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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死得其所

第九章 死得其所

「你認為我沒有得到良好的保護?」艾雯問,「你認為我還需要一名僕人?」
「他們會說,我想見你。而且,我沒有溜進來,是衛兵讓我進來的。」
沒有脈搏,他已經死了。
「茶壞掉了?」蘭德問。
她的眼睛立刻睜大了:「味道真好。你是怎麼做到的?」
「不,一顆種子。」
「這是一件特法器,一件也許能在煞妖谷中幫到你的東西。有了它,暗影就無法看見你了。」她伸出手,撫摸著他的臉。
在這個晚上,他們就這樣陪伴在彼此身邊。
不久后,他已經策馬沖向隘口處的防線。那裡的獸魔人幾乎就要將人類的陣型衝垮了。他加入戰鬥之中。今晚,他們還可以在這裏擋住暗影大軍,但他們不可能永遠這樣堅守下去。如果他們的陣線崩潰了呢?
泰諾比又在和愛格馬爭論他們的作戰計劃了。嵐在一旁傾聽著。那位夏納軍事家對泰諾比提出的各種要求不斷地點著頭。泰諾比很聰明,能夠清醒地把握局勢,但她有些過於大胆了,她想要一直殺進妖境,攻擊繁衍獸魔人的場所。
他站起身,手中握著海多力,踏碎一團團積雪,走回通道這一邊。那瑞瑪放開那個通道,嵐向那瑞瑪詳細詢問了那座山峰的位置,以免那瑞瑪在戰鬥中犧牲,他就無法再找到布勒恩了。
蘭德繞過桌子,一隻手按在作戰地圖上,仔細端詳著伊蘭。他的眼前出現了真正的生命。紅潤的臉頰,帶著一點蜂蜜和玫瑰色的黃金長發,如同火焰般燃燒的眼睛。伊蘭穿著大紅色長裙,肚子因他們的孩子而高高隆起。光明啊,她可真美。
這些裂縫裡彷彿只有一片空無。周圍的光被它們吸收進去,就徹底消失了。嵐覺得自己就好像在窺看真實本身的裂隙。
「你來到這裡是為了將鮮血潑灑在馬吉爾,這件事本身是很高尚的。但降臨到我們頭頂的是最後戰爭,所以你的決定也是愚蠢的。我們需要你。因為你的頑固,會有無數人白白喪命。」
如果和黃宗姐妹連結,即使是最弱小的初階生也能使用自己的力量拯救生命。當然,那些女孩中會有不少人感到失望,她們可能都在想象著自己在戰場上消滅獸魔人的樣子。而在黃宗身邊,這些缺乏訓練、毫無經驗可言的孩子們,也能夠為最後戰爭貢獻自己的力量了。
「很好。」伊蘭坐回到椅子里,吮了一口茶,卻又皺了皺眉。
「我們的部隊有著很強的機動能力。現在全世界最優秀的騎兵都聚集在你的麾下。我曾經見過九千名沙戴亞輕騎兵沿著十分精確的路線完成複雜的迂迴任務。我們可以在這裏對暗影造成打擊,但敵人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早已遠遠超出我的想象。我們可以在撤退中對敵人造成更沉重的打擊,我們可以在後退的每一步中,用更嚴厲的手段懲罰它們。是的,嵐,你任命我為戰場指揮官,而這就是我對你的提出的建議。我們也許不必在今天撤退,甚至我們有可能在這裏堅守一個星期。但撤退對我們來說是必需的。」
嵐將布勒恩放下,跪倒在他身邊,溫柔地從他的頭上解下海多力。嵐將帶著這條海多力返回戰場,布勒恩將繼續與他一同戰鬥。當戰爭結束時,他會把它還給布勒恩。這是一種古老的馬吉爾習俗。「你幹得漂亮,布勒恩,」嵐輕聲說道,「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嵐在沉默中向前走著,沒等他找到合適的回答,一道藍光已經在空中爆開。這是來自隘口的緊急訊號,剛剛衝上戰場的部隊急需援助。
他們一直在討論即將發生的這場戰役,從黃昏直到夜深。僕人們送來了濃湯和野豬肉的晚餐。蘭德本希望自己來到伊蘭營地的事情不要引起任何騷動,但既然僕人們都已經知道了,想要繼續隱瞞下去顯然不可能了。
但沙戴亞人和他們都不一樣。雖然沙戴亞女人通常不會進入妖境作戰,她們的強悍風格卻絲毫不亞於她們的丈夫。每一名沙戴亞女子都能用匕首戰鬥。如果有必要,她們會一直堅守營地,直至身亡。在收集和發放補給品物資,以及照顧傷員的工作上,她們在這裏發揮了極大的作用。
「我們已經建議過,讓黃宗姐妹在各個戰場間巡迴執勤。」艾雯說。
愛格馬繼續說道:「有人註定一死,他們對此感到畏懼。還有人註定要活下來,統率人眾。他們認為這是沉重的負擔。如果你想要繼續在這裏戰鬥,直到最後一個人倒下,那麼你盡可以這麼做。他們會歌頌著光榮,勇敢赴死。或者你可以執行這個世界交給你的任務,在固守已經沒有意義的時候選擇撤退,儘可能長久地拖延暗影的腳步,直到我們的盟軍前來支持我們。
蘭德也將手放在她的臉上。
「責任重於山嶽,大將。」
他拉過曼塔,跨上馬背,一隻手牽住布勒恩的馬韁,挺直脊背。他不會讓自己的戰士看到他的疲憊和哀痛。「你們有人看到殉道使巴克嗎?」他向身邊的人問道,「他總是在馬背上拴著一張拉開的十字弩,不騎馬時就把那張弩掛在身上。我發誓,如果那張弩意外彈開了,我會用繩子拴住那個殉道使的腳趾,把他掛在懸崖上。」
