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倒落的旗幟與消亡的仁慈
拜爾德站起身。以後他會對這支槍尖進行更多打磨工作。不過,現在這支槍尖看起來已經很不錯了。他拿起自己的木製矛柄,原本在上面的金屬槍頭已經在邪惡襲擊這座營地時變軟掉落了。他將石槍頭綁在矛柄上,就像祖父在許多年前教過他的那樣。
黑夜中的空氣里充滿了煙氣和凄慘的尖叫聲。塔曼尼正率領紅手隊在大路上行進著,他們的身邊擠滿一臉煙灰的難民,讓他的部隊像是一串在淤泥河水中緩緩飄動的樹葉。
「獸魔人。」塔曼尼說著,調轉過瑟爾法的馬頭,「光明啊!它們想要佔領城門,阻止難民出城。」凱姆林外城牆上一共有五道城門,如果獸魔人把它們全部控制住……
塔曼尼猶豫了一下,才接過瓶子,痛飲一口。烈酒就像那個傷口一樣,給他的喉嚨帶來一陣灼痛。他咳嗽著,將那瓶白蘭地收起來:「我相信你一定是帶錯瓶子了,梅爾登,這東西一定是你從鞣皮子的大桶里舀出來的。」
陰影遮蔽了客棧大門。那名女僕已經消失在大廳後面,現在大廳中只剩下伊沙姆和這位中選使徒。
「我抗爭過,」貝爾突然以無比懊惱的口氣說道,「我真的和他們戰鬥過,但他們輕而易舉就抓住了我。他們那時完全能燒掉我的船,殺我的人,把我們全淹死。」
這讓魔格丁覺得他更加危險了。
「我們已經不可能與泰姆和解了,」埃馬林說,「我們全都知道他的野心。」
他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又拿起那段皮革。這是他多年以來所做的最糟糕的作品,但他還是會將它完成。丟下一樣東西不去完成,幾乎就和沒能處理好細節一樣糟糕。
「聽說過,就算是在莫蘭迪國境以外,它也造成不小的轟動。」
他在城腳下勒住韁繩,立在大道一旁,看著這座正在燃燒的都市,等待他的士兵們追趕上來。他可以為他們全部配備馬匹。紅手隊的每一名成員都有一匹馬,以備長距離行軍使用。但今天,他不敢這麼做,這些士兵大多沒有受過騎乘作戰的訓練,而且現在凱姆林的街道上肯定充滿獸魔人和魔達奧。塔曼尼需要他的部下能夠隨時進行戰鬥。大隊長矛手的兩側跟隨著已經在弩床上填裝好箭矢的十字弩手。塔曼尼不會讓他的士兵暴露在獸魔人的刀鋒下,無論他們的任務有多麼急迫。
當莫瑞笛走到客棧門前時,街上只剩下他和那些流浪狗。莫瑞笛徑直從客棧門前走了過去,伊沙姆大胆地繼續密切注視他的一舉一動。莫瑞笛似乎對他和這家客棧沒有任何興趣。伊沙姆得到的命令是等在這家客棧里,也許這名中選使徒有別的事情,伊沙姆只能繼續等待。
他依稀能看到遠處高山的輪廓,如同利矛般撕裂了黑夜裡的天空。鎮里的某處傳來金屬相互撞擊的聲音,如同鋼鐵的心跳。街上有一些模糊的人影,那些人披著厚重的斗篷,戴著兜帽,眼睛以下的面孔都被藏在血紅色的面紗後方。
不管怎樣,騎兵是不可能在凱姆林的街道中發揮什麼作用的。現在那裡一定比城外的大道更加擁擠。瑟爾法打了個響鼻,又晃晃頭。城牆已經近在眼前了。在夜幕的籠罩下,黑色的城牆後面閃耀著憤怒的火光,彷彿那座城市已經完全化成了一個巨大的火堆。
艾玲達沒有讓自己挑起眉弓。柏爾的確像皮革一樣強韌,但其他智者也絕對不是嬌嫩的花|蕾。「柏爾,」艾玲達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有沒有遇到過一個名叫納珂蜜的女人?」
「如果你和那艘船上的人都死掉,也許還更好一些,伊利安人。」奈妮薇說,「那件特法器最終落入一名棄光魔使的手裡。色墨海格就暗藏在霄辰人之中,而且還偽裝成他們的一名權貴。她的頭銜是什麼來著,真言者?」
這裏的獸魔人實在是太多了。
「大人,」德耐爾手裡舉著一支火把,另一隻手拿著一張匆匆繪就的地圖。他是紅手隊中操龍手部隊的一名隊長,「我已經找到一條便捷方式,能更快到達亞柳妲儲藏龍的地方。」
「我想,我也有些口渴了。」佩維拉嘆了口氣,來到他身邊。
「這方面我的確很欠缺,」塔曼尼說,「不過你們也都要小心那種劍。」
「你會知道我收穫到了怎樣的果實,莫瑞笛,」狄芒德的聲音顯得非常低沉,「你會看到這些果實是多麼豐碩。你只需要記住我的要求:我要在戰場上與亞瑟正面交鋒。他的血是屬於我的,不屬於其他任何人。」他逐次望著眾人的眼睛,最後目光落在米海峨身上。他們似乎有一種熟識的感覺。這兩個人一定在以前就打過交道。
黑夜讓他感到恐懼。
莫瑞笛站在石台的一邊,雙手背在身後。在他面前,海洋正在燃燒。火焰中沒有黑煙,但熱度極高,靠近火焰的海水都在劇烈地沸騰著,發出嘶嘶的聲音。岩石漂浮在無盡大海的中央。燃燒的水。莫瑞笛總是喜歡用他的夢境碎片創造出不可能的東西。
被眼前的情景嚇得失魂落魄的難民,看到瑞德恩的龍轉頭朝向他們,全都發出陣陣凄慘的尖叫。絕大多數人立刻害怕得趴倒在地上,為龍讓出了射擊的空間。這些龍頭所指的便是站滿獸魔人的城牆。現在,瑞德恩所控制的幾尊龍形成了一個向內凹的碗形陣容,與其他的龍恰好相反。在瑞德恩的調遣下,這幾尊龍全都指向城牆上的某一點。
突然間,那個撒馬奈什從窗前轉過身,只是在轉眼間,已經離開這幢房子,飛快地邁著大步朝遠處走去。伊沙姆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點。但只要是在這個地方,他就不可能有真正輕鬆的時刻。雖然他在這裏度過了他的童年,但這裏不是他的家。這是死亡之地。
營地中大部分的人都還沒就寢,他們坐在篝火旁,只想盡量靠近溫暖和光明。一些篝火上架著陶土罐,裏面煮的是草莖、樹葉、樹皮和其他一切可以被充當食物的東西。
附近傳來一陣窸窣聲。卡蘭姆正在倒下的帳篷中翻找著。最後,他扛起了一隻小包裹。
「你的話並非沒有道理。」佩維拉說。
這些艾伊爾人的個子倒是很高。萊伊紋經過營地中的幾片篝火堆,圍坐在火旁的艾伊爾人看起來都很悠閑,但他們的目光比這名護法還要犀利。這是一個危險的種族,就算是在火邊休息,也時刻都能舉刀殺人。在黑夜中,她看不清他們的營地上方飄著怎樣的旗幟。
沉默。號角聲繼續在黑暗中響起。
「如果他能夠以我們的方式接受正確的訓練,他就不會犯這種錯誤。」索瑞林喃喃地說道。
該死的狗崽子。伊沙姆覺得自己一定會非常痛恨這個任務。
帳篷中變得寂靜無聲。艾玲達不住地搖著頭。
獸魔人的身上實在是太骯髒了,他在拭凈劍刃前又猶豫了一下。但獸魔人的血會腐蝕劍刃,所以他別無選擇。隨後,他便站起身,完全不在意腰間的痛楚,大步向城門走去。瑟爾法還被拴在那裡,他不敢騎著那匹馬與暗影生物作戰。瑟爾法是一匹良種騸馬,但並未接受過邊境國風格的訓練。
伊沙姆壓抑住傷痛,保持面容的平靜。那個女人絲毫沒理會跪倒在她面前的伊沙姆,只是穩穩地坐到桌旁,用一根手指敲打著伊沙姆用過的那隻錫杯邊緣,盯著杯子里的液體,久久沒有說話。
我並不喜歡泡在浴盆里,她對自己說。她不是軟弱的濕地人,不過,出汗帳篷在龍牆的這一側實在是沒必要,這裏沒有夜晚的苦寒,於是出汗帳篷中的悶熱就讓人不由得感到窒息,一點也不舒服。而且,如果真的有足夠的水……
「好吧,」埃馬林說,「我們要做些什麼?」
「那是什麼?」
「古蘭黛?」魔格丁驚恐地問道。
「我明白了,嗯,我想,看出我是一名貴族並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他的助手?」魔格丁說,「我……」
「伊蘭不敢和我們正面交戰,」賈瑞德似乎是想要說服自己,「凱姆林一定有很多騷亂。你早就向我報告過,希夫,那裡有太多傭兵了。也許還會有暴動。愛倫娜肯定會和伊蘭對抗的。白橋,沒錯,白橋會是個理想的駐軍地點。
拜爾德走上前,將一隻水囊塞到賈瑞德的臂彎里:「別掙扎得太厲害,否則它會掉下去的,領主大人。您應該能把嘴裏的東西吐出來,它塞得不是很緊。只要把這個水囊抬起來,您就能喝到水了。看,我已經把水囊的塞子拔掉了。」
雷聲隆隆。遠方的高山上出現了一道道怪異的閃電,朝上一直射向那片永遠不會消散的灰色雲層。幾乎沒有人類知道,這個小鎮距離薩坎韃山谷並不遙遠,再往裡走,就是籠罩世界的煞妖谷。甚至幾乎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以及關於它的任何傳聞。伊沙姆並不介意自己也是這個被人類遺忘之地的一員。
「這個名字已經被丟棄了,」莫瑞笛說,「就像我們一樣。當我們成為中選使徒時,人類對我們曾經的稱謂就會被丟棄。從此刻開始,這個人唯一的名字就是米海峨,中選使徒之一。」
「嘿,那裡的人!」遠處的街道中有一個喊聲傳來,「無論你們是誰,謝謝你們!」
他早些時候已經完成了一側的矛刃,現在另一側也將近完工了。他幾乎能聽到祖父在對自己悄聲說話。我們就是石頭,拜爾德。不管你父親對你說過些什麼,在內心裡,我們就是石頭。
奈妮薇哼了一聲:「我們不是霄辰人,不會把人當牲口一樣據為己有。」
「該死的!城門現在怎麼樣了?」
如果換做人類士兵,如此強有力的弩箭應該能讓他們崩潰,但獸魔人絕沒有這麼容易被打垮。箭矢射倒了幾頭獸魔人。而塔曼尼本希望弩箭的殺傷效果能更好一些。
「卡亞肯真是很喜歡……這種充滿戲劇性的場面,」柏爾的聲音中帶著寵溺的意味,「他就像一隻柯羅雀,整晚辛勞築巢,只為了在清早向整個世界歌唱。」
最後,拜爾德又轉回身,看著賈瑞德領主:「造成這些災難的不是女巫,領主大人。這不是伊蘭乾的……我想,我應該稱她為女王了。像那樣一個漂亮的姑娘竟然會成為女王,這件事倒是很有趣。和向她鞠躬相比,我似乎更喜歡在酒吧里,把她抱在大腿上。但安多需要追隨一位君王參加最後戰爭,而那並不是您的妻子。我很抱歉。」
「這兩個人要求見你。」斯利特說。他的劍已經出鞘了,萊伊紋卻毫無察覺。貝爾悄聲嘟囔了幾句。「他們說,你承諾過一會付給他們報酬,他們就是來索取這筆報酬的。不過他們並沒有在白塔表露身份,而是藉助在白塔開啟的神行術通道來到這裏。這個男人來自伊利安,這個女人來自其他地方,不過她隱瞞了自己的口音。」
「逃兵,」賈瑞德啐了一口,「我們一起打過那麼多仗,現在只不過是遇到了一點困難,他卻要逃走了。」
亞柳妲來到葛本和德耐爾面前。「我可以把剩下的火藥都放在龍下面,」她的聲音很輕,但顯得無比堅決,「這些火藥足以把龍全部摧毀。當然,這裏也會有不少人被爆炸波及。」
「我覺得,自己似乎知道得太多了。」她幾乎是在自言自語地說道。
良久以後,她們一個接一個地挺起腰背,坐直身子,彷彿接受了一個新的重擔。這讓艾玲達感到安慰,她當然不會以為這個消息會讓她們垮掉,但能夠看到她們以如此平靜的態度面對這個危險,絲毫沒有逃避的意思,這畢竟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
他們身邊還跟著一些車輛。這在鎮上非常少見。那些車移動的速度很慢,但依舊在崎嶇不平的街面上不住地顛簸著。雖然車廂的窗子都掛著布簾,但伊沙姆知道,車廂里有十三個女人,正和車外的這些魔達奧數量相等。剛才躲進一旁街巷裡的撒馬奈什沒有半個回到街上,他們也會盡量躲避這樣的隊伍。原因顯而易見,他們對此都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
魔格丁露出微笑。看到除了她以外還有別人在受苦,這種感覺實在不錯。也許這個景象完全是虛構的,不過也有可能這些都是辜負了暗主的人。
佩維拉咬住嘴唇:「有時候,我甚至會忘記你們是多麼無知……」她停了一下,彷彿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
「我只是恰好路過那裡,」安德羅說,「因為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才被捲入其中。」
「光明啊,你們守住王宮了嗎?」
「只是被無法再忍受他的暴政的普通人推翻。」安德羅說,「到最後,許多曾經為他賣命的傭兵都站到我們這一邊。無論看起來多麼強大,他腐朽的內核必然會將他引向毀滅。這裏的情況看起來很糟糕,但大多數泰姆的人其實對他並非忠心耿耿。像他那樣的人並不需要人們的忠誠,他只會吸引和他一樣貪婪于權力和財富的人。我們能夠找到辦法推翻他,我們一定會找到辦法。」
他已經無法再說下去了,他們並不知道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這裏的人正在改變,曾經值得信任的盟友現在卻變成毋庸置疑的敵人。那些人看起來和原先還是一樣,實際上卻已經完全不同了。那種改變只能從他們的目光里看出來。安德羅想到這裏,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是的。你剛剛經歷了一場失敗。」她的聲音彷彿寒冰,讓伊沙姆感覺到一陣戰慄。這個人非常厲害,就像莫瑞笛一樣厲害。
困惑不解的僕人們拿起那些撐起帳篷的鐵支架。像這座營地中所有金屬一樣,這些鐵支架已經柔軟到可以隨意變形。撐起這座帳篷頂部的鐵環則像被烤熱的蠟一樣,彎轉折斷了。
「這隻能看那些守衛是否忠於職守了,兩儀師佩維拉。」埃馬林一邊說,一邊向她點了點頭。
那名家人看著他,雙眉緊鎖。她是一個相貌非常年輕的金髮女子,不過僅從臉上判斷導引者的年齡往往得不到準確的結果。「你竟然還能走路,這讓我非常吃驚。」
當她坐下時,仍然想表達出足夠的自控與自信。曾經這兩件事對她來說都是非常容易做到的,但今天,想要捕捉到這兩種感覺就像是要抓住風中的蒲公英種子,無論她如何努力,它們都會從她的指間飄走。魔格丁咬緊了牙,對自己感到氣惱。她是一名中選使徒。她曾經讓國王哭泣,讓軍隊顫抖;她的名字曾被無數個世代的母親用來嚇唬她們的孩子。而現在……
「光明燒了我吧,你的嘴可真臭。」塔曼尼大聲喊著,抽出劍刃,向後退了一步。那頭怪物單腿跪下,塔曼尼趁機砍斷它拿著斧頭的手。
「我只是感到好奇。你是那種自願前來黑塔接受測試的人?還是那種在他們狩獵時被找到的人?」
「那麼,米海峨一定知道這種方法。」
「不管怎樣,我們必須把訊息傳遞出去。」佩維拉繼續說道,「也許對黑塔的全面攻擊是不明智的,但坐在這裏無所事事,等待著一個一個被捉住……」
「給我一根該死的引火繩!」塔曼尼高喊著,並伸出一隻手。一名操龍手服從了命令,將一根點燃的粗繩遞給他。塔曼尼推開梅爾登。在這個時刻,他決定要憑自己的力量站穩腳跟。
「的確很壯觀,」貝爾一邊眺望著寂靜的燈海,一邊說道,「你現在想怎麼做?」
他的肚子又在咕咕叫了。
塔曼尼的部隊繼續在黑暗的城市中穿行,隨時警戒著暗影生物的伏擊。雖然他們知道那座倉庫的大致位置,但要到達那裡絕不是容易的事情。許多主要的街道都被廢墟、火焰和敵人堵死了,他的部隊必須從曲折的街巷中迂迴前進。有不少這樣的小巷子,就連葛本和紅手隊中的凱姆林人也完全不熟悉。
賈瑞德領主和桌旁所有人都將目光轉向他,埃力卻只是望著天空。在他的肩頭佩戴著金色野豬沖向一支血紅色長矛的徽記,這是賈瑞德私人衛隊的標誌,但埃力的語氣中卻沒有多少敬意:「那個人打算怎樣割下那顆腦袋,賈瑞德,用牙齒啃嗎?」
排成數組的十字弩手開始射擊。因為距離遙遠,塔曼尼聽不到指揮官發出的命令。
「這個計劃不錯,」葛本非常不情願地承認,「我會照你的建議去做。但你們呢?」
「他已經擁抱了死亡。」艾密斯的語氣中帶著驕傲,「他也許還佩著劍,穿著濕地人的衣裝,但他現在已經是我們的一員了。這點確切無疑。」
「戰士們,用全部力氣向前殺!」他怒吼著,向前衝進擋在街上的獸魔人群中。王宮距離他們已經很近了。他用盾牌擋住一個羊頭獸魔人的劍,沒有讓它砍在德耐爾的脖子上。然後,他用盡全力將獸魔人的劍推開。光明啊,獸魔人的力氣實在太大了。就在塔曼尼努力不讓自己被獸魔人推倒在地時,德耐爾站穩身子,一劍刺在羊頭獸魔人的大腿上,讓這怪物倒了下去。
塔曼尼向後退去,同時將佩劍從怪物的肋側抽了出來,而豬臉獸魔人則向後倒去。然後,塔曼尼再一次向前躍起,讓劍刃刺入這頭怪物的喉嚨,絲毫不在意怪物粗大的手指抓住了自己的雙腿。此時,生命的光彩已經從那雙和人眼極為相似的、珠子般的眼球中黯然褪去。
看起來,萊伊紋對伊利安口音的模仿並不像她以為的那麼好。她瞥了那名護法的劍一眼。如果護法攻擊她的胸口或脖子,也許她能夠向旁邊滾倒,及時閃開,然後,她可以抽出自己的棍棒,再……
想到會有第二個人看到她在魯迪恩所見證的一切,艾玲達不由得感到腸子一陣抽搐。如果柏爾也看到完全一致的幻象,那又將意味著什麼?是否意味著那樣的未來的確是有可能出現的?
