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第六章
麗娜如法炮製傑佛瑞·陶立弗的說辭。「她去了市區那家餐廳,」她開始敘述,「就是服裝店對面那家餐廳,你知道嗎?」
第二間卧室比第一間稍大了些。麗娜站在門口,看著那張布置整齊的睡床。一隻小熊維尼填充玩偶塞在兩個枕頭之間。這隻維尼已經很舊,身上好多地方都掉毛了。西碧兒小的時候幾乎和它寸步不離,你如果說要把它拿去丟掉,那她大概會把你當成異教徒看待。麗娜靠門倚立,腦子裡突然閃過兒時的西碧兒抱小熊維尼站著的畫面。麗娜閉上眼睛,讓過往回憶佔據心頭。麗娜願意回想的童年時光並不多,但是有個特別的日子總是讓她魂牽夢繫。在西碧兒意外失明的幾個月後,她們倆一起在後院玩耍,麗娜推著坐在鞦韆上的妹妹。西碧兒緊抱維尼,頭往後仰讓微風拂過,臉上笑得開懷像沉浸在這單純的喜悅中。所謂的信任就是這麼回事吧,西碧兒坐在鞦韆上,她相信麗娜不會把她推得太用力或太高。麗娜當時覺得對妹妹背負著責任,因而感到心潮澎湃,她一直推西碧兒推到自己手臂酸痛為止。
「小麗,我們必須做些安排。我們得好好料理西碧兒的後事。」
事情若是這麼簡單就好辦了,麗娜暗忖。
他抓起酒瓶。「好吧。」他厲聲說道,把剩下的半瓶酒放回箱內。他的口氣中充滿了憤怒之情,其實這才是他的本性。漢克和麗娜一樣,一向不會處理情緒方面的問題。西碧兒常說,漢克和麗娜始終處不來的主要原因是,他們兩個太相像了。和漢克坐在這裏,同時感染到發自他身上且充斥于小工作棚的悲痛與怒氣,麗娜此刻才了解到西碧兒說的沒錯。她這個妹妹看她看了二十多年,如今香消玉殯的她已無力補情天了。
「沒有任何生面孔。這裡是格蘭特郡,小麗。」
她搖頭的動作慢條斯理。
麗娜點點頭。她覺得自己彷彿猛然墜入一場車禍中。她終於明白「超自然」這個字眼是什麼意思了。在這個狹小空間里,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她手中的杯子摸起來軟綿綿的。漢克離她似乎有好幾哩遠。她像是置身於一場夢境中。
她閉上眼睛,試著像西碧兒那樣行走。這個房間很小,站在正中央的麗娜雙手一伸,便可觸及兩邊的牆壁。她疲憊地嘆了口氣,隨即睜開眼睛。這裏什麼線索都沒有。
南恩個子比麗娜矮小,體重卻多了十磅。她留著灰褐色的頭髮,戴著厚重的眼鏡,使她名符其實像極了典型的圖書館員。
她旁邊那位男士又碰了一下她的手臂,笑笑地跟她說:「嗨,小姐。」
男的對她露出懶洋洋的笑容。「我說啊,甜心,我好想跟你坦誠相見啊。」
「如此說來,這算是一樁出自憎惡的犯罪案件?」
「我們要安排一些後續的儀式事宜。」他一邊說道,一邊拿起筆在桌曆上畫了個盒子,然後在盒子上方寫了「葬禮」二字。「你有認識誰在格蘭特郡很會處理這種事情的?」他等了片刻,看她沒回應,於是又補充,「我的意思是說,她的朋友多半都在那裡。」
「你得告訴我這裏頭寫了什麼,南恩。有人殺了她。」麗娜輕輕敲著那疊紙。「也許她現在被某個人跟蹤。說不定她在為某件事擔心受怕,但是又不想告訴我們。」
「我必須查明是否有什麼蹊蹺,是否有人在跟蹤她。」