艾雯抱起雙臂,心中感到一陣困擾:「對於霄辰的軍事行動,你能告訴我一些什麼?它到底有多麼強大的軍隊,有怎樣非同尋常的力量?霄辰女皇又有什麼計劃?」
「不,我沒有這樣的頭腦,」伊蘭說,「我有的是作為安多王女的人生經歷,也許還有一些在課堂上學到的戰爭知識。你從我身上看到的一切,都要感謝布倫將軍和我母親的教導。你在我的批示中有沒有發現應該修正的地方?」
終於,泰諾比注意到了嵐:「人龍大人,你最近的一次突擊又取得了勝利?」她是一個美人,有著光澤閃耀的黑色長發,一雙明亮的眼睛顯示出她火爆的性情。
最終,他們很有可能還是會被趕出丘陵地帶,退入艾拉非境內。但在廣闊的艾拉非平原上,他們的騎兵可以發揮更強大的攻擊力。像嵐一樣,艾雯受領的任務是拖延獸魔人的進攻速度,直至伊蘭殲滅南方的獸魔人。最理想的狀況是他們能在這裏一直堅守到援軍到達。
「是的。我已經習慣了。但喝下這種糟糕的東西,我覺得還不如什麼都不喝。」
「青草生長,」伊蘭說,「烏雲消散,食物恢復鮮美……」
布勒恩從馬鞍上一頭栽了下去。
嵐的軍隊一直在這裏執行這個艱巨且殘酷的任務。將獸魔人擋在塔文隘口中,如同用一片瀝青堵住在風暴中行駛的海船上的漏水破洞。數支部隊以一個小時為限,輪番作戰。一到夜晚,篝火和殉道使便會為士兵們照亮戰場,絕不給暗影生物任何可乘之機。
蘭德走到她面前,從她的手中取過杯子,就那樣握著茶杯站了一會兒,但並沒有導引:「忘記告訴你,我給你帶來了一些東西。」
伊蘭也站起身,拉住蘭德的手臂。蘭德轉向她。
「兩儀師伊蘭對此非常……堅持。」希維納說道。她的面孔如同一張面具,聲音異常鎮定,但她還是傳達出了對當前這種指揮系統的極度不滿。希維納很擅長如此不露形跡地表達自己的看法。
衛兵們沒有表示反對,但他們退出去的腳步相當緩慢,似乎他們並不相信read.99csw.com玉座和她的護法能夠對付兩個完全不能導引的人。這些男人!
「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伊蘭又說道,「那麼這個世界將不可能變得很美好。」
「你的擔心很有道理,敵人遲早會衝破我們的防線。」愛格馬說。
一個想法是活的嗎?
「不,這隻是一件小事。」蘭德將茶杯交還給伊蘭。伊蘭又喝了一口。
「我看到你寫的批示了。」蘭德說,「巴歇爾他們都是能力極強的將軍,甚至可說是戰爭天才,但他們的著眼點只是某一場具體的戰役。必須有人協調他們的計劃和動作。而你正是那個完成這個宏偉任務的人,你恰好有一顆這樣的頭腦。」
嵐緊咬著牙,抱起布勒恩的屍體,把他放到馬背上,將他繫緊在馬鞍上。安德銳和凱瑟爾王子勒馬立在一旁,看著這莊嚴的一幕。現在,這位坎多王子和他的百人騎兵隊一直都跟隨在嵐身邊。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嵐伸手按在布勒恩的肩膀上。
「如果我不能盯著你,那我還能盯著誰?」蘭德問。
如果我們不看緊她,她會親自衝到戰場上去,嵐想道,她的腦子裡全是各種歌謠和傳說。
調動如此大規模的部隊實在是一件令人極為頭痛的事情。兩儀師開啟了一連串巨大的神行術通道,如同一道華麗耀眼的光輝牆壁。士兵們排成整齊的隊列,等待著從中走過。許多最強大的導引者並沒有參与這項任務,她們需要為即將到來的戰鬥和其他更重要的任務保存體力。
「我說過,我不會否認你戰鬥的權利。」蘭德說。
「將軍們完成了絕大部分的工作。」
「大將,我相信你來到這裡是為了求得一死。」
他們找到正在坎多和艾拉非的界河西側,一座山谷中監督設立指揮基地的庫班。他們的作戰計劃是前進至丘陵地帶,與入侵的獸魔人在那裡展開戰鬥。毗鄰丘陵地帶的山谷中會埋伏好襲擊部隊,每一座高大丘陵的頂端則會部署弓箭手以及防禦部隊。當獸魔人企圖攻佔那些丘陵時,防禦部隊會對它們造成儘可能嚴重的傷害,儘可能長時間地守住每一座丘陵。襲擊部隊則會突襲它們的側翼。
「你在發抖。」伊蘭說。
「我們先盡量守住這裏,」愛格馬答道,「到時候,如果我們守不住了,我們就向後撤退,爭取時間。」
不要去想那些。
「我來到塔文隘口不是為了撤退,愛格馬。」
嵐哼了一聲:「撤退?」
「我不知道,」蘭德說,「對於這個問題,我從沒想清楚過。很抱歉。」
蘭德帶著疑惑的神情瞥了一眼那把匕首:「伊蘭,我無意冒犯,但這看起來只是一件用處不大的武器。」
那瑞瑪點點頭,艾拉非風格的鈴鐺在他的辮梢上發出一陣輕響。他讓下一輛大車走過通道,然後抬手示意其他車輛暫時停下,便關閉通道,又打開另一個通道。通道另一邊是一座雪峰的頂端。
「一些人以可怕的方式橫死,另一些人卻被意外的奇迹拯救。更多的逝者,更多的新生兒;更多的婚姻,更多的分手。我曾經看見一根從空中飄落的羽毛,尖朝下直立在泥濘中。隨之飄落,同樣立在地面上的羽毛還有十根。這些全是隨機發生的。但又如被拋出的硬幣一樣,會以均等的機會露出它的兩個面。」