梅爾登衝到塔曼尼身邊。這名邊境國人履行了他的諾言,一直跟隨在塔曼尼左右,隨時準備在塔曼尼無法支撐下去時用劍結束他的生命。他們兩人率領紅手隊衝上了山丘。獸魔人發出一陣陣嚎吼,在火光的照耀中,它們就如同一頭由黑色皮毛、眼球和兇殘武器組成的、身軀無比龐大的怪獸。
「站起來!」奈妮薇厲聲喝道,「光明啊,艾格寧。我還記得你是一個多麼強硬的人,你能把石頭嚼碎,再吐出沙子。」
城門內突然傳出一陣騷動,恐慌的情緒宛如有形之物從城門中散播出來,讓城門彷彿也在隨之顫抖。尖叫聲變得更加凄厲。塔曼尼轉回頭,看到巨大的身影正在城門中移動。
但沒有人會為此而譴責她。魯迪恩並沒有殺死她,時光之輪的轉動已經為世界帶來了變化。柏爾繼續凝望著遠方。汗水不斷從艾玲達的臉頰和胸前滴落。
伊沙姆是一個獵人,狩獵是他唯一在乎的事情。如果你對自己的價值有明確的認識,那麼在強者面前確認自己的地位,並不是什麼值得惱恨的事情。
塔曼尼看到桑迪普帶著幾名紅手隊斥候就在前面。那名身材細瘦的軍官正努力擺脫一群難民的糾纏。
拜爾德將幾樣東西和自己的被褥綁在一起,然後朝其他人點點頭。一共八名賈瑞德領主的貼身衛兵聚集到他身邊,將還在不斷掙扎的領主拖過營地。他們走過一堆堆還在燃燒的篝火和一頂頂倒在地上的帳篷。這些篝火和帳篷的主人正結成愈來愈大的隊伍,走進營地外的黑暗中,迎著從北方吹來的風,開始向遠方行進。
這些人已經被轉變了,從他們的眼裡就能看出來。那不是正常的眼睛,更不是人類的眼睛。
拜爾德聚集起自己的同伴,他們並肩向北方出發。在他的身後的黑夜裡,他們的領主正獨自一人痛哭流涕。幽靈又開始在營地中穿行了。
「它們使用了至上力,」吉薩敏在塔曼尼身後說道,「我能感覺到,是黑宗兩儀師,我不建議靠近那個地方。」
塔曼尼深吸一口氣,感覺到肺部彷彿在劇烈地燃燒:「你對我說過,只需要幾次齊射,就能摧毀敵人的堡壘。」
「給你的幫助已經安排好了,」她輕聲說道,「但你必須先找到他,獵人。這和你以前的遊戲並不一樣。你不能引誘他來找你。路斯·瑟林會嗅到陷阱的氣味,而且,他現在已經不會輕易偏離他的軌道了。時間非常緊迫。」
天哪……
「該死的!」塔曼尼咒罵著,但他還是感覺到一絲希望。如果這兩個女人不能打開神行術通道,她們至少有可能治療他的傷口。「你應該把難民帶出城,葛本。我的人已經守住了南城門。」
伊沙姆什麼都沒說。
在他們周圍,數十頭獸魔人同時癱倒在地上,無力地掙扎著。它們肯定都和這隻隱妖連結在一起。紅手隊聚集到塔曼尼身邊,有些人身上又受了傷。完全沒有受傷的人已經屈指可數了。他們都耗盡了體力,流盡了血。這一隊獸魔人很可能會將他們徹底打垮。
伊沙姆看著自己的飯食,只有蔬菜,大部分是切得很薄的青椒和洋蔥。他拿起一片,嘗了嘗,又嘆了口氣,把盤子推到一旁。這些蔬菜就像沒有加調味料的黍米粥一樣寡淡無味。這裏沒有肉。這其實是一件好事。他不喜歡吃肉,除非那些肉是他親眼看著被宰殺的,或是他親手宰殺的畜生。這是他在小時候養成的習慣。如果你沒有親眼看著那個畜生被殺掉,你就不可能知道吃進嘴裏的到底是什麼。這裏的肉可能來自從南方獵捕的動物,也可能是這裏飼養的牛和羊。
罐子里燒熱的石塊發出輕微的嘶嘶聲。應該有人倒水上去,但帳篷里的六個人全部紋絲不動。除了艾玲達以外的其餘五個人全都是智者,並且也都和艾玲達一樣一|絲|不|掛地享受著出汗帳篷中的蒸汽。她們是索瑞林、艾密斯、柏爾、麥蘭和湯曼勒艾伊爾的姬摩爾。五個人全雙眼直視前方,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拜爾德將這枚曾經是硬幣的金屬在指間捏成一個圈。光明保佑我們,他心想,光明啊……他把捏成圈的硬幣扔進草叢裡,伸手拿起他一直在擺弄著的石頭。
他們兩人依舊跟隨著夜幕中的僕人隊伍一同前進。經常會有兩儀師派遣僕人返回白塔去取一些她們遺忘的物品,所以有許多人在白塔和這片平原之間往返。這對萊伊紋來說,是一件好事。他們已經走進兩儀師的營地,一直都沒有人注意他們。
黑血從怪物的脖子里噴洒出來,怪物倒了下去,殘存的一隻手還抓著那條被砍斷的手臂。塔曼尼站在怪物的屍體前,突然感覺到手中的長劍已經沉重到無法抓握。劍柄從他的手指間滑脫,長劍鏗然落在地上。他身子一歪,失去了平衡,向前方撲倒下去。幸好有一隻手從後面抓住了他。
貝爾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我知道如何做誠實的買賣,萊伊紋,我們不會……」
「是的,」葛本說,「現在王宮裡全都是難民。」
幾秒鐘之內,那個人顯然已經看出萊伊紋和貝爾不是普通的僕人,也許是因為他們走路的方式,或者是他們警戒的眼神。為了偽裝身份,他們已經穿上很樸素的衣服,但貝爾的鬍鬚明確地顯示出他是伊利安人。
「你不知道什麼是連結?」
護法帶領他們一直走到營地中心處的一座帳篷前:「你們很走運,她的帳篷還亮著燈。」這座帳篷的門口沒有衛兵。護法詢問了一聲,得到進入的允許。然後他就掀起帳簾,朝萊伊紋和貝爾點了點頭。但他的另一隻手還按在劍柄上。從他的姿勢判斷,他已經為戰鬥做好了準備。
「他們已經拋棄了你,萊伊紋,」貝爾輕聲說道,「你已經不再是他們的一員了。」
護法的劍立刻被收回鞘內。然後他就像一陣輕風般從帳篷中退出去了。萊伊紋只感覺到冷風透過帳簾的縫隙,吹到自己的脖子上。
「亞柳妲,」塔曼尼喊道,「龍還在你手裡嗎?請告訴我,你已經把它們搶救出來了。」
「你必須和這個傢伙展開一番競爭了,狄芒德,」魔格丁想,「他就像你一樣想得到亞瑟。」
艾玲達倒是很想看看艾密斯在別人的逼迫下做事情的樣子。有誰曾經讓艾密斯俯首帖耳地做過事?也許是索瑞林?不過,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導引陰極力,打開了通道。
「扶我站起來。」塔曼尼說。
艾密斯說:「我幾乎希望這真的是不可改變的未來,這樣至少能證明我們贏得了這場戰爭。」
營地里突然陷入一片沉寂,人們的耳里只剩下拜爾德敲打石頭的聲音。他從來都不喜歡屠夫這個行業,所以他最終還是在領主的衛隊中找到安身立命的位置。砍掉牛頭和砍掉人頭有些相似。但想到竟然如此輕易地操起殺人的刀劍,他多少還是感到有些困擾。
艾玲達點點頭。她並沒有仔細描述那些幻象的每一個細節,那些都是她非常私人的事情。
「黑塔是一個夢,」安德羅看著佩維拉的眼睛,「一個能夠導引的男人的庇護所,一個屬於我們的地方。在這裏,男人不需要恐懼,不需要逃跑,也不需要憎恨。我不會把黑塔交給泰姆。絕對不會。」
出什麼事了?這個兩儀師到底在說些什麼?
「那你的血管又是怎麼了?」
「光明啊!」桑迪普說,「那是什麼?」
「我們需要讓市民們知道,從這道城門可以安全出城。有沒有什麼安多庶民都知道的號角聲?或者其他能夠讓人們聚集過來的訊號?」
希望他真的能回來,安德羅心想。現在已經無法通過神行術進入黑塔了。如果洛根想回來,卻發現自己已經被擋在外面,又該怎九-九-藏-書麼辦?
他也擁有同樣的技巧,而且更加善於隱藏自己。
繼續戰鬥下去已經沒有意義了,他或者回身衝破背後這群獸魔人的阻攔,同時冒著遭受前方獸魔人夾擊的危險;或者讓紅手隊化整為零,分散撤退到周圍的街巷中,然後在城門處重新集結。
「你讓魔格丁恢復了自由,」狄芒德說,「那麼,那個……辛黛恩呢?」
「我……」萊伊紋終於明白自己到底犯下多麼巨大的錯誤。她的損失,她的生命,她的名字和她的船,她被九月之女剝奪的一切與這個錯誤相比,都是那麼微不足道。
「是的。」她回答道。
埃力一手伸向肩頭,扯掉撒安德家族衛兵的肩徽,扔在地上,然後就走出火光映照的範圍,迎著從北方吹來的風,消失在夜幕之中。
光明啊,如果麥特知道了,一定會剝了我的皮。麥特最痛恨失去自己的部下。他的溫柔絲毫不亞於他的天才,這種性格的組合實在是非常奇怪,卻又很激勵人心。「派一些斥候去查看附近城市大道上暗影生物的動向。把這些獸魔人的屍體堆起來,當做路障。用它們應該能建起很牢固的工事。你,士兵!」
「而且,」安德羅在凳子上轉過身,看著佩維拉,輕聲說道,「你真的認為這裏的兩儀師能夠戰勝黑塔?」
拜爾德說完,就轉身走進黑夜之中,肩頭扛著他新造好的長矛。我要履行一個古老的誓言,它要比我對您的家族立下的誓言更加年代久遠。那是真龍本人也無法消除的誓言。那是對這片大地立下的誓言。這些岩石就在他的血脈之中,他的血也流動在安多的岩石里。
卡蘭姆瞥了賈瑞德一眼,然後低垂下目光,開始將一隻錢袋系在腰間。但他又停住手中的動作,笑了起來。他把手伸進錢袋裡,掏出一團變軟后糾結在一起的金幣,就好像一些腌在罐子里的豬耳朵。卡蘭姆把那堆金子塞回口袋裡,又從錢袋中找出一枚戒指。那上面血紅色的寶石還是完美無缺的。「現在也許還不夠買一個蘋果呢。」他嘟囔。
他到底有怎樣的計劃?她在魯迪恩的幻象中依稀找到了一點線索,並且愈來愈相信,隨後的一天就會是讓艾伊爾人踏上毀滅之路的開始。
「情況如何?」萊伊紋問道。
「但……」艾玲達還想爭辯。
「求求您,好心的大人!」一名年輕女人正在哭喊著,「我的孩子,我的女兒就在城北的高地上……」
伊沙姆一動也不動地跪在地上。許多自稱為暗黑之友的傻瓜,如果遇到力量超過自己的人,往往不是躁動不安,就是戰戰兢兢。不過,他不得不承認,路克也許真的是有些焦躁。
「我們先要趕到王宮。」塔曼尼說。
「我向你解釋過,」貝爾憤憤地說,「光明燒了我吧,我說過很多次,一直不停地跟你說。」
「萊伊紋,我們到底來這裏幹什麼?」
「這很可怕,對不對?」柏爾輕聲問道。
「你已經不必再關心她了。」莫瑞笛說。
艾玲達發現自己在點頭:「我……是的,是的,你是正確的,智者。」
奈妮薇將雙手高舉過頭:「光明啊!我們距離徹底毀滅曾經只有半步之遙,這全是因為你們。現在,一切可能都已經毀滅,不再有因緣,不再有世界,什麼都不復存在。數以百萬計的生命有可能因為你們的疏忽而毀於一旦。」
他會鎮定下來的。光明燒了他吧!
光明啊,他想著,將手按在桌子上。我的自控能力到哪裡去了?
不幸的是,葛本也不受塔曼尼的指揮。塔曼尼深吸一口氣,但立刻又在暈眩中搖晃了幾下。梅爾登抓住他的手臂,才讓他免於一頭栽倒在地。
「呸!」奈妮薇伸手捂住額頭,「艾格寧,你們到這裏來幹什麼?我本來希望你們已經死了。如果你們為了守住誓言而死,那麼我就不必再責備你們了。」
「它們會爆炸,」是葛本的聲音,「我們可以利用它們的這種功能,就像我說過的那樣。」
「我們必須對此進行測試,」索瑞林的眼睛如同兩顆寶石,「我們必須知道,是否現在所有人都會看到這樣的幻象,還是只有艾玲達能夠看到它?」
「我看到你們眼中的挑釁,」莫瑞笛看著他們三個,「不過,你們之中只有一個人愚蠢到會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這是米海峨應得的獎賞。我們之中有太多人以為亞瑟還很軟弱,只想儘快與他一戰。而米海峨卻贏得了路斯·瑟林的信任,得到了為他訓練武器的權力。借這個機會,他已經為暗影訓練出了新一代的驚怖領主。而你們三個在離開牢獄后,又做了些什麼?」
「站起來!」
「對一個人保持禮貌與尊敬他是兩回事,兩儀師佩維拉,」埃馬林說,「這隻能表明這個人有一定的修養,且性情平和。」
「我可不這樣認為。」安德羅面容嚴肅地說,「上一次我試圖參与這種遊戲時,我差點……」他停住了口。
在他們走進帳篷時,奈妮薇並沒有停下手中的筆。她的辮子不見了,頭髮只是鬆散地披在肩頭。這讓萊伊紋產生了一種看到一艘船卻沒有桅杆的怪異感覺。
該死的,他想道,真希望能再有一個小時的時間,讓我抽抽煙、看看書,一個人享受一下平靜。那些妄談什麼光榮戰死之類事情的人根本就是純粹的傻瓜,在這種一團亂的鮮血和煙火中死掉,根本沒有任何光榮可言。他只希望自己能夠死得更平靜一些。
還有就是他真的已經很難集中起精神來了。他向亞柳妲眨眨眼。後者的神情正在火光中變得愈來愈關切。
塔曼尼手中的引火繩落下,在空中劃出一道紅光。隨著他的手勢,龍的嘯吼回蕩在整座廣場上。
如果麥特在這裏,他也許會罵上一連串的髒話,發出無數抱怨,然後用某種超乎尋常的戰場奇迹拯救他們。塔曼尼不可能效仿麥特那種混合著瘋狂與天才的指揮藝術,但他的喊喝聲似乎也在鼓勵著這些士兵。他們的數組變得更加嚴整密集了。嘉維德指揮著他的二十多名弩手,在一幢沒有著火的房子上列好陣勢。這是塔曼尼最後的弩箭手部隊了。成排的弩箭不斷地射向獸魔人群。
他們還必須繞過城中一些火勢過猛的地方,那裡的高熱讓人完全無法忍受,甚至就連鵝卵石都會被熔化。塔曼尼盯著這些大火,直到感覺眼睛乾澀,才率領部下繼續前進。
「如果你們戰鬥,」塔曼尼說,「我承諾你們會得到巨大的回報。」
葛本瞪了他一眼,但塔曼尼才是紅手隊的指揮官。他歡迎葛本的協助,但這名安多人並不在紅手隊的指揮體系內。
暗影生物的洪流開始在街道上涌動。牙齒、指甲、利爪、像人一樣的眼睛,獸魔人從各個方向同時發動進攻,它們嗜血的慾望已經積聚到頂點。塔曼尼掙扎著,竭力想要再吸進一口氣。
那個人眨了眨眼。
當他爬上馬鞍時,沒有人問他要去那裡。他催動瑟爾法跑出城門,疾馳而去。他的目標是那些在城外觀望的傭兵,現在那些傭兵已經到了更靠近凱姆林的地方。這並不讓塔曼尼感到驚訝。戰爭總是會吸引這些傭兵,就像篝火吸引在寒冷冬夜中趕路的旅人。
「我不想這麼做,」卡蘭姆顯得非常羞愧,「我也不想反對你。我……我很抱歉。」
「白獅衝鋒!」一陣吼聲響起,「為了安多和女王!」
「卡蘭姆?」賈瑞德問道。
萊伊紋停下腳步,同時伸手拉住貝爾的手臂,並轉過身,等待那個人走過來。根據聽說過的傳聞,她相信這是一名護法。
「我們來得太遲了,」梅爾登悄聲說道,「龍已經都被搶走了,對不對?如果龍被點燃,一定會發生劇烈的爆炸。暗影生物搶先來到這裏,帶走了龍,並把這裏徹底燒毀了。」
一陣更強有力的風吹過,周圍的海面上揚起陣陣波瀾。不過石台本身依舊紋絲不動。莫瑞笛讓海上的火焰熄滅,又讓波濤在石台邊升起。魔格丁能夠在海浪中看到那些影子般的身軀。其中一些已經死了,另一些掙扎著向水面游過來。他們腿上的鐵鏈已經消失,但當他們即將接觸到空氣時,又有某種東西把他們拉回海中。
埃馬林轉回頭,看著落在窗上的雨滴:「如果我記得沒錯,諾克斯叛亂的成功只維持了很短一段時間。兩年後,原先的貴族家庭重新在那裡建立了統治,當初的反叛者都遭到了驅逐,或者被處死了。」
「那麼,」佩維拉說,「你打算告訴我,你在進入黑塔前的生活嗎?」
雷鳴般的巨響突然從城中傳來,塔曼尼感覺到全身的骨頭都在隨之顫抖。人們紛紛抬起了頭。
安德羅沒有看佩維拉。佩維拉已經向他詳細闡述對於黑塔現狀的懷疑,雖然這位兩儀師有過多年控制情緒的訓練和經驗,但當她提及此事時,依然無法克制住聲音里的恐懼。十三隻魔達奧和十三名導引者,他們能夠施行一個恐怖的儀式,將任何導引者轉向暗影,無論那名導引者如何想要反抗。「他所做的是純粹的、極端的邪惡之事,」佩維拉說,「這已經不再是權力的爭奪或者不同政見者之間的分歧了。他在實現暗帝的計劃,安德羅。黑塔已經墮入暗影,你必須承認這一點。」
「我認識他們,斯利特,」奈妮薇語調冰冷地說道,「你的確應該帶他們來見我,這樣很好。謝謝你。」
敲打,敲打,敲打。
艾玲達以為自己的故事會招來智者們的懷疑,至少應該是各種各樣的疑問,而不是現在這般令人痛苦的沉默。
那兩個人放下面紗,露出牙齒。該死的,他們的牙齒都被磨尖了。
這個人一頭黑髮,有著沙戴亞人的面孔,高挺的鉤狀鼻子,眼角挑起。魔格丁認得這個相貌英俊、身材高大的人。「是那些幼稚的男性兩儀師的首領?我知道這個人,馬瑞姆……」
塔曼尼點點頭。戰鬥已經結束了,城裡的人們開始從街巷裡和其他各種隱蔽的地方跑出來,小心翼翼地逃到城門口,再跑向城外安全的地方。
塔曼尼很清楚自己的行動有多麼不理智。即使是在體力最好的時候,他也需要有人援助才有可能和這樣的怪物作戰。那頭怪物如同幽靈般移動著,劍式不住變幻,它手中可怕的黑刃連續不斷地刺向塔曼尼。很明顯的,它知道自己只需要對面前的人類造成輕傷就已經足夠了。
「我已經被你們那種該死的劍砍中過一次了,你這個山羊崽子。」塔曼尼高喊著,一次又一次地發動攻擊。鐵匠鍛刃,這劍式相當粗野,但很適合他現在的心情。
塔曼尼踉蹌著後退了一步,不得不用佩劍撐住身子。幸好瑪德芬這時已經接替他開始指揮部隊。很快,他的戰士們就殺死了許多逃竄的獸魔人。
「哦,難道他對我不重要?說實話,我現在很想派你去砍砍木柴。如果再有護法來問我是不是需要什麼……」
附近的房屋都在燃燒,但塔曼尼覺得這些火光實在有些怪異。為什麼火光無法照亮街道?那裡都太黑了,彷彿被塗上一層黑漆,就像是……
「除非有錢拿,否則我們可不會打仗。」那名頭領又說道。一看便知他是個相當強悍的人,不過卻乾淨得令人吃驚。只是還需要修剪一下鬍鬚。
魔格丁冷笑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為什麼莫瑞笛會讓這樣一個陌生人參加他的會議?這個女人有導引能力,她一定是這個紀元中自稱為「兩儀師」的那些沒用的傢伙之一。
「那麼,這就更需要讓我去一看究竟了。要去面對這種問題的人,必須是我們之中最強韌的。」
這倒是很有趣。關於艾伊爾人的故事都很可怕,當然,那些傳說不可能全是真的。不過,無論那些故事如何誇張,它們都說明艾伊爾人是大洋這一側最兇猛的戰士。如果換作別的時候,萊伊紋倒是很想和一兩個艾伊爾人打上一場。她將一隻手按在自己的包裹上。她用一隻長口袋裹著她的棒子,就放在這隻包袱里,很容易抽出來。
現在撤退已經不可能了,就算是從背後這些獸魔人中間衝出去,遊盪在整座城市裡的小股獸魔人也會不斷攻擊他的側翼,讓他們陷入難以為繼的苦戰。
貝爾撓了撓下巴上的鬍子。他已經讓自己的鬍鬚恢復成伊利安人的風格——剃光上唇,梳理整齊下巴上的鬍子。他的頭髮長度也改變了,已經不再剃光頭頂的一部分,萊伊紋也沒有再堅持要他這麼做。當然,她這麼做是為了讓他們能夠結婚。
「現在我們的人數已經很少了,」莫瑞笛說,「只有我們四人留了下來。我們受到的懲罰最多,但這也讓我們變成了最強大的。」
「很好。」葛本說著,轉過身。看樣子,他已經接受了這座城市無法避免的災難,同時為此感到無比的難過和沮喪。「我的士兵會依照你的建議,其中一半護送難民出城,並幫助你的人守衛南城門。另一半會繼續守衛王宮,然後相繼撤退。但我要和你一起行動。」
「不管你怎麼想,兩儀師,我的確是他們之中最弱小的一個,甚至有可能是黑塔之中最弱小的。」
「在戰鬥時喝酒可不是個好主意。」
艾玲達有些懷疑,也許是自己和伊蘭這樣的濕地人一起度過的時日太久了。但突然間,她似乎明白了蘭德的想法。如果他真的是有意要在這一次讓艾伊爾人免於付出他所需要的代價,那麼他就是在以這種方式為艾伊爾人增加榮譽。而如果他向艾伊爾人提出和其他人一樣的要求,也許她面前的這些智者會感覺更受冒犯,會更恥于與濕地人為伍。
