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章 東去的風

第一章 東去的風

一個答案不斷地出現在蘭德的意識中。這是一個危險的答案,一個路斯·瑟林從未考慮過的答案。
「為我搜集這些資料的姐妹也得出了和我一樣的結論,」艾雯說,「我們也許要在某一個時刻打破封印,但這個時刻絕對不是在最後戰爭開始的時候。無論蘭德怎麼想,我們必須等待正確的時機。作為封印的守護者,選擇時機是我的責任,我不會讓整個世界因為蘭德異想天開的戰略而冒險。」
「瘋狂已經來了,」蘭德說,「不過我緊緊地控制住了它。至於傷害你,她也許是對的。我並不相信在我周圍的人不會因我而受傷,雖然這依然是讓我很難接受的一件事。」
一隊士兵看著身上的鎧甲。雖然已經被仔細地塗過油,這些甲片卻開始生鏽了。一隊穿白袍的艾伊爾人正在汲水,這些曾經的戰士拒絕再拿起武器,儘管他們已經償還了所欠的義。一群被嚇壞的僕人相信明天白塔和轉生真龍之間就會爆發戰爭,他們正在被風晃動的帳篷里收拾著各種補給品。
艾雯點了點頭。
「很不幸,我們沒能在你的藏書特法器中找到相關的信息。」那個面帶笑容、長鬍子的男性雕像,幾乎在白塔中引發了一場暴動,每一名姐妹都想要儘早讀到收藏在那其中的成千上萬冊古籍。「所有那些書似乎都是在裂隙被打開前寫成的。姐妹們還在努力搜尋。現在這些數據已經是我們能夠找到的,關於封印以及暗帝牢獄的一切描述和說明了。如果我們在錯誤的時間打破封印,恐怕這將意味著一切的終結。你尤其應該看看這個。」她將一張紙遞給伊蘭。
「她一定會進行這種安排的,巴爾沃,」蘭德微笑著說,「她就差親手教我這麼做了。沒關係,過了明天,世人都將知道我的意圖,對這種事是不需要保密的。」
「那是……什麼樣的感覺?」佩林問,「我是說,你得到的那些記憶?」
「那麼,你想要說什麼?」蘭德問道,「那個信使帶來什麼信息?」
沒多久,一名來自伊蘭營地的信使就趕到了,他帶來一個很小的信箋。艾雯讀著它,露出微笑。「過來。」她一邊對蓋溫說,一邊站起身,收拾了幾樣東西,然後一揮手,一個神行術通道出現在空氣中。
「這裏不會有戰鬥的。」
「這不可能!」伊蘭抓住信使的手臂,拉著她走出帳篷。艾雯急忙跟在她們身後。「從黃昏到現在,已經有六個小時了,」伊蘭對信使說,「為什麼我們直到現在才得到信息?家人們怎麼了?」
「告訴我,佩林。如果一件鐵制的工具或武器破碎了,你能把它拼接成原樣,繼續使用它們嗎?」
當紅手隊員把塔曼尼抬走時,奈妮薇抬起頭看著艾雯,悄聲說道:「光明啊,我的力氣都用盡了,幸好我還有法器的支持。還記得沐瑞對譚姆的治療嗎?現在她更讓我感到驚訝了。那真的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艾雯能聽出,奈妮薇的聲音中帶著一種驕傲。
「很好。」蘭德說,「伊蘭並不知道你的間諜吧?」
而現在,被燒盡的房屋已經不再冒起黑煙,這座小鎮也已經失去了重建的意義。野狗在瓦礫中尋找著腐肉,當風吹過時,它們抬起頭,眼裡充滿飢餓的光亮。
在過去許多個月里,他一直害怕這一天的到來。自從獸魔人出現在伊蒙村的那個夜晚,自從嵐和沐瑞將他帶出兩河,他就開始害怕它的到來。
艾雯沒有再打擾奈妮薇。也許奈妮薇有這樣的能力,但塔曼尼的情況實在太難以挽回了。光明在上,但願這個人能活下來。他在過去就給艾雯留下很深的印象,紅手隊和麥特現在正需要這種人。
蘭德從未嘗過海水的味道,但路斯·瑟林嘗過。這種感覺曾經讓蘭德很不舒服。但現在,他已經學會接受這種感覺,將它視為自己的一部分。
「正因如此,我才要說服她,讓她知道我對於那些封印的處置是正確的。」
佩林點著頭,一隻手按在蘭德的肩膀上:「光明照耀你。」
蘭德離開了帳篷,佩林仍然跟在他身邊。
「通過道門。」蘭德心不在焉地說道。
「明天則會更加漫長。」艾雯說,「好了,我們進行連結吧。我可以把我的力量借給你。」
這讓蘭德感到無比疲憊,並不只是肉體上的疲憊,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感覺。為了滿足世人的需要,他感覺自己正被一點點磨蝕,就像一座高山被河流消磨,而最終勝利的永遠都是河水。
「光明啊,」佩林悄聲說道,「這聽起來很可怕。」
「跟我一起走走吧,」蘭德說,「我還需要查看一些事情,為明天做好準備。」
我來找你了,蘭德心想。
蘭德覺得那就像是一陣充滿痛苦的肌肉痙攣。
「是的,不過,我不喜歡在和你說話時,看到你把情緒都隱藏起來。」
佩林點著頭。他們正走在帳篷間的小路上,兩邊的帳篷都被蘭德手中的光球給照亮。
至今為止,這兩者都已經遠離了他們。
「還有其他訊息嗎?」蘭德問。
「我會支持你,蘭德,」佩林說,「但我希望你向我承諾,你不會讓這件事演變成暴力衝突。我不會與伊蘭作戰,而反抗兩儀師只會讓局勢變得更糟。我們擔負不起內鬥所造成的後果。」
「大人!」巴爾沃說道。他的語氣顯得有些忿忿不平。
「我們不能讓伊蘭離開。」蘭德說。
「蘭德,」佩林說,「如果我們派殉道使去呢?讓所有殉道使都去凱姆林?那樣我們就能有足夠的力量與那裡的獸魔人一戰。」
「就是那樣的感覺。」蘭德說,「我能記得自己作為路斯·瑟林的時候,能記得做過他所做的事,就像記得自己在夢中做過的事。那些事都是我做的,但我不必接受它們,為它們負責,也不會以為當我醒來的時候,我還會這麼做。當然,不能否認的是,在夢中,我相信那樣做是正確的。」
「我需要和那個真正的蘭德說話,而不是那個已經學會像兩儀師一樣說話的人。」
艾雯擁抱了真源,伊蘭也做了同樣的事。這時,柏姬泰一手按劍,一隻手掀開了帳簾。