「有許多事情都是我無法補救的,伊蘭。」蘭德瞥了一眼書桌,還有那些地圖,「太多了。」
所以……他將再一次丟棄馬吉爾,去完成他必須完成的任務。
蘭德抬起頭,發現伊蘭正站在帳篷入口處。「光明啊!」伊蘭說道,「蘭德!你在這裏幹什麼?你想要嚇死我嗎?」
所以蘭德必須阻止他。如果他能做到的話。
「我想,我可以明白。」
萊伊紋再次低下頭,將前額抵在地上。艾雯嘆了口氣。但沒等她命令這個霄辰人站起來,萊伊紋已經說道:「以光明和我救贖與重生的希望發誓,我將侍奉您,保護您,玉座猊下,白塔的統治者。以水晶王座和女皇的血脈發誓,我將完全屬於您,將毫不猶豫地去做您所吩咐的一切事情,視您的生命重於我的生命。光明在上,我立誓於此。」說完,她親吻了地面。
伊蘭會注意到這種事情並不足為奇,正是她教會蘭德該如何在對話時觀察一個人的細微動作和表情。
他們不可能以這種方式保存所有馬吉爾人的屍體,但能保存一具也是好的。嵐將布勒恩的海多力纏繞在佩劍護手下方,把它繫緊。然後把曼塔交給一名馬夫,並向自己的坐騎豎起一根手指,看著它水汪汪的褐色大眼,鄭重地警告它:「不要再咬馬夫了。」
「霄辰人。」艾雯答道。每當想到霄辰,她都必須努力壓制住在她心中翻騰的那條大毒蛇。「我不會讓黃宗在沒有保護,又因為治療而耗盡體力時還要冒遭受攻擊的危險。白塔是一個太過明顯的目標,也必然會成為敵人進攻的焦點。即使沒有霄辰人,暗影也會盯上那裡。」
「這不只是關於我,蘭德,而是關係到每一個人。你能明白嗎?」
一個沒有暗帝的世界,沒有邪惡的世界。
正喝著濃湯的蘭德抬起頭。伊蘭面前的盤子已經空了一半。蘭德剛才一直在忙著找各種話題和伊蘭聊天。現在,伊蘭正手捧著一杯熱茶,似乎已經吃飽了。
「奈妮薇告訴我,你們或許可以信任。」艾雯對萊伊紋說,「好了,坐下吧。沒有人需要向白塔如此俯首乞憐,即使是最低階的僕人也不必如此。」
「很抱歉,」伊蘭說著,轉回身看著他,「我很高興看見你,也很高興你能來見我。我只是需要想清楚,你是如何造成所有這一切的,我們又該如何接受這一切。」
但這件事……這件事並非是一種驚奇,蘭德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的震撼。他一直希望有一天,他會成為一位父親。而現在,他的希望就要成真了,這讓他感覺溫暖。這個世界雖然出現了那麼多錯誤,但總算還有一件好事。
「兩儀師伊蘭的決定很有智慧。」艾雯說,「告訴羅曼妲,她的命令必須得到執行。召集全體黃宗姐妹,讓她們準備對傷員進行治療,但治療場所不得在白塔。」
「是的。」蘭德自己知道,他也使用了另外一些小技巧。不過他並沒有提到那些。他從衣袋中掏出一個小袋子。
「沒錯,雷貢當時真是發瘋了,」安德銳說,「我就是被他救下的人之一。」他微微一笑:「他的確是死得其所。光明啊,這麼說他一點都沒錯。當然,這幾天里我見到最瘋狂的事情,莫過於克拉吉爾和隱妖的戰鬥。你們有沒有人看到……」
「你在梅麗羅見過我了。」
「不合適。」艾雯說。那裡是蘭德的統治區,而且同樣過於惹眼。「向伊蘭提一個建議,也許梅茵之主願意提供一幢合適的房子,一幢非常大的房子,」艾雯用指尖敲打著馬鞍邊緣,「讓見習生和初階生都跟隨黃宗姐妹。我不希望她們出現在戰場上。她們的力量可以在醫療工作中發揮作用。」
他開始安心享受美食,並繼續用各種問題引起伊蘭談話的興趣:哪一個戰場是最危險的?當那些軍事家們出現分歧時,伊蘭支持誰?他們又在哪些問題上經常會有不同的見解?其餘三條戰線上的戰鬥該如何配合併九-九-藏-書支持蘭德的第四條戰線?當然,攻擊煞妖谷不會是現在,蘭德還需要等待時機。
嵐點點頭,「我會記住你的,巴克,你死得很英勇。」
他們的愛情發自他們能夠分享的一切。和伊蘭在一起,他能夠盡情談論政治問題,以及做為統治者的沉重責任。這一切伊蘭都能理解。對於它們,她看得比蘭德認識的其他所有人都更加透徹。伊蘭明白,一個決定能夠改變成千上萬個人的命運,她明白為一整個國家的人負責意味著什麼。蘭德總是會驚訝地發現,雖然他們經常天各一方,他們之間卻永遠都保持著某種聯繫。實際上,不在伊蘭身邊時,他只會覺得這種聯繫更加牢固。現在,伊蘭成為女王,而她的體內已經有了他們的孩子。
「夠了,」伊蘭說道,「不要再談這件事了。今晚,我要和我愛的男人享受一次安靜的晚餐。」
「我們的戰士打得很好,」嵐說,「但我很擔心他們的體力狀況。我們還能繼續這樣戰鬥下去,擋住獸魔人嗎?」
「坎多的戰火也多燃燒了一天。」艾雯能感覺到蓋溫的惱恨,也能感覺到他對她強烈的愛意。現在,他是她的丈夫了。簡單的婚禮是在昨晚舉行的,婚禮主持人是希維納。艾雯親自批准了自己的婚禮,這點依然讓她感到怪異。但既然她才是白塔的最高權力者,她在這件事上又能有什麼選擇?