「我關心的並不是別人還能不能看到那些幻象,」艾玲達說,「我只關心我所見到的一切。那些事會發生嗎?我們能否阻止它們?」
那東西是我親手交給蘇羅絲的,萊伊紋想,是為了贖得我的一條命。那是我唯一的辦法。
這個地方從來都只被稱為「小鎮」,除此之外,再沒有過別的名字。兩千年的時間里,這些搖搖晃晃的房屋曾被重建過無數次。從表面上看去,這裏的確像是一個相當有規模的小鎮。這裏的大部分房屋都是由囚犯建成的,那些人往往沒有任何造房的手藝和知識,而監督他們的人也幾乎和他們一樣無知。這些房屋中的很大一部分正是這兩種人的居所。
「女王只要想到派人回來看一眼,就立刻會知道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看看你的周圍!想要守住王宮就是發瘋。你已經沒有城市可以守衛了,留給你的只剩下了一個火葬堆。」
「我已經告訴你了,我們需要找到……」
埃力向遠處走去。
拜爾德在冷風中打了個哆嗦。埃力已經是這支叛軍殘部里最優秀的戰士了。其他衛兵都低著頭,默然不語。
「不,」安德羅說,「我們是黑塔的人。如果有必要,我會指揮你們,但這次行動不是為了我,或者為了你,或者是為了我們之中任何一個單獨的人。而且,我負責指揮的時間只限於洛根回來以前。」
「是的,非常可怕。它足以讓槍矛哭泣、讓岩石崩碎,柏爾。我寧可與刺目者起舞,也不願去面對那樣的未來。」
警衛室燃起的火把已經矮了不少,塔曼尼不得不下令再點燃幾間店鋪。這麼做會有讓火勢擴散的可能,但人類已經放棄了這座城市,現在還考慮這些已經沒意義了。「布爾特!」他喊道,「把那個馬廄點著!」
「事實就是這樣,」索瑞林說,「他並不打算侮辱我們。他要讓我們得到榮譽。只是對此的看法也許和我們的不盡相同,」她搖了搖頭,「他應該考慮得更周詳一些。」
非常,非常糟糕。
如果城中還有什麼地方可能殘存著人類的抵抗力量,那一定就是王宮。不幸的是,塔曼尼的部隊和王宮之間似乎遊盪著許多小群獸魔人,他們在趕往王宮的路上會一直撞到這些怪物。
「我真的戰鬥了,」貝爾用更加激烈的語氣說道,「我真的盡全力去戰鬥了。」
「小夥子們,站好隊列!」塔曼尼喊道,「我們向王宮進軍!」
塔曼尼終於站了起來,但還是只能軟弱無力地靠在梅爾登身上。在他面前,兩千人簇擁在一座寬大的城市廣場上,他們彼此擁抱著,如同在寒冬的荒野中尋求溫暖的落難者。德耐爾和葛本已經將龍排列成半環形陣勢,龍頭指向城市中心。難民們都躲在環形陣勢裏面。紅手隊全在操作龍,每一尊龍至少要有三個人操縱才能進行戰鬥。幾乎全部紅手隊都在為此而忙碌著,他們多少都受過一些這方面的訓練。
他在皮革上打出兩排小孔,並通過這種工作讓自己的心神平靜下來。他用針腳鑿在皮革上壓出鑽石形的孔洞。他本可用木槌加快這項工作的速度,但現在,他更喜歡用手按出這些孔洞的感覺。
佩維拉咬住嘴唇:「那麼,好吧,我們只能注意城牆上換崗的情況。當暴風雨到來時,我們就藉助天氣的掩護,翻過疏於看守的城牆,離開這裏。」
「哦,不要遲疑了。現在你已經是我們的一員了,艾玲達,但我至少要比你年長。就算是你祖母的那一輩,也是在我的養育下長大的。」柏爾搖了搖頭。她的白髮幾乎輝映出被烏雲遮住的月光。「我是前往魯迪恩的最佳人選,」她繼續說道,「導引者們必須為即將到來的戰爭保存體力。我不會讓少不更事的孩子走進那些玻璃柱,去獲取對於我們來說也許是至關重要的情報。這件事應該讓我來做。那麼,你現在可以施展神行術嗎?能不能幫我這個忙?還是我必須去逼迫艾密斯替我做這件事?」
葛本正在和德耐爾爭論,後者一直指著自己的地圖,不停打著手勢。空氣中的煙塵已經太過濃重,所有人都將手巾圍在臉上,這讓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一隊該死的艾伊爾人。
「那為什麼又要到這裏來?」
「我可不覺得自己是在走路。」塔曼尼一瘸一拐地向自己的士兵走去。他的兩條腿還能撐住自己的身子,但暈眩感襲來的頻率已經愈來愈高了。
紅手隊都用充滿憂慮的眼神看著身旁的難民。「鎮定!」塔曼尼對他們喊道,「我們不能全速衝進凱姆林城。鎮定!」他讓部隊以慢跑速度前進,這已經是他敢採用的最快的行軍速度了。整齊的行軍步伐中夾雜著鎧甲撞擊的聲音。伊蘭已經將半支紅手隊帶去梅麗羅平原,其中包括艾斯丁和大部分騎兵。也許安多女王已經為迅速撤回凱姆林做好了準備。
「那時它身上已經中了十七箭。」
「我們應該實踐一下連結,」佩維拉說,「這將是我們的優勢之一,儘管要與泰姆的人對抗,這可能只是一個非常微小的優勢。希望他們不會這麼快就來找我們的麻煩。」
他的話讓佩維拉陷入了沉默。安德羅站起身,重新給那盞燈添滿油。當他坐回凳子上時,一陣敲門聲宣布了埃馬林和凱德爾的到來。雖然結伴而行,但他們卻幾乎是完全相反的兩種人。一個身材高大,一舉一動中都透露出幹練與謹慎;另一個則神情飄忽,總是不斷地喃喃自語。但他們又似乎有很多共同語言,很喜歡彼此做伴。
他們一寸一寸地接近亞柳妲的庫房。在路上兩次遇到獵殺難民的獸魔人,這兩股怪物都被他們幹掉了。每一次都是在獸魔人向他們發動攻擊前,就被塔曼尼部下殘存的弩手放倒了一半。
但這不是他們的選擇。這是她的選擇。
「我沒有細數,至少一百人。」
「他們是最強的?」佩維拉問,「比你還要強?」
又一個神行術通道在石台一側被打開,一個魔格丁並不認識的女人走了過來。她的面孔難看得令人吃驚,鼻子呈彎鉤狀,鼻頭卻極其肥大,一雙淺色的眼睛完全不對稱。她穿著一件絲綢質料、做工上乘的長裙,但這隻是更加凸顯出她的醜陋。
一名紅宗。好吧,就像提爾諺語說的那樣,「共同的目的地帶來非同尋常的同舟共濟之人」。也許他應該用沙戴亞諺語形容,如果他的劍砍在敵人的喉嚨上,就不要浪費時間去想那把劍曾經抵在你的喉嚨上。
佩維拉沒有回答。安德羅能夠看出,她正在尋找一個理由,好讓自己的言辭不會與三誓發生衝突。和一位兩儀師對話,就好像在潮濕的草叢中追蹤一條綠蛇。
奈妮薇·愛米拉。在霄辰,像她這樣的女子會被稱為「特拉蒂」,指靈魂中燃燒著烈火的女人。萊伊紋現在已經知道,兩儀師應該隨時都處在絕對鎮定的狀態中,心如止水,波瀾不驚。至於說這個女人,也許她偶爾會很平靜,但距離平靜水面不遠處,肯定會有一道聲如雷鳴的瀑布。
我已經變成這樣的人了嗎?魔格丁感到一陣噁心。我必須恢復過來,絕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強迫自己放開精神枷鎖。
莫瑞笛要讓他等多久?伊沙姆不喜歡待在這個地方,這會讓他想起太多關於自己童年的事情。一名僕人走了過來,是一個身上幾乎只披著一塊破布的女人。她將一隻盤子放在伊沙姆面前的桌子上。他們兩個始終沒有交談過一句話。
「我們應該去確認一下他們的動向。」塔曼尼說。大群難民還在不斷地從城門中湧出來,他們被煙塵嗆得不停咳嗽,手中拿著僅余的一點個人財產,或者牽著小孩子。這股逃亡的人潮暫時不會有減少的跡象。凱姆林城裡的擁擠程度絲毫不亞於趕集日里的客棧。能夠有足夠運氣逃出來的人,與仍然滯留在城中的人相比,數量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賈瑞德終於停止了號叫。他在火光中瞪大眼睛:「不,你們是我的親衛隊,你們不能違抗我的命令!」
安德羅勒緊一根線:「我是自願來的,我相信艾芬昨天已經告訴過你了。那時你就向他詢問過我的情況。」
「能夠再見到你實在是太好了,奈妮薇。」萊伊紋也是冷冷地說。
魔格丁服從了命令,從突然出現在石台中心附近的四把椅子中選擇了一把,坐了下去。天空是深藍色的,沒有一絲雲彩,太陽到天頂大概還有四分之一的距離。她在特·雅蘭·瑞奧德里已經有多久沒見到過太陽了?最近這裏的天空總是被那種無所不在的黑色雲層遮蔽著。不過,這裏並不能完全算是特·雅蘭·瑞奧德。這也不是莫瑞笛的夢,而是……這兩種世界的混合體。就好像依靠著夢的世界的邊緣臨時建造的一部分,一個合併了真實世界的泡沫。
伊沙姆手中遍布凹痕的錫杯里,盛著深色的酒漿,但他一口都沒喝。他的座位靠近大廳的牆壁,這家客棧唯一的窗戶就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能讓他方便地看到外面的泥土道路。客棧門外掛著幾盞生鏽的油燈,昏暗的燈光為客棧門外提供了一點有限的照明。伊沙姆小心地不讓自己的面孔在滿是塵土的窗玻璃上露出來,所以他從不會透過窗戶直接向外觀望。在這個鎮上,永遠都不該吸引別人的注意。
「我們不能一直守著這座城門,」桑迪普說,「那些龍……」
萊伊紋抬起一隻手,擋住了他下面要說出口的話,然後將手按在貝爾的肩頭。他們停下腳步。「我知道,親愛的,我知道。我這樣說並沒有任何意思,只是我也不知道眼前這條路會把我們帶到哪裡去。」
伊沙姆很想朝那個孩子喊一聲,讓他跑掉,離開這裏,哪怕要冒險穿越妖境。就算是死在巨蟲的肚子里,也好過在鎮上活著,承受這裏施加的一切痛苦。快走!逃掉!去死吧!
「有什麼事情……」
雕鑿槍尖的工作中蘊含著某種力量,這些簡單的工作似乎驅走了拜爾德心中的陰霾。最近,拜爾德和整座營地彷彿都被籠罩在陰影里,就好像……無論他怎麼努力,都沒辦法站在光明中。每天早晨他醒過來,都覺得宛如有一位他深愛的人在昨天去世了。
莫瑞笛走過去后,伊沙姆終於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深色液體。這裏的人們管這東西叫「烈火」,的確名副其實。據說它和荒漠中的某種飲料有關。就像這個鎮里其他的一切東西一樣,它也是其本源的一個腐敗變種。
「是考索恩的士兵嗎?」亞柳妲說道,她的語氣顯得相當平淡,「你們真是花了不少時間才找到我。」她的另一隻手裡拿著一個比男人的拳頭更大一些的皮圓筒,圓筒上還有一根不算很長的黑色引信。塔曼尼知道,亞柳妲只要把那根引信點燃,扔出圓筒,圓筒就會爆炸。紅手隊以前使用過這種武器,不過那時他們都是用投石索把它扔出去的。這種圓筒不像龍那樣具有強大的殺傷力,不過也絕對不可小覷。
「但我們的人數畢竟還是太少了。」莫瑞笛揮了揮手,一道石門出現在石台的一側。不是神行術通道,只是一道門。這是莫瑞笛的夢境碎片,他可以任意控制這個世界。石門開啟,一個男人從裏面走出來,踏上石台。
「艾格寧?你感到抱歉?」奈妮薇站起身,把椅子踢到身後,「因為你的過失,整個世界都被推到黑暗的邊緣,險些落入萬劫不復的深淵!難道你用一個『抱歉』就能為自己開脫嗎?色墨海格已經複製了那副枷鎖,其中一件複製品甚至銬住轉生真龍的脖子,讓轉生真龍險些淪為徹底被棄光魔使控制的工具!」
「我沒這個打算,」安德羅又開始縫製起來,「為什麼要問這個?你想知道什麼?」
塔曼尼平躺著,盯著黑色的天空。烏雲也被來自地面的九九藏書火光所照亮,這是一座正在死亡的城市在迴光返照。不對,光是來自上方的,是嗎?
「我很清楚這其中的危險,德耐爾,謝謝你。但如果找到它們,你又能以多快的速度運送那些青銅管?我一直擔心我們的力量過於薄弱。而這座城市被燒毀的速度要比浸透油的、暗中寄給領主夫人的情書更快。我只希望能在找到那些武器后儘快離開這座城市。」
她用伊利安口音說話還顯得很不自然,但他們兩個都認為,霄辰口音在這裏肯定是危險的,尤其是在兩儀師的營地里。貝爾相信,如果是伊利安人肯定能聽出她口音中的破綻,但用來哄騙一下非伊利安人應該是足夠了。
「我對您並沒有敵意,領主大人,」拜爾德說,「您對待我的家族一直都很好。但,聽我說,我們不能繼續這樣追隨下去,讓您一直給我們製造困難。有些事情正需要我們去做,而您卻在阻止我們。也許早就應該有人告訴您了。不管怎樣,現在我們已經不會再聽從。也許您還認為我們離不開您掛起來的那塊肉,卻不知道,那塊肉早就臭掉了。」
「我看到的這些幻象一定和蘭德的計劃有關。」艾玲達說。
我已經開始胡思亂想了,塔曼尼用劍指了一下前方巷子里的一個十字路口。斥候立刻跑過去,查看兩邊的岔路,然後發回安全的訊號。我幾乎已經無法思考了。用不了多久,黑暗就會將我完全吞沒。
赫薩拉姆沒有再說一個字。如果不是暗主做出的決定,莫瑞笛肯定不敢稱這個人為中選使徒。這件事沒有任何可以爭論的餘地。不過,魔格丁還是打了個哆嗦。據說這個馬瑞姆……米海峨……非常強大,也許不亞於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但他只是屬於這個紀元的一個小崽子,幾乎還不懂什麼是至上力……想到這個米海峨將與自己平起平坐,她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陣氣苦。
這一次,魔格丁真的笑了。她的笑聲很輕,但古蘭黛能夠聽到。她狠狠地瞪了魔格丁一眼,那種目光足以讓一片海水像油一樣燃燒起來。
葛本的臉上充滿了矛盾,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
「智者。」艾玲達習慣性地說道。
傭兵頭領等待著。
不,她咬了咬牙。「我能說話嗎?」
「我們就要到了!」塔曼尼說道。他搖搖晃晃地跑了起來,他不能讓自己拖慢隊伍的腳步,如果大火燒到了庫房……
「刺目者已經太過靠近這個世界了,」麥蘭說,「因緣在很大的程度上發生了扭曲。我們還能在夢中看到許多可能發生,或者不會發生的事情。通往未來的道路太多了,我們無法分辨出哪一條才是最切實的。夢行者們還無法判斷我們族人的命運、卡亞肯的命運。我們只知道,他會在最後一日將口水吐向刺目者的眼中,但那之後的世界依然被籠罩在迷霧中。我們不知道艾玲達所見到的是否會成為現實。」
「看起來,」塔曼尼嘟囔著,「我缺乏幽默感也許是一件好事,否則我一定會認為是因緣和我開了個玩笑。德耐爾!你手邊有地圖嗎?」光明啊,他還真是想念萬寧。
「但……」
罪奴主一樣可以導引,這種能力是可以學習的。現在,她知道這個事實已經有數個月之久,她的思維卻依舊無法完全理解這個事實的含義,和它可能帶來的變化。如果換作別人,可能會對這個事實的政治影響更感興趣;可能會就此返回霄辰,憑藉這點奪取權力。萊伊紋希望自己也能夠把事情看得這麼簡單。但她已經做不到了。
凱姆林這個區域也有許多難民,不過和城門附近洪水般的人潮相比,人數已經減少許多。當塔曼尼和紅手隊終於控制住通往王宮的大道時,才有一些人從黑暗中戰戰兢兢地走出來。這些難民已經不再要求紅手隊保護他們的財產和房屋,他們只是在喜悅地啜泣著,因為終於看到還有人類的軍隊在與暗影生物作戰。塔曼尼命令瑪德芬護送這些人沿紅手隊打通的通道逃往城外。
不,不要去想那些事,那些痛苦、折磨和失敗。
魔格丁抽了一口冷氣。這個說話的聲音……
「真龍大人,」凱德爾坐到椅子里,哼了一聲,「他已經拋棄了我們,埃馬林,我們對於他來說毫無價值。現在……」
他不像是一個紅手隊的成員。實際上,所有紅手隊員都和他有些相像,根本看不出是一群應該成為戰士的人。
「你們知道現在發生了什麼事嗎?」塔曼尼叼著煙斗,低聲問道,「世界的末日已經開始了。國家將要滅亡,人類將分崩離析,墮入暗影。這是最後戰爭,你們這群該死的傻瓜。」
梅爾登已經給塔曼尼敷好藥膏,重新系好繃帶。
「它什麼都證明不了,」索瑞林說,「刺目者的勝利將會打破因緣,到那時,一切關於未來的幻象都將變得無法確定,也不再可信。無論有多少關於未來紀元的預言,如果刺目者贏得這場戰爭,它們也都將變得毫無意義。」
「大人,」德耐爾寬厚的嘴唇翕動著,說話的聲音卻顯得格外微弱。他不停拉著自己的軍裝,彷彿那件衣服很不合身,「如果暗影得到了那些龍……」
「我想知道,我可能擁有怎樣的資源。」
這裏到底正發生著怎樣的事,對此她幾乎一無所知。在塔瓦隆,她不敢開口問任何問題,以免她的口音會暴露她是一個霄辰人。如果沒有縝密的計劃,這麼大規模的部隊是不可能被聚集起來的。這裏的部隊規模讓她感到吃驚,儘管她早已聽說了將要在這裏舉行的會談,知道大部分兩儀師都會出席這次會議,但這場會議的規模依舊遠遠超出她的想象。
「現在已經沒有太多時間了。」姬摩爾警告她。
就像一位女王一樣。安德羅想。雖然他很不喜歡這樣的聯想。
「無論如何,我們都要把它當做可以改變的未來而去努力,」索瑞林說,「不要再拘泥於你的疑問了,艾玲達,我們必須決定該採取怎樣的行動。」
梅爾登拿起塔曼尼的劍,把它擦乾淨。但塔曼尼已經沒有力氣站穩身子了。他只能把佩劍收回鞘內,並讓一名士兵為他找了一桿獸魔人長矛,當做拐杖。
空氣中充斥著煙火和鮮血的氣味。在短暫的戰鬥間歇中,紅手隊員們將獸魔人的屍體堆在街道右側,清理出通行的道路。
「我想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事,卡蘭姆。」賈瑞德領主高聲說道。賈瑞德和他的臣僕們正站在一張鋪滿地圖的桌子前。「我想知道,他們怎麼會如此靠近我們。我想要那個該死的暗黑之友兩儀師女王的腦袋!」賈瑞德將拳頭狠狠地砸在桌面上。以前他的目光並不是這麼瘋狂的,但補給食物的喪失、夜晚發生的各種異變,以及其他許多壓力已經改變了他。
「我必須找到龍,」塔曼尼說,「我們不能讓那些武器落入暗影之手。它們都被存放在內城邊緣處的一座庫房裡,女王不想讓它們受到太多人的注意,尤其是城外的那些傭兵團。我必須找到它們。如果有可能,就把它們運出來,否則就把它們全部摧毀。」
獸魔人,它們的碎片飛上了半空。它們腳下的高牆炸開了,彷彿一堆小孩子玩的積木被一腳踹倒。當塔曼尼將手揮落時,他的視線變黑了。不過,他還是看到城牆向外崩塌的情景。他倒了下去,失去知覺,大地在接住他的時候,還在不住地顫抖。
凱德爾點點頭,他的家人也住在這個鎮上。他不會離開他們。
「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頭在市集上等待出售的公牛。」凱德爾嘟囔著,在掛好外衣后,又跺跺腳,甩掉靴子上的泥巴。「無論我們去哪裡,泰姆的親信都會用眼角盯著我們。該死的,安德羅,他們知道我們想逃走。」
「所以你認為她們還會接納我們?」
他們沒有立場爭論一個人是不是中選使徒。他們盡可以在相互勾心鬥角,爭權奪勢,只要他們能保持足夠的謹慎。但質疑暗主,這是絕不允許的,永遠不能。
「我的臉怎麼了?」塔曼尼伸手去摸臉頰。那裡有血。對了,是那個魔達奧乾的。「只是一個割傷。」
塔曼尼充滿希望地問:「那兩個人能夠治療?」
這個問題彷彿是她指甲縫裡的一粒沙。為什麼?為什麼她會從艾博達一路來到這裏,不顧危險地跟著麥特·考索恩,甚至還要接近九月之女?「我的族人對這個世界的看法完全錯了,貝爾。如果繼續這樣下去,他們只會製造災難。」
狄芒德的臉色陰沉下來,但沒有再表示反對。他讓通道閉合,然後走到石台邊緣,低頭看著海面。他在皺眉。水裡有些什麼?魔格丁一直沒注意水中的情況,這讓她覺得自己很愚蠢。她的謹慎到哪裡去了?
