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創造
佩林伸手握住身側溫暖的鋼錘。他本以為這份責任將是又一個壓在他肩頭的重擔,但現在,當他真正接受它的時候,卻覺得格外輕鬆。
佩林一個人坐在樹樁上,閉著眼睛,面對著黑暗的天空。這座營地的位置很合適。神行術通道已經關閉,關於各種問題的報告都已經得到處理。佩林終於有時間休息了。
一錘接一錘,一團火花接一團火花。有太多鋼了。他就像是在擊打整整一桶熔融的金屬。火花從他的錘下爆發出來,噴向空中,一直飛到了樹梢的高度,向周圍擴散出數十步遠。圍觀的人們紛紛向後退去,只剩下殉道使和圍繞在尼爾德身邊的智者們。
「也許。」菲兒緩步繞過鐵砧,眼睛卻一直盯著貝麗蘭。貝麗蘭正在對面與她一同繞行在鐵砧旁。貝麗蘭這次又在耍什麼把戲?
「不,」佩林說著,將謎鎖收回口袋裡,「我終於成為我。」他不能確定自己到底發生了哪些改變,但也許他本來就不該對這件事想得太多。
「我想,還可以。」尼爾德說,「給我們幾分鐘,先讓我們喘口氣。」
佩林忘我地工作著,捶打鋼條,其餘的一切都消失了。鐵鎚撞擊金屬的節律,如同他的心跳。金屬泛出光芒,變得溫熱且危險。當他的精神集中在這一點的時候,他的頭腦也變得清晰了。這個世界每天都在碎裂、崩潰,它需要立刻得到救治。如果一樣東西碎了,你就不可能再把它拼回原樣了。
佩林也感覺到精疲力竭,彷彿他全部的力量和情緒都被鑄入到這塊金屬裏面。但他不能休息。「維爾,幾個星期前,我給過你一個命令,燒毀有狼頭圖案的旗幟。你服從了嗎?你有沒有把每一面狼頭旗都燒掉?」
那名年輕的兩河人接過旗幟,將它迎風展開。喬銳、艾吉和他一起將旗幟高舉,不讓旗角落在地上。他們就這樣高舉著狼頭旗,跑去尋找旗杆。人群立刻散開,朝各個方向奔跑著,呼喊著。
「你能確定嗎?」貝麗蘭問,「絕對的確定?」
在他們和那條古老河道與大路之間,只隔著一片陡峭的山坡。從傑罕那延伸過來的道路繞過這道山樑,直接指向盧加德。在道路拐彎處的山谷中,白袍眾的環形營地正好處於山樑和山丘的庇護之下。
他用力地喘著氣,他的肺也在像風箱一樣工作著,他的汗水如同淬火用的水,他的手臂如同鐵砧。他就是一座鍛爐。
「大人,」貝麗蘭終於帶著充滿憂慮的語氣開了口,「請不要這麼做。」
「什麼?」
一群羊在狼群前奔跑,沖向怪獸的口中。菲兒和其他人一同走向懸崖。光明啊!
「即使是很小的優勢,也會有它的效果。」貝麗蘭說,「你的丈夫所率領的軍隊同樣在一次次得到鍛煉,它註定將發揮難以置信的作用。這一切都受時軸的影響。他召集人眾,而所有人都在以驚人的速度和聰慧學習著。」
他的帳簾再次被掀起,他掛好佩劍,做好戰鬥的準備。
「你在說什麼?」佩林心不在焉地說,「我到這裏來就是為了讓達歐崔能活下去。」
「我得走了,佩林。」艾萊斯說,「如果可以,今晚我就要走。」
「好的,把它開到這裏。」佩林指著白袍眾營地上方的高地。「高爾!」像往常一樣,那名艾伊爾人就等在他身旁。聽到召喚,他立刻跳起身。「你馬上去找到丹尼、亞甘達和加侖恩。我要全部軍隊儘可能迅速地通過通道,但一定要保持絕對的安靜。我知道我們的軍隊規模不小,但還是要悄無聲息地行動。」
佩林夾起幾根鋼條,放進炭火里。這隻鍛爐不像他習慣的鐵匠爐那麼好用。雖然它也配備了一組風箱和三隻淬火用的水桶。但風吹冷了金屬,而且爐子里的炭也沒有他希望的那麼熱。總之,他很不滿意。
如果一定要有人成為他們的領主,那他責無旁貸,只能走上這個位置。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確保這件事能被做好。
「傻瓜。」佩林悄聲說道,「只有傻瓜才會跟隨我,才不懂得躲起來。」
佩林伸手牽過向他走來的菲兒。她的身上洋溢著滿足的氣息。「你已經決定了?」
「他正在部署一場完美的伏擊。」貝麗蘭說,「殉道使使用至上力,兩河人從高處向聖光之子的營地射下箭雨。然後就是騎兵衝鋒,掃蕩倖存者。」她遲疑了一下,顯露出更多痛苦。「他的計劃非常完美。他曾經對他們說過,如果他和達歐崔都能活過最後戰爭,他就會接受懲罰。但佩林會確保白袍眾無法堅持到最後戰爭,這樣他就不必違背自己的誓言,同時又能免於接受懲罰。」
他離開樹樁,來到正在說話的亞甘達和加侖恩面前。「把地圖拿來,傑罕那大道的地圖。」
「該是我指揮軍隊的時候了。」佩林說道。他最後看了自己的舊鐵鎚一眼,將手指按在它的握柄上。然後,他將瑪哈雷尼扛在肩頭,邁開大步。凝固的鋼花在他的腳下被踩碎,發出嘎吱的聲音。
錘柄也是純鋼鍛造的,這一點和普通的鎚子完全不同。佩林將它提起。他能夠單手使用這把鋼錘,但有些勉強。它非常沉,無比堅固。
