德點點頭。是的,她一定是害怕艾巴亞會利用她來對抗安多。「我會帶您回營地去,母親。」加拉德一邊說,一邊依舊盯著艾巴亞,「然後,您可以仔細告訴我,這個人是如何對待您的。」
佩林麾下其餘的部隊就不那麼壯觀了。成千上萬形形色|色、不同年齡的士兵:一些是傭兵,一些是梅登城的難民,還有一些見識過槍姬眾和剎菲兒,堅持要和男人一同接受訓練的女人。佩林並沒有阻止她們。最後戰爭就要來了。誰能阻止別人奮勇戰鬥?
加拉德猛地一拍桌子。「說這個沒有用,對你不會有審判。」
但艾巴亞是對的。他曾經按照加拉德的要求來與他會面。也許他們之間真的有可能避免一場流血衝突。加拉德仍然不相信這一點,但延遲開戰是正確的。他不該放過任何機會,這是非常簡單的道理。
「這要看情況而定。」
「如果你願意前來我這裏,為你所做的一切接受懲罰……」加拉德說。這將意味著處死。這個怪物當然不會放棄自己的生命。在亭帳後面,一隊僕人已經到來,正在準備茶水。在戰時談判中喝茶,艾巴亞顯然對這種事毫無經驗。
這隻是因為他們信任他。光明燒了他們吧,他們全都信任他!佩林將手按在鐵鎚上,嗅到了混合著恐懼與興奮的潮濕空氣。雷鳴般的馬蹄聲和腳步聲,讓他想到了頭頂黑暗的天空。沒有閃電的沉雷,沒有雷聲的閃電。
片刻之後,爆炸停止了。兩河人拉緊弓弦,開始放箭。粗硬的箭桿在天空中劃出弧形,很快,剛才炸出的大洞上便插滿了羽箭。佩林觀察著白袍眾軍隊。他們的數組已經亂了,士兵們全無章法地胡亂站立著。
摩格絲搖搖頭,輕聲答道:「這個人並非你所想像的那樣,加拉德。他為人相當粗魯傲慢,而且我也很不喜歡他對待安多的態度,但他不是暗影的朋友。與佩林·艾巴亞相比……我現在更害怕的是你的部下。」
梅茵翼衛隊正馳騁在他身邊,漆成紅色的胸甲閃閃發光。看起來,他們就好像姿態優雅的飛鷹,正準備撲向獵物。雅蓮德的士兵跟隨在他們身後,身姿挺拔,面容剛毅,就好像激流中的巨石。兩河長弓手如同英挺的橡樹,堅韌而敏捷。艾伊爾人像亮出毒牙的蝰蛇。智者們不情願地邁著大步,如同難以預料的暴雨雲,蘊含著深不可測的能量。佩林不知道她們是否會為他作戰。
「你也不會放任我不管。」艾巴亞說。
「為什麼不會?」艾巴亞問道,「你口口聲聲談論著公正,卻不願給我一次審判?」
是摩格絲。
加拉德再次盯著佩林的金眼。「這樣能給他一個公正的判決。」他說道,同時也在心裏確認著。「一場法律與正義的勝利。我已經開始明白了,光之子拜亞。我們必須證明我們的指控,否則我們就和埃桑瓦一樣。」
光明啊,她實在是太美了!加拉德又看了她一會兒,發現她也在看著自己,而且臉上泛起紅暈。那紅色相當輕微,但加拉德確信自己看到了。他發現自己的臉也紅了。
智者和兩儀師們很快就來到九-九-藏-書他身邊。他注意到菲兒也過來了,是的,他曾經叮囑菲兒要一直和這些女人待在一起。他向菲兒伸出手,邀請她到自己身邊來。兩河人這時正在隊伍的最前沿迅速展開。
加拉德緩緩地點著頭。「這是有可能的。」他轉向指揮官哈尼斯。後者正策馬趕過來。「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你接替我進行指揮,向敵人發動衝鋒。攻擊時不要有任何仁慈。但我再次重申我的命令,避開兩儀師。殺死任何看似在導引的人,他們是首要目標。不過,我們有可能還沒搞清楚對方的意圖。」
他已經準備好了要應對兩儀師。除非自己或自己的護法遭遇危險,否則兩儀師不能發動攻擊。加拉德已經嚴令任何人不得攻擊兩儀師,甚至連靠近也不行。如果聖光之子看見兩儀師,他們必須停止進攻,向兩儀師點頭致意,並將武器轉向別處。如果他的部下明確表現出對兩儀師沒有敵意,那麼兩儀師在這場戰鬥中就不會有任何用處了。
他集中起精神,什麼都沒發生。那個年輕人滿臉通紅。「沒有用。穿行和浮行都做不到。」
「我沒有!」艾巴亞說,「你們首先就沒有履行你們的承諾!」
「我的妹妹要做什麼,是她自己的事。」加拉德說道。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能如此輕鬆地壓抑下對於他的妹妹和轉生真龍的氣惱。「我們來到這裡是為了討論你,佩林·艾巴亞,還有你的軍隊。」