魔格丁幾乎要快活地笑出聲來。古蘭黛總是將自己的相貌當作擊打別人的鞭子,而現在,她的相貌依舊是一根鞭子,只不過抽打的對象已經完全不同了。這實在是太完美了!現在這個女人一定是心如油烹。她到底做了什麼,竟然會得到這樣的懲罰?古蘭黛的威儀,她那神話般的氣勢全和她的美艷密切相連。而現在?她是不是只能尋找相貌最恐怖的活人當作她的寵物了?大概只有那種人才能和她的醜陋相媲美。
「扭曲對話的原意。從你坐在這裏開始,你就指責我監視你。而事實上,是你在從我的朋友那裡套取關於我的情報。」
「智者。」柏爾帶著微笑答道。
莫瑞笛依舊只是盯著火焰。狄芒德則看著他。於是魔格丁利用這個機會溜下自己的座位,走到漂浮石台的邊緣。石台下的海水非常清亮,魔格丁能夠清楚地看到水中的那些人。他們漂在水中,雙腿被從海底伸出來的鎖鏈銬住,手臂被綁在身後。所有這些人都像海藻一樣緩慢地漂擺著。
人們在戰鬥、呼喊、吼叫、殺戮。只要沿著這條街道再越過一道陡坡,他們就能到達王宮了。但成群的獸魔人聚集在這裏,牢牢守住了街道,讓紅手隊無法再靠近王宮一步。
「但德薩丁被推翻了?」凱德爾問道。
埃馬林微微一笑:「我必須承認,你很擅長貴族遊戲,安德羅。」
這似乎也不是這位兩儀師預料之中的答案。那雙嚴厲的眼睛一直在審視著他。絕大多數的紅宗兩儀師都不喜歡能夠導引的男人,但佩維拉在這方面顯然比其他紅宗更甚。她一生都在獵捕像安德羅這樣的男人。
「我正有事要做,莫瑞笛,」那個新來的人說道,「你最好……」
梅爾登哼了一聲:「我聽人們說,你沒什麼幽默感,塔曼尼大人。」
「市民們,」塔曼尼催趕著馬匹來到那群人中間,「如果你們想得到我們的幫助,至少應該先讓開道路,好讓我們能夠進到那座該死的城市裡去。」
拜爾德將硬幣在拇指和食指間狠狠捏了一下。金屬的擠壓讓他感到很不舒服。他鬆開拇指,曾經堅硬的銅幣映照著搖曳不定的火把光亮,上面已清晰地印下他的拇指指紋。他覺得全身發冷,就好像在地窖里過了一整晚。
「有導引者嗎?」塔曼尼充滿希望地問,「為什麼女王還沒帶著安多軍隊回來?」
雷聲在窗外響起。「讓我考慮一下,」安德羅一邊說,一邊拿起皮革和工具,「給我一個小時的時間。」
「大人!」一個聲音喊道,「塔曼尼大人!」
「她把人都趕走了,」賈瑞德叫嚷著,「她正準備對我們發動突襲。」
他注意到萊德文和馬爾已經疾速跑了回來。「前面有獸魔人!」馬爾在塔曼尼面前停住,「至少有一百多個,就聚集在前面的街道上。」
塔曼尼派遣斥候前往那裡進行探查,同時命令部下進行短暫的休息。
「你們有兩個選擇,」塔曼尼調轉馬頭,朝傭兵隊伍大聲說道,「你們可以像我們一樣戰鬥,讓這個世界有機會看到新的一天,甚至還有可能在戰鬥結束后掙到一些錢。不過,對於這點,我無法向你們保證。你們的另一個選擇是待在這裏,看著人們被屠殺,再告訴自己,你們不會幹不拿錢的活。如果你們的運氣夠好,這個世界因為其他人的戰鬥而堅持了下來,你們最好縮起你們的脖子,好好混過你們的下半生。」
那名護法轉回頭,因為黑夜的遮蔽,萊伊紋看不清他的臉。「是你們的國王,伊利安王。」
他在開始向城門進軍后不久就從馬背上跌落下來。他還能清楚記得大部分時間里所發生的事情,但疼痛讓他很難清晰地思考。人們正不斷地彼此呼喊著。
「他們會一直跟著你,」中選使徒說道,「你可以利用他們的幾個異能去對付亞瑟的衛士。」這時,她的目光第一次轉向伊沙姆,並直視他的眼睛。她顯得……很是反感。似乎她極度厭惡伊沙姆的幫助。
「所以他丟下了我們,」柏爾輕聲說道,「因為他知道,我們已經足夠剛強了。」
北風吹起,火把再一次開始閃爍。拜爾德正坐在接近營地中心的地方,背靠著一塊大石頭。飢餓的人們一邊嘟囔著,一邊在篝火旁暖著手。他們的補給品在很久前就全都腐爛了。附近的其他士兵都已經將他們攜帶的全部金屬物品,包括劍、盔甲和鎖甲內襯全部鋪在地上,彷彿那些是等待被晒乾的亞麻衣服。也許他們希望當太陽升起時,陽光會讓這些金屬恢復正常。
關於被莫瑞笛殺死的撒馬奈什到底有多少,說法各異,其中人數最少的也不低於十幾個。根據自己的親眼所見,伊沙姆對此絲毫不感到懷疑。
被綁在樹上的賈瑞德拚命掙扎,怒火彷彿要點燃他的頭髮。然後,他又開始哭了起來。他的表現實在很奇怪。
那個小孩並沒有逗留很久。眨眼間,他已經躲回影子里。伊沙姆還能記得自己也曾像這個孩子一樣,那時他學到很多事情,例如要怎麼找到能夠入口且就算知道裏面都有些什麼,自己也不會吐出來的食物;例如要怎麼用刀子戰鬥,如何避免被別人看到或者被注意到。
不過,魔格丁一邊想著,一邊坐回到椅子里,她的確很強大。魔格丁很奇怪自己怎麼會忽略掉如此強大的一名兩儀師。她的密探幾乎是立刻就發現了那個叫奈妮薇的混賬傢伙,那他們又怎麼會沒有發現這個丑婆子?
「這已經不再是你的城市了。」塔曼尼將引火繩高舉到空中,彷彿在向那道擠滿獸魔人的高牆挑釁。城市還在他的背後燃燒著。「這是它們的城市。」
安德羅將對這個女人的厭惡掃出腦海,他還有別的事情需要擔心。而對於眼前的問題,他必須保持客觀的態度:「連結?」
伊沙姆急忙聽命而行。這時,兩個身材高大、肌肉發達、戴著紅色面紗的男人走進大廳。他們穿著艾伊爾風格的褐色衣服,但沒有攜帶短矛和角弓。這些怪物使用的武器要更加致命。
「但這實在讓人很難相信,安德羅師傅,」佩維拉說道,「他們全對你唯命是從。」
「要小心,艾玲達,」柏爾說著,將手插到腰間,「自從你離開后,他已經改變了很多,他變得比以前更強大了。」
艾玲達的心收緊了。
安德羅放下手中的皮革,看著她:「這就是她們教給你的?」
「每次有人給我安排狩獵任務時,」伊沙姆說道,「就會有另一個人安排我做別的事,逼我放棄原先的任務。」
「改掉他們之中一個人的名字,」柏爾說,「絕不要說出那個孩子在幻象中被稱呼的名字,即使對我們也不要說。然後你就會知道,如果一件事發生了變化,那麼其他事也可能會有所不同。這不是我們的命運,艾玲達。這是我們必須避免的一條道路,是我們要齊心協力避免的。」
那位中選使徒還在看著他的杯子。伊沙姆這時才意識到,她看的是杯中的倒影。她到底看見了什麼?
窗外的一點動靜讓伊沙姆朝那兒瞥了一眼,中選使徒卻彷彿什麼都沒注意到。一隊披著黑斗篷、戴著兜帽的人影正從窗前經過,他們的斗篷在風中紋絲不動。
不管這個女人是誰,她肯定經過偽裝。那麼,為什麼她要在這裏隱藏自己真實的身份?當然,她一定是召喚他的人之一。鎮里的普通女人絕不可能有這種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神情,就好像如果她向石塊打個響指,石塊也會跳起來服從她的命令。伊沙姆立刻一言不發地跪倒在地上。
魔格丁身穿金黑色長裙,袖口鑲綴著有些像蜘蛛網的蕾絲花邊,只是有些像而已。對任何一個主題都不該表達得太過鮮明。
「明天將是關鍵的一天,」艾玲達說,「而一切的關鍵將是他的計劃。」
「統治這座營地的是哪位國王?」她高聲問那名護法。
柔軟、平滑的板岩,凹凸不平、帶有脊線的花崗岩。是的,這個世界上還有一些東西是堅實的。不多的一些東西。但在這樣一個時代,一個人不能要求太多。曾經不可一世的領主們現在也都綿軟得如同……如同這個營地里的金屬一樣。天空中翻滾著烏雲。拜爾德曾經敬佩有加的勇士們,卻在夜幕的籠罩下竊竊私語,顫抖不止。
「不要犯傻,孩子。」麥蘭說道。這個女人的肚子已經變成一個圓球,眼看就要臨盆了。「你現在已經是我們的一員了,不必再求得許可才能發言。」
「魔格丁,」莫瑞笛說道,「對於即將到來的戰爭,狄芒德已經制定了一系列計劃。你的任務是做他的助手。」
「就這麼做吧,」葛本用同樣輕的聲音說,「獸魔人的手段只會更可怕。無論如何,我們不能讓龍落進暗影手裡。這也是它們遲遲沒有進攻的原因,它們的頭領希望能將我們一舉擊潰,奪走這些武器。」
梅爾登點點頭,神情顯得異常嚴肅。他悄聲說道:「恐怖剋星。」
魔格丁早已注意到,莫瑞笛依舊戴著辛黛恩的精神枷鎖。辛黛恩,這是一個古語詞彙,意思是「最後的機會」。不過,魔格丁已經發現了關於這個女人真實身份的秘密。是莫瑞笛親自將蘭飛兒從辛德霍中救了出來。蘭飛兒被困在那裡的時候,曾經成為那些怪物的美食,讓它們享用了不少導引能力。
艾玲達皺起眉:「哪方面?」
「她……」貝爾還想說話,但護法抬手阻止了他。
光明啊,這實在是太疼了,難道他腰上的傷口就不能像個普通傷口那樣,逐漸變得麻木嗎?該死的,他現在就需要那些家人的治療。
「一個曾經和兩儀師打過交道的貴族,」安德羅繼續說道,「而且對她們抱持敬意。無論兩儀師曾經對他的家人們做過什麼,或者,可能正是因為她們對他的家族所做的事情,才會讓他對她們有這樣的態度,因為他很不像提爾的領主大人們。一個不介意侍奉農夫的提爾貴族;一個會同情反亂平民的提爾貴族。我的朋友,在我看來,這在你的族人中絕不多見。如果你有一段非常有趣的往日經歷,我絕不會感到吃驚。」
以前,在這個空間里作為柯索弗拉進行導引曾讓她感到痛苦。而現在,當精神枷鎖的墜飾掛在她的脖子上,而不是莫瑞笛的脖子上時,這麼做的感覺就不一樣了。這不是什麼墜飾,她想著,緊緊地將它握住,而是我的靈魂。是靈魂中黑暗的一面!她從沒想過,自己竟會落入這般境地。難道她不是一隻蜘蛛,永遠都謹慎地潛伏著嗎?
傭兵頭領不安地聳了聳肩。
「也許,」葛本說,「但我就這樣讓王宮被大火焚毀嗎?」
雖然沒預料到這種情景,但她理解眾人為何會有這種反應。在看到艾伊爾人的未來,知道他們將如何逐漸失去節義后,她也曾有過相同的反應。她親眼見證了艾伊爾一族的災難、恥辱和滅亡。現在,至少有人能和她一同挑起這個重擔了。
「如果你們是來尋求寬恕的,」奈妮薇說,「那你們就找錯人了。我剛才就打算把你們交給護法去接受審問,也許他們能從你們奸詐的腦子裡挖出一些關於你們族人的情報來。」
「暗黑之友從內部發動了襲擊,」葛本皺起眉頭,「陛下帶走了大部分家人,至少是把導引能力最強的都帶走了。她只留下四位家人,她們如果合併力量,的確能夠施展神行術。但一名暗黑之友刺客殺死了其中兩位家人,隨後才受到另外兩位家人的阻止。剩下的兩位家人沒有足夠的力量打開神行術通道,所以她們只能先針對傷員進行治療。」
那支車隊過去了。看樣子,又有一個傢伙被捉住了。在污染得到凈化后,伊沙姆本以為這樣的行動已經不會再有了。
「讓你遭受這樣的羞辱,我很難過。」
「埃馬林,」安德羅說,「你有沒有聽說過諾克斯叛亂?」
安德羅差點頹喪地把整條皮帶都扔到一旁。今晚他已經是第五次出錯了!
萊伊紋觀察著這片被稱為「梅麗羅平原」的平原上連綿不絕的營地。月亮還未升起,在黑暗的夜色中,她幾乎能把繁星般的篝火想象成忙碌港口中船上的燈光。
隨後,他的注意力又回到王宮。在黑夜之中,高高矗立於山丘上的王宮也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雖然凱姆林大部分已經陷入火海,王宮中卻看不到半點火光,白色的王宮圍牆在煙塵繚繞的夜色中彷彿一道幻影。沒有被點燃,就意味著那裡還有人在守衛,難道不是嗎?那裡難道不是獸魔人首要的攻擊目標?
那個戴紅面紗的人繼續盯著他。伊沙姆讓自己保持鎮定,並沒有回視那個人。他之所以被召喚到這裏,是為了非常緊急的事情。如果一個人想要活下去,就不可能對這種召喚置之不理。不過……如果那個人再向這幢房子邁出一步,伊沙姆就會溜進特·雅蘭·瑞奧德里去,那個他所熟悉的地方能夠保護他,就算是中選使徒也不可能在那裡追蹤到他。
「魯迪恩會展現兩種類型的幻象。」姬摩爾說道。她的頭髮是深紅色,有一張茶色的長臉。在這些智者中,她算是比較年輕的,也許只比艾玲達大了幾歲。「第一次去魯迪恩的人會看到可能發生的事;第二次,玻璃柱陣會向來訪者展現曾經發生的事。」
走出兩儀師營地,回到夜幕里,萊伊紋不由得感到一陣放鬆。有兩名兩儀師朋友(不過這兩名兩儀師之間似乎相處得並不好),並不意味著她喜歡待在一個充滿兩儀師的營地里。那名護法帶著他們來到靠近梅麗羅平原中央的一片開闊地上,這裡有一座非常巨大的營地,裏面遍布著數不清的矮小帳篷。
「不要用這種口吻對我說話,」莫瑞笛打斷了她。他的聲音依舊很輕,同時仍然沒有轉回身:「不要對我們之中的任何人這樣說話。現在,就連魔格丁所受到的恩寵也要比你更多。」
現在,就算我不握住陽極力,它們也會出現了,他想,光明燒了我吧,真源已經被凈化了!我不該再失去理智了!
「我已經派人去找她們了,」葛本說,「我們發現你們的時候,我就派人回去了。」
「難道只有你知道這一點嗎?」亞柳妲問,「難道我沒做過這種嘗試?你的臉怎麼了?」
其他人都點了點頭,艾玲達則已經在穿衣服了。出乎她意料的是,其他人也都站起身,和她一樣穿起衣服。看樣子,她們認為她帶來的訊息非常重要,她們必須立刻將此告知其他所有智者,而不是繼續無所事事地坐在這裏。
拜爾德又開始加工手上的石頭。敲打,敲打,敲打。板岩和花崗岩。每一塊石頭都需要找到適當的截面,祖父曾教過拜爾德鑒別各種石頭的方法。當拜爾德的父親離開家,在城裡做一名屠夫時,那位老人覺得遭到背叛。他的家族事業無人繼承了。
塔曼尼眨眨眼,勉強用長矛撐住身子,轉過身:「什麼事,菲戈爾?」
「什麼事?」安德羅問。
「她們很多人都有數十年、甚至數百年的導引經驗。」
一個走在街上的人看到了伊沙姆面前的窗戶,停下腳步。伊沙姆的身子立刻定住了。是撒馬奈什,剜眼人。他們永遠都是高傲且易怒的。不,用「易怒」來形容他們有些太過溫和了。對他們而言,用刀子刺穿那些無異秉者只是很平常的事。通常要為他們的一時興起付出代價的,都是些平凡的僕人,但也並非沒有例外。
願光明照耀我們吧,塔曼尼心想。他眼前的宏偉都市幾乎已經完全在滾滾濃煙中沸騰了。只有高踞于山丘之上,有第二道城牆予以防護的內城的一部分似乎還未陷入火海。看起來,王宮還安然無恙。那裡的士兵能夠擋住獸魔人的進攻嗎?
「嗯……大概只能這樣了。我有沒有提過有一件事讓我很好奇。你們之中最尊敬我的一個人竟然來自提爾?」
「但我們該怎麼做?」姬摩爾問,「我們要改變什麼?現在,我們要做的是贏得最後戰爭。」
這群獸魔人里肯定有一隻隱妖。塔曼尼想。是它在催逼它們,維持它們的軍紀。光明啊,我已經沒辦法再和一隻隱妖作戰了,我剛才就不該和那隻妖作戰!