一把鎚子!他正在打造一把鋼錘。他剛剛打造的是鎚子的附件,現在他明白了。
「你真的要讓他們躲起來?」菲兒憤怒地問,「當最後戰爭爆發時,卻懦弱地縮在某個角落裡?難道你不曾說過,這場戰爭需要我們每一個人?」
「在那個夢裡,」佩林微笑著說,「我們一定會再見的。只要你和狼在一起,我就會找到你。祝狩獵愉快,長牙。」
亞甘達叫來赫山寧,告訴他在哪裡能找到這樣的地圖。赫山寧跑開了。佩林開始在營地中穿行,他的目標是那個不斷發出金屬敲擊聲的地方,那名蹄鐵匠的工作地點。佩林彷彿被那個聲音吸引住了。營地的氣味在他周身盤旋,天空在他的頭頂發出低沉的隆隆聲。
人們發出歡呼。這是一陣陣無比興奮、震耳欲聾的呼吼。「金眼!金眼之狼!向最後戰爭前進!台沙·曼埃瑟蘭!」
「把它拿出來,維爾。」佩林說道。他的聲音如同鋼一樣不可動搖。
加拉德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扣好佩劍。現在不是自責和後悔的時候,他必須想辦法讓聖光之子活過今天。只是他還沒有想到辦法。
手中的工作開始吸引住他。鐵鎚有節奏地砸在金屬上。他將那段金屬漸漸砸平,偶爾將它放回炭火中,再夾出另一塊金屬,同時打制數只馬蹄鐵。在他的身邊放著所需馬蹄鐵的尺寸。他在鐵砧的邊緣一點點把金屬條砸彎,打出形狀。他的手臂開始流汗,臉頰因火烤和出力工read•99csw.com作而發熱。
他能在風中嗅到這個世界,無數氣味交疊在一起。在他周圍的營地里,有人們的汗味、食物的香料味、清潔用的肥皂味、馬糞味,還有各種情緒產生的氣味。他們周圍的山巒中,有遠方道路上的塵土味、一片在這個瀕死的世界中仍然在生長的薰衣草香味。
他轉過身,才驚訝地發覺竟然有這麼多人在圍觀他的工作。兩河人站在最前面,喬銳·康加、艾吉·亞松、維爾·亞興,還有其他幾百個人——海丹人、凱瑞安人、安多人、梅茵人。他們都在靜靜地看著他。佩林周圍的地面因為落下了無數火星,已經變成了黑色。凝固的銀色金屬液體以它為中心向外迸濺,形成了一幅好似初升朝陽的圖案。
他知不知道那時他是什麼模樣?他站在如暴雨般落下的鋼花之中,鐵鎚的每次擊打都讓他面前的鋼鐵產生脈動,閃耀起生命的光芒,他的金眼就像他錘下的鋼鐵般放射出奪目的光芒。每次鐵鎚落下,震耳欲聾的撞擊聲都會隨之響起。
鐵鎚可以是一件武器,也能成為一件工具。佩林能夠做出選擇,正如同每一個追隨他的人都可以做出選擇。飛跳也有自己的選擇。那匹狼已經做出自己的選擇。為了守護光明,它所冒的風險和付出的代價,是佩林以外的任何人類都無法理解的。
佩林哼了一聲。「它們到底是怎麼打算的?沒能抓住我們,以為至少可以輕鬆地吞掉白袍眾?」他轉過身,看著自己驚訝的士兵。「好了,你們想要追隨我加入最後戰爭嗎?那麼我們將在這裏先試試自己的能耐!弓箭手,放箭!我們把這些暗影生物送回生出它們的深淵里去!」
「是的。」菲兒說道,「他已經向加拉德做出承諾。如果要這樣對白袍眾進行屠殺,他也將因此而被撕成兩半。他不會有這種想法,這種事情是不會發生的。」
他用鑿子和鋼棒在鎚頭正中心做出一個大小合適的圓孔,然後夾起錘柄,將它高舉過頭,用力一插到位。再用箍架固定好鎚頭,將三個物件鍛打在一起。不久之前,這個工作剛剛撫平了他的怒氣。現在,它似乎又引發了他的決心,讓他做出了決定。
「不,」拜亞的惱恨地悄聲說道,「我們已經把自己引到了這步田地。如果我們失敗了,也是咎由自取。」他轉身走了出去,甩下帳簾。
加拉德罵了一句,坐起身,拿過衣服。「他們怎麼能躲過我們的哨兵,鑽到那裡去的?」
「作為一名鐵匠,你想得很多。」
菲兒搖搖頭。「他絕不會這麼做的,貝麗蘭。」
「誰?」
時軸不存在巧合……
「我已經放棄了佩林,」貝麗蘭說,「我會遵守我的承諾。但這就讓我不得不面臨一個完全不同的局勢。我一直都認為,與轉生真龍的聯繫是梅茵在即將到來的時代中保持獨立的唯一希望。」
菲兒看著佩林,氣息中顯露出好奇和一點憂慮。「你有什麼計劃?」
派出的斥候在一個小時前回來報告了他們的發現,艾巴亞的營地早已空無一人,就好像駐紮在那裡的只是一群幽靈。沒有人看到他們沿道路離開,而現在,他們已經出現在這裏了。
他睜開眼睛。他應該哭泣,應該嚎叫,但他只是覺得非常冷,冰冷和怒火,這兩種感覺不該同時出現。
「格萊迪,尼爾德!」佩林吼道,「光!」
加拉德迅速地穿上衣服。「讓士兵起床,集合,盡量不要發出聲音。你沒有點燈,這很聰明。我們不能驚動敵人。讓士兵在帳篷里穿戴好盔甲。」
「他們已經安下了營,佩林·艾巴亞。」那名槍姬眾答道。