「她很聰明,蘭德,比我們兩人都要聰明。如果你用正確的方法向她解說,她會明白的。」
「有什麼重要的事?」艾雯問。
而這一次,它將拯救我們。
「在這件事上也是一樣。封印已經破碎了,如同一把斷劍,我們不能只是將碎片重新拼接起來,這樣不會有用的。我們需要除去碎片,用新的材料代替它們,這樣才會有更好的效果。」
「這是冬涅拉·奧利芬謄寫的《卡里雅松輪迴》忒盟德版本,」艾雯說,「冬涅拉在謄寫時也寫下了自己的註釋。學者們對於這些註釋的關注與討論絲毫不亞於對於預言本身。你知道,冬涅拉是一位夢卜者,也是我們所知的唯一一位夢卜者玉座。至少在我以前是這樣。」
「我不喜歡這樣的夜晚,艾雯,」蓋溫回頭看了一眼,「我有一種很不正常的感覺。」
蘭德嘆了口氣:「現在真的是我,佩林,我比以前很多時候都更像是我。」
「我們要去看一看。快點!」
「我正在等待報告。」伊蘭一邊說,一邊招手示意艾雯和她一同坐到火盆旁邊的兩把軟墊椅上。
但他學到的這些並沒有阻止他利用自己能夠掌握的一切工具。他需要他們,需要他們所有人。而現在不同的是,他會將他們看做是人,而不只是供他使用的工具。他只能如此告誡自己。
「我是來為您服務的,玉座猊下。」
通道的另一邊,伊蘭正站在一個溫暖的火盆旁。安多女王穿著一件淺綠色的長裙。她的肚子已經被自己的孩子們高高撐起。看到艾雯,她快步走上前,親吻了玉座的戒指。柏姬泰站在帳篷中靠近門口的地方,雙臂抱在胸前,上身穿紅色短外衣,下身是寬鬆的天藍色長褲,金色的髮辮垂在肩頭。
笑聲衝破了沉悶的空氣。
「你需要休息。」蓋溫說著,也抱起了雙臂。
「《卡里雅松輪迴》?」伊蘭好奇地問道,「『光九*九*藏*書明將要失落,黎明不會再到來,而被俘者仍將困於牢籠之中』,被俘者指的是暗帝?」
風轉向東北,撥動灌木叢,引發一連串枯枝折斷的聲音。現在正是夜晚,乾瘦的狐狸在腐朽的大地上徒勞地搜尋獵物或屍體。聽不見春鳥的鳴叫,狼嗥聲也從曠野的所有角落中消失了。
看到塔曼尼,奈妮薇猛吸了一口氣,然後跪在地上,輕輕將伊蘭推開。她開始探察塔曼尼的身體。很快,她便停止所有動作,並瞪大了眼睛。
「報告一下情況吧。」蘭德說。
狄芒德也是在古代典籍中發現這種戰術的。當暗帝牢獄剛剛裂開時,他們對於戰爭幾乎一無所知。也許那時的他們自以為懂得戰爭,但他們所懂得的只是被灰塵覆蓋的舊紙堆中古老學者的紀錄而已。
光明的救贖啊,蘭德心想,當我上一次與暗影作戰時,正是我的瘋狂毀滅了我們。
蘭德笑了起來。
「是薩坎韃造成的。」葛本說。
村莊被荒棄,樹木如同剝離皮肉的枯骨,烏鴉聚集在它們的樹冠上,飢餓的老鼠和一些更大的獸類在樹下的荒草中亂竄。在這一切之上,無所不在的烏雲壓迫著大地。有時候,天空陰晦得甚至無法判別是白天還是黑夜。
「就算是她想要保護自己的國家也不行?」佩林難以置信地問道。
「不要再用這種問題打擾真龍大人了,」佩林說,「好好站崗,科特,不要打盹,也不要玩骰子。」
伊蘭皺起眉頭:「吉薩敏忘記從凱姆林送來報告了。我曾經嚴令她每兩個小時送一次報告給我,但她直到現在都沒有音訊。光明啊,也許凱姆林沒出什麼事。我已經讓瑟林尼婭到神行術場地去查看狀況,希望你對此不會介意。」
「蘭德?」佩林走在他身旁,一隻手按在瑪哈雷尼上,「這些事情我以前就跟你說過,兩河遭受的攻擊,那些戰爭……為什麼還要再問一遍?」
最後戰爭,一切的終結。他發現自己現在卻完全不害怕了。有憂慮,但並沒有恐懼。
「我是這樣想的,」艾雯說,「預言的表述從來都不明確。蘭德打算投身於最後戰爭,立即打破封印。但這是一個將會導致毀滅的主意。我們還要進行許多戰爭,現在就釋放暗帝只會加強暗影的力量,削弱我們。
「這就是說,當會議召開時,所有應該參加會議的人都將及時趕到?」佩林問,「無論提爾還是伊利安,所有重要的君主都會聚集於此?」
他,蘭德·亞瑟,將成為一位父親。前提是他能夠贏得最後戰爭。
「真龍大人。」巴爾沃正站在一張擺滿地圖和文件的桌子旁。他一邊說話,一邊僵硬地鞠了個躬。這個乾瘦矮小的老者緊張地整理著桌上的文件,一隻瘦骨嶙峋的手肘從他肥大的褐色外衣袖子上的破洞中露了出來。
「光明啊,」伊蘭看著眼前虛弱地倒在地上的塔曼尼說,「我從沒見過這種可怕的傷口。」
男男女女都在黑夜中悄聲議論著那件千真萬確的事:終結的時刻已經到來,已經到來,一切都將毀滅,終結的時刻到來了。
他變得更堅強了,蘭德心想,但他並沒有失去原先的那種天真。還沒有完全失去。在蘭德看來,這完全是一個奇迹,就如同在蚌殼中發現了一顆珍珠。佩林很強大,但他的力量並沒有將他壓垮。
「安多女王今晚似乎遇到了某些非同尋常的狀況,大人。」巴爾沃說。
「整個世界已經屏住了呼吸,蓋溫,等待著明天的到來。你有沒有照我說的,派人去找伊蘭?」
蘭德皺起眉,伸手按住了腰間曾經屬於雷芒的劍。
艾雯回頭去找奈妮薇,奈妮薇仍然跪在塔曼尼身邊。恐怖的黑色已經從這名紅手隊軍官的皮膚上褪去了,只留下死一般的蒼白。「帶他去休息吧,」奈妮薇疲憊地對圍繞在他們身邊的紅手隊員說,「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嗯,」佩林說,「我猜,她的確認為我和你相識是一件好事。畢竟,她是一位女王的堂妹。不過我覺得她還在擔心你會發瘋,並且會傷害我。」
當風吹到巨型都市凱姆林時,它轉向北方,撇下了這座正在燃燒的城市。橙色和紅色的火焰被濃烈的黑煙裹挾著,一直衝向空中氣勢洶洶的黑雲。戰爭在這個寂靜的夜晚席捲了安多。趕往這裏的難民很快就會發現,他們正在走向一個更加危險的地方。不過這種事現在已經很平常了。到處都有危險,唯一能避開危險的辦法只有停在原地。
是的,蘭德已經這樣想了上百次,但這樣是有可能的嗎?