麗娜揉著眼睛,並將卧室門關上。她走進浴室,然後打開了醫藥櫃。柜子里只有西碧兒常用的維他命和藥草,此外什麼都沒有。麗娜打開壁櫥,伸手在衛生紙、止血棉球、髮膠和手巾之中到處摸索。麗娜不曉得自己在找什麼。西碧兒不藏東西的,她要是藏了什麼東西,把它們找出來的絕不會是她自己。
漢克問:「你已經跟南恩說了?」
聽了漢克敘述這段往事,西碧兒和麗娜才知道她們倆改變了他的一生。自從他帶她們回家的那一天起,他就不再茶毒自己的肉體。他宣稱她們的存在讓他找到了上帝,還說自從第一次抱起麗娜和西碧兒之後,隨著分分秒秒過去,他逐漸回憶起什麼是上帝的恩寵。
他張嘴正要回應,卻什麼都還沒說就被人從高腳凳上拉下來。原來是漢克站在旁邊,一把扯住那傢伙的衣領,然後將對方推回人群中。他擺出一張臭臉盯著麗娜看:她可以想象自己的臉色應該也好不到哪裡去。
「不會的,你辦不到。」南恩反駁她。「這裏也是我的家。」
漢克往椅背靠坐,十指緊扣放read.99csw.com在肚子上。他個子高大,體型卻瘦得像皮包骨,到了冬天肌膚很容易脫皮。儘管他的生父是西班牙人,漢克的相貌卻比較像生母——她是個臉色蒼白、不甚健康的女人,脾氣可以說和氣色一樣糟。在麗娜的心目中,她總覺得形容漢克像一條變種白蛇還比較貼切。
「就這樣,嗯。」麗娜拿起杯子,因為手邊需要有事可做。她啜飲著混在冰塊里的少許烈酒,然後繼續說道。「她進了化妝室,後來某個人殺了她。」
她臉上的表情漢克以前八成看多了,這般景象他多半是在鏡子里看到的。他走到她身旁,捧著垃圾桶擱在她頦下,說時遲那時快,她已經按捺不住嘔吐的衝動而傾「胃」而出。
「多謝你喔。」
南恩沖了過去,伸手搶回那疊紙。「這是她的日記。」
麗娜伸手靠在牆上。「這一個月來,你們這裡有工人出入過嗎?」
「她從家裡走到那邊,」麗娜接著說道,「她每周都會去那裡一次,正好可以單獨去處理一些事情。」
「車子壞了?」
「你看得懂嗎?」
漢克沒頭沒腦地突然轉身,一邊伸手在盒子里東摸西摸,一邊問:「你今晚到底喝了什麼?」
麗娜舉起一隻手。「別說了。」
麗娜用力敲著她妹妹住處的前門。她正打算走回車子去拿備用鑰匙,這時南恩·湯瑪斯開門了。
麗娜重複著今晚稍早傑佛瑞·陶立弗說了好幾次的話。「她已經死了。」
「男的?」
麗娜偶爾還會夢到那場意外。在她的夢境中,西碧兒就像那顆球一樣從地面跳開。據稱從此之後漢克再也滴酒不沾,然而對麗娜來說,這已經無所謂了,畢竟造成的傷害已經無可挽回。
郡區服務局的人被急電叫來,但是他們沒辦法進行任何驗傷工作。最近的醫院從雷斯開車過去也要四十分鐘。漢克有足夠的時間讓自己酒醒,並編出一套有說服力的說辭。麗娜還記得當時和他坐在車上,看著他的嘴巴動個不停,同時在他的心中有個故事已然成形。當年八歲的麗娜其實並不清楚出了什麼事,當警方跟她面談時,她卻證實了漢克的說法。
事實上,自從兩個小女嬰來跟他同住之後,漢克唯一不再犯的事情是飄車。戒酒是要到很久以後的事,當時那對姐妹花都已經八歲大了。發生不幸的那一天,漢克原本在猛灌酒。他把酒喝得一滴不剩,因為不想走路而決定開車去買酒。他的車子甚至還沒開到大街上就出事了。當時西碧兒和麗娜在前面的院子玩球。麗娜至今仍想不透西碧兒為何跑到車道上追球。車子從側面撞上,於是正彎腰撿球的她,太陽穴被鋼製保險桿砰的撞個正著。
他聲音顫抖著問道:「你確定嗎?」