「所有那些以我的名義戰鬥的人們,」蘭德說,「他們很快將會戰死沙場,而我卻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
從前線退下來,為後續部隊讓出道路時,嵐努力挺起肩膀。但實際上他只想立刻躺下來,好好睡上幾天。儘管轉生真龍已經分派給他一支規模相當龐大的軍隊,但每一名戰士在每一天中還是要數次在戰場上全力拚殺。嵐則總是會進行一些額外的戰鬥。
和伊蘭的談話讓蘭德想起在提爾的時光。那時,他在提爾之岩中向伊蘭學習政治謀略,並且會在上課的間隙偷一個伊蘭的香吻。就是在那些日子里,蘭德和伊蘭墜入愛河。不是一個從圍牆上掉下來的男孩對公主的仰慕,而是真正的愛戀。不過在那個時候,他還不懂得什麼是愛。就像一個剛剛學會揮劍的鄉下男孩,不懂得什麼是戰爭一樣。
然後,她吻了蘭德。
艾雯驚訝地看著她。只有暗黑之友才會背叛這樣的誓言。當然,每一個霄辰人都和暗黑之友差不多。
「是的,」艾雯說,「我已經知道關於那些項圈的事。你是否想得到一個贖罪的機會?」
蘭德陷入了猶豫。這種推理和他前往龍山頂峰以前的思路太像了:他將沒有選擇,他的命運已經固定在因緣之中,「只要我們還會關心這個世界,」蘭德說,「就一定有美好存在。因緣中並不包含情緒,它甚至無關乎善與惡,好與壞。暗帝是出現在因緣外部的一股力量,正在以不屬於因緣的力量壓迫著這個世界。」
伊蘭嘆了口氣,坐到桌子後面的椅子里:「我想,這個世界上總算還有一些事情,不是你一揮手就能解決的。這應該算是一件好事。」
地震終於停止了。岩石裂縫中的黑暗又滯留了幾次喘息的時間,也消退了。岩石上那些髮絲般的黑暗紋路又恢復成普通的裂縫。嵐警戒地跪下去,仔細查看它們。他所看見的,和他腦海中想象的是同一幅場景嗎?這是什麼意思?
「求求您,」萊伊紋輕聲說道,「請允許我向您證明我自己。我幾乎已經一無所有了,就連我的名字也不再屬於我了。」
「我擁有他的全部知識,但我依然不知道該怎樣去做。」蘭德站起身,開始在帳篷中來回踱步,「伊蘭,我應該有能力解決這個問題。不該再有人為我而死了。這是我的戰鬥,為什麼其他人也要承受這個苦難?」
「在森林中對獸魔人造成打擊,是這場戰役成敗的關鍵。我們的誘敵部隊將使用最強壯、速度最快的馬匹。毫無疑問,這將是一場耗盡雙方體力的追逐。當我們逃至布雷姆森林時,馬匹很可能都快要累死了。但我們很希望到時候獸魔人的情況會更糟。我們的圍殲部隊能夠比較輕鬆地取得勝利。」
嵐停下腳步,看著這位年長的將軍:「小心說話,愛格馬領主。你的話聽起來就好像是在指責我是個自私的人。」
「……種子?」
「我還是認為,我們應該更早離開。」蓋溫說道。這時他們剛剛走過通道,來到坎多邊境。
蠢貨!嵐責罵著自己,低垂下頭。你希望一直陪在我身邊,是嗎?所以你藏住了自己的傷口。你害怕當你返回營地接受治療時,我會死在戰場上。或者,你不想損耗導引者的力量。你知道他們都已經被逼到了極限。
蘭德翻看著成堆的地圖、記錄和報告。他站在書桌前,一隻手背在身後。桌上放著一盞帶玻璃罩的油燈,從帳篷外吹進來的微風,讓燈火不住地跳動著。
他們繼續策馬前行。凱瑟爾王子又說道:「雷貢,他死得也很英勇。當時有三十幾頭獸魔人從側面向我們發動襲擊,他縱馬衝進那群獸魔人之中,為我們贏得了時間。如果沒有他,獸魔人的那一次突擊至少會殺死我們十幾個人。當他被拖下馬時,還一腳踢在一頭獸魔人的臉上。」
「這就是統治者要在戰爭中擔負的責任。」
「首先,」艾雯說,「你要向我報告關於霄辰人的一切情報。我不在乎你是否認為這些情報無關緊要。你向我報告的任何事都有可能非常重要。」或者,這樣至少能揭露出萊伊紋是一名說謊者,這也會是極具價值的情報。「蓋溫,給我拿一把椅子來,我要聽聽她會說些什麼。然後,我們要看看……」
「我就是他,我一直都是,只是我剛剛才回憶起這一點。」
「你否認我們戰鬥的權利?」伊蘭坐直身子。
撤退下來的部隊也很難有時間睡眠和休息。戰士們還需要整理裝備,收集維持篝火用的木柴,從神行術通道中運來補給品。嵐離開戰線后,他還需要監督這些工作。他一直在想盡辦法維持部隊的士氣。在他身邊,忠心耿耿的布勒恩已經有些神情恍惚了,嵐需要讓他去睡一下,否則……
士兵們沒有發出一聲驚叫,他們已經熟悉了這種響動。這是大地在呻|吟。
嵐轉過身,朝喊聲傳來的方向望去。他的一名部下正用手指著營地,在那裡,一道亮紅色的光束一直射向空中。
「他昨天死了。當時他的劍被卡在一個獸魔人的鎧甲上,他放開劍,去拿長矛,卻有兩個獸魔人趁機推倒他的馬。我那時以為他死了,就拚命朝他那裡殺過去,卻看到他坐起來,用那張該死的十字弩射中離他只有兩尺的那個獸魔人的眼睛。弩箭一直從獸魔人的後腦穿了出去。另一個獸魔人砍開他的肚子,但又被他用從靴子里拔出的匕首刺穿脖子。」
艾雯看了他一眼。
「茶?」
他厭惡這些地圖所表達的信息。一群群活生生的人,在地圖上就變成了一條條註釋。當人們死亡時,地圖上只是被抹去了一些數字和記錄。天哪,他承認這些清晰的數字能夠讓查看地圖的人迅速掌握大範圍區域內的狀況,對於戰場指揮官來說是至關重要的。但他還是痛恨這些冷冰冰的數字。
蘭德嘆了口氣,但他還是站起身,坐到伊蘭九-九-藏-書身邊的椅子里。伊蘭已經在呼喚門口衛兵,要他們傳話去準備餐點了。
「我不知道。」蘭德說著,也坐回椅子里,「是因緣做的。」