他朝其他人點點頭,他們立刻跑開去收拾自己的行李。然後他把附近那片有板岩露出的地域指給羅塞看,並告訴他什麼樣的石頭最適合被打造成槍尖。
她開始走過這片原野,貝爾跟隨在她的身邊。多虧貝爾的賄賂,他們才能加入到一隊塔瓦隆僕人中,來到這裏。萊伊紋很不喜歡這種手段,但她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她盡量不讓自己去想貝爾
read•99csw.com曾經在塔瓦隆做過什麼。無論如何,如果她再也無法回到船上,至少貝爾也將不可能再有機會進行走私的勾當。這對她來說,也算是一種小小的安慰。
出汗帳篷里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我們走最快捷的路線,」塔曼尼說,「那個未著火的區域距離龍太近了。我不會讓暗影生物有機會發現亞柳妲和她的武器。」但願他們還沒發現。
如果換做是別的地方,這幢房子大概可以被稱為一家客棧,但在這裏,伊沙姆除了眼前這個目光獃滯、整日打掃幾個陳設簡陋的房間、煮一些毫無味道的飯食的女人外,沒見過其他人。當然,來這裏肯定不是為了享受生活。他正坐在一隻硬木凳子上,面前是一張破舊不堪的松木桌。很可能在伊沙姆出生前,它就已經陳舊褪色了。他盡量克制著,不讓自己過於用力地撫摸這張桌子,否則扎進他手裡的木刺,就有可能要比艾伊爾人背上的短矛還多了。
他的手指一滑,針腳鑿在一個錯誤的位置上,打出了鑽石形小孔,並讓兩個小孔間的皮革裂開了。
「也許他們看到了什麼,」賈瑞德嘟囔,「或者,也許他們自以為看到了什麼。我可不相信有什麼靈魂現世或其他任何愚蠢的說法,那些都是女巫們製造的幻影,目的就是為了嚇唬我們。一定……就是這麼回事。」
萊伊紋按照奈妮薇的話做了。
有人走進了客棧。不幸的是,伊沙姆所在的這個角落無法直接看到客棧大門,所以他沒能及時察覺到有人進來。這是一個漂亮的女人,身上穿著鑲紅邊的黑色長裙,身材苗條,五官精緻。不過伊沙姆並不認得她。他現在已經有信心能認出所有中選使徒。他已經多次在夢中見過他們,當然,他們並不知道這一點。他們都以為自己是操控特·雅蘭·瑞奧德的大師。不過他們之中有些人對此的確具有相當的技巧。
「你要去哪裡?」賈瑞德高聲吼著。
「血管?」他問道,然後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上布滿了藤蔓一般的青黑色花紋,這些花紋從他的手腕一直向指尖延伸,變得越發纖細、密集。就在他盯著這些血管紋路時,它們彷彿還在逐漸變黑。「哦,這個只是說明我正在死亡。當然,這很不幸。你手邊有沒有一些白蘭地?」
剛剛進來的兩個人都看著安德羅。而安德羅發覺自己正盯著房間的一個角落,那裡有一片桌子投過去的陰影。那片陰影在變大嗎?它是不是在向他蔓延過來……
「也許。」她看了貝爾一眼,「想說什麼就說吧,貝爾,你的心裏有事情。」
在營地邊緣,拜爾德選了一棵壯實牢固的大樹,對身邊的人揮揮手。他們立刻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繩子,把賈瑞德領主捆在樹榦上。直到毛力爾用手帕把他的嘴堵住,他才停止瘋狂的叫嚷。
「他的確曾經提到過代價,」柏爾說,「一個他打算讓所有人都要付出的代價,但還沒有人能夠從他那裡得知關於這個代價的秘密。」
並不是所有人都受到了懲罰,魔格丁想,我們之中的一個人曾經被亞瑟殺死,莫瑞笛,是暗主之手把你帶了回來。為什麼莫瑞笛從不曾因為他的失敗受到懲罰?當然,期待暗主的公平是不正確,也是不應該的。
他在一頭獸魔人還沒轉過身來時就一劍砍下它的腦袋,然後沖向下一個怪物。那頭怪物用水銀般的靈活動作向後避開他的劍鋒,然後朝他轉過來一張無眼的面孔。它的斗篷在夜風中紋絲不動,慘白的嘴唇大張著,發出一陣嘯吼。
看起來,這個人一定是莫瑞笛了。伊沙姆從未親眼見過這名中選使徒的首領來到鎮上,但他曾經聽說過,撒馬奈什曾經以為莫瑞笛是一名無異秉者,因此吃了很大的苦頭。他們所必須遵行的約束,對莫瑞笛卻毫無效果。
一開始的確是如此,然後……他失去了興趣。他只是愈來愈久地盯著那些火焰,沉思著,不與外界做任何交流。他給予魔格丁和辛黛恩的懲罰,很快就變成一種乏味的例行公事。
「我們要找到奈妮薇·愛米拉或者伊蘭·傳坎。」
狄芒德走到魔格丁身邊的一把椅子前,但並沒有坐下,只是專註地從背後盯著莫瑞笛。狄芒德到底在幹什麼?在魔格丁被精神枷鎖所束縛的時候,她曾經依照莫瑞笛的吩咐進行過刺探行動,卻沒有從狄芒德那裡得到過任何有價值的答案。
「很抱歉,」吉薩敏跪在塔曼尼身邊,輕聲說道,「我對你的傷無能為力,它已經惡化得太厲害了。」
沒有人回答。
在這場戰爭中,他們的敵人不是百盟團,不是擁有積累了許多世紀的導引經驗和技巧的兩儀師。魔格丁會向暗主證明自己,過往的一切錯誤都將被遺忘。
不幸的是,這個問題很容易回答。讓他心神不寧的正是黑塔。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條被困在退潮的沙灘上的多足沙蠶,正絕望地等待著潮水回來,卻又看到一群小孩拿著小桶在沙灘上搜尋一切美味的獵物……
佩維拉終於開了口:「當女人和男人將導引的至上力合併在一起時,就會形成連結,這是一種非常特別的連結方式。」
但埃馬林無論做什麼,都會有很充分的原因。「你參加過諾克斯叛亂。」他輕聲說道。
「我告訴過你,這些該死的東西不是這麼用的!」是德耐爾的聲音,「該死的,它們不是裝在輪子上的兩儀師。我們沒辦法製造一堵火牆,我們只能把這些鐵球射進獸魔人群里。」
「但……」
她說的是「他們會一直跟著你」,而不是「他們會侍奉你」。
艾玲達皺起眉頭:「他在讓人們付出代價,為了去做他要做的事?我們都知道,那是他必須完成的任務。也許他和那些海民討價還價得太多了。」
他抓住自己的凳子,直到恐懼感消退,黑暗也隨之退去。凱德爾顯出一副非同尋常的興奮神情,他說他要去給他們找些喝的來,然後就打算到廚房去。但現在沒有人會在街上單獨行動,所以他在走到門口時遲疑了一下。
這個動作讓他肚子上的傷口又掀起一陣疼痛。直到現在,他還未從與那匹狼的戰鬥中完全恢復過來。疼痛讓他心中感到一陣悸動——是路克在憎恨艾巴亞。通常情況下,路克在他心中是比較圓滑靈活的那一個,伊沙姆則是剛硬兇狠的那一個。至少他是這樣看待自己的。
「亞瑟。」
「德耐爾!」塔曼尼在一片嘈雜的聲音中高喊道。操龍手隊長從數組的最前沿轉回頭。他的部下們正手持點燃的引火繩,等待他下達齊射的命令。
「這是威脅嗎,凱瑞安人?」
有人在街道的盡頭建起了一座壁壘,站在壁壘上的人其中一個高舉著火把。那是一名女子,長髮結成了許多小辮子,身上穿著一件樣式樸素的褐色長裙,還系著一條白圍裙。是亞柳妲。
「……就連獸魔人也都避開那一片區域,」葛本說道,「那裡的火勢太猛了。」
拜爾德低頭看著手中的石頭。現在只差最後一步:把槍尖表面打磨平滑。一支好的槍尖需要被磨得足夠光滑,才能產生強大的殺傷力。他拿出一塊專門為了做這件事而撿拾的花崗岩,開始小心地打磨起槍尖的邊緣。
「是的,但為什麼?你想要做什麼?她們可是兩儀師。」
「太好了,」葛本立刻挺直了腰,「但率領難民的工作只能由你們完成了。我必須守住王宮。」
「我承諾你們還能繼續活下去。」塔曼尼說著,又吸了一口煙。
一隻手在搖晃塔曼尼的肩膀。「塔曼尼大人,」梅爾登說,「如果你現在讓一切結束,已經不會有任何羞恥了。我知道你正承受多麼巨大的痛苦。願母親最後的擁抱庇護你。」
「它們會向靠近的人投擲長矛。」梅爾登說,「我們本希望先到達城牆,然後沿著城牆趕往城門口,但那些怪物一直在射殺我們,也攔住我們的去路。其他路線同樣都被封死了。」
「我很擔心,賈瑞德。」戴維斯領主說道。他是個上了年紀的人,是賈瑞德的密友之一。「我們已經連續幾天沒見過其他人了。無論是農夫或女王的士兵,都不見蹤影。一定發生了什麼非常嚴重的事情。」
「看樣子,本來應該是我服從你才對。」萊伊紋說。
貝爾伸手按在她的肩頭,他粗大的手指因長期勞動而顯得格外粗糙。萊伊紋握住那隻手。現在塔瓦隆打開了無數通往此地的神行術通道,溜進其中一個通道,悄悄來到這裏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貝爾對那座城市有很深的了解,但他一直都不太願意到塔瓦隆去。「這個地方總是讓我寒毛倒豎,」他不止一次這樣說,「我真希望能夠不用再走過這些街道,真的很希望能不要出現在這裏。」
萊伊紋對這座營地的防備鬆懈感到很驚訝,不過她很快就發現路旁站著幾個人,他們的身影彷彿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尤其是在黑夜裡,很難被發現。只是因為他們之中的一個人跟在這支僕人隊伍的後面,萊伊紋才察覺到這些人的存在。
「塔曼尼,」亞柳妲向他靠近一步,「龍卵和火藥所剩不多了。我們還需要來自巴爾倫的物資供給。如果你打算今天使用龍……我只能保證每一尊龍只能發射幾次。」
「大人!」一個聲音喊道。
「『庶民』……」那名士兵若有所思地說道。他似乎並不喜歡這種稱呼,這不是安多人常用的詞。「有的,《女王進行曲》。」
「她在想方設法打垮我們,」賈瑞德圓睜的雙眼中閃動著瘋狂的火苗,「這就是兩儀師的伎倆。」
塔曼尼點著煙斗,深深地吸了一口,再把煙吐出來。在他身後,號角聲已經響起。《女王進行曲》的韻律確實相當令人難忘。號角聲中還伴隨著一陣陣呼喊。塔曼尼回頭看了一眼,獸魔人又出現在城門前,這次它們的數量更多了。
安德羅微微一笑。對於遭到冒犯后的反應,埃馬林絕對異於常人。在半數時間里,除非有人向他解釋,否則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嘲笑了。
賈瑞德領主雙眉緊皺瞥了他一眼。拜爾德是今晚被賈瑞德挑選出來做為護衛的十個人之一。「我會得到伊蘭的腦袋,卡蘭姆,」賈瑞德說著,轉頭望向他的將軍們,「這個不正常的夜晚正是她的女巫們的傑作。」
「最後的日子已經到來,」莫瑞笛轉過身,重新背對著他們,「在這一段屈指可數的時日中,你們將贏得自己最終的獎賞。如果你們之間還有什麼仇怨,全部扔到腦後去。如果你們已經安排好計劃,就將它們完成。全力進行最後的遊戲吧,因為這……便是終結。」
「但女王的信使……」
他們到達了一片被燒光的區域,但這裏的火熄滅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這裏曾經矗立著一座木製的大型倉庫,現在卻只剩下還在冒煙的木頭、堆積在一起的瓦礫和半燒焦的獸魔人屍體。
啊,有了,他一邊想著,一邊從鞍囊抓出煙草袋,將一些煙草放進煙斗里,然後又拿出一根引火棒,俯下身,用一名神情警戒的傭兵手中的火把將它點燃。
塔曼尼點點頭,重新系好繃帶。現在他腰部的皮膚已經完全變成了黑色,彷彿遭受嚴重的凍傷。
「你們等著瞧吧,我們會在那裡站穩腳跟,佔據半個安多。然後徵募士兵,把安多西半部的人都聚集到我們旗下。再到……那個地方叫什麼來著?兩河。我們能在那裡找到不少生力軍。」賈瑞德噴著鼻息,「我聽說他們已經有幾十年沒有見過任何一位領主了。只要四個月的時間,我就能重新組建起一支軍隊,讓伊蘭再也不敢用她的女巫攻擊我們……」
她感覺到垂掛在脖子下面的墜飾。它依舊是安全的,魔格丁很清楚這一點。不過能用手觸摸到它,還是會讓她感到鎮靜。
葛本走上前。這個安多人的聲音在塔曼尼緊張的耳朵里顯得非常微弱。「那堵牆已經屹立了數百年之久。我可憐的城市,真是太可憐了。」
最後戰爭已經到來,獸魔人正朝南方大批湧入。這是一場新的暗影之戰,但只有中選使徒才知道關於至上力更深一層的秘密。幸好那些可怕的女人沒有強迫她說出這些秘密……
「我們被困住了,大人。」梅爾登神情嚴肅地說道。看他的樣子,他們大概已經沒有活路了。「德耐爾和葛本正在爭論該如何用龍進行最後一戰。亞柳妲在評估我們還有多少彈藥。」
「不要因為能戴上它而感到過於安逸。」莫瑞笛說道。一陣風吹過他的身邊,在平靜的海面上掀起波浪。從那陣風中,魔格丁聽到了微弱的號叫聲。「你還沒有完全得到原諒,魔格丁。現在對你的判決只是緩刑,如果你再次失敗,也許我會把這副精神枷鎖交給狄芒德。」
埃馬林挑起一道眉弓。
「是的,我想要知道。」那名紅宗兩儀師繼續說道,「我們是盟友,無論我們雙方是否喜歡這樣。我想要知道,我必須與之合作的是一些怎樣的人。」她看了安德羅一眼,「當然,我並非是要打算查清你的全部隱私。」
萊伊紋一點頭:「我仍然忠誠于女皇陛下,願她永生。但那些罪奴,她們是女皇統治的基礎,是她維持秩序,實現帝國統一的關鍵力量。然而,罪奴根本就是一個謊言。」
「怎麼了?」奈妮薇又瞪了萊伊紋一眼,「有話快說,艾格寧。」
「我們還守在那裡,」菲戈爾說,「暫時還在我們手裡。」
塔曼尼將煙吐了出去,從馬鞍上俯下身,緊盯著那名傭兵的眼睛,低聲說道:「我在今晚剛剛殺死一隻魔達奧,安多人。它用薩坎韃砍傷了我,那個傷口是黑色的,這意味著我頂多隻有幾個小時可以活,然後暗影的毒液將會侵蝕我的內臟,讓我以一個人類所能遭受的最痛苦的方式死去。所以,朋友,我建議你相信我的話,我的確已經沒什麼東西可以再失去了。」
「情況如何?」一名傭兵問。他身上穿著這一隊人當中最好的盔甲,所以他肯定是頭領。在這樣一支隊伍里,能活得最久的人就會變成頭領。
「你說,當那些傭兵倒戈時,他們便和你一同作戰了。你在提到叛亂者的時候,用的稱呼是『我們』。」
「啊,」貝爾說道,「這一定是我們弄錯了。你能否告訴我們,她們在哪座營地里?我們有急事要見她們。」他的聲音顯得從容鎮定。如果有必要的話,貝爾能顯示出非凡的魅力。這點是萊伊紋絕對做不到的。
葛本閉上嘴。塔曼尼轉過身,發現斥候菲戈爾正跌跌撞撞地沿著卵石街道向他跑過來。菲戈爾是一個身材瘦削的人,留著稀疏的頭髮和數天未刮的鬍子。看到他,塔曼尼感覺到一陣恐懼。菲戈爾是被留下來守衛南城門的人之一。
「但是,」柏爾輕聲說道,「為什麼那些玻璃柱會顯示出無法改變的絕望和毀滅?不,我拒絕相信這種事。魯迪恩總是會讓我們看到我們需要看到的事情。它在幫助我們,而不是毀滅我們。這次的幻象肯定也是出於同樣的目的才會產生的。它是要鼓勵我們贏取更偉大的榮譽嗎?」
但無論如何,路克和伊沙姆對於那匹狼的看法是完全一致的。一方面,那匹狼讓做為獵人的伊沙姆感到無比興奮,任何獵人很難遇到像艾巴亞這樣的挑戰。但對於艾巴亞,他更深的還是恨意。他會殺死艾巴亞。
這些都是小事。只有確保小事不出問題,然後才能……
「明天,」艾玲達繼續說道,「他將要宣布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這是你們告訴我的。」
「這樣很好,」柏爾說著,向前傾過身子,「也許每個人在第二次走過玻璃柱陣時都會見到這樣的幻象?也許正是這個原因,所以才會禁止這麼做。」
伊沙姆小心地不讓自己的視線在那些人身上停留太久。
「扣你兩個月的薪餉,」賈瑞德氣急敗壞地說道,聲音卻在顫抖,「剝奪你的軍銜,罰你去清理廁所,直到我下達其他命令為止。如果你再敢和我頂嘴,我就割掉你的舌頭。」
「我會為你再找兩個人進行練習,」安德羅說,「我有一些可以信任的人。其中最強的是納拉姆。埃馬林也很強,而且我相信,他的潛力還未完全發揮出來。喬奈瑟也是這種情況。」
拜爾德把石塊舉到火把的光亮里,想要敲制出一個鋒利的石槍頭,就必須從外側開始,逐漸向里雕鑿。他首先要用粉筆在這一片板岩上畫出槍頭的形狀,再從兩側朝中心把它的外形敲打出來,然後從敲打改為輕擊,將矛刃一點點鑿出來。
戴維斯領主是下一個,他幾乎是緊跟著卡蘭姆走掉的。他是想要把那個年輕人叫回來嗎?不,拜爾德看到他和卡蘭姆並肩離去了。他們很快就被夜色吞沒,完全看不見了。
埃馬林向後仰起身,睜大眼睛:「你是怎麼知道的?」
當然,在到達王宮前,塔曼尼不可能確實知道那裡是不是真的還存留有抵抗力量。這就意味著他必須率領這支部隊一直向王宮衝殺,無法顧及自己的身後。任何一支獸魔人的小隊都有可能截斷他們的退路,把他們困在城中。但現在,他沒時間考慮這個問題。他需要找到王宮中的抵抗部隊。如果那裡真的還有人在抵抗的話。然後,他將以那裡為基地,進一步深入凱姆林內部,取得存放在城中的龍。
「這就是你想讓我們見的人?」狄芒德的嘴角撇了下去。