「是和西碧兒有關。」他突然如此宣稱,但聲音像卡在喉嚨似的。
麗娜伸手將酒瓶拿過來。「我不知道。或許是吧。」她傾倒瓶子時,威士忌汩汩作響地流出來。「也許他挑中她,是因為她同性戀的性傾向。也許他挑上她,是因為她眼盲看不見。」麗娜斜眼瞥視,發現他對這句話露出痛苦的反應。她決定繼續闡述自己的推測。「漢克,強|暴犯挑選的性侵對象,都是他們認定可以操控的女性。她是個很容易被挑中的下手目標。」
她需要的正是這一刻。她說:「漢克,西碧兒已經死了。」
漢克的辦公室就窩在酒吧後面,那是一間有錫皮屋頂的木頭小隔間,與其說它是個辦事處,倒不如說是附屬庫房。有顆燈泡懸挂在一條磨損的電線上,八成是公共事業振興署的人來牽的。啤酒海報和飲料廣告看板被拿來充當壁紙。裝滿瓶子的白色紙板箱堆在後牆邊,但留了一個十尺見方的空間擺放一張桌子,兩張椅子分佔兩側。桌椅附近又堆了塞滿收據的盒子,那些收據是漢克經營酒吧多年來累積所得。這間破爛的小木屋後面有條溪河流過,使得空氣中一直有股霉味和濕氣。麗娜猜測,漢克喜歡在這種陰暗潮濕的地方工作,這裏比較像是律師待的環境,漢克卻想在此度過他的人生。
麗娜雙手叉腰,走到房間的正中央。她發現舊型的布萊葉打字機旁邊有一疊紙。麗娜拿起那疊紙,轉身面向南恩。「這是什麼?」
她傾身靠向他,在對方耳邊說:「要是被我逮到你這麼做的話,我會用我的車鑰匙切掉你的蛋蛋。」
麗娜喝光杯中酒。此時她看著漢克,發現他的五官變得模模糊糊的。事實上,整個
https://read.99csw.com房間看起來都朦朧不清。她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坐在雲霄飛車上,這時她的胃開始有所反應了。麗娜捂住自己的嘴巴,強壓下反胃的衝動。
這時她應該要伸手輕拍他那上了年紀的手背,或者試著安慰他,但是她卻沒這麼做。麗娜覺得自己好像凍結在椅子上。當下她腦子裡不再是西碧兒的身影——剛得知此事時,她腦子裡想的都是她妹妹——現在她全神貫注在漢克身上,盯著他舔濕的嘴唇、他的眼睛,以及已經長得遼不住的鼻毛。
漢克匆匆瞥了杯子一眼,視線回到麗娜身上。「你不應該喝酒。」
「我們本來今晚要做墨西哥玉米煎餅。」南恩把那疊紙堆在桌上。「去做你該做的事吧,」她說,「我會待在客廳。」
到處都不見漢克的人影,不過麗娜知道,在「業餘舞者之夜」他不會跑太遠的。每逢隔周的星期一,「茅舍」的老主顧都會被找來站上舞台,當著鎮上其他人的面丟人現眼一番。麗娜想到這裏就全身顫抖。由於雷斯的存在,使得哈斯戴爾看起來像個熙來攘往的大都會。要不是有這座輪胎工廠,酒吧裡頭的男人多半老早就離鄉背井了。結果男人沒走,他們滿足於現狀,就這樣喝酒喝到一命嗚呼,欺騙自己一輩子都快樂得不得了。
漢克雙手緊握在臉龐前面,食指側邊輕觸著額頭。
「是的。」
揉搓的動作突然中止。「咱們就有話直說吧,小麗。待會兒還有表演節目。」
「你的工作做得如何?」在破爛的小木屋裡,漢克問話的聲音聽起來竟是那麼細弱無力。他的下唇微微顫抖,表情極度悲傷,但他嘴裏說出來的話卻是另一回事。他說,「一切都還順利吧?」
「你覺得你可以在這裏找到這方面的線索?」南恩一邊問,一邊拿起鍵盤。「她只會用這台電腦處理學校的事情。你根本不了解這套語音辨識軟體是如何操作的。」