風沿著大河向東吹去,一路經過許多沒有莊稼的農場,沒有青草的草地,沒有果實的果園。
蘭德微笑著,竭力想象當時的情景。健壯如牛的佩林是那麼軟弱,甚至都無法行走了。這種情景還真是難以想象。蘭德很想假設他的朋友的描述有些誇張,但佩林的頭上可沒有長過一根不誠實的頭髮。一個人竟然在改變了這麼多之後,仍然能保有以前的那顆心,這點還是讓蘭德感到非常奇怪。
「是的。」伊蘭說。
答案很簡單,伊蘭能夠感覺到蘭德的情緒,就像蘭德能夠感覺到她的。伊蘭肯定知道最近他處在一種怎樣的狀態中。在他登上龍山以前。那時候……
蘭德抬起一隻手:「我們去和你的人談談。今晚我還有很多事要做,但……是的,我不能放任這件事不管。」
不管怎樣,這依然讓蘭德感到震驚。
他們走進夜色之中,一些槍姬眾跟隨在他們身後。蘭德是要去找塞班·巴爾沃,佩林已經把自己的這名秘書借給了蘭德。這對巴爾沃也是一件好事,這名貌不驚人的老人似乎總是會受到巨大權力的吸引。
「我們只能向光明祈禱,它們還沒有。」蘭德說,「他們製造出來的唯一能夠穿過通道的暗影生物只有古藍。阿極羅還不算蠢,所以他先後只造出了幾個古藍。不,我願意和麥特打賭,這次它們一定是從凱姆林的道門中出來的。我還以為伊蘭已經牢牢守住那個東西了!」
「你想知道那件讓我腦筋打結的事情嗎,佩林?」蘭德輕聲說道,「那件向暗影吹出的氣息一樣冰冷、讓我戰慄不已的事情。讓我瘋狂、給了我往世回憶的正是暗帝的污染。它們隨著路斯·瑟林的耳語一同向我襲來。而最讓人感到瘋狂的是,正是它們給了我贏得這場戰爭的線索。你明白嗎?如果我贏了,那麼正是暗帝的污染導致了暗帝的毀滅。」
艾雯從自己的隨身小包中拿出一疊文件,這些是第13藏書室的書籍管理員們緊急搜集整理出來的。「我並不是說,我們不該打破封印,」艾雯繼續說道,「我只是說,我們不能冒險實行蘭德瘋狂的計劃。」
艾雯突然感覺到蓋溫心中針刺般的警戒感。她回頭瞥了一眼,看到蓋溫已經轉過身。帳篷外傳來了馬蹄聲。他的聽力並不比艾雯更好,但他的任務就是注意這樣的動靜。
伊蘭瀏覽著那些數據,然後將注意力集中在其中一張紙上。「他的血將為我們帶來光明……」她用拇指揉搓著那一頁紙,彷彿陷入沉思之中,「『等待光明』,這是誰加的註釋?」
「嗯,」佩林說,「你知道瑪琳是什麼樣的人。在她眼裡,就算是森布也會變成一個需要照管的孩子。當她發現菲兒和我躺在地上,好像兩個發傻的年輕人……嗯,我相信那時候她的心裏一定是又想哈哈大笑,又想好好教訓我們一頓,罰我們去廚房洗盤子。也許正是她這種矛盾的心情,讓我們免去了一場麻煩。」
「也同樣照耀你,我的朋友。」
「是的,她不會起床的。現在已經太晚了。」
「這並不讓人高興,但……這個問題也有它的另外一面,佩林。我現在愈來愈相信,我需要這些記憶。路斯·瑟林曾經是一個好人,我也曾經是一個好人,但我們還是出錯了。我變得過於傲慢,以為能靠自己的力量做好每一件事。我需要記住這種錯誤。沒有了那些瘋狂……那些記憶,我也許又會變成一個獨九_九_藏_書裁者。」
奈妮薇點點頭,和艾雯連結在一起。她們兩人加入了羅曼妲分派去為受傷最重的難民進行治療的姐妹們之中。
「真龍大人,」科特說,「我們……我是說……」他咽了咽口水,眼睛看著天空。儘管蘭德就在這裏,烏雲卻彷彿還是在不斷加厚,一重重向他們壓迫下來。「情況看起來不太好,是嗎?」
他眨了眨眼。艾玲達。她也到了這裏,就在梅麗羅。她是剛剛才到的,是不是?佩林瞥了蘭德一眼,但蘭德並沒有試圖抹去驚訝的表情。
很快,佩林便讓那個男孩去找菲兒,然後轉身走了回來:「我需要再和蘭德談談。」
一隊渾身是血的人正蹣跚走過神行術通道,他們身後拖著的車上裝載著伊蘭的新式武器——龍。許多人彷彿隨時都會癱倒在地。他們的身上滿是硝煙的氣味,手、臉和衣服上都覆蓋著一層黑色的灰燼。當伊蘭的士兵接過大車時,他們中不少人立刻就昏倒在地,失去知覺。這些大車顯然應該是由馬匹來拉動的。
「如果獸魔人已經攻佔了凱姆林,那麼伊蘭無論想要做什麼都已經太遲了。安多現在的精力只能集中在疏散難民上。伊蘭並不需要親自去做這件事,但這裏需要她。明天上午,她一定要在這裏。」
「光明啊,伊蘭!」
吹過的風帶來了不遠處佩林營地中的篝火氣味,還有鐵匠打造武器的聲音。蘭德已經知道了那件事:用至上力鍛造武器的技藝重現於世。佩林的人正日以繼夜地工作著,他的兩名殉道使在竭盡全力要打造出儘可能多的神兵利器。
「你一定要打破它們,蘭德?」佩林問,「完全確定?」
「我仍然認為我們應該採取行動幫助安多。」佩林撓著自己的鬍子,「你覺得獸魔人是怎麼溜進去的?」
夜色顯得有些過於寂靜。艾雯在自己的帳篷里,正在寫一封給蘭德的信。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會發出這封信。是否發出它並不重要,但寫這封信有助於艾雯整理思緒,想清楚自己打算向蘭德說些什麼。