「今晚稍早時,他曾利用神行術前往提爾,並帶回一樣東西,」麥蘭說,「這是槍姬眾們報告的。現在他一直遵守誓言,把她們帶在身邊。我們也曾問過他那所謂的代價是什麼,但他只是說,艾伊爾人不必擔憂這件事。」
「獸魔人正從全城向城牆上集結,」德耐爾答道,「它們打算讓這座城市徹底燒起來。現在唯一還沒有起火的地方就是道門所在的那個區域了。它們推倒了那裡所有的房屋,讓火勢不會向那裡蔓延。」
該死的,但他一側的肚子的確疼得厲害。
萊伊紋暗自吁了一口氣,和貝爾一同走在那名護法身後。貝爾驕傲地看著她,臉上露出再明顯不過的笑容。如果這時護法回頭,他的這種笑容肯定會將他們徹底出賣。但萊伊紋自己也不禁微微笑了一下。
「如果我們能在路上遇到什麼人,我們會告訴他您的位置,」拜爾德對他說,「而您的身上也許還有一些珠寶,他們會為了這個而來救您的。會有人這麼做的。」他猶豫了一下,「您真的不該擋住我們的路。所有人都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只有您例外。真龍已經轉生,古老的束縛全部被打破,舊日的誓言已經不復存在,就像舊日的……如果當安多向最後戰爭進軍時,我無法加入她的隊伍,那麼我寧可被絞死。」
「不要使用這個名字!」莫瑞笛轉頭看著她。水中的火焰猛然漲高了,「她的這個名字已經被剝奪了。」
光明啊,塔曼尼想,我們都已經累壞了,否則我們早該想到這個辦法。「以你為中心,瑞德恩的操龍班,向後轉!」塔曼尼高聲喊喝道,「其餘的龍,各就各位,向獸魔人開火!快!快!快!」
所有人都站起來,看著埃力。
「這不重要,」梅爾登伸手拍了拍塔曼尼的肩膀,「恐怖剋星,當你無法再忍受那種劇痛時,就朝我伸出兩隻拳頭。我會為你解決這個麻煩。」
「范舍爾有一本記錄提爾貴族譜系的書,」安德羅提到的人是一名殉道使士兵,他在進入黑塔前曾經是一位學者。「書里有一些非常有趣的註釋。一些家族曾經因為其男性成員的難言之隱而飽受困擾,最近有家族因此而蒙羞只不過是十幾年前的事情。」
拜爾德覷著黑色的夜幕。站起來的人們紛紛找了一些或長或短的木棍,有些人則只是赤手空拳。他們捲起被褥和衣服,扛在肩頭,然後開始跑出營地。所有人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彷彿這是一群遊盪的幽靈。拜爾德聽不到任何盔甲武器碰撞的聲音。金屬全都完蛋了,就好像被剝離了靈魂一樣。
伊沙姆瞥到街道盡頭有一絲動靜。又一個穿黑色外衣、披黑斗篷的高個子向他走了過來。他的面孔完全暴露著。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條街道很快就清空了,連撒馬奈什都跑進一旁的街巷裡。
這裏肯定有成千上萬的人,他們都睜大了充滿恐懼的眼睛,盯著天空。他們將永遠被鎖在這種溺水的狀態中。不是死亡,他們不被允許死去,但無論他們多麼渴望呼吸空氣,卻只能得到水。就在魔格丁眼前,一些黑色的東西從海底深處游上來,將一個人拖進深海。鮮血如同花朵般在海水中綻放。其他人立刻開始更努力地掙紮起來。
吉薩敏是現在凱姆林城中還活著的唯一一名家人了,她的最後一名同伴也犧牲了。她沒有足夠的力量施展神行術,但她也發揮了很大的作用。塔曼尼就親眼見到她燒死六隻衝破紅手隊陣線的獸魔人。
塔曼尼準備下達命令了。
而那次在兩河的行動……它就像一具潰爛的屍體,還在不斷地散發著臭氣。伊沙姆至今都不知道,安排那次行動的目的是為了引誘亞瑟,還是為了讓伊沙姆無暇去做真正重要的事情?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一直讓中選使徒們羡慕且嫉妒,那是他們無法擁有的力量。的確,他們能夠效仿他在夢境中穿行,跨越空間的本事,但他們這麼做需要導引、神行術通道和更多的時間。
「我想要他死。」那個女人說道。她的聲音很輕,但蘊含著很強的力量。
魔格丁恢復了平靜,現在她覺得自己更有信心了。她壓抑著去撫摸柯索弗拉的衝動。儘管來吧,古蘭黛,她想,現在我們又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了。讓我們看看,誰能最先跑過終點。
梅爾登猶豫了一下,然後照做了。
「她們兩人都不在這座營地里。」那名護法說道。他的手臂很長,一舉一動都帶著優雅的氣勢。他的頭髮是黑色的,臉上的五官,彷彿是一名石匠從岩石中所雕鑿出來的,但這名石匠似乎在作品未完成前就對他失去了興趣,所以只留下了一件半成品。
士兵們聚集到塔曼尼周圍,沉默不語。人們只能聽到火焰燃燒的爆裂聲。冰冷的汗水從塔曼尼的臉上滾落。
「我不喜歡丟下同伴。」他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個角落裡移開,「這裏還有許多人,還有許多孩子並未受到泰姆的控制。我們不可能在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把他們全部帶走。但如果我們丟下他們,我們就是在冒險……」
他已經厭倦了在他們的遊戲中充當一個卒子。他只想狩獵,而且不喜歡每個星期都要改換獵物。
賈瑞德憤恨不已地瞪著拜爾德。
「親愛的,把餐桌準備好,希望我們能有足夠的餐具招待客人。我知道,我們應該讓女僕擺好那五千七百三十套餐具了。」
「站穩腳跟!」塔曼尼吼道,「為了麥特大人和紅手隊!」
「去幫我們守住城門,」塔曼尼說,「我會叫其他傭兵隊過來幫忙。」
「你是對的,」凱德爾說,「如果你說的有錯,安德羅,那就讓光明燒了我吧。但我們又能做些什麼?我們人數很少,力量也不夠。」
亞柳妲側過頭看著塔曼尼。也許我應該在開玩笑時笑一笑,塔曼尼無聊地想著,靠在壁壘上。那樣的話,他們就會明白我的意思了。不過,這又讓塔曼尼想到另一個問題:他真的想讓人們明白自己的玩笑嗎?也許還是看到人們困惑不解的樣子會更有趣。而且,微笑會讓人顯得輕浮。這其中的平衡該怎麼拿捏?還有……
這種敲打石頭的方法是他孩提時老祖父所教的。敲擊石塊的感覺能夠趕走飢餓和寒冷,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一些堅實的東西。
街道的另一側則顯得格外安靜,看不見一點火苗。火中的雕像投在那裡的陰影跳躍、舞動著,彷彿一群狂歡的瘋子在觀賞敵人被活活燒死。空氣中充斥著令人窒息的濃煙。在塔曼尼模糊的視線中,那些陰影和火中的雕像彷彿正在移動,就像是往來奔突的暗影怪物,又如同瀕死的美人,被惡毒的瘟疫染黑皮膚,吞噬肉體,殺死靈魂……
「怎麼?」女人問道,「你對於你的失敗有什麼解釋嗎?」
「你好,」貝爾帶著友善的神情朝那名護法招招手,「我們正在尋找一位名叫奈妮薇·愛米拉的兩儀師。如果她不在這裏,也許我們可以在這裏找到一位名叫伊蘭·傳坎的兩儀師?」
艾玲達是第一個走進帳外夜色中的人,清冷的夜風代替帳篷里悶熱的潮氣吹在皮膚上,很舒服。她深吸一口氣,感覺精神無比疲憊。但現在還不是睡覺的時候。
「這真的那麼容易嗎?」埃馬林問,「泰姆會讓這個小鎮全部成為我們的敵人。那些人的家人幾乎全住在這裏。」
「我知道,非常感謝你們不遺餘力地告訴我這個問題,」賈瑞德用顫抖的手掌擦拭著眉毛,然後狠狠地一掌拍在地圖上,「我們必須攻下一座城市。她知道我們在哪裡,所以想要逃避她是沒有意義的。白橋。我們攻下那裡,就能取得大量物資。她的兩儀師今晚剛剛布局了規模這麼大的一個陰謀,現在肯定已經非常虛弱了,否則她現在就會向我們發動進攻。」
帳篷中再次陷入沉默。艾密斯看起來顯得很困擾,她將一些水倒在燒熱的石頭上,石頭上冒出蒸汽,發出猛烈的嘶嘶聲。
現在從傷口處https://read.99csw.com掀起的疼痛的確已經有些難以忍受了。塔曼尼勒住瑟爾法,開始仔細地摸索他的鞍囊。我在裏面放了些煙草的……到底在哪裡……
「嗯,」佩維拉說道,「我明白,我是必須受到監視的。」
「你的經歷真是奇異又充滿變化,」埃馬林說,「我對你了解得愈多,我就愈感到好奇。」
「我會找人吹響它,塔曼尼。」桑迪普說。
「不,」莫瑞笛漫不經心地說,「你們以前見過赫薩拉姆。」
安德羅驚訝地眨眨眼。
但不會有人向中選使徒抱怨這種事,所以他也只能將這種怨恨埋藏在心底。
「謝謝你,梅爾登,」塔曼尼向他點了點頭,「我已經能感覺到藥膏的效力了。我聽你說過,要減緩這種傷痛,這種葯只是手段之一。那麼其他的辦法是什麼?」
「你這麼快就忘記了嗎,魔格丁?」莫瑞笛的聲音彷彿絲綢般光滑,「你必須聽從我的命令。狄芒德想讓你去看視一支現在缺乏監管的軍隊。你只要再多抱怨一句,就會明白,和真正的痛苦相比,到現在為止你曾經承受過的一切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影子。」
當布爾特拿著火把跑開時,桑迪普跑了過來:「它們會殺回來的,可能用不了多久。」
然後,他發現自己真的、真的不想死。
「現在已經很晚了,萊伊紋。」貝爾說道,「也許我們應該等到明天早晨。」
「隊伍加速前進!」塔曼尼呼喊著,「全部到城門前集合!」他催趕瑟爾法,飛馳而去。
古蘭黛……現在的赫薩拉姆坐了下去,沒有再看魔格丁。是的,就是這樣的動作,就是她沒錯。
「我必須親自確認這一點。」艾玲達說著,站起身,「同時我還會確認,對於他的計劃,我能做些什麼。」
最近,狄芒德也變了。他原先並不在乎會是誰殺死路斯·瑟林,他只想要那個人死。是什麼讓狄芒德堅持要親手做這件事?
不,現在這裏的確很安靜,但這並不是那種沉睡中的安靜。這是船隊在等待風起前的靜默。
所有人都轉向了她。
「喝了它,」梅爾登輕聲說道,「拿著瓶子,狠狠喝一口,大人。否則到了下個鐘頭,你就站不起來了。」
根據塔曼尼的觀察,女王那裡還沒有任何訊息傳來。沒有援軍進入城市。女王一定還不知道這裏發生的一切。這太糟糕了。
她也許再不會看到那樣的情景了。無船的萊伊紋已經不再是一名船長,將來也不可能再有這樣的機會了。如果仍然對此抱有幻想,就是對她自己的徹底否認。
「還有一個晚上,」艾玲達說,「這應該足夠了。」
那些罪奴主的請求……還有對於那些兩儀師的逐步了解,她們並不像帝國教育下所描繪的那些暗黑之友……
為了救出蘭飛兒,當然也是為了懲罰她,莫瑞笛將她殺死,這就讓暗主能夠重新捕捉到她的靈魂,將它放進一個新的軀體。這麼做相當殘忍,但也很有效。而且這絕對是暗主喜歡的解決方式。
房裡陷入了寂靜,只能聽到雨水落在窗戶上的聲音。埃馬林在點頭。而凱德爾已經站起身,抓住安德羅的手臂。
「你們有沒有找到這裏的防守弱點?」佩維拉向前傾過身子問道,「那道牆上有沒有缺乏守衛的地方?」
她搖了搖頭。現在要做的是找到奈妮薇和伊蘭。也許她是無船者,但她不會讓自己一直沉浸在這個悲劇里,把自己淹死。她已經為自己設定了航道,並且將繼續前進。貝爾稍稍躬起腰,臉上帶著懷疑的神情,儘力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同時還不時看她一眼。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現在萊伊紋已經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了。
「是的,這些球會爆炸,」德耐爾說,「但我們首先必須把它們發射出去。把它們排列在地上,讓獸魔人從上面跑過去不會有任何用處。」
「該死的,女人,我難道像是感覺很好的樣子嗎?葛本!退路已經被封死了。從這裏到東門有多遠?」
愈來愈多士兵離開了營地。他們全一言不發,這讓拜爾德覺得有些奇怪。賈瑞德終於注意到身邊的異狀。他站直身子,抓過一支火把,高舉起來:「他們在幹什麼?去狩獵嗎?我們已經有幾個星期沒見過一隻獵物了。他們是要去設陷阱?」
塔曼尼喘息著,再次向後躍去。他的兩名同伴從他背後朝那頭怪物刺出長矛。與獸魔人作戰最好是結成小隊。當然,無論與誰作戰,你都會希望身邊有戰友的援助。但考慮到獸魔人的身材與力量,和這種怪物作戰尤其需要團隊合作。
「我們必須把龍送到城外。」塔曼尼說。
塔曼尼用肩膀狠狠撞在一頭身披粗糙鎖鏈甲、身材高大的豬臉獸魔人身上,那頭怪物身上的氣味十分可怕,就好像刺鼻的煙塵、濕透的皮毛和許久未清洗過的肉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塔曼尼的攻擊讓它哼了一聲。這些怪物在遭到塔曼尼的攻擊時,總是顯得非常驚訝。
塔曼尼終於放開瑟爾法的韁繩。這匹花毛馬沿著大道一側快跑起來。一路上,他不情願地對那些向他發出哀求的難民視而不見。和麥特在一起的經歷,讓他現在總是希望能為普通人多做些事情。麥特·考索恩到底會對身邊的人造成怎樣的影響,這點對他來說至今都是一個不解之謎。但他知道,現在普通平民在他眼中已經和往日截然不同了。也許這是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應該把麥特看成一位貴族,還是一個平民。
「這裡有幾百個能導引的男人,兩儀師,」安德羅說,「他們每一個所受到的訓練都是為了讓他們成為戰鬥的武器。我們可不會學習政治和歷史,我們也不會學習如何影響國家決策,我們只學習殺戮。這裏的每一個人,無論老幼,都會被逼迫到自身能力的極限,只為了迅速變強,能夠掌握更多力量。我們擅長毀滅,而且我們之中的許多人神智都不正常。你們兩儀師能夠和這樣的人作戰嗎?尤其是當許多我們曾經信任,也是我們要拯救的人也會追隨泰姆,一同對抗兩儀師的入侵的時候?」
安德羅猶豫了一下。光明燒了我吧,我真該管好我自己。如果埃馬林注意到了,那麼佩維拉同樣不可能忽略他說的這句話。
在塔曼尼周圍,精疲力竭的紅手隊員們都跪了下去。對不起,麥特,塔曼尼想,我們儘力了,我們……
「光明啊,」葛本說,「暗影生物在使用龍嗎?」
塔曼尼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塔曼尼,」桑迪普低聲說道,「這座城市很快就會變成一個死亡陷阱了。那裡面沒有足夠的逃生道路,如果我們讓紅手隊陷進去……」
塔曼尼拉住瑟爾法的韁繩,迫使他的坐騎無法奮蹄疾馳,只能不斷地搖晃著腦袋。這匹花毛馬顯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也許它也感受到主人焦急的心情。
「我不知道它為什麼能抑制這種劇毒,」梅爾登說,「但它的確有這種效果。記住,詛咒黑刃上的毒不是天然毒素,你不能用嘴把它吸出來。」
沒有人去看艾玲達,但艾玲達能感覺到她們對自己的關注。她所做的事情是被禁止的,而說出在魯迪恩發生的事同樣是個禁忌。
「很好。」塔曼尼跪下去,在一頭獸魔人的身上拭凈自己的佩劍。他的腰側很痛,不過那個傷口還不算嚴重,只是皮肉傷而已。
「如果它們是真的呢,柏爾?」艾玲達不由自主地問道,「如果我們對此根本無能為力,又該怎麼辦?」
埃力轉過身。賈瑞德用懷疑的眼神盯著那名衛兵,彷彿隨時準備下達更嚴厲的懲罰命令。
「所以我們現在必須逃跑。」塔曼尼說。他轉過身,邁出一步,結果差點暈倒在地,「而且我相信……我相信我需要一匹馬……」
塔曼尼走出巷子,進入一條熟悉的街道。他們距離目的地已經很近了。街道一旁的房屋都在燃燒著,立在那裡的一些雕像看起來就像是在烈火中遭受折磨的可憐靈魂。火焰在它們周圍咆哮,雪白的大理石正慢慢變成黑色。
「我知道,我們一共損失了多少人?」
「你不該站起來。」吉薩敏說。
姬摩爾也表示贊同:「卡亞肯經常會在無意中讓別人感到羞辱,就好像他依然只是個孩子。我們是強大的,所以不管他提出怎樣的要求,對於我們都不會是難題。如果他所要求的代價是其他人能夠付出的,那麼我們也一定可以付出。」
「這裏真的需要這麼多燈嗎?」那位兩儀師坐在房裡的凳子上問道。那隻凳子在她的屁股下面,彷彿變成了一個王座。「想一想,你們浪費了多少燈油。」
「我想,她已經把我們忘記了,賈瑞德。」卡蘭姆也在看著天空。烏雲還在不住地翻滾。拜爾德也覺得自己已經有好幾個月沒見過晴朗的天空了。「為什麼她還要在意我們?我們正在被餓死。食物不斷地腐敗,許多跡象都表明……」
傭兵頭領看著他的同伴們。他們都在點頭。
這種絕望會壓垮任何一個人。但創造某種東西,無論那是多麼簡單的東西,都能趕走這種絕望。這是一種與……他對抗的辦法。那個不可言說的存在。無論賈瑞德領主怎麼說,現在所有這些異象肯定都和那個存在有關係。
「東門?」葛本喊道,「也許半個小時的行軍路程。我們需要朝山丘方向前進。」