他猶豫了一下,伸手轉動一支傑克丹尼爾酒瓶。「先喝啤酒再喝烈酒,你會爛醉如泥的。」他出言警告,講到最後幾個字卻聲音哽咽。
麗娜用手背擦拭嘴巴。「你覺得呢?」
「我必須全面搜查她的東西。」
麗娜努力張開嘴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有一部分的她被他那種無關緊要的態度給惹毛了——打從一開始,他們倆的互動就是這樣輕率馬虎——而另一部分的她,卻不曉得要怎麼開口告訴他。雖然麗娜討厭這個舅舅,但他畢竟不過是個凡人。漢克一直很溺愛西碧兒。念高中的時候,麗娜沒辦法到哪兒都帶著妹妹,所以西碧兒長時間都和漢克待在家裡。不可否認地,兩人之間產生了一種羈絆,就因為這樣,儘管麗娜很想傷害舅舅,但她還是覺得於心不忍。麗娜愛西碧兒,而西碧兒愛漢克。
麗娜轉著眼珠子,目光和酒保對上了。「給我加冰塊的傑克丹尼爾。」她點了一杯威士忌。
麗娜試著打起精神來,立刻將杯中飲料一飲而盡。酒精像火一樣襲擊她的喉嚨深處,來勢洶洶又熾熱難當,彷彿她吞下去的是燙熱的瀝青。
「小碧,」麗娜輕嘆一口氣,轉身看著醫藥柜上面的鏡子。她看到的是西碧兒而不是她自己。麗娜對著鏡中的自己低語,「跟我說吧,什麼都行,拜託你。」
「我知道。」
南恩的眼睛看來浮腫,臉頰上還掛著幾行清淚,手上抓著一團衛生紙。
時光繼續流逝。漢克大聲擤著鼻子,用手帕輕輕擦拭眼睛。「我不懂,怎麼會有人想要殺她。」他將手帕反覆摺疊時,雙手抖得更厲害了。「我想不通,」他咕噥低語,「若是你,我倒是可以理解。」
「這是她的私人日記,」南恩狀似驚恐地重複道,「裏面記載了她私密的想法。」
麗娜果斷地走過玄關,開了右側的第一扇門,走進那間已改裝成西碧兒書房的卧室。室內整理得井然有序,而且多半有其必要性。西碧兒的眼睛看不見,所以東西必須擺在固定的位置上,否則她就找不到它們了。用布萊葉點字法寫成的書整齊地排在書架上。舊地墊前面的咖啡桌上,排了一列也是用布萊葉點字法印製的雜誌。另一面牆邊的桌上擺了一台電腦,麗娜按下開關,這時南恩走進房間里。
麗娜聽到這個問題時愣了一下。其實話題會突然跳開也應該沒什麼好意外的。縱使已受過嗜酒者互誡協會的洗腦,漢克·諾頓還是非常擅長避開不愉快的情境。當年漢克會染上毒癮和酒癮,正是因為他
read•99csw•com需要這些東西來逃避現實。「坐在車裡喝啤酒,」對方不想聽到血淋淋的細節,她也樂於配合,「在你這裏喝傑克丹尼爾。」
回到客廳的南恩·湯瑪斯坐在沙發上。她手中的西碧兒日記平放在膝蓋上,麗娜走進客廳時她並未抬頭。「我讀了最後幾天寫的東西,」她的語氣很平和,「沒什麼特別的。她在擔心一個學業成績不及格的小鬼。」
「你這裏重新裝潢過了。」麗娜一邊說,一邊將手上的杯子往盒子上一擱。她也說不上來自己是根本沒醉,還是已經醉到眼花了。
麗娜又開了一瓶酒,她雙手放掉方向盤去扭開瓶蓋。她喝了一大口,對酒的味道做了個鬼臉。她對酒一向不感興趣。麗娜討厭失控的感覺,也厭惡頭暈目眩茫然麻木的感覺。她認為喝醉酒是一種懦弱的表現,是那些不夠堅強無法面對自己生活、無法靠自己站起來的人所憑藉的支柱。喝酒是一種逃避現實的行為。麗娜又喝了一大口啤酒,她心想,此刻不喝更待何時?