「告訴人們,」蘭德對自己的文官們說,「發布警告,地震還會持續,而且會有風暴到來,是真正的、可怕的風暴。大崩毀將再次出現,這是我們無法避免的。暗帝將竭盡全力把這個世界碾為齏粉。」
「不,」蘭德說道,但他將要說出的話只讓他感到痛苦,「佩林,我會派人通過神行術去確認那裡的狀況。如果那座城市真的淪陷了,那麼奪回那幾道城牆將會耗費我們太多的力量。至少現在,我們還無暇顧及那裡。我們不能讓人類的聯盟在有可能實現之前就被粉碎。只有團結一致,我們才能堅持下去。如果我們每個人都跑回自己的家裡去,撲滅家中燃起的火焰,那我們註定將要失敗。這就是暗影發動攻擊的目的。」
佩林哼了一聲:「你不如現在就跳進酒泉河裡去。你真的認為這是狄芒德乾的?」
「我向你承諾,我的朋友。我會讓我們團結一致,共同投身於最後戰爭。」
但這名信使並沒有向前再走一步,而是一邊大口喘著氣,一邊說道:「女王,凱姆林正遭受攻擊。」
空氣中充滿了煙塵的氣息。當艾雯跑向伊蘭時,猛然看到了通道那頭的情景——凱姆林燃起了大火。
「這正是他的做事風格。分散敵人的力量,將其逐一殲滅。這也是最古老的戰爭法則之一。」
「她不是鐵匠,我的朋友。」蘭德微笑著說。
佩林點點頭。
「奈妮薇?」艾雯說,「你能……」
他們走到了文官工作的帳篷前,槍姬眾們分散在他們身後。蘭德和佩林走進了帳篷。當然,這些文官們都睡得很晚,他們看到蘭德走進來,也沒有顯露出吃驚的神色。
光明啊!艾雯急停腳步,但立刻又跑了起來。伊蘭正在和葛本交談,他是女王衛兵的指揮官。這個相貌英俊的男人似乎已經無法站穩了,他的衣服和鎧甲上都遍布著血跡。
「我們等著看吧。」
艾雯沒有再去打擾安多女王,而是開始查看兩儀師們的工作。現在,羅曼妲已經擔負起指揮兩儀師和組織安排傷員的工作。傷員們則已經依照傷勢輕重,被分成了若干組。
他喝了一小口,然後把酒放到一邊。明仍然睡在這頂帳篷的另外一側,那裡被一道帘子隔開了。蘭德被夢中發生的事情驚醒,他很高興佩林的到來能夠讓他暫時不必去想那些事。
「即使是很短的一段路,玉座也必須召喚安多女王到自己的御前。」在艾雯說話的時候,蓋溫已經率先走過通道,開始查看對面的狀況。「有時候,我不想引起人們太多的猜疑。」
我對此也負有責任,蘭德心想。如果我伸手拉他一把,而不是嘲笑他,如果我真心祝賀他的成就,而不是和他競爭,如果我那時就能成為我現在的樣子……
風向東吹去,從高聳的山巔落下,越過荒涼的丘陵。它吹進一片被稱作西林的地方,這裏曾經生長著鬱鬱蔥蔥的松樹和羽葉木。現在,風卻只穿過了幾片雜亂的灌木叢,零星兀立的幾棵橡樹。就連僅存的這幾棵樹彷彿也已染上瘟疫,樹皮剝落,枝葉凋零。從枯死的松樹落下的松針,在地面上鋪了一層褐色的厚毯。西林中骷髏般的樹枝上,看不見一株新芽。
「我不知道,女王,」信使說道,「葛本隊長派我以最快的速度來找您。他剛剛走過通道。」
「我還無法確定,我們是否有必要打破封印。但即使真這麼做,我們也應該等到最後一個可能的時刻。至少,我們應該先就這個問題進行討論。蘭德在很多事情上都是正確的,但他也犯過錯。這不是他一個人可以做出的決定。」
「你是在暗示,你已經瘋了。」佩林的手再一次按在他腰間的大鎚上。雖然這件武器很碩大,他還是一直把它帶在身邊。很顯然,他需要一個特殊的囊鞘來容納這件武器。蘭德一直想問佩林,這柄氣勢非凡的大鎚是不是他的殉道使用至上力打造的……「但是蘭德,你沒有瘋。在我看來,你沒有一點瘋狂的樣子。」
「伊蘭……」柏姬泰追在她身後說道。
「你有沒有做過這樣的夢,當你醒來的時候,能清晰記得夢中的一切?而且所有那些夢中發生的事情都不會被你迅速遺忘,會整日存留在你的腦海中?」
佩林瞥了伊蘭的營地一眼,那座營地就在艾雯的營地旁邊。「但是,如果伊蘭不出席會議,難道局面不會對你更有利嗎?她屬於反對你的一方。」
「你正在和……」
佩林停下腳步,蘭德導引出的光球照亮了他的面孔。他的營地就在蘭德的營地旁邊,駐紮在其中的軍隊規模不亞於現在這片平原上的任何一支軍隊。直到如今,蘭德都難以相信佩林竟然讓這麼多人聚集到他的旗下,其中甚至還包括白袍眾。蘭德的眼線已經向他報告,似乎佩林營地中的所有人都對佩林忠心耿耿,就連那裡的智者和兩儀師也都會服從佩林所說的每一句話。
蘭德也盡量分派出殉道使去參与這項工作。當他得知這件事的時候,就有數十名槍姬眾在向他索取至上力打造的矛尖了。貝拉娜已經向蘭德說明這其中的道理:鐵匠們打造一口劍的時間足以打制出四個矛尖。但她說到「劍」這個詞的時候,臉色變得非常難看,彷彿被灌了一口海水。