「我需要幫助,」伊沙姆終於忍不住說道,「轉生真龍隨時都有衛士守護,而且他很少出現在夢中。」
他們依然沒有要加入戰鬥的意思。當塔曼尼策馬飛奔時,一小隊傭兵向他打了個招呼,那是六名肩粗背壯的漢子。他們的神經有可能也同樣粗大。他們認得塔曼尼和紅手隊。麥特在這些日子里已經變得非常有名了,紅手隊和一切與他有關的事迹也都同樣出了名。毫無疑問,他們肯定也看見塔曼尼衣服上的獸魔人污血和纏在他腰上的繃帶。
帳簾在她身後窸窣作響,其他智者也紛紛走了出來。麥蘭和艾密斯輕聲交談著,快步走進夜色中。姬摩爾向湯曼勒營地走去。也許她會和她的姐妹父親,也是湯曼勒的部族首領者談一談這件事。
一隊穿著女王衛兵制服的軍官跑上山丘,他們的樣子也不比紅手隊好多少。率領他們的是葛本。「傭兵,」他對塔曼尼說道,「感謝你們衝殺到這裏。」
「你可以站起來了。」她說道。
他強迫自己睜開眼睛,對站在身邊的梅爾登舉起一隻手。吉薩敏也站在他旁邊,雙手抱胸,眼神中充滿了憂慮。
「叛逆兩儀師的使團還在城門外,」佩維拉說。她們在那裡紮營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她們宣稱,是轉生真龍承諾她們可以約縛殉道使做為護法。泰姆至今都沒有讓她們之中的任何一人走進黑塔。「如果我們和她們取得聯繫,我們就能打破黑塔,救出被困在這裏的人。」
實際上,他更想繼續追獵那匹狼。他從不曾違抗過直接來自中選使徒的命令。當然,除了艾巴亞之外,其餘的狩獵都沒有什麼差別。如果有必要,他會殺死那名真龍。
「我要聽她自己說。」他一邊說,一邊審視著萊伊紋。
「告訴我,你想幹什麼!」賈瑞德嚷道,「這是你策劃的嗎?」他朝跑出營地的士兵們指了指,「你們是在發動一場兵變,對不對?」
塔曼尼蹣跚著向前走去。菲戈爾和馬爾無需命令,已經繼續在搜索前方了。這裏的街道很暗,地面上到處都是倒斃的獸魔人。塔曼尼用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才爬過這些巨大的屍體,見到剛才發出喊聲的人。
說完,奈妮薇就大步走進夜色之中。萊伊紋跟隨在她身後。她已經做出決定,現在她只有一條路可走,只有這樣,她才能為自己保留最後一點榮譽,也許還能幫助她的族人從一個他們一直堅信不疑的謊言中生存下來。
「大人,」菲戈爾氣喘吁吁地說著,「獸魔人已經佔據了城牆,並且正在向城頭集結,任何靠近城牆的人都會遭到它們投擲長矛和矢箭攻擊。桑迪普尉官派我來問您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在黑夜的籠罩下,積聚在路面上的屍體如同一堆堆垃圾。塔曼尼不得不點燃城門旁的警衛室,好照亮這片戰場。仍然留在警衛室中的數名士兵已經被他暫時編入了紅手隊。
無船的萊伊紋現在是屬於白塔的。無論她們怎麼說,無論她們要如何處置她,這個事實已無法改變。她虧負了她們,她將成為玉座的達科維。就算她的船帆已經破碎凌亂,她也要成功駛過這場風暴。
塔曼尼向他挑起一道眉弓。他並不受葛本的指揮,紅手隊有自己的指揮系統,只會向女王本人負責。麥特在接受女王的雇傭契約時,已經將這點說得很清楚了。
「差點怎麼了?」
「在王宮裡,我們會找到能夠導引的女人,」塔曼尼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她們可以為我們施展神行術,直接到達亞柳妲的庫房。而且,如果我們找到在堅持戰鬥的王宮衛兵,我們也許還能得到更多的援軍。我們的目的是取得龍,但我們必須把這件事幹得聰明一些。」
卡蘭姆走出了火光。拜爾德非常驚訝。卡蘭姆領主和賈瑞德領主從小時候起就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每邁出一步,他的腰間都會傳來一陣劇痛。他跑過那條排列著許多雕像的街道。身體右側被火焰炙烤,左側則感覺到一陣陣寒風。
叫喊聲和怒吼聲從背後傳來。塔曼尼轉過頭,卻感覺天旋地轉,急忙拉住梅爾登的手臂。他只能等到眩暈感逐漸褪去,而他體內的疼痛……疼痛的確麻木了,就好像火焰終於燒光了爐子里的木炭。劇毒在吞噬他的身體,不過現在他體內應該已經沒有多少東西可以餵養魔達奧的劇毒了。
「我不會按照你的打算去駕駛一艘船。」
梅爾登從腰帶里抽出一個金屬瓶子,把它遞給塔曼尼:「夏納白蘭地,很烈的酒。」
「艾伊爾人,」貝爾低聲對萊伊紋說,「他們的帳篷至少有幾萬個。」
這樣的話,他總算還有些收穫。
「我們肯定不會……」傭兵頭領重複著他的話。
塔曼尼轉過身,看到穿著白色和紅色軍裝的士兵衝破山丘頂上獸魔人的陣線。另一支安多長矛手部隊從大道旁的街巷中湧出來,對堵住紅手隊後路的獸魔人發動側后突擊。獸魔人在長槍的突刺之下潰散了,片刻間,一整群獸魔人如同一個被擠破的膿包,開始朝四面八方奔竄。
這樣很好,剃光頭頂一半的頭髮在這裏肯定會惹來許多懷疑的目光。他曾經是一名非常優秀的侍聖者,儘管在他身上還有一些……問題有待解決。不過,萊伊紋最終不得不承認,貝爾·多蒙並不是可以成為侍聖者的人。他為人太過粗糙,任何海浪都不可能磨掉他身上的稜角。但這正是她喜歡他的地方,儘管她從未對他提及這個秘密。
「當然,」德耐爾喊道,「但我們沒辦法把所有這些……」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吃了一塊味道很重的乾酪,它顯然不適合我。」
「諾克斯和盧加德可是絕對不一樣,凱德爾,」安德羅說,「我想,你會發現那裡的人更像是安多人。那場叛亂髮生在……嗯,大約十年以前。」
奈妮薇抬頭瞥了一眼,終於看到了萊伊紋。她的表情立刻變得冷如冰霜,那是令人膽寒的冰冷。萊伊紋發現自己在出汗。現在她的性命已經落在這名兩儀師的手裡。為什麼斯利特不帶他們去見伊蘭?也許她根本就不應向那名護法提起奈妮薇。
「總比被光榮地砍頭要好。」塔曼尼嘟囔著,咬緊了牙,勉強忍住疼痛。光明啊,他的手怎麼會變得這麼黑,看起來就好像被火燒焦的木炭。「情況……情況怎麼樣了?」
塔曼尼站起身,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聲。他們全明白這番對話的含義。紅手隊中的邊境國人都相信,薩坎韃造成的傷口會變成什麼樣子,是很難預料的。這種傷口有些會迅速潰爛;另一些則會讓人患病、衰弱。而如果是像塔曼尼這樣,傷口變成黑色……這是最可怕的一種情況。他唯一還能活下來的機會,就是在隨後一兩個小時內找到一位兩儀師。
「什麼?」佩維拉帶著無辜表情問。
埃力朝他的領主看了一眼,微微一笑。他一句話都沒說,但實際上,他也不需要說什麼。割掉他的舌頭?現在營地里的每一片金屬都已經軟得像豬油一樣了。賈瑞德自己的刀子就放在桌上,扭曲得不像樣。當他將這把匕首從鞘里抽出來時,它的刀刃就被拉長了。賈瑞德的外衣現在完全敞開著。那件衣服的紐扣是銀制的。
艾玲達發現自己在點頭。是的,一個簡單的改變,無論多麼微小,也都有可能產生深遠的影響。「謝謝你,柏爾。」
「恐怕是不知道。」
「邊境國人的稱號。你殺了一隻隱妖,所以你是恐怖剋星。」
「其中有多少經驗又是和戰鬥有關的?」
雖然依舊保持著冷漠鎮定的表情,但伊沙姆已經感到一陣情緒的波動,那是他在孩提時代就被烙印在心中的痛苦、飢餓和對死亡的感覺。他一生都在躲避這些人的目光。當那兩個人帶著那種食肉獸般的優雅姿態,大步走到桌前時,他只能竭力不讓自己顫抖。
她必須做些事情。但她是否敢冒險讓整個帝國陷入崩潰?她的行動必須非常謹慎,就像對待一局沙奧中的最後一個回合。
暗影降臨大地,世界被撕成碎片。海洋泛濫,高山傾覆,諸國流竄於世界的角落。月色如血,日色如灰。海洋沸騰,生者羡慕死者。一切都已破碎,萬物盡皆失落,只有記憶殘存。一個記憶超越了其餘所有,是他帶來了暗影和世界的崩毀,那個被稱為「真龍」的人。
亞柳妲哼了一聲,朝身邊的人揮了揮手。人們立刻將壁壘拉開一條縫隙,讓紅手隊走進去。亞柳妲在這裏差不多聚集了幾百個,甚至是幾千人,他們擠滿了這條街。當他們為塔曼尼讓開道路時,塔曼尼看到了他所期盼的美妙景象:在人群環繞中,一百尊龍整整齊齊地展現在他眼前。
也許,用她的最後一點榮譽,她還能夠贏得這名兩儀師的信任。
埃馬林和凱德爾都在點頭,而佩維拉只是咬著嘴唇,盯著他。安德羅不禁感到自己有一點愚蠢。他不認為其他人應該服從他的命令。像埃馬林那樣氣質高貴的人,或者像納拉姆那樣力量強大的人,才應該成為一個群體的首領。
那名年長的智者向她點點頭,然後走進通道,在黑夜中向遠方的城市跑去。
伊沙姆差點就想拔腿逃走,遁入夢境中。他不可能同時殺死兩個這樣的人。不等他幹掉其中一個,他就會化成灰燼了。他曾見過撒馬奈什如何殺人。在他們探索運用自身力量的新方法時,總會有人成為試驗的犧牲品。
「所有的人都是無知的,兩儀師。」安德羅說,「我們都有自己無知的一面,這個世界的特質就是沒有人能夠知道一切。」
我應該……我應該多嘲笑麥特幾次。他想著,一絲微笑浮現在他的唇邊。現在竟然在想這種事,真是愚蠢。我必須……必須找到龍,還是我們已經找到那些龍了……?
「所以我們要在這裏幹得更好。」埃馬林說,「我是你的人,安德羅,我們全是。」
等周圍的一切穩定下來后,塔曼尼終於看到導致人們叫嚷的原因。他們固守的這座廣場緊鄰著城牆,但人們都在儘力遠離那一道城牆。城頭上也站滿了獸魔人,如同覆蓋上一層黑色的油垢。那些怪物正將武器高舉到空中,不斷地對城下的人們吼叫著。
「這都不重要。」索瑞林重複了一遍,「如果這個幻象代表著不可改變的未來,如果我們的命運就是……墮落與毀滅……就像你所說的那樣,難道我們就會因此而停止奮鬥,不想去改變它嗎?」
「我要讓他像畜生般被開膛剖肚,把他的內臟全扔在地上,把他的血倒在盤子里給烏鴉喝,讓他的骨頭在烈日下暴晒,直到變成灰色,乾裂成碎片。我要他死,獵人。」
「我們之中必須有一個人這麼做。不管艾密斯怎麼說,艾蘭娜還沒做好準備,尤其是沒有準備好去面對……這樣的情景。那個女孩現在整天還只知道尖聲抱怨,就好像一頭在爭搶最後幾片腐肉的兀鷹。」
是轉生真龍。萊伊紋為自己依舊能邁出穩定的步伐而感到自豪,但她的確差點栽倒在地。一個能導引的男人,這要比兩儀師更糟糕,甚至糟糕得多。
「這一次,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那位中選使徒說道。她的眼睛依舊盯著伊沙姆的杯子,沒有看過他一眼,也沒有命令他站起來,所以伊沙姆依舊跪在地上。「其他所有人都已經放棄使用你的權力。除非暗主親自召喚你,否則這就是你唯一的任務,殺死亞瑟。」
「坐下。」莫瑞笛說道。他並沒有向魔格丁轉過身。
「我的確要找她們,」萊伊紋說,「我的老祖母啊!這些女人,她們明明說過要給我們報酬的。我只想要我的報酬。兩儀師不會說謊,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如果你不帶我們去見她們,那就給我們找一個願意這麼做的人!」
「她的任務並不只是教導他,」艾密斯說,「我所期待的是他能夠得到一名可靠女子的細心監護。」她一邊說話,一邊看著艾玲達,臉上顯露出意味深長的神情。
他已經不該再站起來了。梅爾登的那瓶白蘭地早已經被他喝光,烈酒的麻醉效力也已經喪失殆盡。他的意識模糊到極其危險的程度,但他還是與德耐爾和倫代德一同衝殺到最前線,心無旁騖地戰鬥著。獸魔人的血噴洒在鵝卵石鋪就的路面上,匯成小溪,沿著山坡一直流淌下去。
那名護法果然在他們面前停住腳步。他們剛剛進入營地沒多久,這裏的帳篷都呈環形排列。萊伊紋已經注意到,一些帳篷里閃耀的光亮非常穩定,不可能來自蠟燭和油燈,這讓她感到很不舒服。
「你低估了他,」莫瑞笛輕聲說道,「暗主非常喜歡狄芒德,是非常喜歡。而你……」
「她的腦袋?」埃力充滿懷疑的聲音在一旁響起,「那麼,到底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能把她的腦袋給你送來呢?」
「男人需要和女人協同,才能組成連結。」佩維拉說,「實際上,一個連結中女性的數量在一般情況下必須超過男性,不過,如果連結人數很少,比如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和兩個男人,或者兩個女人和兩個男人,也可以組成連結。所以,我們能夠組成的最大連結是三個人,其中包括我和你們之中的兩個人。不過,這對我們來說應該已經很有用了。」
「你……感覺還好嗎?」亞柳妲問。
奈妮薇從床上抓起斗篷披到背後:「來吧,我會帶你們去見玉座,希望她能知道該如何處置你們。」
「你想知道為什麼一個男人會選擇進入黑塔,學習導引至上力。」
艾玲達第一眼看到在梅麗羅竟然聚集如此眾多的人馬時,曾經大吃了一驚。幸好她和蘭德之間已經建立了約縛,她才能知道蘭德在什麼地方。濕地人的軍隊幾乎都聚集到這個地方。艾玲達一來到此地,就懷疑這是否正是她所看到的幻象的一部分。人群在這裏的聚集會不會正意味著她的幻象已經開始成真了?
在一段距離以外,一大群手握刀矛的人正聚在一起,看著充滿火光的城市。
安德羅在凳子上坐穩,繼續他的工作。埃馬林也拉過一隻凳子,坐到他身邊。他的態度自始至終都是那麼鎮定從容,彷彿只是想找一個合適的地方,放鬆一下,看看窗外的景色。
魔達奧踉蹌了一下。塔曼尼以流暢的動作進行揮砍,劍刃從魔達奧的身側掃過,齊肘砍斷那頭怪物一條白色的手臂。那隻手臂飛到空中,隱妖的黑劍也從痙攣的手指間掉落下來。塔曼尼轉動身形,雙手用力握緊劍柄,順勢一劍砍掉了隱妖的腦袋。
「一群農夫推翻了他們的領主,」埃馬林說,「全是那個叫德薩丁的領主咎由自取。他是個非常可怕的人,尤其是對於那些受他統治的人而言。他有很多士兵,除了盧加德以外,莫蘭迪境內的軍隊就數諾克斯的規模最大。他幾乎已經建立了屬於自己的小王國,莫蘭迪國王對他也無可奈何。」
「士兵們都在挨餓。」戴維斯重複著卡蘭姆的話。
「那我們就動起來,」塔曼尼說,「讓斥候到前面去探路。德耐爾,把這些人組織起來,讓他們儘快拉起車子!同時也要做好隨時使用龍的準備。」
她又提到兩河那場災難性的失敗。負責那次行動的是路克。伊沙姆對於真正的城鎮和真正的人又知道些什麼?他幾乎能感覺到自己對那些東西有所渴望,不過他懷疑這實際上是路克的情緒。伊沙姆只是一名獵人,除了想知道該如何讓箭矢射中他的心臟外,人們對他不會有什麼興趣。
「我會把你們全都抓回來處死!」賈瑞德聲音凄厲地朝他們的背影號叫著,他彷彿已經完全瘋了,「我會成為女王的丈夫!十代之內,沒有人會給你們或是你們家族中的任何人提供庇護!」
這個晚上的氣味也很不對。空氣中有種陳舊感,就好像一個許多年不曾有人走進的房間。一片林間空地中不該充滿這種陳年積灰的味道。拜爾德的肚子又在叫了。光明啊,他真希望能有些吃的東西。他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工作上,用九-九-藏-書一塊石頭不停地敲打著另一塊石頭。
塔曼尼從鞍囊里掏出他第二好的煙斗。煙草到底在哪裡?他從不會帶著他最好的煙斗進入戰場。他的父親說,那樣會帶來厄運。
孩子?如果要讓她們真正把她當智者看待,肯定還要再過一段時間。不過她們的確在努力尊重她。沒有人再命令她倒茶或者在熱石頭上添水。如果身邊沒有學徒和奉義徒,她們就會輪流做這些事。
拜爾德點點頭:「我們可以先去一趟我找到這種板岩的那片山麓。」
「這樣你至少還能挽救些東西。」塔曼尼說,「留一些士兵繼續在王宮中戰鬥如何?讓他們儘可能久地擋住獸魔人,這樣會吸引住暗影軍隊的注意力,讓難民能夠更順利地逃脫。當你的士兵無法再抵抗下去時,他們可以從王宮的另一側撤退,繞道前往南城門。」
「他終歸會成為我的人。」艾玲達堅定地說道。但不是為了你,艾密斯,也不是為了我的族人。心中激烈的感情讓她感到吃驚。她是艾伊爾人,她的族人對她來說應該意味著一切。
汗水從伊沙姆的臉頰上落下,他將目光轉向外面的街道。會有什麼樣的人來找他?
「我已經發現擊敗它們的秘密,」塔曼尼悄聲說道,「你只需要先讓自己死掉就行了。」他還在咯咯地笑著,而梅爾登只是盯著他,眼神里充滿困惑。
想到在莫瑞笛控制之下度過的那幾個月,魔格丁又打了個哆嗦。我一定要報仇。
如此放肆的話語讓整座營地陷入沉默。拜爾德也停住手中的動作。營地里的確有不少人都在暗中猜測賈瑞德領主的神智是否還清醒,但怎會有人敢這樣說話?
