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兩名工匠
「那麼你也要把你的一切傾注進去。」
巨大的黑色猛獸在山谷中馳騁,輕鬆地殺死一切生命。暗之獵犬無論遭受多少攻擊,也不會被打倒。山谷的右側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霧氣,不知為什麼,就算是猛烈的風暴也無法將它吹散。
下方的戰場如同瘋狂的絞肉機,被捲入其中的人類和獸魔人飛快地變成崩散的血肉。艾伊爾人在戰場周邊和他們的暗影兄弟捉對廝殺。看起來,他們勢均力敵,至少在暗之獵犬到來之前是這樣。
「這是為了我自己,孩子!」盧漢師傅說道,「如果我們能在這場戰爭中活下來,那全都是因為你們這些孩子。我的話千真萬確。」他搖搖頭,彷彿自己也無法相信這種事情。至少這個人還記得他們三個年輕時的樣子。在他們年輕的時候,至少麥特闖的禍要比做的好事多。
對了,佩林心想,這裡是真實的世界,不是狼夢。他走過去,將戰錘插|進腰帶里。現在他的新腰帶剛好可以掛上這把大號的鋼錘。然後,他轉向站在門旁的齊亞得。他能嗅到貝恩就在門外。「我會找到他,如果他受了傷,我會帶他回來。」
「你不喜歡我,」瑪蘇芮說,「這我知道。」
「梅麗羅的戰隊已經勝利了,但更加偉大的戰爭,在薩坎韃的戰爭,還在繼續。」
「我沒有克制自己,盧漢師傅。」佩林反駁說,「真的,我向你保證。」
「是的,但它從來都不是漂亮的,從來都不是。」
佩林點點頭,然後閉上眼睛。他想象自己逐漸步入睡眠,飄浮起來。在狼夢中的經歷很好地訓練了他的精神。只要集中精神,他就能改變自己的感官。這當然不能改變現實世界,但可以讓他自身的狀態發生變化。
「你從這些事情中學到了很多,孩子。你的確需要自我控制。但在你身上,我已經看到一個男孩成長為一個男人,只是他還不知道如何除去對自己設下的圍欄。我看到一個男人為自己的一點點失控而驚慌不已。我知道,你這樣是因為害怕傷到別人。但佩林……現在你不該再這樣克制自己了。」
佩林微微一笑,然後轉頭去看門口。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片刻之後,齊亞得走了進來,而且她知道佩林早已察覺到了她,併為此感到氣惱。佩林能從她的氣息中聞出來。貝恩跟在齊亞得的身後,身上同樣穿著白袍。在她們後面……
「盧漢師傅,」佩林嘆了口氣,說道,「我犯了一個錯誤。」
「我的家人不是被獸魔人殺死的,」佩林輕聲說,「是帕登·范乾的。」
這裏的人全都是英雄。每一個拉開弓弦、揮起武器的人,都值得世人銘記。該如何表達他們的功業?又該如何表達這裏的恐怖、這裏的毀滅,還有這裏所有的不可思議?比如說,在此之前的一天,在一種極其怪異的休戰狀態下,雙方都放下武器,開始清理戰場上的屍體。
「以你現在的狀態?」齊亞得剛剛還說過不會對佩林說這種話。但現在她顯然是忘記了。
必須有人記下這裏發生的一切。湯姆不可能把全部的時間都用來擔心沐瑞,他也在搜腸刮肚地尋找著合適的詞彙,來描述他眼前發生的一切。他拋棄了像「史詩」和「宏大」之類的字眼。它們實在是用得太泛濫了。
「那麼,你至少不曾因為有所保留而失敗。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糟糕,也許我是錯的。但……聽著,你剛才說的話如果放在平時,是很好的。但現在不是平時。光明在上,現在不是。」
那名兩儀師癱軟在地上時,她臉上的編織也消失了。從「凱蘇安」的面具後面露出了另一張臉。湯姆依稀認得這個女人。是一個阿拉多曼人,她的名字叫什麼?潔安·凱德。九-九-藏-書是這個名字。她是個漂亮女人。