當然,蘭德能夠通過約縛感覺到伊蘭。伊蘭的警戒讓蘭德知道,她已經知道了凱姆林發生的災禍。現在要不要去見她?也許可以派明過去?明已經醒了,正離開他剛才和佩林談話的那座帳篷。而且……
霄辰人。艾雯還握持著至上力。光明在上,她遇到的霄辰人並非都是危險的,不過,她不會對此心存僥倖。當一些白塔衛兵從一個通道中走出來的時候,艾雯朝這兩個霄辰人指了一下:「帶他們到安全的地方去,看著他們。等會兒我會去找他們。」
伊蘭拿著那封信看了一會兒,才放下信紙:「也許我們應該讓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這將會是一個漫長的夜晚。」九九藏書奈妮薇看著還在從神行術通道中湧出來的傷員們說道。
「不管怎樣,」佩林喝了一口酒,「菲兒把我從地上扶起來,又扶我上了馬背。我們兩人昂首闊步地前行,裝出一副大人物的樣子。實際上,我並沒有做多少事,打仗的都是其他人,我當時連把杯子舉到嘴邊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停了一下,金眼彷彿望向了遙遠的地方:「你應該為他們感到驕傲,蘭德。如果沒有丹尼、你的父親,還有麥特的父親,如果沒有他們,我不可能完成那麼多事,就連一半都不可能,不,連十分之一都沒辦法。」
「是的,你看起來仍然像是你自己。」佩林說道。但蘭德聽出了他在說「看」的時候,聲音中的一絲猶豫。佩林本想說的是不是「聞」?「你的改變並不像你以為的那麼大。」
「也許是因為明天的計劃。」佩林說。
那就是他,他沒有改變,沒有成為另外某個人,他只是接受了自己。
「我會看的,」蘭德說,「把它們送到我的帳篷去,我會在今晚看看它們。」
他並沒有向他們承諾,人類一定能夠贏得最後戰爭,他們一定能活下去。但兩個人都站直身子,朝他點頭,露出微笑。人們喜歡知道已經有人對未來做好計劃。讓他們明白有人在控制著眼前的局勢,也許是蘭德能給他們最好的安慰。
一團絢爛的編織從奈妮薇體內迸發出來,如同突然撕裂烏雲,綻放出全部光芒的太陽。奈妮薇編織出全部五種力,將它們凝聚成無法直視的強大能流,深深地注入塔曼尼體內。
「時光之輪只按照自己的意願編織,佩林。我們最終都會成為我們必須成為的那個人。」
愈來愈多難民從通道中湧出來,他們大多是凱姆林的居民。「光明啊,」艾雯喃喃自語道,「他們的人數太多了,我們沒辦法把全部的凱姆林人都安置在梅麗羅。」
「他的心中有很大一部分就像是一個走唱人。」伊蘭的聲音中同樣充滿了寵溺的意味,「你的話很有道理,艾雯。只要對他說清楚,他會聽你的。他很聰明,懂得聽取意見。」
「對於他,你有著和我完全不同的觀點。告訴我,你怎麼看這封信。我也許不會把這封信交給蘭德,現在我還沒做好決定。」
「他們很重視伊蘭現在的身體,如果沒有足夠的理由,他們是不會叫醒伊蘭的。」蘭德輕聲說。
現在這些已經不重要了。他必須去找伊蘭。現在要做的是派遣人力去幫助疏散凱姆林的難民。殉道使和忠於他的兩儀師必須打開儘可能多的神行術通道,把那些人救出來,並確保獸魔人暫時只能待在凱姆林。
「至少我有了一個理由,能夠去了解兩河的年輕人們不應該知道的一些事。」
「我以前的確問過這些事,佩林。我問過都發生了什麼,卻從沒問過那些事件中的人們都有怎樣的遭遇。」他看著佩林,導引出一顆光球,為他們照亮黑夜。「我需要記住那些人。過去我經常會忽略他們,這是我的錯誤。」
「有個人,你必須看一下。」艾雯說著,牽著奈妮薇的手向塔曼尼跑去。
史汪就算是豁出命去,也想要得到這種能力,艾雯一邊走過通道,一邊想著。如果那個傢伙能以如此快捷、隱秘且輕鬆的方式見到別人,她又能設計出多少陰謀來?
「如果沒有充足的理由,他們不會將她叫醒,」他的思緒又回到現在的任務上,「我很擔心,不是因為已經發生的事情,而是因為那些事可能對我造成的干擾。明天將是一個重要的日子。如果暗影了解到明天的重要性,肯定會竭盡全力阻止這場會議,讓人類無法統合自身的力量。」
蘭德感覺自己的面孔變得剛硬了。
艾雯將自己正在寫的那封信遞給伊蘭。
「這件事曾經發生過,難道不是嗎?」伊蘭也問道,「暗帝的確曾經逃出過他的牢獄,曾經在這個世界上為所欲為。」
當她看到那些傷員時,身子一僵,沒有再說一個字便朝他們走去。
蘭德露出微笑,一個念頭正在他的意識邊緣躁動。「我的確是瘋了,佩林,我的瘋狂就是這些記憶、這些衝動。路斯·瑟林竭力想要奪取控制我的權力。我是兩個人,正在為控制我自己而爭鬥不休。他們之中的一個已經完全瘋了。」
「『某些』過於模糊了,巴爾沃。」蘭德說。
「你指揮得很好。」蘭德輕聲說道。佩林正在他身邊快步前行,一邊向夜色中的人們點著頭。
伊蘭懷孕了,懷了蘭德的孩子。光明啊!蘭德才剛剛知道這件事。伊蘭為什麼從沒告訴他這件事?