他所關注的並不是下方的白袍眾,他在盯著距離山腳一百碼左右的一段河床。因為很久以前河水的沖刷,那裡形成了一道陡峭的崖壁。佩林彷彿在盯著某種其他人全都看不見的東西,也許他的那雙金眼的確讓他看到了什麼。
我很抱歉,我的朋友,他想道,你是我辜負最深的人。但現在回首去看這件事已經沒有意義了,他只能繼續前進,在未來做得更好。「我是金眼佩林。」他說道,「能夠與狼交談的人。我猜,這能讓我成為一個好人。」
「加拉德!」一個低微的聲音說道。是綽姆。
佩林用火鉗從熱煤中夾出一根金屬條,把它放在鐵砧上。然後,他舉起鐵鎚,開始鍛打。
佩林點點頭。他用膝頭一頂快步,走出灌木叢,來到高地邊緣。菲兒催趕日光跟隨在他身後。貝麗蘭緊貼在菲兒身邊。
當帳簾發生抖動的時候,加拉德立刻醒了過來。他趕走睡夢的殘跡,那是一個非常愚蠢的夢,他在夢裡正和一位有著完美嘴唇和閃亮眼睛的黑髮美人共進晚餐。然後,他的手握在了劍柄上。
但他還是沒辦法解決那些弓箭手。盾牌也許能有些作用,但作用不會很大。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走進夜色中,開始發布命令。
「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了。」貝麗蘭說,「所以,我現在請求你的幫助。如果他真的打算攻擊他們,請和我一起去勸說他。如果我們兩個人齊心協力,也許能夠說服他。」
「是,最高領袖指揮官。」綽姆說道。隨著一陣窸窣聲,他跑出了帳篷。
「我……我不知道……」
「步兵,在弓箭手身後列陣!」佩林喊道,「亞甘達在左翼列陣,加侖恩在右翼列陣!聽我的號令,再發動進攻。」他轉向步兵團,他們主要由梅登難民組成。「保持緊密陣形,孩子們。握緊你們的盾牌,準備好你們的長矛,弓箭手,扣箭上弦!」
「聽起來不錯。」佩林說,「這把鎚子需要一個名字。你對古語知道得多嗎?」
沒有花粉,沒有狼。這兩點都讓他感到恐慌。
佩林點點頭。一些東西已經在他的腦海中拼接成形。「格萊迪和尼爾德睡了嗎?」他問道。
「黑暗力量,加拉德。拜亞是對的,你已經知道了,他們的營地在很短的時間里就空無一人了。」
「瑪哈雷尼。」貝麗蘭說著,向前邁出一步。
尼爾德也點了一下頭。佩林將那根鋼條放在鐵砧上,拿起鎚子,繼續開始敲擊。尼爾德站在他旁邊,集中起注意力。
佩林在發現自己的家人被獸魔人殺害時,就有著現在這樣的心情。當這一切都結束的時候,暗影還要從他身邊奪走多少生命?飛跳本來應該平安地生活在狼夢裡。
「你奪得了那件特法器,」菲兒跪在他身邊說,「你拯救了你的部下。」
「我為了見轉生真龍而去了提爾之岩。」她說道,「但他並不接受我,實際上,他甚至因為我的主動而發了怒。我意識到,九_九_藏_書真龍大人打算選擇一位地位更加高貴的女士作為結婚對象。也許是伊蘭·傳坎。這種推測是有道理的。他不可能用劍奪取每一個國家,一定會有一些國家是通過盟約被他納入麾下的。安多非常強大,並且由女性進行統治,所以它是一個適合以婚姻形式來獲取的國家。」
然後,他高舉起自己的舊鎚子,大吼一聲,猛地砸向那一小塊鋼錠,讓它的花紋銘印在鋼錘之上——一匹躍起的狼。
「這個世界已經有很多世紀沒見過以至上力鑄造出武器的情景了。」貝麗蘭說道。剛剛在圍觀的人大多已經跑去執行佩林的命令了,鍛爐旁只剩下她們兩人和依然在審視地圖、不停地揉搓著下巴的加侖恩。「那個年輕人剛剛顯示出了一種強大的異能,這種異能非常有用,佩林的軍隊將得到以至上力打造的神兵利刃。」
是否真的存在某個陷阱,要置佩林的軍隊于死地?殺戮者的幻夢矛也有可能根本就是為了其他目的才出現在那裡的。也許這隻是個巧合。
「非常不適合你。」菲兒不屑一顧地說道,「今天晚上,你又證明了這一點。否則你也不會以為他有那種打算。」
鎚頭上以交叉的陰影線紋勾勒出一匹躍起的狼。看起來,它很像飛跳。佩林用帶著老繭的拇指撫摸那匹狼,金屬的觸感光滑平整,這把鎚子握起來很溫暖,但並不燙手。
「但這種資本是如此明顯,絕不可能被忽略。」
「這裏。」亞甘達毫不猶豫地指著距離他們舊營地只有幾個小時路程的一個地方說道。「看到了嗎?大道在這裏進入一條古老的乾涸河床中,從這裏通過的軍隊將完全暴露在兩側高地上的伏兵視野中。你可以從這裏和這裏的高地上對下方的部隊發動猛攻。」
這名年老的護法伸出手,按住佩林的肩膀。「如果我們不能在那裡聚首,也許我們會在那個夢裡再見,我的朋友。」
尼爾德和格萊迪到了,和他們一起來的還有智者和瑪蘇芮。佩林在工作時,注意到他們讓蘇琳穿過通道,去查看白袍眾的行跡。蘇琳很快就回來了,但並沒有立刻做出報告。因為佩林還在忙著手中的工作。
這個世界正在死亡,他沒辦法拯救它。這是蘭德的工作。佩林只想回到自己簡單的生活里,是這樣嗎?