「試一試。」
在加拉德身後,拜亞悄悄吸了一口冷氣。艾巴亞是否想要藉助提起伊蘭和轉生真龍之間的關係來侮辱最高領袖指揮官?不幸的是,加拉德太清楚自己的妹妹了,她的個性相當衝動,而且她對年輕的亞瑟似乎有一種看不見的吸引力。
他曾考慮過禁止菲兒參加今天的戰鬥,但他很清楚這麼做會招致什麼樣的後果。所以,他把菲兒安排在隊伍的最後方,被智者和剎菲兒環繞在其中,兩儀師也都被安排在那裡。
兩名兩河人站在亭帳後面,手持強有力的兩河長弓。據說這些獨立於安多王權之外的農夫和牧民有著古老而強悍的血統,他們顯然選擇了佩林·艾巴亞作為他們的領袖。
「我可以試試神行術。」尼爾德一邊說,一邊用指節撫著鬍子。其實他的下巴上還只有一點稀疏的細毛,但他依舊稱它們為鬍鬚,還給它們塗了蠟。
他們在這場戰鬥中應該不需要使用神行術來撤退,而且區區兩名殉道使也不可能撤走這麼大量的部隊。但失去這個有效的手段,依然會令人感到不安。最好其他編織不會也出這種事。佩林需要格萊迪和尼爾德來阻撓白袍眾的衝鋒,讓他們的士兵在戰場上陷入混亂。
「我可以。」格萊迪說,「我曾經看見米海峨這麼做過。」
「我……」加拉德用力閉住嘴,朝那名女子鞠了個躬。貝麗蘭·蘇·潘恩崔·貝隆?人們都傳說她是一位絕代佳人,但那些傳說根本無法與她真正的容顏相比。加拉德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強迫自己坐到艾巴亞對面。他必須專心應對自己的敵人。
「怎麼了?」佩林問。
我殺死了瓦達。加拉德立刻想到。殺死他是因為他謀害了我的母親。而我的母親並沒有死。我做了邪惡的事。
「不,」加拉德說著,又偷瞥了貝麗蘭一眼,「對我並非全無意義。」他對艾巴亞的力量有了更多了解,這能夠在戰場上幫他取得優勢。而且,將開戰的時間耽擱一會兒,以確定這場戰爭的必要性,這麼做是正確的。天色還早,他們還有充足的時間可以一戰。
「沙度是需要被剷除的。」佩林說道,「但我不知道這些白袍眾是否也應得到同樣的下場。也許他們只需要一場真正的戰鬥。我希望你們和兩儀師轟擊他們部隊前面的地面。」
佩林皺起眉頭。「其他編織還有效嗎?」
「但我們已經和他見過面了!」伯恩哈說,「你說過,你想要看看那雙眼睛,以證明他的確是暗影生物。而你見到了,你還需要什麼?」
佩林向第三名女子點點頭。「這位是菲兒·妮·巴歇爾·德·艾巴亞,我的妻子,沙戴亞女王的堂妹。」艾巴亞的妻子用懷疑的目光看著加拉德。是的。看她的鼻子,她顯然是個沙戴亞人,伯恩哈和拜亞並不知道她的王室血統。
一陣盔甲摩擦的聲音提醒佩林,亞甘達走過來了。這名海丹大將戴著他的羽毛頭盔,盔沿下射出一道兇狠的目光。
「只有傻瓜才會只想著殺人。」佩林說。
當他們到達敵方陣前,一座亭帳已經搭起。這是一個結構簡單的平頂帳篷,四根立柱撐起灰褐色的帳篷。亭帳下面還有一張小方桌,桌旁放著兩把椅子。
「我不可能相信你的話是真實的。」加拉德說。
空氣陷入凝滯,頭頂的天空變得更加沉悶。佩林嗅不到青草和遠方樹林的氣息,他的鼻腔里只有塵土和人們盔甲中散發出來的汗味。戰馬打著響鼻,一些馬在低頭吃草,更多的馬不停地踏著蹄子。它們也都感受到主人的緊張。
「很好,」佩林說著,轉向譚姆,「導引停止以後,讓大家進行兩次遠距離齊射,目標是那些炸出來的大洞。」
加拉德轉頭看著那名高大的軍人。「你在質疑我母親的公正嗎?」
「當然不會。」佩林說,「但雅蓮德可以,她是一位女王。」
格萊迪看起來有些羞愧。「沒什麼,大人。」
「我同意拜亞的看法。」伯恩哈說,「他想要引你出去,然後殺死你,以此來瓦解我們。」
「加拉德?」她問道,「你在這裏做什麼?」
「如果我願意接受審判呢?」佩林問道。他的高鼻樑妻子將手放在他的肩頭。他伸出手,按住她的手掌,但目光並沒有離開加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