「凱姆林的信息都是真的嗎,吾母?」奈妮薇站起身問道。
該怎樣讓伊蘭留下來?伊蘭不會聽從別人的命令,女人全是這樣。但如果他向她暗示……
奈妮薇顯露出驚訝的表情:「吾母?」
佩林撓了撓鬍子:「伊蘭的身邊有我的人,他們一直在為我監視著各種情況。」
「這樣就好。」佩林走進他的營地,一邊向哨兵點頭致意。營門前的兩名哨兵都是兩河人,利德·索艾倫和科特·沃剛納。他們一同朝佩林敬禮,然後又看了蘭德一眼,有些笨拙地對他鞠了個躬。
「我們也要行動了,」艾雯一邊對蓋溫說著,一邊也編織出一個通道。她的通道指向白塔營地附近的神行術場地。「去找儘可能多的兩儀師過來。還要讓布倫集結起軍隊,他們要服從伊蘭的命令,通過通道到達凱姆林市郊。我們要和安多團結一致。」
「去找你的妻子吧,佩林。」蘭德說著,向天空瞥了一眼,「在萬物終結之前,這是你最後能看到的一個平靜的夜晚了。我會進行詳細調查,確認安多的狀況有多麼糟糕。」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朋友:「我不會忘記我的承諾。團結是最重要的。上一次,我正是因為徹底忽略了這一點,才導致了我們的失敗。」
「她現在是玉座了,」佩林揉搓著下巴,「她是封印的守護者,蘭德。她有責任確保那些封印安然無恙。」
「再說吧,」蘭德說,「明天就能知道結果了。」
「你能相信我們遇到什麼事嗎?」佩林問,「光明啊,有時候,我甚至會想,那個真正應該穿上這身衣服的人遲早會來到我面前,大聲斥罵我的妄尊自大,然後命令我去清理馬廄里的馬糞。」
「這麼做倒是可以,」佩林說,「但並不是好選擇。鋼鐵裏面的紋理……嗯,最好的辦法還是回爐熔化,從鑄煉開始,重新鍛打。」
在所有倒向暗影的人之中,狄芒德的背叛似乎是最富戲劇性的。他本是一位英雄,本該成為一位英雄。
我要做父親了,蘭德心想,這不是他第一次有這種經歷。是的,路斯·瑟林也有過孩子。蘭德能記得他們,還有他對他們的愛。但這並不一樣。
在昏暗的夜幕中,風吹到了凱姆林北方很遠處的一大片人群里。這是一片樹林中的遼闊原野,現在,遍佈於此地的營帳就如同腐木上的一片片蕈菌。數十萬士兵圍坐在篝火旁,正迅速地消耗著這裏的木材。
奈妮薇正大聲地詢問著誰是這群人的指揮官。艾雯來到她身邊,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嚇了一跳。
「我會說服艾雯的。」蘭德說,「我是正確的,佩林。我們需要打破封印。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阻止我這麼做。」
地面突然發生一陣顫動,文官們抓住一疊疊文件,將它們緊緊抱住,在傾倒的傢具之間大聲尖叫。帳篷外,人們喊叫著,但那些喊聲很快就被樹木的折斷聲和金屬的撞擊聲所淹沒了。遠方傳來大地隆隆的呻|吟。
「這一次,你打算留下來嗎?」艾雯一邊問,一邊用鋼筆蘸了蘸墨水,「還是你仍然打算出去?」
它真的來了,蘭德心想,我還沒準備好,我們都沒有準備好,但它還是來了。
「打破封印?」艾雯問,「把暗帝釋放出來?」
時光之輪旋轉不息,歲月來去如風,世代更替只留下回憶;時間流淌,殘留的回憶變為傳說,傳說又慢慢成為神話,而當同一紀元輪迴再臨時,連神話也早已煙九九藏書消雲散。在某個被稱為第三紀元的時代,新的紀元尚未到來,而舊的紀元早已逝去。一陣風在末日山脈颳起。這陣風並非開始,時光之輪的旋轉既無開始,也無結束。但這確實也是一個開始……
那隊士兵點了一下頭。那個男人顯得很不情願,不過那名女子要順從得多。她沒有導引能力,所以她不是被釋放的罪奴。不過,這並不能表明她不是一名罪奴主。
「嗯,那麼,我相信你的那些記憶還是有用的。」佩林說。
場地上很快又打開了一些神行術通道,它們是兩儀師瑟林尼婭和一些比較強的家人導引出來的(艾雯可不會把她們看成是伊蘭的家人)。彷彿突然打開了閘門般,難民們從這些通道中魚貫而出。
「你的治療能力遠超過我,」艾雯微笑著說,「奈妮薇,我也許是玉座,但我還是一名兩儀師,是人眾的奴僕。你可以用我的力量做很多事。」
「如果暗影生物使用的是道門,我們就有事情要做了,」佩林說,「我們不能讓獸魔人繼續在安多肆虐。如果它們離開凱姆林,就有可能從我們的背後發動突襲,那將會是一場災難。但如果它們的進攻必須依靠那唯一的路徑,我們就能截斷這條路徑,阻止他們進攻。」
如果她喜歡我,她絕對是個傻瓜。蘭德心想,她也許早已知道我會在這一切結束前向你索求些什麼。
「是的,」佩林說道,他的聲音嚴肅得讓蘭德感到奇怪,「是的,我做過這樣的夢。」
當風吹向北方的時候,它經過了許多坐在路旁的人,他們或是孤身一人,或是三五成群。所有這些人都瞪著一雙絕望的眼睛。有些人因為飢餓而躺倒在地上,看著天空中翻滾的黑雲。還有一些人依然步履蹣跚地向前跋涉,但要去哪裡,他們完全不知道。最後戰爭已經在北方爆發。無論這代表著什麼,但肯定不代表希望。最後戰爭只意味著死亡。但那畢竟是一個終點,是一個可以去的地方。
巴爾沃有些激動地說道:「沒有人……」
利德和科特,蘭德早就認識他們兩個。光明啊,當蘭德還是個孩子時,還要仰視他們呢。但現在的蘭德已經習慣被他所熟識的人當做陌生人看待,他感覺到轉生真龍的身份已經將他緊緊地裹住了。
「士兵們說,凱姆林城外還是安全的,」伊蘭走過艾雯身邊時說道,「我要親自去看一看。」
「菲兒正在組織我的眼線網,」佩林對蘭德說,「也許她今晚會和他們在一起。我警告你,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喜歡你。」這時,他們兩人正在趕往佩林營地的路上。
「這場攻擊也許會讓伊蘭躁動不安,讓她更急於採取行動,」蘭德考慮著許多種不同的行動方案,「也許這會讓她更願意接受我的計劃。從這個角度講,也許這會是一件好事。」
「我們會知道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而現在,我……」
「你是霄辰人。」艾雯吃了一驚。