「一個適當的地點,」希維納不情願地點著頭,「但還能是哪裡?凱姆林已經陷落,邊境國全都過於危險。提爾?」
這的確是事實。「我不會將馬吉爾再次丟給暗影,愛格馬。我率領馬吉爾人來到塔文隘口,是為了告訴暗帝,我們沒有被打敗,我們要讓後人知道,我們能夠重新踏上我們的家園……」
「不,當然不是,」蘭德說,「我當然不能這樣否認你。我只是希望能有辦法……有辦法結束這一切。難道我將自己犧牲掉還不夠嗎?」
在距離嵐不遠處,裸|露的岩石地面裂開了。嵐警戒地跳到一旁。震動還在持續,地裂兩側的大塊岩石上紛紛出現了髮絲般的細小裂縫。這些裂縫感覺上很不正常,它們顯得太黑,太深了。雖然地面還在顫抖,嵐卻已經走到地裂旁,仔細觀察那些裂縫,想要把它們看清楚。
「我請他們不要向你報告。」
艾雯審視著這片位於坎多南部邊界上的山丘。像現在這個世界上的絕大多數地方一樣,艾雯視野所及,看不到一絲綠色。但這裏依舊瀰漫著一片寧靜安詳的氣氛,絲毫感覺不到正在燒灼這個國家的熊熊戰火。坎多的首都查辛現在大概已經化成了一片焦土。在撤出坎多,與其他邊境國軍隊一同奔赴塔文隘口時,艾森勒女王將她的救援行動和結果向艾雯及評議會做了詳細的報告。坎多軍隊已經做了他們力所能及的一切事情,包括派遣斥候通過神行術進入查辛城內,沿主要道路搜索難民,將他們轉移至安全地點。儘管現在誰也無法確定什麼地方才是真正安全的。
他跪倒在她面前,挑起眉毛,有些遲疑地伸手按在伊蘭的肚皮上:「我一直都還不知道,直到會議前的那天晚上。我聽說,是雙胞胎?」
當然,艾雯心想。她向蓋溫瞥了一眼。她的護法聳了聳肩。
嵐劈開了面前魔達奧的半個腦袋,劍刃一直落到靠近它脖子的地方。然後,他讓曼塔後退,讓那個瀕死的隱妖繼續掙扎。在劇烈的抽搐中,魔達奧的頭顱被甩向兩側,漆黑的血漿灑到已經沾染過十幾遍鮮血的岩石上。
「你說的就是那一天在龍山頂峰上發生的事情嗎?」
帳篷里,那個被奈妮薇稱作艾格寧的霄辰女人正盤腿坐在地上。不過,現在這個女人堅持稱自己為萊伊紋。三名白塔衛兵正看守著她和她的伊利安丈夫。
艾雯的部隊已經在梅麗羅平原的最南端集結完畢。等伊蘭的部隊在凱姆林部署完畢后,他們就將通過神行術前往坎多。蘭德的部隊還沒有進入薩坎韃,不過他們已經開始朝梅麗羅平原的北側移動集結了。補給品在那裡更容易被管理、調運。蘭德說現在還不是他發動進攻的時機。光明在上,但願他能夠和霄辰人順利達成協議。
「我就是這個意思,嵐,」愛格馬說道,「你的決定很自私。」
嵐剛剛才離開前線,並不需要參与支持行動,但他還是決定立刻返回戰場。在無意中,他聽到自己還在呼喚布勒恩準備坐騎,不由得感覺自己無比愚蠢。光明啊,他真的已經習慣有布勒恩在身邊支持他。
伊蘭抱起雙臂:「他們沒有告訴我。」
「我們也不需要總是想著那些事。」伊蘭說,「蘭德,我教過你許多關於如何做一位君主的知識,但我似乎忘記了至關重要的一課。制定計劃時,我們必須考慮到最糟糕的可能性,但你絕對不能永遠只想到可怕的未來,不能讓自己沉浸在那裡面,無法自拔。王者最重要的一個素質,就是保持希望。」
在連續兩天疲憊不堪的作戰後,嵐知道這種戰術最終只會對獸魔人有利。他們已經殺死了大量獸魔人。但暗影在這麼多年來一直竭盡全力增加這些怪物的數量。每一天晚上,獸魔人都會以死屍為食,它們從不擔心後勤供給的問題。
獸魔人的主力部隊已經離開那些還在燃燒的坎多城市,正朝東南方移動。它們的目標是坎多和艾拉非邊界處的丘陵和河流地帶。
對於這樣的消息,一個男人應該有怎樣的反應?他應該感到震驚嗎?還是忐忑不安?不過,蘭德的生命里早已充滿各種各樣的驚奇。現在,他幾乎每走出一步,世界都要因為他而產生變化了。
「我們不能對即將發生的事情裝作看不見。」
「我失去了一位摯友。」
「不要這樣對著我笑,鄉下男孩。」伊蘭說,「竟然溜進我的帳篷?你以為人們會怎麼說?」
蘭德轉回頭,看著地圖。他所看見的一切都讓他感到吃驚。伊蘭所做的準備非常充分。他並沒有參與制定具體作戰計劃的會議,他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了北方,煞妖谷,他命中注定無法逃避的地方,他的墳墓。
「是的。」
「我是時軸,」蘭德說,「在我的身邊總會發生各種事情,各種無法預料的事情。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身邊的異變一直都保持著平衡:我到達的一座城鎮中有人在家中的樓梯下面發現寶藏;而我去過的另一座城鎮里,人們卻發現自己的錢都是偽幣,他們全被聰明的偽幣販子騙了。
「兩儀師伊蘭很擔心這樣的話黃宗會過於暴露,因而遭受敵人攻擊,」希維納說,「她希望建立一個固定醫院。」
然後,嵐去找了愛格馬領主。他發現那位指揮官正在沙戴亞人的營地外面和泰諾比女王說話。兩百名持弓荷箭的戰士在他們身邊排成嚴整的隊列,警戒著天空。已經有相當數量的人蝠向塔文隘口的人類軍隊發動進攻。當嵐走過去時,地面忽然開始顫抖,並傳來一陣隆隆的聲音。
愛格馬點點頭:「我們在這裏的目的是為了推遲獸魔人的進攻步伐。出於這個目的,我們只需要在這裏堅守一段時間,然後就緩慢撤進夏納。」
伊蘭看著他,眼裡充滿好奇。然後,她將袋口解開,從裏面拿出一隻小雕像。這尊雕像刻的是一位直立的女子,肩頭披著一條披肩。但她看起來並不像一位兩儀師。從她的面孔上,能看到歲月的痕迹以及智慧的光彩。在她的唇邊掛著一抹微笑。