我們應該投降,他一邊想,一邊將斗篷披在鎧甲外面。不行,聖光之子從不會向暗黑之友屈服。我怎能這麼想?
「佩林說,蘭德不喜歡這樣,貝麗蘭。」菲兒說,「他不喜歡這種謀略。根據我對蘭德的了解,我也傾向於這種看法。」
現在佩林明白自己正在打造的是什麼,這也是他一直在打造的。最大的一塊鋼變成了磚塊的形狀。中等的一塊變成了三根手指粗的鋼棒。最小的一塊鋼片變成了一個箍架,包裹住長方形的鎚頭,把它和握柄固定在一起。
高爾點點頭,跑開了。加侖恩還等在不遠的地方。高爾首先就找上了他。
「不能讓佩林大人攻擊白袍眾,」貝麗蘭說,「求求你,你一定要幫我勸勸他。」
他不想得到他們的忠心,但他已經得到了。如果有別人來代替他率領這些人,讓他們送掉性命,他又會怎樣?
他知道,自己已經找到了平衡。他絕不會成為諾姆那樣的人,不會徹底迷失自己,成為一匹狼。這就夠了。
金屬彷彿變成了流體,幾乎是在按照他的意志發生變化。他在打造什麼?他從爐火中又抽出兩根鋼條,開始交替打造這三塊鋼。第一塊最大,佩林不斷將它摺疊、塑形,用被稱為「收縮」的錘法,讓它逐漸變得短粗,最後把它打製成一顆大球,然後又向其中加入新的鋼材,讓它變得有一顆人頭那麼大。第二根鋼條被他打成一根細長的鋼棒。最後一塊,也是最小的一塊,被他打成了扁片。
「我從沒想過這種事。那麼,你終於願意成為我們的一員了?」
這很危險。休息會讓他思考,思考會帶來回憶,回憶中充滿了痛苦。
「他們都在為你擔心。」菲兒說。她身上也同樣充滿了擔憂的氣息。「他們還擔心你會命令他們離開你,因為現在神行術又可以使用了。」
「當然,大人。」貝麗蘭順從地說道。
他繼續著這個任務,一錘接一錘。每一次鍛打都發出極為洪亮的聲音,彷彿震撼著他腳下的大地,讓周圍的帳篷也隨之顫抖。佩林感到一陣狂喜。他知道自己正在製作什麼了。他終於知道了。
「你也這麼說過佩林,是你讓我相信他們都是頭腦簡單的男人,腦子裡根本沒有半點精明。」
「不會再有抱怨了。」佩林向她承諾,「我不喜歡這樣,但我也不喜歡殺戮,我會做我必須要做的事。」他低頭看著那座鐵砧。砧面已經因他的鍛打而變成了黑色。他的舊鐵鎚已經破損變形,正橫放在鐵砧之上。佩林因為要丟下它而感到哀傷,但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佩林夾起一隻馬蹄鐵,皺了皺眉。這不算是很困難的工作。沒錯,他做得很順利,但今天他希望做些更具挑戰性的事情。他有一種創造的慾望,彷彿是要平衡他在這個世界上造成的毀滅,以及那些因他才會發生的毀滅。鍛爐旁邊還有幾根未曾加工過的鋼條。它們的材質要好過用來製作馬蹄鐵的鐵塊。也許它們是被用來為那些難民輕步兵打造長劍的。
但菲兒依舊相信,無論是蘭德還是佩林,都不會以這種方式來對待關係到心靈的事情。
「但我們必須和他談談。」貝麗蘭開了口,「阻止他採取這個行動。」
他舉起自己剛剛鑄就的鋼錘,戰爭開始了。
「如果這是真的,它現在同樣會保護我們。」加拉德說道。他的信心也增強了。
「也許。」佩林從口袋裡拿出那副他在梅登找到的鐵匠謎鎖。直到現在,他還是沒能把這副謎鎖打開。「你有沒有想過,雖然鐵匠都是一些很簡單的人,但他們卻能夠製造出如此難以解開的東西,這不是很奇怪嗎?」
貝麗蘭轉回身看著菲兒,大睜著的雙眼中充滿驚愕和憤怒。「那麼佩林呢?」
佩林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然後用火鉗夾起一段鋼條。「我希望它能被加熱到黃亮的程度,記住,不要讓它變成白色。」
有腳步聲在靠近。是菲兒。「佩林?你想說說話嗎?」
「這個行動?」菲兒徹底困惑了。
加侖恩點點頭。「是的。這個記號說明這裡是一支大部隊宿營的絕佳地點。道路在這座山丘的底部轉彎,但如果有人想在它旁邊的高地上發動突襲,也許下面營地里的人就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了。」
「它很適合我,一直都是,我只是一直都不能適九九藏書應它。」
他逐一望向人們的眼睛,每一個被他看到的人,都靜靜地點頭。沒有懊悔,沒有猶豫,他們只是在點頭。
「他是安多女王的半個哥哥。」貝麗蘭的臉稍稍有些泛紅,「如果真龍大人真的打算與伊蘭·傳坎結婚,這依然能讓我與他建立某種聯繫。」