「所以你打算和其他人協力合作?」佩林抬起頭,朝艾雯統率的白塔營地看了一眼,「但這裏的情形很像是不同陣營的軍隊聚集在一起,打算大打一仗。」
「什麼!」伊蘭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怎麼回事!賈瑞德·撒安德終於……」
如果正確的答案不是將暗帝再次封印呢?如果最終的答案和人類曾經的想象截然不同呢?也許,他應該以另一種方式求得真正永久性的解決。
「玉座說服了他們每一個人。」巴爾沃說,「我有他們往來信件的副本,您隨時可以查看,大人。」
「你的擔心是正確的,」佩林說,「蘭德,凱姆林被攻陷了。獸魔人已經完全佔領了那座城市。」
除了對那些最貼近我的心的人。
神行術場地距離伊蘭的帳篷不算很遠,那裡聚集著一群人。看到玉座和女王到來,他們立刻讓開了道路。沒多久,她們已經來到人群的最前面。
「艾雯?」伊蘭輕聲問道。
「但凱姆林……」
「確實。」蘭德說,「如果有什麼發現,就立刻通知我,巴爾沃。謝謝你,你做得很好。」
巴爾沃的腰挺得更直了一些。在最近這些陰暗的日子里,所有人都希望能做些事情,發揮自己的作用。巴爾沃是這些文官中最優秀、最勤勉的一個,而且他對自己的能力充滿自信。受到僱主的讚揚和感謝似乎總是會讓他精神愉悅,尤其是當這位僱主正是轉生真龍。
「請將您的賞賜給予紅手隊吧,女王。這全是他們的功勞。但現在,還請您救救塔曼尼大人……」他朝一個剛剛被幾名紅手隊員從通道中抬出來的人指了一下。
佩林輕輕吹了一聲口哨。
她肯定不想帶著腹中的孩子去見那種樣子的他。而且,他一直都在藏匿自己的行蹤。
那名女子跪倒在她面前。她皮膚白皙,頭髮呈黑褐色,身材修長苗條,面容中流露出一股堅毅的神色。「我叫萊伊紋。」她一開口,艾雯立刻認出她的口音,「當兩儀師奈妮薇得知有人需要治療,趕來這裏時,我們就跟著她一起過來了。我們是和她在一起的。」
「但……」科特又說道,「它看起來的確是很糟。光明燒了我吧,實在是太糟了。」
佩林已經成為一位君王,這點就像天空中的風一樣真實而不容忽視。他是與蘭德截然不同的君王,一位屬於自己的臣民、生活在臣民之中的君王。蘭德不可能走上這樣的一條路。佩林可以做一個人,蘭德卻必須成為另一種角色。至少現在只能是這樣。他必須成為一個象徵,一種所有人都能倚仗的力量。
「他似乎對除了他的計劃以外的任何事都無動於衷。」
伊蘭正在龍附近,向一個將頭髮結成許多細辮子的女人問著問題。那一定是亞柳妲,龍的發明人。艾雯也走到那些武器旁邊,伸手按在一根粗大的青銅管上。當然,她早就得到關於這種武器的報告,有人說它們就像兩儀師一樣,能夠用焰火射出鐵球,造成巨大的傷害。
當艾雯審視紛亂的神行術場地時,她注意到不遠處站著一男一女兩個人,看樣子,他們應該是伊利安人。「你們兩個來這裏做什麼?」
「羅德藍也會前來參加這場會議。」巴爾沃的聲音蒼老,但非常清晰,「安多女王已經派人去找他,並承諾由家人為他施行神行術。我們部署在他的宮廷中的眼線報告說,因為需要安多女王的協助才能出席會議,羅德藍對此感到非常氣惱。但他堅持要及時參加這場會議,哪怕只是為了表明自己仍然是一國之君。」
「我們對此無能為力,」艾雯對伊蘭說著,站起身,「我……」她在士兵的呻|吟聲和車輪滾動的吱嘎聲中又聽到了另外一個聲音。
「是獸魔人,」那名信使說道,「它們在將近黃昏的時候殺進了城中。」
佩林皺起眉。
「是的,我沒有,」蘭德承認了這一點,「我本以為獸魔人的攻擊目標會是南方。我已經得到信息,那裡出現了獸魔人的蹤跡,而且我很懷疑這與狄芒德有關,他永遠都會在身邊帶上一支軍隊。但凱姆林……是的,這是很聰明的一步棋。我告訴過你,他們會竭盡全力干擾我們的行動。如果他們能打垮安多,或者將她引走,我的聯盟將變得脆弱許多。」
「為什麼不呢?」
這並不意味著他已經得到全部的答案。雖然腦海中擁有了四百年的記憶,但他還是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擔心。路斯·瑟林並不知道該如何封印暗帝牢獄的裂隙,他的嘗試最終導致了一場災難。污染、大崩毀,所有這一切只是換來了一個不完美的封印,和暗帝重返世界的必然。
蘭德·亞瑟,轉生真龍,正在那座帳篷中仰頭大笑。
「那她都做了什麼?」蘭德止住笑聲后問道。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也給佩林倒了一杯。他的問題讓佩林臉色一紅。
一隊兩河人從他們身邊經過,向他們敬禮。蘭德看到這些人,明白自己永遠不可能再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冰冷和孤寂的感覺突然如同鋼針般刺入他的心頭。也許,在兩河人面前表露自己的感情,對他來說反而九九藏書是最困難的一件事。但為了佩林,他還是讓自己……更放鬆了一些。
「女王,暗黑之友刺殺了您留下來施展神行術的兩位家人,」他正用極度疲憊的聲音說道,「還有一位家人在戰鬥中犧牲了。但我們搶出了龍。當我們……」他似乎感到一陣痛苦,「當我們從城牆的缺口中逃出來時,恰巧遇到幾支傭兵隊伍正繞過城市,向塔曼尼大人留下部隊鎮守的城門前進。正是因為得到他們的幫助,我們才能順利逃出來。」
「盡全力救治他。」艾雯轉過身,跑開了。她推開困惑的人群,緊緊追趕著那個聲音。那是……是的,就在那裡。她在場地邊緣找到了一個敞開的通道,穿著各種服色的兩儀師正匆匆從裏面走出來,準備對受傷者進行治療。蓋溫的動作真的很快。
「他們不需要我告訴他們該怎麼做。」雖然佩林嘴上這麼說,但是當一名信使跑進營地時,他立刻擔負起了自己的責任。他高聲喊喝著那個身材細瘦的年輕人的名字。看到那個男孩臉色通紅,雙腿不住顫抖,佩林便知道他是在害怕蘭德,立刻將他拉到一旁,用低微但堅定的聲音和他交談。
「一切都將按照時光之輪的意願進行。」蘭德說著,向北方瞥了一眼。「鎮定,科特、利德,」蘭德輕聲說道,「預言幾乎就要全部實現了。這樣的一天已經被預見,我們已經知道了會得到怎樣的試煉。我們並不是茫然無知地接受即將到來的一切。」