「算偶的。」旁邊那個男的一邊說,一邊將一張十元紙鈔用力放在桌上。他的發音含糊不清,咬字連成一串宛若一列支離破碎的火車。想把自己灌醉的麗娜,發現這個傢伙比自己醉得更加離譜。
他雙掌按在桌上,怒目瞪視著麗娜。「發生事情的時候,你人在哪裡?」
「你是說,會發生這件事情都是我害的?」
麗娜一聽到這個親近的小名就感到火冒三丈。她努力把這口怒氣咽下去。「她沒說過覺得好像被人跟蹤?」
「沒有,完全沒提過。她一切都很正常。」南恩把那疊紙緊抓在胸口前。「她教的班級都很好。我們也很好。」一抹淡淡的笑容浮上她的嘴邊。「我們本來這個周末要去尤菲勒一日游。」
「會一點。」
她駕駛Celica甩尾狂飄,猛然一轉往交流道出口衝去。麗娜一手調整方向盤,另一手緊抓著酒瓶,到了出口處的最上面朝右邊來個大轉彎,在她前方就是「雷斯補充站」。店裡頭烏漆媽黑的。就像鎮上大部分的商家一樣,這家加油站到了十點就打烊。不過要是她沒記錯的話,加油站附近有條總是聚集了一群青少年在那裡喝酒抽煙的人行道,幹些他們的爸媽寧願不知情的勾當。有好幾個夜晚,麗娜和西碧兒就曾溜出家門——反正漢克根本沒在盯她們——一路走到這家「雷斯補充站」。
「你也開始吸古柯鹼啦?還是你剛哭過了?」
麗娜往她能找到的第一張空凳子一屁股坐下去。自動點唱機正在播放的鄉村歌曲有蹦蹦蹦連續彈奏的貝斯聲。她的手肘倚在吧台上,兩隻手掌圈成杯狀緊貼在耳朵上,彷彿這樣做就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聲。
南恩轉身走進屋內,任由前門為麗娜敞開。這兩個女人一向處不來。要不是南恩·湯瑪斯是西碧兒的愛人,麗娜才不會跟她多說一個字。
他的眼睛毫無預警地突然流下淚水。看到這般情景,麗娜唯一的念頭是,他看起來真的好老好老,就像親眼目睹一朵花枯萎凋謝似的。他拿出手帕揩擦鼻子。
麗娜猛然灌了一口酒,這一回的感覺就沒那麼灼|熱了。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漢克仍狠狠地瞪著她。
漢克看著杯子而非麗娜。兩人的反應可說是如出一轍。
「只是路過而已。」她勉強喝完那杯飲料。她口中的威士忌味道很苦。她一邊盯著漢克看,一邊把喝完的空酒杯用力放回盒子上。麗娜真不曉得是什麼原因讓自己打退堂鼓。這麼多年來,她一直等著哪天能達到漢克·諾頓的小辮子。這下子她可以好好傷害他了,就像當年他傷害西碧兒一樣。
這屋子是在二〇年代建蓋的小平房。從硬木地板到門廊沿途的樸實嵌線,結構上有好幾個地方至今仍保存著原始面貌。前門一開立刻就通往寬敞的客廳,客廳的一邊是壁爐,另一邊則是飯廳:飯廳再過去是廚房。另外還有兩間小卧室和一間浴室,屋內的格局就這麼簡單。
麗娜等她離開之後,立刻繼續手邊的工作。關於那台電腦,南恩說的對,麗娜真的搞不懂那套軟體要如何操作,而且西碧兒果真只用它處理學校的事情。西碧兒對電腦口述她的需求,而她的教學助理會確認書面文件是否已完成。
二十三歲的安琪拉根本沒料到自己會變成寡婦。她在丈夫的葬禮上昏了過去,這時她的家人開始緊張起來。過了噁心嘔吐的四個星期之後,醫生終於宣布診斷結果:她懷孕了。
他的嘴巴像魚九_九_藏_書嘴一樣一開一闔。他的目光一直逼視著麗娜。以往他想要逮到她說謊時,就是用這種方式看著她。他終於轉移視線,嘴裏喃喃自語:「沒道理這樣啊。」
她覺得手臂被碰了一下,抬頭一瞧剛好看到一個土裡土氣的鄉巴佬朝她身旁坐下來。從他發線下面一吋的位置到頸部之間的臉龐全晒黑了,顯然這個傢伙是戴著一頂棒球帽在戶外幹活的。他那拘泥呆板的襯衫漿得筆挺,緊繃的袖口露出骨架粗大的腕關節。自動點唱機的樂音突然停了下來,麗娜咬動著下顎,試圖讓自己的耳朵發出啪的一聲,這樣才不會有彷彿待在隧道裡頭的感覺。