金屬是有生命的,每一名鐵匠都知道這一點。一旦你將它加熱、鍛打,它就活過來了。佩林拿起鐵鎚和鑿子,開始在自己的作品上雕刻出花紋、脊線和稜角。一股股鋼花從鑿子下面噴起。鎚子的擊打聲變得更響亮,更強有力,如同悠遠的鐘聲。他用鑿子將一小塊鋼雕刻成形,把它安放在鎚頭上。
佩林·艾巴亞只是一個人,但金眼佩林是追隨他的人們創造出來的一個象徵。佩林對此沒有選擇,他能做的只是竭盡全力做一名好的領袖。如果他沒能做到,這個象徵也不會消失。人們只是會對它失去信仰,就像可憐的亞藍那樣。
「讓他們過來。」佩林說道,「他們需要讓一個人去看看白袍眾的部隊。我記得有人告訴我,他們也已經拔營出發了。」他並沒有去留意自己的命令是否得到執行,而是走到鍛爐旁,一隻手按住埃明的肩膀。「去睡吧,埃明。我需要做些事情。你是在打蹄鐵嗎?」
不,艾巴亞會先用弓箭掃蕩整座營地。他的長弓手在那片高地上將發揮出無與倫比的殺傷力。最好的辦法是讓士兵們武裝好自己,然後在同一時刻衝出帳篷,奔向自己的馬匹。讓阿瑪迪西亞人在山腳下結成長矛數組。艾巴亞也許會冒險讓騎兵沿山坡向營地衝鋒,長矛手能夠有效地阻擋他們。
佩林的聲音異常堅定,這讓菲兒感到擔憂。貝麗蘭的猜測難道是正確的?他真的要攻擊白袍眾?白袍眾雖然渴望參加最後戰爭,但他們的確是一個難以預料的因素。他們造成的損害可能會遠超過能夠產生的幫助。而且,雅蓮德現在已經臣服於佩林,白袍眾正是在她的王國版圖之內。誰知道他們在離開前又會造成怎樣的禍患?最重要的一點,菲兒自己也還在擔心加拉德到底會對自己的丈夫給予怎樣的判決。
「他是不是合適我根本不重要,我看重的曾經是另一個人。」
和一名白袍眾?光明啊!難道她就不能找一個營地里的貴族當目標嗎?找一個未婚男性?「你在選擇男人這件事上並不很擅長,對不對,貝麗蘭?」這句話在不經意間溜出了菲兒的嘴唇。
他也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在鍛爐前工作過了。在他的記憶里,上一次他干鐵匠活的時候,還是在提爾。那時,他放棄了自己的責任,在很短的一段時間里又回到了鐵匠爐旁。
那個人點點頭,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佩林拿過他的圍裙和手套,他便退下了。然後,佩林拿起自己的鎚子。這把鐵鎚是他在提爾得到的,很久以來,它只是被用於殺戮,而並非創造了。
艾萊斯咯咯地笑了。「那面旗子被掛起來,看起來很不錯。」
佩林放下工具。鐵砧上,一把美麗的鋼錘仍然在因為內部的熾熱而微微發光。他從未創造過如此精美的作品,甚至連想都沒想過。它有一個粗大、強韌的鎚頭,大小几乎相當於大木槌的槌頭。但它表面平整光亮,以完美的直角連接在錘柄上。這讓它又像是最精良的鐵匠工具。它長有四尺,或者更多一點。對於這種類型的鎚子而言,算是非常大了。
濃霧包裹住它們,在它們周身翻騰,隨同它們前進,在它們背後拖出絲絲縷縷的霧氣。這樣的怪物愈來愈多,數十、數百,直至數千,最後形成了一支由獸魔人和魔達奧組成的大軍。
火星在佩林的錘下飛舞,每砸下一錘,都有更大團的火星爆起。佩林感到有什麼東西從自己體內滲流出去,彷彿他的每一次擊打,都在將自己的力量和感覺注入錘下的金屬之中。那種感覺中同時包含著憂慮和希望,所有這些都從他體內被注入三塊鋼鐵之中。
「我希望你是對的,」貝麗蘭說,「我本希望在我們離開之前,能夠和他們的統帥達成某種和解……」
這一段大路的北側有一些平坦的高地。那一段古老的河道已經變成通往西南方的寬闊路面,而它旁邊的高地上足以駐紮一支軍隊。
「他們竭力裝作對我們絲毫沒有察覺。」高爾說,「但我能看出來。槍姬眾也同意我的判斷。他們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馬夫在解開拴馬繩,哨兵在帳篷之間不斷移動。」
「我曾經想把你們趕走。」佩林大聲對人群說道,「你們卻沒有離開。我失敗了。但你們一定要明白,如果我們走上戰場,我將無法保護你們所有人。我也有可能犯下錯誤。」
「大人,」貝麗蘭催馬來到佩林身邊,她的聲音中帶著絕望。「如果您一定要殺死他們,能不能請您放過那名白袍眾的頭領?也許他還能在政治上發揮一些作用。」
你就像一匹狼,丈夫。當菲兒注意到他專註的神情時,曾經這樣對他說過。這是狼的一種能力,它們能夠知曉過去和未來,卻依然能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狩獵上。他也能這麼做嗎?將精神集中在需要的事情上,同時在生命其他部分中保持平衡?