這些艾伊爾人的戰鬥從未間斷過,他們似乎根本不會感到疲憊。從他們進入薩坎韃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湯姆實在想不清楚他們在這裏已經有多久了。自從進入煞妖谷后,他大約睡了五六次,但他並不知道自己是否每天會睡一覺。他看了看天空。太陽依然沒有蹤影。不過尋風手們用風之碗召喚來大量白色雲團,沖入烏雲之中。這些雲彷彿也在進行著一場戰爭,如同下方戰場的倒影。黑色和白色進行著激烈的衝突。
「高爾,」齊亞得說,「他……」
「是這樣?嗯,也許你是對的,」盧漢師傅的身上突然散發出困窘的氣味,「別在意我的話,我有些太認真了。我不是你的父親,佩林。我很抱歉。」
「你們要去梅麗羅?」佩林驚訝地問。
「錯誤?」
「那是我打造的,」盧漢說,「那不是一件漂亮的工具,而是殺人的武器。」
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沐瑞,他想道,求求你。
凱蘇安向湯姆點點頭,然後繼續向蘭德正在為世界命運而戰的洞窟中走去。就在她的後背轉向湯姆時,湯姆的手中射出一把匕首——他的另一隻手還捧著叼在口中的煙斗。匕首刺進那名兩儀師的後背,截斷兩儀師的脊椎骨。
但這個詞太缺乏想象力了。他需要某種更好的、更完美的詞。
佩林將戰錘召喚至手中,開始最後一次狩獵。
「是的,」佩林說,「他恨蘭德。還有另一個人,路克大人。你還記得他嗎?他得到命令要殺蘭德。我相信……我相信他們的目標都是蘭德,這兩個人勢必要在最後戰爭結束前刺殺蘭德。」
「齊亞得?」他坐起身問道。
「這是最後戰爭,齊亞得,」佩林說,「你完全可以做一些越界的事情……我想,我們還沒打贏?」
湯姆從大石頭上爬下來,將那具屍體夾在手臂下,走到一旁,塞進一個岩洞里。現在這裏已經有了五具屍體,顯得相當擁擠了。湯姆叼住煙斗,解下斗篷,把它蓋在洞口,遮住那名黑宗兩儀師伸出來的一隻手。
也許是……「恐怖」。
永遠都要出人意料。當人們能想到你會說些什麼的時候,當他們開始等待你的華麗辭藻的時候,當他們只顧著尋找你藏起來的那顆綵球的時候,或者是當你的笑話還沒有出口,他們就已經開始微笑的時候,你就應該疊好斗篷,再一次向觀眾們鞠躬致敬,然後離開舞台。觀眾們期待的精彩演出永遠只在他們的意料之外。
湯姆又向後靠去,朝洞窟中看了一眼。當然,他看不見沐瑞。沐瑞正在洞窟的最深處。但因為約縛的關係,湯姆能在自己的意識中感覺到她。
佩林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身體處在猛烈的狂風之中。他創造出一團平靜的空氣,落在地面上。有力的雙腿穩穩地撐住他的身子。在狼夢中,貝麗蘭的宮殿只剩下幾片搖搖欲墜的殘垣斷壁。一段牆壁在佩林眼前碎裂,零散的瓦礫被風吹入空中。梅茵城也幾乎不復存在,只留下一些碎石堆,表明曾經有房屋矗立在那裡。天空彷彿過度彎曲的金屬,發出一陣陣呻|吟聲。
這意味著他必須儘快完成自己的任務。他深吸一口氣,召喚戰錘回到自己的手中。但戰錘並沒有動。
「是一名白袍眾告訴我的,」佩林說,「他沒說謊。」
「住口,佩林·艾巴亞。我會試一試。」說完她就跑開了,只留下一陣長袍抖動的窸窣聲。
「我要回去。」佩林說。現在他只穿著短褲,但這並不會讓他感到羞窘。像齊亞得這樣的艾伊爾人是不會為此而臉紅的。他掀開了身上的毯子。
這就是你的下場,老頭。他提醒自己,只因為九*九*藏*書你不懂得什麼是明哲保身。實際上,他很高興自己一直沒能逃走。他的確曾經想要把蘭德、麥特和其他人都丟下,但他最終還是失敗了。難道他真的想在最後戰爭到來時躲在某一家安靜的酒館里?讓沐瑞一個人投身戰場?