在此之前,蘭德從未將他在那一天的遭遇告訴過任何人。他將椅子拉到伊蘭身邊:「在那裡,我意識到,我對於力量的渴望太過分了。我想要變得剛硬,無比的剛硬。於是,我幾乎失去關愛的能力。這麼做是錯誤的。如果我要戰勝他,我就必須懂得如何去愛。不幸的是,這就意味著我必須容許自己為人們的死而感到痛苦。」
這一次,嵐的身子晃了晃。已經多久不曾有人只用一句話就讓他產生這種反應了?他記得,自己曾用同樣的話教導過一個來自兩河的年輕人,一個懵懂無知的牧羊人,這個人心中充滿對這個世界的畏懼,因為因緣給自己安排的命運而瑟縮不已。
「希維納。」
他的眼前就有一團鮮活的火焰,而同時還有許多正在死去的人。他不可能親自指揮這場戰爭。他希望能夠離這些地圖遠一些。他知道,看見這些消息,只能讓他為了那些他無法挽救的士兵而哀痛不已。
艾雯注意到史汪騎馬跟隨在布倫身邊,臉上帶著滿足的微笑。現在布倫已經被緊緊地綁在白塔之九*九*藏*書上了。
萊伊紋抬頭看到走進帳篷的艾雯,立刻跪起,以優雅的姿勢向艾雯鞠了個躬,直至前額碰觸地面。她的丈夫也做了同樣的動作,不過顯得很不情願。也許,這個萊伊紋只不過是比她的丈夫演技更好而已。
是我幫助伊蘭成為最高統帥的,艾雯提醒自己,否定她的命令會造成一個惡劣的先例。就像服從她一樣惡劣。也許在這場戰爭結束后,她們還可以再做朋友。
庫班向艾雯敬了個禮,然後引領她和蓋溫走到不遠處一座已經搭建起來的帳篷前。艾雯下了馬,打算走進去,但蓋溫伸手牽住她的手臂。艾雯嘆了口氣,點點頭,讓蓋溫先走了進去。
「有更多獸魔人被消滅了。」嵐說。
「我需要把他放在一個足夠冷的地方。」嵐一邊說,一邊下了馬,「等這場戰爭結束,我們奪回馬吉爾,我們要好好地為這位高貴的戰士找一個安息之地。在那之前,我不許他被燒掉,或者被蟲啃。他是第一位回到馬吉爾國王身邊的馬吉爾人。」
「難道因緣不會將太多的美好擠出這個世界?」
「蘭德·亞瑟?」伊蘭問道,「你打算和我說話嗎?還是你想就這樣一直盯著我?」
「到時候我們又該怎麼辦?」嵐問。
孩子。他的孩子。蘭德閉起眼睛,深吸一口氣,享受著這個驚喜。
這裏的氣味已經變得讓人完全無法忍受。嵐和他的部隊策馬離開前線,從兩名殉道使和一位兩儀師身邊跑過。這位兩儀師名叫科萊妲,她堅持要做培塔王的顧問,繼續留在戰場上。三名導引者正在點燃戰場上的獸魔人屍體,這會對暗影生物的下一次衝鋒造成很大的障礙。
「我不喜歡等待這麼久。」蓋溫策馬陪在艾雯身邊。
「哦,蘭德,我也有一樣東西要給你。」伊蘭快步走到旁邊的一張桌子前,打開桌上的一隻象牙首飾匣,從裏面拿出一樣小東西。這是一把沒有鋒刃的短匕首,匕首的握柄是纏著金線的鹿角。
「我只是想贖清自己的罪行。」萊伊紋說。
艾雯還不確定是否希望他們參加自己的部隊。他們所效忠的對象是蘭德,而不是她。但布倫堅持要帶上他們。他的理由是,艾雯的軍隊雖然規模龐大,但缺乏像戰友軍這樣的精英騎士團。
「大將,」愛格馬領主一邊走,一邊用更加柔和的聲音說,「我尊敬你奮戰至死的決心,我們全都為此而尊敬你。你孤身向這裏進軍,成千上萬的人因你而受到鼓勵。也許這不是你的目的,但這是時光之輪為你做出的安排。一個人尋求正義的決心從來都不能夠被輕視的。但不管怎樣,現在你應該把自己放到一旁,先著眼于更重要的事情。」
伊蘭呼了一口氣,眼睛也瞪大了一些:「這將是我們一個巨大的優勢。」
蓋溫站到帳篷一側,帳篷中間就只剩下艾雯和這兩名囚犯。
在她的聲音中,艾雯感覺到一種堅持,一種苦澀,一種不容置疑的真實。這個人並不喜歡以這種方式羞辱自己。
「在凱姆林和布雷姆森林之間足足有一百五十里的空曠地帶,你打算在哪裡伏擊暗影?」蘭德問,「這很冒險,如果你的部隊在到達森林前就被追上呢?」
「自從卡力安和艾森勒結婚後,她就變得愈來愈輕率魯莽了。」愛格馬領主低聲說道。他已經和嵐走到了沙戴亞營地後方,正不住地向來往的士兵點頭致意。「我想,卡力安也許還能讓她安靜一點。而現在,他和巴歇爾都不在這裏……」愛格馬嘆了口氣,「好吧,就由她去吧。你找我有什麼事,大將?」
我會考慮這件事,嵐想道。他將全身的疲憊壓抑下去,沖向曼塔所在的拴馬欄。
「出去。」艾雯對那三名衛兵說。
「我們至少可以討論一下我們將要實行的作戰計劃吧?」蘭德問,「你在這裏所做的一切實在是讓我吃驚。我絕不可能比你做得更好。」
他打了個寒顫,站起身,繼續向前走去。這不是因為我過於疲憊了,他想,是大地本身正在衰弱下去。
「不要再說那些事了,」伊蘭向他豎起一根手指,「不要再說什麼死亡和責任了。」
「你做得很好,我的朋友,」他說道,「你的功績將被世代傳誦。願創世主的手庇護你的安寧,願母親最後的擁抱帶你回家。」然後,他轉身看著其他人:「我不會為此而哀傷!哀傷只應屬於那些為自己所做的事情而後悔的人。但我絕不會因為來到這裏而後悔!布勒恩死得其所,我不會為他哭泣,我將為他而歡呼!」
「你有製造特法器的異能,」蘭德說,「而製造法器的方式則是完全不同的。它需要製造者首先擁有這樣一顆種子。你能夠通過它,將你的至上力注入另外某件物品之中。這個過程需要很長的時間,而且會讓你連續衰弱數個月之久。所以,你不該在這個戰爭即將爆發時進行這種嘗試。但當我回憶起這件事時,我就立刻想到了你。以前我一直都不知道該給你一些什麼才好。」
「我在什麼?」蘭德問。
蘭德的手繼續輕輕按在伊蘭的肚子上。是孩子在動嗎?在踢他的母親?