麗娜說:「想必你已經聽說了。」
安琪拉的健康狀況逐漸好轉,但是她的精神也變得越來越消沉。她不再是以前那個快樂的女人。在雷斯討生活並不容易,而諾頓家的人也意識到她的困境得有人來承擔。漢克·諾頓是有名的火爆浪子,大家都說你不會想在暗巷裡過上他這種壞脾氣的醉漢。安琪拉從小就知道不想被揍就別去招惹他。生了一對雙胞胎女嬰的兩周后,安琪拉·亞當斯死於病毒感染,得年二十四歲。唯一願意領養這兩個小女嬰的親戚是漢克·諾頓。
「什麼?」麗娜問,杯子停靠在她唇邊。「你在說什麼啊?」
「為什麼?」南恩問道,並迅速走到桌前。她伸手放到鍵盤上,像是要阻止麗娜似的。
他唯一的回應是微微點頭。
他問道:「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的?」
漢克瞪著她,雙手來回揉搓著。麗娜知道他這樣的動作不只代表緊張而已。由於往自己手臂的血管注射安非他命,使得漢克年少時就得了關節炎。為了讓毒品在血液中溶解,漢克還添加了某些粉劑,這樣做的後果造成他手臂中的血管多半已經鈣化,血液循環因而變得很差。他的手要嘛是大半時候摸起來都很冰冷,不然就是始終感到疼痛不堪。
麗娜咬著下唇,想改用懷柔政策來應付對方。她一直不喜歡南恩·湯瑪斯,這件事在這間屋子裡根本不是秘密。「你會用布萊葉點字法,對不對?」
漢克拾起一枝圓珠筆,在桌上轉了好幾圈,最後才問道:「怎麼回事,小麗?缺錢用嗎?」
對街的酒吧傳出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漢克擁有一家酒吧,卻從不在那裡喝酒,他認為這對自己的意志力是一種考驗。這家「茅舍」在外觀上可說是店如其名,店面的位置就在路口轉彎的南邊。屋頂只用茅草蓋住,必要之處才在斜頂表層下面添加紅褐色錫片。入口兩側設立的是提基神像,祂們手上所拿的火把閃耀的並非火焰而是橘紅燈泡,正門所塗的顏料營造出牧場的氣息。牆上的油漆已經剝落,但大抵上你還是可以分辨出牆壁的質材是竹子。
南恩搖搖頭。「女的。是個剛入學的新鮮人。」
麗娜馬上點頭。「我已經看過她了。」接著又說,「某人在她身上劃了好幾刀。」
「小麗——」
「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噢,小碧。」他一邊悲嘆一邊擦眼睛。麗娜看到他吞口水時喉結上下快速移動。他的手伸向酒瓶,然後停放在瓶頸上。他沒問麗娜要不要,就逕自旋松瓶蓋,幫她倒了一杯。這一次,深色的液體差點就沾到了杯緣。
麗娜還是沒回答。他自顧自地緩緩點頭,雙掌合十像在祈禱。「她生病了?」他問道,但他的聲音卻透露出他猜到情況比這更嚴重。他只講了這麼一句話,她卻從未見過他表露出這麼多的情緒。麗娜沒想到她的舅舅能如此情溢於表。他蒼白的皮膚上有紅斑——身體不健康的人上了年紀之後,臉上都會冒出這種東西。她印象中一直以為舅舅的頭髮是銀色的,如今在六十瓦的燈泡照耀下,看起來卻像是暗黃色。他身上的夏威夷襯衫顯得縐巴巴——平常他是不會這麼穿的——他的手指頭互相碰觸時,有略微發抖的跡象。
即使已經醉醺醺了,麗娜過馬路時還知道要左右張望。她的腳比她的人晚十秒啟動,她的雙手朝左右兩邊伸展以保持平衡,就這樣走過礫石鋪成的停車場。目前那裡頭停放著五十輛車左右,其中有差不多四十輛是小貨車。以前的南方人喜歡搬出槍架來炫耀,現在可不同了,如今他們標榜突顯的是車身的鍍鉻滑槽以及金色條紋。其餘的車輛是吉普車和四輪傳動車。全
九*九*藏*書國運動汽車競賽協會的電話號碼就印在後面的擋風玻璃上。停車場里唯一的轎車,是漢克那輛八三年的淡黃色賓士。
「天啊。」麗娜嘆道。她不喜歡喝酒的原因有很多,這正是其中之一。她快要變成失魂落魄的窩囊廢了。