「有人說,我尤其擅長這種編織,」瑪蘇芮說道,「但一定要小心,這……」
當盧漢師傅起身準備離開時,佩林說道:「不,我已經沒有父親了。」
「那麼,你必須阻止他們,對不對?」
「榮譽就是一切,」齊亞得低聲說,「它值得為之付出生命,值得讓世界為它而冒險。如果我們沒了榮譽,我們還不如輸掉最後戰爭。」
湯姆尋找著他需要的詞彙。他能聽到艾伊爾人用矛桿敲擊盾牌,聽到狂風在洞窟中呼嘯,他能感覺到沐瑞正站在這座洞窟的盡頭。
「哦,光明啊!」佩林說道,「我早就該告訴你們了。最近我的腦子裡簡直只剩下鐵渣。齊亞得,我和他分別時,他還很好。只是他還在夢的世界里,那裡的時間比這裏要慢。也許現在那裡只過去了一個小時。不管怎樣,我需要回去找他。」
「不,」佩林坐到床邊,「上一次,我差點弄斷了我的脖子。我需要一位兩儀師來驅逐我的疲勞感。」
「如果讓那傢伙單獨去戰鬥,他很可能會被自己的矛戳傷。」齊亞得說。
湯姆·梅里林坐在一塊被煙塵熏黑的大石頭上,抽著他的煙斗,看著這個世界的終結。
「他沒有這樣的權力。」齊亞得立刻激動地反駁道。
「但如果我倒下了……」
關於該如何在一場演出中尋找最佳的觀賞位置,他頗有一些心得。現在他覺得自己的屁股下面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座位。他的大石頭恰好位於末日深淵洞窟的入口處,如果他向後靠一點,歪歪頭,就能看到洞窟中一些相互衝突的光影。他又向裏面瞥了一眼。情況依舊沒有什麼變化。
「當我把亞莫師傅的新鐮刀打壞時,」佩林微笑著說,「我本以為能把它修好的。」
不幸的是,他體內噬骨的疲憊僅僅減退了一點。「你不會命令我待在床上吧?」他一邊問,一邊努力尋找襯衫和長褲。他的衣服被整齊地疊放在床腳,擺在旁邊的還有他的戰錘。他必須扶著床,才能走到那裡。「你不會告訴我,現在我還很疲勞,不該戰鬥,對不對?我認識的每一個女人似乎都認為這是她們最重要的職責。」
「我發現,」齊亞得冷冷地說,「指出一個男人有多愚蠢只會讓他們變得更愚蠢。而且,我是奉義徒,這不是我的職責。」
「你打造了那把斧頭。」
這種描述有些矯飾。湯姆想著,吐出一個煙圈。一袋馬鈴薯?我應該換一種比喻。而且,裝馬鈴薯的袋子經常會栽倒在地上嗎?應該不是。她倒下去的樣子……像什麼呢?從破開的袋裡漏出的大麥,在地上積成一堆。是的,這樣形容要更貼切一些。
「這很危險。」齊亞得說。
一陣風吹過山谷。強風中,穿著凱丁瑟的艾伊爾人與他們的紅面紗敵人激戰正酣。閃電落在死守山道的真龍信眾之中,將許多人炸上半空。但同樣的閃電也在轟擊獸魔人。雲團劇烈地翻滾著,尋風手們努力想要控制住氣候。暗影又將這控制權奪走。雙方都無法長時間佔據優勢。
湯姆特別記下了那輛蒸汽車。他需要用一些特別的描述來表現那輛車的奇妙之處,讓觀眾們清楚地看到,在它壞掉之前,它冰冷的鐵殼是如何擋住獸魔人的巨箭。
「比讓蘭德去送死還危險嗎?」佩林問,「比把高爾一個人丟在夢的世界里還危險嗎?現在只有他在保護卡亞肯。」
「如果暗帝贏得最後戰爭,榮譽又有什read.99csw.com麼意義?」佩林一邊拉起褲子,一邊大聲問道。
「我太過用力,」佩林說,「我把自己逼得太狠了。」他的拳頭砸在床腳的柱子上,「我早就應該想到,盧漢師傅。我總是幹這種事。我從前就總是在幹活時不惜力氣,結果到了第二天,就變得全無用處。」