難道不正是嵐自己在鼓勵他的部下們創造這樣的傳說嗎?不,這不一樣。嵐能體認到這其中的不同。教導人們接受死亡,並懂得尊敬犧牲所帶來的光榮……這與不切實際地讚頌浴血拚殺,美化戰爭並不一樣。
「如果雙胞胎里有一個男孩,我想叫他『蘭德』。」
當他們進入坎多邊境處的營地中時,布倫催馬朝他們走來,同時以簡捷的命令派遣斥候進行巡邏。走到艾雯面前,他下了馬,深鞠一躬,親吻了艾雯的戒指。然後,他重新上馬,繼續去監督執行各種事務。想到當初是如何脅迫這位將軍加入自己的陣營,艾雯不由得對他有了一種新的敬意。當然,布倫也向兩儀師提出條件,而且那些條件都已經得到滿足。所以,也許這是布倫利用了白塔也說不定。統率白塔的軍隊對他來說是一個機會,任何男人都不會喜歡被放逐到鄉下的莊園里,了此殘生。這位偉大的將軍更不會喜歡這種安排。
「我們剛剛從兩儀師伊蘭那裡得到報告。」
不幸的是,只有真正上過戰場的人,才能明白這其中的不同。光明在上,希望泰諾比不會做出任何莽撞的事情。嵐已經見過太多年輕人的眼裡閃爍著和現在的泰諾比一樣的火焰。對於這樣的年輕人,嵐會讓他們連續幾個星期進行高強度的勞動,讓他們的腦子裡只剩下家中溫暖的床,把他們所尋求的那種「光榮」徹底趕出腦海。但他當然不能用這種方法對付一位女王。
「我愛你。」伊蘭對他說,「你是一位國王,但如果你否認安多人保衛自己,參加最後戰爭的權利……」她目光閃爍,臉頰緋紅。光明啊!蘭德這才知道自己的話真的讓她生氣了。
蘭德看著伊蘭的眼睛:「我不相信我真的有這樣的能力。但他們的死亡是壓在我心裏的重擔。我已經回憶起往日的一切,所以我現在更覺得,我應該能做得更多一些。他曾經試圖打垮我,而他失敗了。」
艾雯沒有克制自己的笑意。她們兩個不約而同地都用伊蘭在白塔中的名號稱呼她,而故意忽略她的世俗頭銜。「情況如何?」
他有可能至死都不知道他們的存在,他有可能在他們出生前就丟棄read.99csw.com他們,讓他們失去父親。但姜鈍也同樣丟棄了蘭德,而蘭德的人生並未因此受到影響。當然,他的性格的確是有一點彆扭。
「不,」蘭德輕聲說,「請不要用我的名字,伊蘭。他們要有自己的人生,我的影子不該一直籠罩在他們的身上。」
「人龍大人!」
蘭德從來都不知道伊蘭會對他說些什麼,做些什麼。這也總是讓他對伊蘭充滿興趣。這就像是觀賞夜花的表演。他知道即將呈現在眼前的是無比瑰麗的美景,卻又不知道那會是怎樣的美麗。
「而你現在回憶起關於路斯·瑟林的一切?」伊蘭悄聲說道,「你知道他所知道的每一件事,這並不是你裝出來的?」
「對此,我確實知道一些,玉座。」萊伊紋說,「但我只是一名船長,我所了解的只是霄辰海軍,這對您並沒有什麼用處。」
蘭德已經把這件事告訴過一些人,但只有伊蘭會有這種反應。她真是個奇妙的女人。
「好吧。」
「是的,它不是。」蘭德答道,「但正像你看到的那樣,我在這些日子里只是不斷地在拋出硬幣的同一個面。壞的那一面,有別人在拋出。暗帝不斷將恐怖注入這個世界,造成死亡、邪惡和瘋狂。但因緣……因緣是平衡的。所以它還在發揮作用,通過我讓好的一面得以彰顯。暗帝用的力量愈大,我所發揮的作用也就愈強。」
「伊蘭……」
「我信任布倫將軍和評議會的戰術安排。」艾雯這時正策馬經過伊利安的戰友軍。這些騎士都披掛著光輝燦爛的胸甲,上面雕刻著伊利安的九蜂,面孔被遮在錐形頭盔的鋼柵面甲後面。看到玉座,他們紛紛敬禮。
「給你,」蘭德說道,「這才是我的禮物。」他將那個小袋子遞給伊蘭。
「一件法器?」伊蘭問。
嵐的身子紋絲不動。
泰諾比停了一下,看著嵐的眼睛,也許是想在他的眼眸中尋找某種情感。但嵐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布勒恩的死沒有任何遺憾。「他們的戰鬥充滿了光榮,」嵐對她說,「但這場戰爭本身沒有任何光榮可言,這隻是我們必須進行的一場戰爭。愛格馬領主,我有話要對你說。」
「我不想讓普通士兵看見我,」蘭德說,「我害怕這樣會在你的軍營中造成混亂。是我請求衛兵們不要告訴別人我在這裏。」他走到伊蘭面前,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我必須再見到你,在我……」
「你在發抖。當我提到和安多作戰的事情時,你輕輕打了一個哆嗦。」
「但……」