麗娜對她的舅舅一向沒好感。她不像西碧兒那樣會與人為善。事實上,有時候麗娜會開車送西碧兒去雷斯訪友,麗娜寧可大半時間都待在車內,或是坐在門廊的階梯上,手中把玩著鑰匙,隨時等著西碧兒步出正門就立刻上車走人。
麗娜拿著杯子搖晃冰塊,以期引起他的注意。她看著漢克倒酒,見他舔著嘴唇並不感到意外。
南恩說:「她每逢星期一絕對會去那家餐廳。她會在那個時間單獨出去處理事情。」
午夜時分,麗娜剛喝完第三瓶啤酒,開著車穿過麥迪遜外圍的格蘭特郡大道。她正想要把空瓶子丟出車窗外,但在最後一刻卻打消了這個念頭。她嘲笑自己這種錯亂扭曲的道德感:明明是酒醉駕車,她卻能把持住不亂丟垃圾。她的思路一定有某個地方出岔了。
南恩把臉轉過去,頭低下來看著那疊紙。她的手指頭掠過最上面的一行小黑點,但麗娜看得出來她不是在閱讀。基於某種原因,麗娜隱約覺得她觸摸那疊紙是因為西碧兒寫下它們,彷彿除了字面上的意思之外,她還可以感應到西碧兒的存在。
她喃喃低語:「美肯市。」
南恩皺起眉頭,她了解對方為何阻止她說下去。「如果想到了什麼,我會打電話跟你說。」
麗娜的母親安琪拉·諾頓,在成長過程中看著自己的兄長漢克,無法自拔地一步步變成酒鬼和毒蟲。漢克和麗娜說過,她母親對酒精的抗拒一直是堅定不移。安琪拉嫁給卡文·亞當斯的時候,只為家裡定了一條規矩:他不可以跟他的警察同僚出去喝酒。大家都知道卡文不時會偷偷溜出門,但是大部分的時候,他都沒有辜負妻子對他的期望。婚後三個月,有一天他在喬治亞州雷斯市郊的一條砂石路上,對一輛車做例行性攔檢,誰知道那個司機居然拔槍相向。卡文·亞當斯腦袋中了兩槍,在身體墜地之前就已經斷氣了。
麗娜撿起空瓶,隨即走出車外。她的腳因被車門絆住而跌了一跤。有個瓶子從她手中脫落,在水泥地上摔個粉碎。她邊罵邊伸腿將輪胎附近的碎片踢開,然後走向垃圾桶。麗娜丟棄空瓶時,看見自己反映在店家窗玻璃上面的身影。一瞬間,她還以為自己看見的人影是西碧兒。她的手伸向玻璃,撫摸著她的嘴唇、她的眼睛。
她舉杯祝酒。「祝大器晚成的人。」
「茅舍」里煙霧瀰漫,麗娜必須用淺短的呼吸方式才不至於窒息。她走向吧台時覺得眼睛發熱。二十年來這個地方改變的並不多。地板走起來仍因啤酒殘液而黏腳,每一步也因踩到花生殼而嘎吱作響。左側的小包廂里能找到的DNA素材,八成比聯邦調查局匡堤科總部的實驗室資料庫還要多。右側是一條很長的吧台,材料是實心松木,上面裝了幾個五十加侖裝的大酒桶。遠端的牆邊是個舞台,男士盥洗室與女士盥洗室各佔一邊。酒吧的中央區被漢克稱之為「舞池」。在大部分的夜裡,這一區總是塞爆形形色|色的男女因酗酒而搖臀浪舞。人稱「茅舍」是一家「二三〇」酒吧,意思是說凌晨兩點三十分待在這兒的人們看起來都很優。
麗娜搶回鍵盤。「我會搞清楚的。」
儘管漢克·諾頓在二十郎當及三十而立的黃金歲月中,都沉迷於往手臂的血管注射安非他命,但他並非笨蛋一個。麗娜會在半夜現身漢克這家出名的夜店,這隻可能意味著一件事。
麗娜不予置評。他們倆每次發生口角都是這種模式。
音樂聲又開始大鳴大放,他們倆仍舊四目相交。牆壁因樂音而搖晃,吧台前的高腳凳也隨之振動。她先看到漢克的嘴巴在動,然後才聽見他問的是:「西碧兒人呢?」
麗娜從她的口袋拿出車鑰匙。「好吧,」她帶著譏諷的口吻說,「如果有想到什麼事情,你應該會打電話告訴我吧?」
「送郵件的郵差是同一個人嗎?有沒有UPS或聯邦快遞的人來過?」
小辦公室里幾乎沒什麼聲音。外面倒是有蚱蜢的唧唧鳴叫,以及河流的汩汩水聲。酒吧那邊傳來隱約的陣陣節拍聲。
「我可沒這麼說。」
「沒有。」
這句話足以激起漢克的怒火。「我會這麼說,是因為你所從事的工作。好啦,你別他媽的又要挑釁找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