那名艾伊爾女子並沒有驚慌的樣子。不過從她突然停住的樣子來看,佩林還是讓她吃了一驚。「我不該在這裏,」她悄聲說道,「我已經將我的榮譽放到了懸崖邊緣。」
「光明啊,請別這樣。」佩林說道,「盧漢師傅,無論別人怎樣,你總應該叫我一聲『佩林』。當然,也請不要說我是『我那個沒用的學徒』了。」
這一切都讓湯姆感到恐懼。這是一種真實的情緒,一定要把它寫進他的歌謠裏面。湯姆抽著煙,他知道,自己這樣做實際上只是為了讓身體不至於發抖。不遠處,一整片山壁被炸得粉碎,石塊如同雨滴般落在下面正在戰鬥的士兵身上。湯姆不知道這是哪一方的導引者乾的。這片戰場上還有棄光魔使,湯姆只能盡量躲開他們。
「齊亞得說,梅麗羅的戰鬥已經結束了?」佩林問。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佩林抬起頭,看著他,皺緊雙眉。
「是啊,」盧漢師傅走進房間,「真無法相信,我曾經那樣叫過你。」
「我知道。」佩林坐回床上,猶豫了一下,「我需要知道,為什麼你會背著我去見馬希瑪。」
「如果真的有什麼時候需要狠狠地逼迫自己,那就是現在。」盧漢師傅說,「我們已經贏得了一場戰爭。但如果轉生真龍不能贏得他的……光明啊,我根本不覺得你犯了什麼錯。這是我們在鑄爐旁的最後一次機會。從今天早晨開始,我們將要打造一樣巨大的東西。今天,你要一直工作下去,直到把它完成。」
盧漢師傅咯咯地笑了起來。他走到佩林的戰錘前。那把大鎚被放在床腳處的桌子上。盧漢師傅將手指按在上面。「你已經成為這項技藝的大師了。」他坐到床邊的一隻凳子上,「作為一名工匠,我對你的技藝深表欽佩。我可不認為自己能打造出這麼好的一把鎚子。」
齊亞得說:「我們要去把傷員帶回來接受治療。過去這不是奉義徒要做的事情,但也許這一次,我們可以承擔起這樣的工作。」
「我很愚蠢,」瑪蘇芮說,「這就是你想聽到的?我很愚蠢,但我已經學會了一些東西。」
「極致」,湯姆心想。就是這個詞,出乎預料,但很真實。輝煌的極致。不,不是「輝煌」。就讓這個詞單獨出現好了,如果這是正確的詞,那麼它就不需要修飾。如果它是錯誤的,添加別的修飾只會讓它看起來更加矯情。
在下方,阿拉多曼十字弩手拚命地搬動著弩機。曾經成千上萬的弩手現在只剩下可憐的一支小隊。
的確,佩林覺得他也可能會為某些事情而說出同樣的話。當然,那肯定不是穿上愚蠢的白袍子。即使這個世界危如累卵,他也不會變得和那些白袍眾一樣。
「是的,」盧漢師傅說,「我剛從戰場上回來,帶回了一些傷員。我很快就要回去見譚姆和亞貝了。但我想先來看看你。」
佩林嗯了一聲。
盧漢師傅握住佩林的手臂:「也許你在盯著自己的時候,看到了一個過於肆意妄為的人。但那不是我看到的。佩林,我看到的是一個已經學會要有所克制的人。我看見你格外小心地握住一隻茶杯,彷彿很害怕捏破它。我看見過你握住別人的手時,從不會多用一分力氣。我看見過你謹慎的步伐,讓你不會撞到任何人或物品。
是瑪蘇芮。佩林現在並不想見這位兩儀師。他的嘴唇抿緊了。
一個read•99csw•com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然後,那個人摘下一盞油燈的罩子。盧漢師傅彷彿一塊牢實的鐵砧,強健的肌肉從他的身軀和手臂上隆起。在佩林的記憶中,他的頭上並沒有這麼多灰發。盧漢師傅變老了,但他並不脆弱。佩林從沒見過他脆弱的樣子。
「去吧,」齊亞得說,「但你不會在這裏找到我們了。」