嵐罵了一句,勒住曼塔的韁繩,跳下馬背,跑到布勒恩身邊,發現自己的這名部下只是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望向天空。布勒恩的肋側有一道巨大的傷口。那裡的鎖鏈甲就像是經受了太多強風撕扯的船帆一樣,向外翻開著。布勒恩一直用戰袍遮住那道傷口。嵐沒看到他受傷,也沒發現他掩飾傷口的動作。
泰諾比讓到一旁。嵐又將愛格馬拉開了一些,這位年長的將軍給了嵐一個感激的眼神。泰諾比看了他們一會兒,然後就大步走開了。兩名衛兵匆匆地跟在她的身後。
「我有責任保護他們。」蘭德說。
已經到中午了?嵐一邊想著,舉起手中的劍,朝他的馬吉爾部隊下達撤退的命令。坎多和艾拉非的部隊沖了上來,他們是使用弓箭的輕騎兵,迅速朝大群的獸魔人射出一波又一波箭雨。
「伊蘭建議我們設立一個專門治療傷員的固定地點。」
蘭德抬起頭,看著伊蘭的眼睛。看到伊蘭正親昵地向他微笑著。她伸手撫摸著蘭德的臉頰:「你會是一個好父親的。」
一陣突然的寒顫涌過他全身,讓他手臂上的毛髮也豎直起來。那是一種非常清晰的戰慄感,半是興奮,半是恐懼。同時,他感覺到一個女人正在導引。
笨蛋!嵐一邊想,一邊用手指按住布勒恩的脖子。
「那麼,不管你是怎麼認為的,你就是溜進來的。」伊蘭從他身邊走過。她的氣味也好聞極了。「說實話,在你之前,艾玲達剛剛這樣幹了一次……」
「我的心裏是有希望的,」蘭德說,「對這個世界,對你,對每一個必須戰鬥下去的人,我都充滿了希望。但我也已經接受了我自己的死亡,這是無法避免的事實。」
這團火苗是活的嗎?它會吞吃燈油,能自己動作,可以被熄滅,就像無法呼吸的生靈。那麼,如果說它是活的,它又算是什麼?
「這杯茶的變化肯定不是隨機的。」
艾雯回頭瞥了一眼。人流仍然在穿過通道,源源不斷地向她湧來。「希維納,把我的話帶給兩儀師伊蘭。」艾雯命令道,「蓋溫,我還有一些事情要做。」
萊伊紋直起身,但還是低垂著雙眼:「我沒能完成被託付的任務,而且在這上面犯了大錯,甚至讓因緣也遭到威脅。」
「如果你以為你能保護所有人,蘭德·亞瑟,那麼你就依然只是一個傻瓜,你現在的睿智表現也只不過是裝裝樣子。」
希維納策馬跑向艾雯,來到與蓋溫相對的艾雯的另一側,並且瞪了蓋溫一眼。他們兩個真不該再這樣相互爭鬥下去了。艾雯早已對此感到不勝其擾了。她親吻了艾雯的戒指,說道:「吾母。」
愛格馬是對的,嵐一邊想,一邊看著馬夫們手忙腳亂地為曼塔備鞍。這匹戰馬感覺到他的情緒,也顯得非常激動。他們會一直追隨我,就像布勒恩一樣。為了一個已經消失的國家,帶領他們去送死……為此而送掉我自己的生命……這和泰諾比又有什麼兩樣?
「我們在進行一場光榮的戰爭。」她驕傲地說。
「它當然可以。」
「我沒有要求他們追隨我。光明啊!我竭盡全力阻止他們。」
「吾母?」希維納問道。
士兵們紛紛為玉座讓道。玉座的先鋒衛隊已經就位,通道另一邊也已經建好了新的行營。該是她走過通道的時候了。今天上午,艾雯一直在和評議會討論關於補給品和部隊的安排事宜。宗派守護者們在這方面擁有高度的智慧,她們之中有許多人研究這方面的學識已經超過一世紀。
「我們只耽擱了一天的時間。」
當他們到達營地時,隊伍中的所有人都在笑著讚頌犧牲的戰友們。嵐離開隊伍,帶著布勒恩去找殉道使。那瑞瑪正在為供給車打開神行術通道。他向嵐點點頭:「人龍大人?」
凜冽的寒風從通道中吹過。嵐將布勒恩抱下馬。那瑞瑪過來想要幫忙,但嵐揮手拒絕了他,然後深吸一口氣,將布勒恩扛到肩頭,走進通道對面的風雪中。冰風咬嚙著他的臉頰,彷彿無數刺向他的匕首。
「你給他們想好名字了嗎?」蘭德問。
「這麼做會更有效率,吾母,」蓋溫一邊說,一邊揉搓著下巴,「在一場戰爭后尋找受傷者是一件非常殘酷而危險的事情。該如何讓姐妹們在死人堆里尋找傷員,我完全無法想象。如果那四位戰場指揮判斷無誤,這場戰爭可能會持續幾十天,甚至幾個月。到最後,暗影一定會開始剪除戰場上的兩儀師。」
他加速跑過沙戴亞營地。在塔文隘口的全部軍營中,沙戴亞人的營地是最為規整潔凈的,統治這裏的是那些軍官一絲不苟的妻子們。嵐把大部分馬吉爾平民都留在了法達拉,其他國家的軍隊中也很少有非戰鬥人員。
「譚姆要當祖父了,」蘭德說,「而我要成為……」
「伊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