「根據你的敘述,」姬摩爾思忖著,「似乎他打算忽視艾伊爾,忽視他自己的族人。為什麼他要將恩惠賜予其他所有人,卻單單要放棄最該被他眷顧的人群?他是要侮辱我們嗎?」
從他面前經過的一名疲憊不堪的士兵立刻停住腳步,他穿著女王衛兵的制服。「大人?」
魔格丁哼了一聲:「他會毫不在意地把這東西扔到一旁。狄芒德只想要一樣東西,亞瑟。無論是誰,只要無法幫助他達成目標,對他來說都無足輕重。」
埃力只是繼續望著遍布烏雲的天空。
在火光中,葛本的臉色顯得非常嚴峻:「這些獸魔人正在猛攻王宮大門,是你們緩解了我們承受的壓力。我要向你道歉,對你們的救援遲誤了。因為當我們發現獸魔人在朝這個方向退卻時,並沒有意識到這裏發生了什麼。」
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中央,魔格丁正踏在一片漂浮的石台上。清澈的藍色海水在微風中泛起陣陣漣漪,不過水麵上並沒有波浪。放眼望去,也看不見一點陸地的痕迹。
城頭上的號叫聲也變得更興奮。我們被包圍了,塔曼尼心想,暗影將我們壓迫到城牆邊,然後才收緊羅網。我們……被壓迫到城牆邊。
德耐爾點點頭:「而且龍不能單獨投入戰鬥,大人。它們還需要護衛部隊擋住敵人。就算我們還有足夠的人手能操縱這些龍,沒有大批步兵,我們也不可能堅持太久。」
「賈瑞德……」卡蘭姆說道。他是撒安德家族屬下的一名年輕小貴族,有張瘦削的面孔和肥厚的嘴唇。「你真的認為……這是兩儀師乾的?是她們改變了營地里所有的金屬?」
「這就要看情況了。」護法說道,「你的同伴也是要找那些兩儀師嗎?」
你是一名船長。你所了解的,你想要做的只有這個。而現在,你是無船者。她打了個哆嗦,雙手緊緊握成拳頭,壓抑下將自己抱緊的衝動。她的餘生將只能在一成不變的陸地上度過,最快的行動速度也不過是騎在馬上奔跑,更不可能嗅到深海的氣息,不可能指揮戰船駛向茫茫的海平線,不可能捲起錨鏈,揚起風帆,轉動舵輪……
赫薩拉姆?這個詞在古語中的意思是……「絕不寬恕」。那個女人傲慢地與魔格丁對視著,魔格丁開始感覺到她的身上有一些熟悉的地方。
所有操龍手都開始行動。瑞德恩和他的部下們迅速掉轉龍頭,木車在他們的推動下發出吱嘎響聲,而其他龍已經在向廣場周圍的街道發射龍卵了。爆炸聲震耳欲聾。難民們紛紛尖叫著,捂住耳朵。聽起來,就好像世界末日已經到了。龍卵在成百上千的獸魔人中間爆炸,讓地面上出現了一片片由血肉匯聚成的池塘。廣場上瀰漫著從龍口中噴出的白煙。
塔曼尼迅速閃到一旁,剛好避開獸魔人劈過來的大斧。斧頭砍碎了鋪在路面上的卵石,讓地面也隨之顫抖。塔曼尼衝過去,一劍刺穿那個怪物的大腿。這個有著一隻牛鼻子的獸魔人仰起頭,發出一陣怒吼。
「該死的莫蘭迪人,」凱德爾啐了一口,「他們會偷走你身上的外衣,如果你不把鞋子也一起交出來,他們還會狠狠揍你一頓。」
但他先要把龍保護好。他必須做到這一點。
塔曼尼靠在一幢房子上,距離他不遠的另一幢房子正在燃燒,熾烈的火光照亮街道,向他散發出一陣陣熱氣。但和他腰間可怕的灼痛相比,這些火苗幾乎可以算是涼爽的。現在,灼痛感已經蔓延到他的腿和腳上,正在涌過他的肩膀。
每一根粗大的青銅管都被安放在一輛由兩匹馬拖曳的專用木製龍車上。雖然體積和重量都非同尋常,但它們依然具有很高的機動性。塔曼尼知道,這些龍車還可以被固定在地面上,只要牽走拉車的馬匹,上面的龍就能直接進行發射。現在,這裡有足夠的人手,能夠完成馬的工作。
「你……你能夠代表女王的意思嗎?」這個傭兵還在試圖給自己爭取一些東西,「我只希望我的人能得到照顧。」
爆炸聲並不算非常大,應該不是龍發射的聲音。真的有可能是兩儀師嗎?吉薩敏似乎因為那些聲音而振奮起精神,已經不顧裙擺的累贅,和士兵們一同跑了起來。紅手隊很快跑過了兩條街,繞過一個街角,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支正在戰鬥的暗影生物部隊。不過,這些怪物現在正背對著他們。
艾玲達壓抑下顫抖的衝動,她很清楚智者們的「鼓勵」是什麼意思。
發生戰鬥時,塔曼尼只是在一邊觀看。他已經沒信心能夠繼續作戰了,他必須把最後一點體力用在行軍上。光明啊,他非常後悔把坐騎留在後面,這實在太愚蠢了。不過,那匹馬如果見到獸魔人,肯定也會受驚逃走。
「這都不重要。」索瑞林說。
塔曼尼不由得發出一陣笑聲。為什麼不笑呢?誰說他沒有幽默感?塔曼尼使出風萍花,劍刃兇猛地向前突刺,其力量和狂野的程度絲毫不亞於正在殺死他的火焰。
「也許不是。」塔曼尼說道。他的身體里又湧出一股力量,讓他重新跑了起來。紅手隊員們都簇擁在他周圍。
安德羅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不喜歡和兩儀師說話,不喜歡她們扭曲一切對話本意的交談風格。而這種厭惡感中又夾雜了這個夜晚給他帶來的緊張,和糟糕的馬鞍給他帶來的挫敗感……
它很快就達到目的。黑劍的尖鋒在塔曼尼的臉頰上劃開一個整齊的裂口。塔曼尼大笑著用劍盪開了黑刃,讓隱妖不由得驚訝地張大了嘴。人類不該對它造成的傷口有這種反應,他們應該因為燒灼的劇痛而腳步不穩,因為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將終結而大聲哭號。
「我知道,但……」
「我過一會兒就去找你,斯利特,」奈妮薇說,「說實話,你們最近為什麼總是繞著我打轉?簡直就像丟了蛋的鳥。難道你們的兩儀師沒有給你們安排任務嗎?」
「對於我們許多人來說,嵐是很重要的,兩儀師奈妮薇。」那個名叫斯利特的護法聲音粗重而鎮定。
在賈瑞德身後,指揮帳篷已經塌倒在地上。他在流亡過程中變長的頭髮被風吹起,搖擺不定的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孔。他的外衣上還掛著從指揮帳篷里爬出來時黏上的枯草。
「我不認為他打算這麼做,」艾玲達說,「我相信他是要向所有來見他的人提出要求,而不是贈予他們禮物。」
一把劍被抽出來。塔曼尼勉強打起了精神。
梅爾登身材瘦削,頭髮蓬鬆。他身上穿著一件樣式簡單的襯衫,披著斗篷。從這身衣服判斷,他似乎是一名安多樵夫,但他說起話來卻像極了一名邊境國人。他的衣袋裡總是裝著幾顆綵球,有時候,他會把它們拿出來,為紅手隊的戰友表演雜耍。如果生活在其他環境中,他一定是一名走唱人。
萊伊紋不喜歡有人握劍站在她身後,但她還是順從地走進了帳篷。照亮這頂帳篷的正是那種不自然的光球。一名她熟識的女子穿著綠色長裙,正坐在一張寫字桌後方寫著一封信。
又有一個人從客棧門前走過。紅色面紗。他們從不會摘下那些面紗,幾乎從不會摘下。如果你看到他們摘下面紗,那就是必須殺死他們的時候,否則他們就會殺死你,所以,必須時刻注意他們是否有這樣的動作。大多數戴紅色面紗的人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定的目的,他們只是在街上來回遊盪,彼此怒目相視,也許還會踢一腳走到身旁的流浪狗。那些狗全都能清楚地看到肋骨的輪廓,目光凶蠻異常。數量稀少的幾名女性在離開自己藏身的房屋后,都會目光低垂,沿著街邊快步前行。街道上看不到孩子。很可能整個小鎮上都找不到一個小孩。這個小鎮不是能夠容得下小孩的地方,這點伊沙姆很清楚,他就是在這裏長大的。
「而我們還不知道這第三種幻象到底有幾分真實。」艾密斯說,「玻璃柱陣一直都分毫不差地顯示著過去的事實,那麼它們為什麼不可能同樣精確地顯示出屬於未來的事實?」
如同黑潮般的獸魔人已經開始從城門口退散了。推進到這裏,讓它們的戰線拉得有些過長了。當然,它們肯定是被趕到這裏的。在它們的隊伍中還有半獸人。塔曼尼伸手摸了摸腰間的傷口,滲血弄濕了衣服。
在伊沙姆侍奉暗主的歲月中,他早已知道大多數中選使徒都不足為懼。也許他們擁有強大的力量和超凡的智慧,但他們依舊像小孩般相互吵鬧不休。但這個女人給了他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現在他感到好奇的是,他是否真的已經窺探到所有中選使徒的夢境。至少這個女人對他來說是完全陌生的。
「桑迪普,」塔曼尼向遠處一指,「看那邊。」
賈瑞德因憤怒而變得滿臉通紅:「你竟敢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你不是我的衛兵嗎?」
看樣子,這些手藝我都還沒有忘掉,他想道。賈瑞德領主還在一旁怒不可遏地叫嚷。
他並非一直都是這麼糟糕的領主,不是嗎?拜爾德心想。他想讓自己的妻子登上王位,但哪一個領主不想這樣呢?對拜爾德來說,想要放棄對撒安德家族的忠誠實在有些困難。他的家系已經效忠這個家族許多世代了。
萊伊紋依舊跪在地上,不肯起來。貝爾伸手按住她的肩頭,但並沒有要扶她起來的意思,他很清楚為什麼萊伊紋必須這麼做。實際上,他們國家的文明程度並不比霄辰差很多。
他眨眨眼,甩掉眼裡因疼痛而湧出的淚水,才意識到原來黎明已經到來了。獸魔人塞滿了通往廣場的每一條街道,正如同黑色的墨水,向龍的數組涌過來。
在這一連串的小規模戰鬥中,塔曼尼只能坐在他的隊伍後面。疼痛已經壓倒了他。幸運的是,吉薩敏給了他一些草藥,讓他咀嚼,這種草藥讓他的頭腦略微感到模糊,但也讓他的疼痛變得可以忍受了。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彷彿正被夾在一把老虎鉗里一點點捏碎。但他至少還能夠站起來。
塔曼尼重新站起身,汗水不斷從他的臉上滴落。在他背後,更多獸魔人正向陡坡下面衝過來。它們已經堵住塔曼尼的後路,但塔曼尼至少還能衝破前方獸魔人的防線,繼續向前。
「真是讓人感到好奇。」那位兩儀師又說道。她的名字是佩維拉,屬於紅宗。安德羅能感覺到她的眼睛盯在自己背上。
在附近不遠處,紅手隊正在凱姆林的街道上奮死拼殺,努力想要接近王宮。他們從南城門殺進城中,傭兵團則在桑迪普的率領下守衛著西門。
在她身邊,貝爾的身子立時僵住了。
還有一位兩儀師正坐在她面前。她不可能贏得這場戰鬥,至上力的編織會在眨眼間將她牢牢綁縛,甚至對她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艾玲達剛剛邁開步伐,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抓住她的手臂。她回頭瞥了一眼,看見柏爾正站在她身後,身上已經穿回寬鬆的外衫和長裙。
「這裡有些人,你應該見一見,狄芒德。」莫瑞笛輕聲說道,「除非暗主在未告知我的情況下任命你為耐博力,否則你就要按照我說的去做。你的遊戲完全可以再等一下。」
佩維拉沒有再說下去。
——摘自《亞萊斯·寧·塔爾林·奧塔·卡莫拉,世界崩毀》,成書于第四紀元,作者未知
「我想,我們應該派人出去,」埃馬林說,「我們需要警告真龍大人。」
護法遲疑了。萊伊紋連珠炮般的責難讓他睜大了眼睛。然後,讓萊伊紋感到無比欣慰的,護法點了一下頭。「這邊走。」他引領他們朝營地外走去。現在他的臉上已經不再有懷疑的神色了。
「你只是瞥到一眼未來,」姬摩爾說,「這會改變你,艾玲達。」
「傭兵,」桑迪普哼了一聲,「我們附近的幾個傭兵營地都動起來了,但他們顯然不想為這座城市動一根指頭。」
「還是別說了。」安德羅的臉上泛起一陣血色。他並不打算講述他的那一段生涯。光明啊,如果我繼續這樣下去,人們一定會認為我是個像納拉姆一樣的撒謊王了。
「我可不認為只有我過去的經歷才是豐富多彩的,」安德羅低聲說道,「彭達勞恩家族的奧加林閣下。」
她必須阻止這種事情發生。這是她做為智者的第一個任務,很可能也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任務。她絕不能失敗。
這個該死的地方,伊沙姆感到肚子一陣陣不舒服。燒了這個該死的……
「我已經不再使用這個名字了,」萊伊紋跪倒下去,「我曾經擁有的一切都已經被剝奪。現在看起來,我的榮譽也早已蕩然無存。我只能將自己交給你,做為對這一切的抵償。」
「我……」
如果這些魂飛魄散的人無法逃出被獸魔人佔領的城市,那麼這座城市將成為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個屠宰場。
莫瑞笛還在盯著那一團不可能存在的火焰。現在這個空間里只有火焰燃燒和海水沸騰的聲音。他遲早會解釋召喚魔格丁來到此地的原因,難道不是嗎?不過,最近他的行為的確是愈來愈怪異了。也許他已經再一次陷入瘋狂。這個人曾經被稱為伊煞梅爾,或者艾蘭·摩林·特冬耐。當魔格丁這個曾經的競爭對手成為他的柯索弗拉時,他一定感到無比喜悅。他可以發明出各種折磨的手段,盡情享受魔格丁的苦難。
「那麼,到底出什麼事了?」奈妮薇問道。
不過他們並沒有發動攻擊。他們知道這個女人是中選使徒?那麼,他們為什麼又要放下面紗?除非要殺人,撒馬奈什從不會放下面紗。而他們最熱衷的遊戲正是殺人。
但如果他們真的失去了那些龍……
說完這句話,他就撲向拜爾德,眼裡閃動著殺意。但毛力爾和羅塞從背後抓住了他們的領主。羅塞彷彿被自己大逆不道的行為嚇了一跳,但他並沒有放開賈瑞德。
「我在前往魯迪恩的路上,遇到一名艾伊爾女子,」艾玲達說,「她說自己並非智者,但她的身上有一種氣勢……」艾玲達搖了搖頭,「這隻是我無聊的好奇。」
「達茵部族的艾蘭娜就要完成訓練了,」艾密斯說,「她將是下一個前往魯迪恩的人。我們可以請海伊德和沙恩妮給予她鼓勵了。」
但也許有另一些來源。許多在這裏輸掉遊戲的人付不起失敗的代價,從此無影無蹤。也有一些種系不良的撒馬奈什在訓練中被淘汰,連屍體也不見了。總之,這裏很少有能夠真正得到安葬的屍體。
「我這樣說過嗎?」安德羅已經重新將注意力放在皮革上。
「光明啊!」梅爾登看著魔達奧的屍體喊道,「又是一個?」
塔曼尼用手按著腰部,那種火燒火燎的疼痛感就如同荊棘在他的皮膚下爬行,每時每刻都在向他全身各處蔓延,要將他的每一寸身體撕裂。他能感覺到毒液在身體中流動。光明啊,這可真疼。
「桑迪普?」
貝爾嘆了口氣:「我們為什麼需要她們的接納,萊伊紋?我們能在別的地方給自己找一艘船,比如阿拉多曼。那裡沒有兩儀師,也沒有霄辰人。」
轟隆。
「是的,」萊伊紋輕聲說道,現在她明白了,「我違背了自己的誓言,對此我很抱歉,但……」
紅手隊打得很好,但敵人的數量已經超過了他們,而且他們也耗盡了體力。在山坡下,又有一隊獸魔人加入到擋在他們背後的獸魔人群中。
片刻間,獸魔人彷彿被某種東西擋住了一下,同時停下腳步。它們在等待後續部隊,打算同時發動衝鋒,塔曼尼心想。
還沒等他將目光轉回到地板上,他又發現一個更加不可思議的景象。一張骯髒的小臉正從對街一條巷裡的陰影中向外窺望,除了一雙大睜的眼睛,那張臉上只有一副鬼鬼祟祟的表情。莫瑞笛和隨後十三個魔達奧的經過,將撒馬奈什驅離了這條街。如果他們不在,小孩子也許能安全一點。也許。
「依照老邊境國人的說法,」梅爾登一邊說,一邊解開塔曼尼腰間的繃帶,「皰創葉能夠減緩詛咒黑刃造成的污染。」
「那麼我們就先到王宮去。」塔曼尼說。
「你知道,我是對的,」塔曼尼的面孔在痛苦中扭曲著,「你現在能採取的最好的行動,就是支持我在南城門的部隊,守住那道門,讓儘可能多的難民從那裡逃出去。」
「不,他做得並不算錯,」艾密斯說,「世人對卡亞肯有太多要求,他有權也讓他們有所付出。而且,那些人太過軟弱了,他也許是打算讓他們更剛強一些。」
「我並不是很強。」安德羅說著,繼續低頭去縫製皮革。外面的雨又下了起來,寒風吹進門縫。一盞油燈的火苗矮了下去,讓房裡多了一些陰影。這令安德羅感到很不舒服。
「納珂蜜,」柏爾反覆咀嚼這個名字,「一個古老的名字,我從沒聽過有人使用過它。為什麼提起這個名字?」
他拿起自己的標腳輪,標記出下一段針腳的位置,然後繼續打孔。這些鑽石形的針孔必須以平邊相對,只有這樣,當這段皮革被勒緊時,線才不會勒在這些平邊上,讓針腳變形。而整齊的針腳可以讓馬鞍在許多年後仍然不會變形。針腳必須足夠靠近,讓絎縫可以彼此加強;同時又不能過分靠近,以免皮子過窄,導致針腳開裂。以交叉十字的形式進行絎縫會產生更好的效果。
「正是我的力量迫使我這麼做。」萊伊紋低垂著目光。難道奈妮薇不明白,這麼做是多麼困難?這要比讓她割開自己的喉嚨更難。現在,她已經沒有足夠的榮譽讓自己能夠奢求儘速一死了。
「我必須留在這裏,」葛本警告他,「我不會放棄自己的崗位。」
「當然,」賈瑞德吼道,「除此以外還會有什麼可能?別對我說,你相信那些篝火邊的故事。最後戰爭?呸!」他低頭看著桌子,那上面有張用卵石壓住四個角落的安多地圖。
「大人,我能用龍的一兩次齊射摧毀敵人的堡壘,不過我的確沒辦法帶著它們快速行動。它們應該是被裝在大車上的,這會讓它們容易被運送,但它們的移動速度仍然不可能比……不可能比貨車隊更快。而且我還需要時間對它們進行裝配,做好開火的準備。」
艾玲達直視著她的雙眼。是的,艾玲達沒有能對卡亞肯進行應有的教導。但這些人全都很清楚,蘭德·亞瑟是多麼倔強的人。而且,她現在的身份已經和她們一樣了。只不過她還無法切身感受到這一點,尤其是當她面對著索瑞林那繃緊的嘴唇和不以為然的眼神時。
魔格丁陷進椅子里,再一次感覺到折磨。全世界沒有多少人承受過這樣的痛苦,這絕不是人類的肉體所能承受的。她強調著自己柯索弗拉的身份,同時擁抱了陰極力。這至少能讓她感到一些安慰。
塔曼尼用讓他自己感到吃驚的洪亮聲音發出戰吼,雙手舉起自己的劍。傷口處的灼痛已經蔓延到了他的全身,就連手指也感到火燒火燎的疼痛。他覺得自己也變成了街道旁的一座雕像,被蹂躪這座城市的烈火所吞沒了。
「她們曾經很尊敬我。」
「葛本,」塔曼尼轉回身說道,「行行好,安多人,城門需要有人守衛。請帶難民馬上離開,去支持我的人。那道城門很可能是我們撤出這座城市的唯一通道了。」
「你在說什麼?這座城市已經被攻破了!」
一個神行術通道出現在石台的一邊。「我們真的需要每隔一天就這樣來一次嗎,莫瑞笛?」狄芒德一邊問,一邊走進這個夢的世界。他相貌英俊,身材高大,有著墨黑色的頭髮和高挺的鼻子。他瞥了魔格丁一眼,彷彿是有意地看了看魔格丁脖子上的精神枷鎖。「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而你卻在干擾我的行動。」
「是的。」安德羅輕聲說道。
塔曼尼皺起眉頭:「聽你的口氣,好像是我們救了你們。但在我看來,事實恰好相反。」
「轉生真龍的肩頭背負著整個世界,凱德爾。」安德羅輕聲插話說道,「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把我們留在這裏,但我更願意相信,這是因為他認為我們可以照顧好自己。」安德羅最後一次用手指撫過那條皮帶,然後站起身:「現在是黑塔接受試煉的時刻,也是我們證明自身價值的時候。如果我們必須逃到兩儀師那裡去尋求庇護,我們也就只能服從她們的權威。而如果我們必須逃到轉生真龍的身邊,當他離開這個世界時,我們才會變得毫無價值。」
「我要去魯迪恩,」柏爾向天空看了一眼,「你是否願意為我打開一個神行術通道?」
「嗯,我們先要搞清楚那些幻象的真實意義。」柏爾說著,向通道走去。
柏爾轉回身:「你說,你看到自己的孩子?」
「你以為我會丟下它們?」亞柳妲問,「這裡有很多人,他們雖然沒有接受過使用龍的訓練,但他們至少能拉動這些車子。」
「這場雨也許能幫助我們。」埃馬林說著,脫下被雨水浸透的外衣,把它掛在門旁的一隻鉤子上。他在外衣里穿著一件有提爾風格刺繡花紋的衣服。「它會變成一場猛烈的暴風雨。但衛兵看守得都很緊。」
但他還是陪著她去了塔瓦隆。貝爾·多蒙是一個好人,是她在這片陌生的大陸上找到的最好的人。儘管他的確干過非法走私的勾當,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也許他還不完全理解怎麼做才是正確的,但他至少正在為此而努力。
「它們在移動!」一名站在龍旁邊的士兵喊道,「光明啊,它們來了!」
當然,還有如何殺人。所有在鎮上活得夠久的人都會學到這格外重要的一課。
難民們不情願地向後退去。桑迪普向塔曼尼點頭致謝。這名深色皮膚的黑髮男子是紅手隊的一名指揮官,也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軍醫。不管怎樣,這個和藹可親的人依舊對這些難民露出微笑。
「你要再次走過玻璃柱陣。」
她舉起自己的另一隻手,握住那隻緊抓著墜飾的手。如果它丟了,如果有別人得到了它,又該怎麼辦?絕不能弄丟它,絕對不能。
安德羅能夠從眼角看到桌下的陰影正在伸長,向他靠近。他咬緊了牙。不管那些黑影再怎樣兇惡,也不敢在這麼多人面前吞掉他,是這樣嗎?暗影會等到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等到他要睡覺的時候。
其他衛兵都在看著他。「我們需要更多這種槍尖,」毛力爾說,「你願意再幫我們做一些嗎?」
「又有獸魔人殺過來了,大人,有很多!它們已經把我們身後的道路徹底封死了。」
「我永遠都是他們之中的一員。我的名字被剝奪,但我的血液無法改變。」
「中選使徒?」赫薩拉姆似乎被這個詞噎了一下,「這個孩子?他……」但她沒能再說下去。
「我們需要這些燈。」安德羅喃喃地說道。夜雨打在窗戶上,但他並不在意那些雨滴,只是將精神集中在手中的皮革上。它最終將成為一隻馬鞍。這時,他正在縫製馬鞍下面的肚帶。
魔格丁的手再次伸向脖子上的柯索弗拉。看著莫瑞笛的眼睛,她真切地感覺到自己曾經擁有的一切權力都已經蒸發於無形了。我恨你,她想道,你在人們面前這樣對我,只會讓我更加恨你。
倒落的旗幟與消亡的仁慈啊,塔曼尼一邊想,一邊打了個哆嗦。巨大的煙雲籠罩在城市上空。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場恐怖的災難,比艾伊爾人攻入凱瑞安那次更糟糕。
「我必須到我的店鋪去!」一個矮胖的男人喊著,「我的玻璃店……」
「女王命令我們通過神行術按時向她遞交報告,」葛本說,「她很快就會開始懷疑我們為什麼沒有派出信使,隨後她就會命令導引者回來查實情況。女王的信使將到達王宮中的神行術場地。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