佩林看著她,嘆了口氣,伸出自己的手臂。這依舊只是一個兩儀師風格的答案,但至少是一個直接的回答。「請滿足我的請求吧,」他說道,「謝謝你。」
「我來到這裡是為了滿足你的請求,」瑪蘇芮的唇邊露出一絲微笑,彷彿她覺得佩林的問題很有趣,「而你卻對我說,除非配合你的審問,否則你就不會讓我幫你這個忙?」
「殺戮有時候也是必需的。」
瑪蘇芮握住佩林的手臂。佩林感覺到疲憊感從自己的體內蒸發了,或者是被壓了下去,如同一條老被子被塞進一隻小盒子里。佩林感覺到體內重新充滿了力量,自己再一次顯得精力充沛。他從床上一躍而起。
佩林在某種沙沙聲中醒了過來。他猛然睜開眼睛,警戒地掃視周圍,發現自己正在一個黑暗的房間里。
那群上山的兩儀師散開了,一些人留在下面,一個人邁著蹣跚的步子向洞窟走來。是凱蘇安。現在這裏的兩儀師比他們剛剛來這裏時要少了很多。她們的傷亡正在逐漸積累。當然,來到這條戰線上的人都知道,他們很難活著回去。這裏的戰鬥將是最恐怖的,生還的希望是最渺茫的。到現在,煞妖谷中的光明軍團只剩下原先的十分之一。湯姆知道,老羅代爾·伊圖拉德在接受任命前,就已經給他的妻子寄去訣別信。如果湯姆的妻子不是身在煞妖谷的最深處,他大概也會這麼做。
「那麼,」盧漢說,「帕登……他仍然逍遙法外,對不對?」
湯姆搖搖頭。和其他人一樣,他也只不過是個傻瓜,只是歲月的歷練讓他能夠看清這一點。這可不是短短几十年就能積累出的經驗。
「為什麼要這樣做,瑪蘇芮?」佩林問,「請告訴我。」
「金眼大人?」盧漢師傅問道。
兩儀師像一袋馬鈴薯般倒在地上。
佩林看著她,雖然在黑暗中,佩林看不到她的臉紅了,但的確能聞到她的窘迫。她的樣子很不像是奉義徒。「蘭德應該已經讓你們擺脫了一切誓言。」
「我計劃利用他。」這名身材苗條的兩儀師說道。
「為什麼你會在這裏?」佩林一邊問,一邊穿上襯衫問道。
佩林點點頭:「謝謝你找到了我,把我帶到這裏。是你救了我。」
這是一個正確的詞,儘管它並不合適。這個詞也不會有出人意料的感覺,它只是非常、非常真實。它一直深入湯姆的骨髓之中。湯姆的妻子在為她的生命而苦戰。光明的力量正在死亡的邊緣掙扎。光明啊,他真的感到害怕。為了沐瑞,為了所有的人。
湯姆需要一個詞來表達這裏的混亂、死亡、非自然,還有最純粹的勇氣。
這應該就是世界終結應有的樣子。天空被撕裂,各種力量在爭奪對存在本身的控制權。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們奮戰至最後一息。即使光明能取得勝利,也必將付出最慘重的代價。
在下方,提爾人絕望地用長矛抵抗著攻殺過來的獸魔人。真龍信眾揮舞著各式各樣的武器。最後一架蒸汽車已經變成了廢鐵,它的上面裝載著從巴爾倫運來的箭矢。但能夠讓蒸汽車通過的神行術通道也許不會再開啟了。到現在為止,他們已經幾個小時沒有再見到任何物資被運過來。這裏時間的混亂和非自然的風暴正在干擾至上力的運行。
在下方,一隊疲憊已極的兩儀師開始沿山道向上移動。在她們read.99csw.com經過的山道上還有一些弓箭手,正用銳利的目光掃視戰場,尋找隱妖。
「無比險惡」?湯姆心想。不,這也不對。他要創作一首能夠被一直傳誦下去的歌謠。這是他應該為蘭德做的。當然,還有沐瑞。這同樣也是沐瑞的勝利。他需要詞彙,正確的詞彙。
「如果能對一個自稱為真龍先知的人造成影響,那麼一定會很有用處,」瑪蘇芮的氣息中有一點困窘,「這是一個充滿變化的時代,艾巴亞。在我真正認識你、在其他所有人真正認識你以前,我們的想法和現在並不完全一樣。」