蓋溫點點頭,一步跨過了通道。艾雯消去通道,然後就和伊蘭一同來到那群混亂、疲憊的傷兵之中。桑珂已經在指揮家人們對受傷最重的一些人進行治療了。
兩個人再次敬禮。佩林和蘭德已經走進營地。在這座營地中,蘭德聽到了比其他營地更多的歡呼聲。這裏的篝火彷彿也更亮一些,笑聲也更加歡快一些。這種感覺就好像兩河人已經把家帶到了這裏。
一名疲憊不堪的信使從馬背上跳下來,眼睛瞪得老大。她踉踉蹌蹌地跑進帳篷,柏姬泰和蓋溫立刻貼到她身邊,以免她過於靠近他們的兩儀師。
巴爾沃表情變得有些難看,「我很抱歉,大人,對此我還沒能得到更多的情報。現在我只知道,伊蘭女王剛剛被她的某位臣下喚醒了,她身邊沒有人能向我報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兩個轉身朝佩林的營地走去,兩個人都加快了步伐。蘭德的保鏢已經戴上了面紗,拿起短矛,如同影子般跟隨在他們身旁。
「現在已經沒有誰反對誰的問題了,佩林。我們只有一個陣營,只是對於未來的行動存在一些分歧而已。如果伊蘭不參与會議,我的一切計劃都將遭到破壞。她是諸國君主中最具權勢的一人。」
「蘭德,」佩林說,「在這件事上,這是我所聽到最有道理的方法。你有沒有和艾雯詳細解釋過你的想法?」
「你並不感到驚訝,」佩林說,「你只是擔心,但並沒有驚訝。」
「風暴經常都是很可怕的,科特,」蘭德說,「但兩河人已經在許多場風暴中堅持了下來。我們這一次依然會堅持下去。」
佩林咕噥了一聲:「你說過,獸魔人不能通過神行術通道。它們有沒有可能已經克服了這個缺陷?」
「這有什麼好笑的?」
「可能的確如此……」佩林用手指摩挲著大鎚。
艾雯揉搓著額角:「碰觸這個世界和被釋放到這個世界上有著本質的區別。在至上力之戰中,暗帝從未真正被釋放到這個世界上來。牢獄的裂隙讓他能夠碰觸這個世界,但在他能逃脫出來前,裂隙就已經彌合了。如果暗帝進入世界,時光之輪本身就會被打碎。看看這個,你就能有更具體的了解。」
蘭德懷疑,如果自己真的要向佩林說清楚這件事,他的話聽起來一定會像一個瘋子。當他變成了那個擁有轉生真龍身份的人……那並非只是一個面具,也絕不是一個單純的改變。
文官們紛紛點頭,在燈光中交換著關注的眼神。佩林似乎是在沉思,並且也彷彿是在自顧自地微微點著頭。
世界正在死亡。這些士兵們卻只能盯著面前的火焰,看著木塊被火吞噬,曾經鮮活的生命變成一堆堆死亡的灰燼。
「他就是我,」蘭德說,「我也就是他。但同時,我又不是他。」
風從他們中間吹過,將篝火中升起的煙氣抽打在那些士兵的臉上。這裏的人們並不像路上的那些難民一樣滿臉絕望,但他們也都顯得憂心忡忡。他們能看到大地罹患了重病,能感覺到頭頂上的重重黑雲。他們知道,這個世界即將發生些什麼。
蓋溫再次走進帳篷,手按在劍柄上。護法斗篷發出一陣窸窣響聲。
米爾琳……不,他不會讓那個女人再來困擾他。這也許正是他在夢中所見情景的真實意義。
我怎會這麼快就學會利用其他人?蘭德已經重新學會了笑,學會接受自己的命運,並微笑面對它。平靜地接受自己,接受自己所做過的一切,這才是他所學到的。
雷聲震撼著遙遠的天空,如同某種兇惡的承諾。很快,震動平息了下去。文官們依舊抱著懷中的文件,彷彿是害怕它們會散落在地上。
「是給蘭德的?」伊蘭問。
「你有沒有查出來,在我們的官員中,誰是她的間諜?」蘭德問。
「這封信的措辭……很強硬。」伊蘭說。
蓋溫朝她的妹妹挑了一下眉:「很驚訝你竟然醒了。」
風吹出森林,掠過塔倫渡口。或者說,是那個小鎮的廢墟。根據本地標準,這裏曾經是一座非常不錯的小鎮。黑色的房屋建造在高高的紅石台基上,鎮中央還有一條鵝卵石鋪成的街道。這裏就是兩河的門戶。
那時奈妮薇很想治療譚姆,但她什麼都做不了。當然,奈妮薇那時還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麼事,有著怎樣的能力。從那時起,她已經走了很長的一段路。
在營地中心處的一座大帳篷里,溫暖的光亮透過帳簾和帳篷的底緣,散發出來。
風向東吹過河道。在這裏,成群的難民不顧天色已晚,仍舉著火把,在巴爾倫通往白橋的大路上奔走著。他們都低垂著頭,縮起雙肩,臉上帶著悲戚的神色。他們之中有古銅色皮膚的阿拉多曼人,他們身上的衣服顯示出在物資匱乏的情況下翻越迷霧山脈的後果。還有些人來自更遙遠的國度,塔拉朋人在骯髒的面紗上露出一雙憔悴的眼睛,還有來自海丹北部的農人家庭,他們全聽到關於安多的傳聞。在安多有食物,在安多有希望。
「我們要穿行過去?」蓋溫問,「走過去只是很短的一段路。」
「你很擔心,」佩林說,「是什麼事,要在這個時候把伊蘭叫醒?」
「你做得很好,」伊蘭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重複了一遍,「你搶救出了龍,還把這些人也都救了出來?我要重重獎賞你,將軍。」
伊蘭跪倒在這個人身邊,艾雯也和她一起跪了下來。一開始,艾雯認為塔曼尼已經死了,他全身的皮膚都變成了黑色。然後,塔曼尼艱難地吸了一口氣。
伊蘭露出親昵的微笑。光明啊,她真的已經被蘭德迷住了。我可以依靠她嗎?最近這些日子里,艾雯覺得伊蘭很難捉摸。而伊蘭和家人之間的密謀……
「非常感謝你的建議,」伊蘭說,「但我不會接受。柏姬泰給我這種建議的時候,我也沒有接受。吾母,你希望和我討論什麼事?」
「我相信。」蘭德看著自己的酒。路斯·瑟林很喜歡葡萄酒,而蘭德的一部分,遙遠的,只存在於記憶中的那一部分,是不喜歡這種葡萄釀成的飲料。現在這個世界上的葡萄酒很少能與他所喜歡的傳說紀元中的佳釀相比。至少他還沒喝到過那麼好的。
「吾母?」奈妮薇問,「凱姆林燃起了大火?我……」
「你做得很好。」伊蘭說。
伊蘭終於結束對話,讓亞柳妲繼續去檢查她的武器了。看樣子,亞柳妲哪怕不睡覺,也一定要在今晚完成這項工作。伊蘭則向神行術通道走去。
「向我承諾,」佩林的臉色變得嚴厲,蘭德甚至覺得岩石也會被他撞得粉碎,「向我承諾,蘭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