燦爛的白色光球出現在半空中。愈來愈多獸魔人正從霧氣中湧出來,彷彿那團霧就是生出它們的源頭,但突然出現的強光顯然讓它們感到手足無措。它們紛紛仰起頭,用手遮住眼睛,觀察光源所在。
菲兒感覺到了自己的冷汗。這麼做是不對的,佩林肯定不會……
他並沒有要求成為一名領袖,但他能以此為借口擺脫自己的責任嗎?人們需要他,這個世界需要他。在他的心中,一種認知逐漸冷卻,被塑造成形,他意識到,他想要領導人眾。
她是對的,所有人都必須投入這場戰爭之中。佩林意識到,自己的怒火一部分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麼。他逃走了,但是為了什麼?飛跳又是為什麼而死的?不知道敵人的計劃讓佩林感覺一片茫然。
「殺戮者打敗了我們。」佩林用苦澀的聲音說道,「我們五人齊心協力,卻仍然無法與他抗衡。」
兩河人立刻來到山樑邊緣,他們已經選定的位置上。
不,不,他想要菲兒,他想要複雜的生活,他想要充實的生命。他不能躲藏起來,就像那些追隨他的人也不會躲藏起來一樣。
「維爾!」佩林高呼一聲,舉起那面旗幟,「把這面旗子高高陞起。在最後戰爭得勝以前,不要再讓它落下。我將在狼首之下進軍。你們所有人,拆除營寨,準備進軍。讓每一名士兵做好準備,我們今晚有新的任務!」
「你曾經對九-九-藏-書我說過,艾萊斯。」佩林說,「如果我開始喜歡斧頭,我就應該將它丟掉。」
「聖光會保護我們!」
當佩林大步走開,不斷發出命令,讓軍隊做好準備的時候,菲兒還在用手指撫過那座鐵砧。
「這些又是什麼?」佩林指著大道南邊的一些記號問。
他們必須決一死戰。但這又能得到什麼?聖光之子的終結?在最後戰爭開始前便煙消雲散?
這個指責讓加拉德感到一陣怒意。「行於光明中的人不應為追隨暗影之人所做的一切而負責。」他引用的是羅賽爾·曼提拉的話。「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遵循榮譽而為的。」
「一旦戰鬥開始,」佩林說,「我希望你們三人能安全撤退。我不會讓你們去安多,因為我知道你們不會走,但你們不能參与這場戰鬥。留在戰線後方,讓後衛隊保護你們。」
貝麗蘭停住腳步。她的眼裡閃動著某種東西。這讓她顯得非常緊張。她很擔憂,菲兒想,某件事已經快讓她神魂失守了。
「他不會攻擊那些人的。」菲兒說。她有理由做出這種判斷。
「那樣的話,我們在那時就會遭到屠殺。他有兩儀師、艾伊爾人、能夠導引的男人、更多的士兵和我們所不知道的力量。」
「我要你們發誓。」佩林的眼睛依舊只看著前方,「你和雅蓮德、貝麗蘭。菲兒,我只是這樣請求你們。」
菲兒猶豫了。佩林最近有了許多變化,大部分變化都是好的,比如他終於決定接受領導人眾的權力。而貝麗蘭所說的伏擊,將是任何一位完美且無情的君王都會做出的抉擇。
艾萊斯一閃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佩林大人。他永遠也不可能習慣這種頭銜。但也許這會是一件好事。
「指給我看。」佩林說著,指了一下亞甘達的地圖。蘇琳向他指出白袍眾營地所在的位置,那是在一座山丘旁,在它的北邊還有一道山樑。道路從東北方延伸過來,沿著那條古老的河床繞過山樑以南,並轉向正南方,連接到那座山丘旁的營地。從這裏,道路直向盧加德而去。這座營地兩面有高地為它擋風,是一片理想的宿營地,但也是一個遭受伏擊的理想地點。亞甘達和加侖恩都指出了這一點。
亞甘達也在點頭。
他踢了一下快步,走進通道。很不幸,今晚將是金眼佩林的殺戮之夜。
我不想率領他們,佩林想,但如果我不做,又有誰來做?如果我拋棄了他們,他們死了,那就是我的錯。
「他們應該去睡了。」佩林說。
「你確定?」佩林問。他似乎並沒有表露出警戒的神情。
「大人!」格萊迪突然催馬趕來,一邊高聲喊道,「我感覺到有人在導引!」
菲兒眯起眼睛,努力望過去。就在下方的河床上,無數黑影彷彿突然從地下冒了出來。那些是有著獸類頭顱和軀體的畸形怪物,身高超出了佩林一半,它們的手中拿著兇惡殘忍的武器。在它們中間,許多身披黑袍、面白無眼的妖怪正如蛇一般來回遊動。
「婚姻並不只是為了獲取政治資本。」菲兒說。
「我相信,這句話也適合來說明統帥權力。看樣子,不想得到君主頭銜的人才最應該成為領袖。只要我記住這點,我想,我應該可以做好。」
「我確實這麼說過。」
「尼爾德,」格萊迪的聲音在佩林耳中顯得急迫卻很遙遠,「尼爾德,你在做什麼?」
「真龍大人。」貝麗蘭說。
「不多,大人。」
尼爾德跪在地上,喘息著,臉上布滿了汗水。格萊迪和組成連結的女人們也都坐在地上,顯得相當疲憊。全部六位智者都加入了連結。他們做了什麼?