確實,佩林心想,現在我還是認為麥特闖的禍要比做的好事多。不過眼下麥特並沒有闖禍。他沒有在戰鬥,而是在和某個霄辰人說話。這是頭腦中旋轉的色彩告訴佩林的。
貝麗蘭的宮殿,他回想起來了。那聲音是窗外正變得輕柔的海浪聲。海鷗的叫聲已經沉寂下來。遠處還有隆隆的雷聲。
「什麼?你確定?」
瑪蘇芮則無力地坐到他的床上。佩林活動了一下手臂,看著自己的拳頭。他覺得自己能與任何人作戰,即使是暗帝,他也不會有絲毫畏懼。「這種感覺太棒了。」
湯姆搖搖頭。她的步伐和凱蘇安的截然不同。難道就沒有人明白,每個人的步伐都和自己的鼻子一樣與眾不同?每一個從他面前經過的女人都以為,只要改變自己的面孔和衣服,也許還有聲音,就足以愚弄他了。
「利用他。」
沐瑞同樣在看著這個世界的終結,滿懷著堅定的決心。雖然末日行將到來,湯姆還是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盧漢師傅痛苦地看了他一眼:「那些獸魔人乾的……」
「我從沒有這樣說過,」佩林答道,「你在我們的旅途中幫了我很大的忙。」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聞起來好像是早晨,但窗外依舊是一片昏黑。他看不清在房裡移動的那個黑暗輪廓。直到辨別出氣味,他繃緊的肌肉才放鬆下來。
他再一次朝洞窟里看了一眼。雖然看不見沐瑞,這樣至少能讓他感到安心一點。然後,他回到那塊大石頭上,拿出一張紙、一支筆。在雷霆、號叫、爆炸和狂風呼嘯聲中,他開始了寫作。
「我可能會因為用儘力量而失敗。」
佩林躺回床上,用掌根揉搓著眼睛。在他最後一次與殺戮者戰鬥時,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對自己的力量更有信心,但他還是失敗了。他咬緊了牙,希望齊亞得能儘快回來。
是的……飄入睡夢之中……道路就在這裏。他走上了以肉身進入狼夢的岔路,當他在兩個世界中移動時,他最後隱約聽到了一點瑪蘇芮的吸氣聲。
房間外傳來輕微的聲響。他翻身起床,恢復了坐姿。
「佩林,孩子,」盧漢師傅向他俯過身子,「今天,我並不擔心我們明天還需要戰鬥。」
「最高潮」?湯姆想著,用牙齒咬著煙嘴。不,這樣的用詞太平凡了。如果沒能出乎觀眾預料的用詞,觀眾肯定會感到無聊。一首偉大的歌謠需要非同凡響的用詞。
「好的,」佩林說,「我知道。我的身體實際上還很疲憊,我只是感覺不到而已。」他知道,自己最後的這句話並非事實。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疲憊,如同一隻深藏在洞里的蝎子,時刻等待發動攻擊,再一次將他吞噬。
「但你還是不信任我。不過,這不是我們現在的重點。你希望恢復力量,而我也許是唯一願意為你做這件事的人。智者們和黃宗姐妹只會把你看成一個吵鬧著要跑出去的小娃娃。」
佩林點點頭,在他心中拖曳他的那股力量……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強了。蘭德需要他。戰爭還沒結束。遠遠沒有結束。
他也很靠近山道的邊緣,讓他能夠俯瞰下方的山谷。他吸了一口煙,捋了捋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