「智者們,我需要進行連結。」尼爾德有些著急地說,「馬上,不要爭論!我需要這樣!」
「我只是在做我必須做的。」佩林說道。他的目光落在通向傑罕那的大道上,那不是白袍眾所在的方位。他們就在佩林的腳下。
「格萊迪、尼爾德,」佩林說道,「我還需要神行術通道。你們現在還有力氣嗎?」
他丟下的是一件普通鐵匠的工具,那名鐵匠永遠都會是佩林的一部分。但他現在已經不可能再任由那名鐵匠來主導自己的人生。
佩林第一次來到一支被統合為一體的軍隊前面。梅茵旗、海丹旗、難民中各個貴族的旗幟,甚至還有幾面那些小夥子們做出來,用以代表兩河的旗幟。它們全都跟隨著他的狼頭旗。
「你做了什麼,尼爾德?」他向那名依舊面色蒼白的殉道使問道。尼爾德有些搖晃地站了起來。佩林向他舉起自己的新鋼錘,他的傑作。
「但你還在以同樣的方式和我作對,我已經厭倦這樣了。是的,那時候,我察覺了真龍大人的意思,所以我將注意力轉到他的一名心腹身上。也許他並沒有打算將他們『交給』我。我知道這種描述方式並不合適,不過我很清楚,如果我與他的一位密友和盟友結合,他一定會樂見其成。實際上,我甚至懷疑他在有意促成此事,畢竟是真龍大人安排我和佩林一同完成這個任務。他不可能直接說明這種意思,否則就會冒犯到佩林。」
「你當時就應該進攻,而不是進行那場荒謬的『審判』。」
佩林深吸一口氣。「如果你們希望如此,我將接受你們的誓言。我會率領你們。」
「好的。」菲兒說。
加拉德繼續將衣服穿好。我到底做了什麼?走到現在的每一步,他對自己的選擇都充滿信心。但正是他這種信心讓他陷入今天的窘境。艾巴亞將要對他們發動攻擊,他卻還在睡覺。自從摩格絲回到他的生活中之後,他就覺得自己的世界在崩塌,正確或者錯誤對他來說變得不再像以前那樣清晰了。前方的道路彷彿充滿了迷霧。
維爾·亞興看著他的眼睛,然後羞愧地垂下目光。「佩林大人,我試過。但……光明啊,我不能那樣做。我保留了一面,那上面的狼頭有一部分是我親手繡的。」
「佩林,」菲兒說著,瞥了貝麗蘭一眼,「你到底……」
「沒有,」貝麗蘭說,「他們說要保持清醒,以防萬一。我認為是你的情緒把他們嚇到了。」
「我沒這麼說過。」
赫山寧在這時跑回佩林面前。他帶來了地圖,佩林將地圖打開,舉到面前。埃明也停止了工作,身上散發出好奇的氣息。「亞甘達、加侖恩,」佩林說,「告訴我,如果你們要對一支沿傑罕那大道前進的大部隊進行伏擊,你們會選擇什麼地方?」
「我可以幫忙,佩林大人。」尼爾德在他身邊說道,「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對金屬進行加熱。」
愚蠢的小狼,愚蠢的小狼。
「瑪哈雷尼。」佩林重複了一遍。「聽起來不錯。蘇琳https://read•99csw•com?白袍眾情況如何?」
「我知道,最後的狩獵已經開始了。去追趕它們吧,艾萊斯,我們會在北方重逢的。」
「加拉德。」拜亞說,「你要了我們的命。」一切敬意都從他的聲音中消失了。
佩林看著地圖上的道路和營地所在,思考著最近幾個星期里發生的一件件事情。我們遇到了旅行者……聲稱北方的道路已經極為泥濘,車輛完全無法通行……
但這麼做是錯的,是一個可怕的錯誤。佩林不會這麼做,無論他改變了多少。對此,菲兒很有信心。
「我不知道。」尼爾德答道,「我只是覺得應該這麼做。」
「這個過程似乎非常艱難。」菲兒說,「即使尼爾德能夠重複這件事,我懷疑我們不會有時間來打造很多至上力武器。」
今天的雲層很薄,蒼白的月光將這片土地罩上一層銀白色。一片厚重濃密的霧氣正在下方翻滾,主要聚集在道路旁的河床里。佩林審視著下方的情況。他能清楚看到白袍眾營地兩側的道路。突然間,喊聲在山谷中響起。穿白袍的士兵從帳篷里跑出來,沖向拴馬欄。無數火把被驟然點亮。
維爾立刻跑開了,他的身上散發出畏懼的氣息。沒多久,他跑了回來,手中拿著一塊摺疊整齊的布,那是一面有血紅鑲邊的潔白旗幟。佩林以鄭重的態度將它接到手中,另一隻手拿著他的鋼錘。他看著人群。菲兒也在人群之中,雙手交握在身前。她的氣息中充滿了希望。她能夠看懂他的心思,知道他要做什麼。
「你是對的。」綽姆說。
佩林看著鎚頭上的狼。「有人知道該如何說『他在飛翔』嗎?」
菲兒猶豫著。一方面,貝麗蘭所說的根本就是蠢話……但另一方面,她也能看到這個女人所看到的事情。或者,也許只是她所希望看到的。對貝麗蘭來說,拆散一對夫妻絕非什麼不道德的事情,這隻是政治的一部分。而從邏輯上來講,蘭德也許會希望通過自己近臣的婚姻來實現控制諸國的目的。
「關於什麼事?」
他催趕快步跑過神行術通道前。他的部隊正逐次進入通道,所有士兵都在向他致敬。火把照亮了他們的面孔。希望導引者能在不久之後照亮整個戰場。
他覺得自己病了,感覺到肉體的不適,就好像他的肚子里被灌滿泥潭裡的水、腐爛的苔蘚和死甲蟲。他想要尖叫,想要找到殺戮者,將他殺死,用拳頭狠砸那個人的臉,直到那上面鮮血迸流。
他需要找些東西來平抑他的憤怒和痛苦。他站起身,轉過頭,才驚訝地發現營地中竟然還亮著那麼多燈火。一群人正等在旁邊。只是和他的距離還不夠近,他才沒嗅出那些人身上各自的氣味。雅蓮德穿著金色長裙,貝麗蘭是一身藍衣,她們都坐在一張旅行小木桌旁的椅子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艾萊斯坐在她們旁邊的石塊上,正在打磨自己的匕首。十幾名兩河人,包括維爾·亞興、喬·艾玲和格雷約·弗瑞恩都在其中。他們正圍坐在一堆篝火旁,不時轉過頭來瞥他一眼。就連亞甘達和加侖恩也都在那些人之中。他們正在低聲交談著。
「出了什麼事?」加拉德問道。他的手並沒有離開劍柄。
「您……什麼?」貝麗蘭問。
「我失敗了,菲兒。」佩林悄聲說道。
「我向你發誓,大人。」雅蓮德說。
「古代廢墟。」亞甘達說,「沒什麼用處。它們的毀壞程度都已經非常嚴重,不可能再提供任何庇護了。實際上,它們只是幾堆覆蓋著苔蘚的石塊。」
他的帳篷就在旁邊不遠處,帳簾正在風中抖動著。在他身旁,高爾靠在一棵小羽葉木上。遠處,一名蹄鐵匠還在夜色中工作,輕微的金屬敲擊聲不斷地在夜幕中響起。
「狩獵愉快,犢牛。」
「艾巴亞的軍隊回來了,加拉德。他們就在我們頭頂的高地上!我們只是碰巧發現了他們。我們的部下一直按照你的命令,緊盯著道路。」
一個人來到快步旁邊。佩林嗅到了動物毛皮的氣味、土壤氣味和兔子的血腥氣。艾萊斯在他等待軍隊集結時出去狩獵了。要在晚上抓住兔子,需要一名獵人極為敏銳的知覺。艾萊斯說這是一種很有趣的挑戰。
以奇襲應對奇襲,他想。讓士兵們藏在帳篷里,直到艾巴亞攻入營地,然後出其不意地發動反擊,然後……
一個人突然從黑影中竄出來,悄無聲息地掠過乾枯的灌木叢。「佩林·艾巴亞。」高爾說道,「白袍眾知道我們在這裏。」
「那為什麼又是那個白袍眾呢?」菲兒問。
她想要的遠遠不僅於此,菲兒能夠從貝麗蘭談到加拉德·達歐崔時的神態中看出這點。但如果貝麗蘭真的要通過這段感情實現某種政治目的,菲兒也沒理由阻止她。只要這樣能幫助貝麗蘭遠離佩林,它就是一件好事。
「我不知道,大人。」尼爾德說,「這就像……嗯,就像我說的那樣。我覺得應該這麼做。我明白該怎麼做,該如何把編織注入金屬裏面。而它彷彿把編織完全吸收了,就好像海洋吸進河水。」他的臉紅了,彷彿是覺得自己的描述非常愚蠢。
其他人都跟隨在他身後。菲兒、貝麗蘭和雅蓮德,還有兩河人、艾萊斯、高爾。跟隨在他身後的人愈來愈多,其他兩河人也紛紛加入這支隊伍里。沒有人說話,佩林也沒理他們。最後,他來到埃明工作的鐵砧旁。營地中的一座馬拉風箱的鍛爐就立在他面前,裏面噴薄出紅色的光芒。
「那是什麼!」喬銳·康加指著遠處喊道,「在那團霧裡,那是……」
佩林繼續擊打鋼條,愈來愈用力。他將鋼條摺疊,重新打成一片。殉道使將鋼條一直保持在最合適的溫度上,這一點實在是太妙了。以前,佩林只能在鋼條溫度合適的短暫片刻對它進行鍛打。
佩林和艾萊斯又等了一段時間,看著軍隊從面前通過。現在殉道使打開的通道已經大了許多,他們在一個小時之內就把全部男女士兵都送了過來。人們向佩林舉起手,露出自豪的微笑。他與狼的關係並沒有嚇到他們。實際上,當他們得知這件事的詳情后,憂慮的氣息反而更少了。以前,佩林總是能從他們的身上嗅到猜測和疑慮,而現在,他們可以坦然接受這個事實,並因此感到驕傲。他們的領主不是普通人,他與眾不同,這才是領主應該有的樣子。
「弓箭手向前!」佩林吼道。
從現在開始,他將握起一位國王的鋼錘。
菲兒瞥了他一眼。他卻只是騎在馬上,眼望前方。他們正站在山樑頂部。佩林的最後一批部隊正走出他們身後的通道。喬銳·康加為佩林舉著一盞帶護罩的油燈,勉強照亮了周圍一點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