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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 第七章

星期二

第七章

「我知道昨天的事情你被牽連在內,」他邊說邊朝餐館揮手,「如果你想要取消約會,我完全可以理解。」
賈布的表情為之一亮。「如果天氣不會太涼的話,我可以開遊艇載你去游湖。」
「有耐心絕對稱不上是一項優點啊。」他回答。儘管實際上他所說的話和事實正好相反。他的拇指朝藥局比了比,意思是說他得走了。「六點見,可以嗎?」
賈布把他額頭上的頭髮往後撥。他的身材過度瘦長,體格有如跑步員。泰莎有一次把他的體型比作莎拉的獵犬。他的相貌很好看,儘管如此,他還是沒有吃回頭草的必要。
「等一下,」他說,「麗娜也會出席簡報會。」
她開始敘述。「她坐在馬桶上遭受攻擊。由於視障和一時之間措手不及,她八成很快就被制服了。我猜他先在她身上砍了一刀,然後掀起她的襯衫,再用刀子弄出一個十字型的傷口。腹部上面的刀口最早出現。那一刀並沒有深到完全穿透。我猜他再插入自己陽|具的用意,主要是為了褻瀆她,然後再經由陰|道性侵她,難怪我會在陰|道那裡發現有排泄物。我不確定他有沒有射|精。我不認為射|精是他這麼做的最終目的。」
莎拉瞄了一眼這份格蘭特郡地方報紙的頭條標題。上面寫著:「大學老師慘遭惡意殺害。」
他靠向莎拉的車子問道:「有想過晚餐要吃什麼嗎?」
「好吧,」她邊說邊走向樓梯,「我會過去一趟。」
泰莎沒隱藏自己的嫌惡感。「所以他是雙手摸過死貓,就那樣回到車裡頭?」
她聳聳肩。許多強|暴犯都有某些性功能障礙。她看不出這個案子會有什麼不同。光看用陽|具強行穿透內髒的作為,這個事實就已經擺明在眼前了。
凱西一屁股往廚房的高腳凳坐下。「你昨晚睡在這裏?」
「昨天和傑佛瑞相處的感覺如何?」
莎拉打開公事包要找病歷,視線卻停在她先前收到的那張明信片上。她盯著照片中艾摩利大學的大門口。莎拉還記得接受入學信函從艾摩利寄來的那一天。北部有好幾所名校都願意提供她獎學金,但是去念艾摩利一直是她的願望。她的良藥就在那裡,況且莎拉無法想象自己有辦法離開南部去別的地方住。
「睡得好嗎?」艾迪問道。
莎拉眺望湖泊,心裡頭不再想著明信片、西碧兒·亞當斯、傑佛瑞或是別的事情。湖水帶給她一種祥和的感覺,這是莎拉近幾周來第一次感到很放鬆。只要眯著眼睛往遠處看,她就可以看見自己住處後面的船塢。那是一棟有篷蓋的船屋,就像大部分停在湖邊的船塢一樣,一個貌似穀倉但漂浮在水上的小建築物。
站在爐子邊煎蛋餅的凱西,把麵餅往上一拋越過自己的肩頭,「早安,陽光女孩。」
從好的方面來看,她爸媽家至少沒發生過什麼家庭倫|理|大悲劇,所以無論如何,今天不太可能會像昨天過得那麼糟糕。
「你說什麼?」他又講了一遍。「沒有旁人在場,你是不能進行驗屍的。」
「然後呢?」
「我真希望可以吃顆葯,然後把他忘得一乾二淨。」
「這我知道,傑佛瑞,」莎拉馬上回嘴,並且雙臂交叉環抱。過去十二小時內有個人質疑過她的能力,這已經夠她受的了。她說,「所以我才打電話給布雷德·史帝芬。」
莎拉抬頭正要說聲謝謝,卻已不見她人影,八成是去壓榨艾略特·費爾度的日程安排表了。莎拉直接把艾略特從奧古斯塔醫院挖角過來的。他這個人會盡其所能汲汲於新知學習,並希望最終能成為營運方面的合伙人。莎拉不確定自己需不需要一個搭檔,但是她知道艾略特起碼還得花上十年才夠格談入夥的事。
她經過餐館的時候,刻意讓視線直視前方,不願勾起昨天下午的回憶。她一心一意想要避開街道的那一側,結果反而差點撞上正要走向藥局的賈布·馬奎爾。
艾迪說:「《觀察報》上面寫說,他們的每一分錢都用來打聽這個消息。」
「是啊。」莎拉邊回答邊洗手。她關上水龍頭,看到滲漏情形已消失便露出微笑。完成一件事情,會讓她有肩膀放下重擔的感覺。
莎拉但願自己當下表露的是謙卑之情。他們離婚以後,這種戲碼不知上演過多少次,光憑記憶她就可以背出兩造之間的爭論過程。莎拉過於獨立,而傑佛瑞卻太過黏人。
莎拉搖搖頭,迅速瀏覽那疊傳真紙。
賈布和氣地笑了笑,緩步走向她的車子。「有想要取消我們明天的約會嗎?」
莎拉斜瞥了她一眼。「我開車載他回家,想當然耳他得進屋子洗手。」莎拉笑了起來。「他的頭髮被雨淋得濕透,而且他雙手高舉,模樣就像一個不想弄髒手術衣的外科醫生。」莎拉動手示範,她舉起雙手,掌心朝向自己。
「嗅,這個嘛,」莎拉站起來,往平台欄杆走了過去,「我確信他會讓交往過的每個女友都覺得很不一樣。玩這種伎倆他應該非常拿手吧。」
艾迪的手指頭沿著鉛字往下移動,同時讀道:「格蘭特農業工技學院講師西碧兒·亞當斯,昨日在『格蘭特飽食站』慘遭毆打致死。當地警方目前深感困惑。警長傑佛瑞·陶立弗——」艾迪停頓了一下,然後低聲怨道「這個王八蛋」,「——表示,他們正在調查每一項可疑的線索,希望能將殺害這位年輕老師的兇手逮捕到案。」
「就是我昨晚趕出來的驗屍報告啊。」
莎拉想象自己坐在躺椅上,喝著九*九*藏*書瑪格麗特調酒,讀著一本沒啥營養的小說。為什麼會想象這樣的畫面,她自己也說不上來。近來她很少有空檔可以好好坐下來,她也不喜歡酒的味道,而且每日將盡之時她讀著病歷、小兒科期刊以及鑒識學手冊,在那當下她的眼睛都快變成鬥雞眼了。
傑佛瑞一邊抓搔巴布的肚子,一邊不諱言地說:「我昨晚一直打電話給你。你去哪兒了?」
莎拉沒搞清楚父親的意思就問道:「比方什麼?」忙著煎蛋餅的凱西抬起頭來,臉上一副慌張的表情。
莎拉驅車前往診所途中,跟五金行的老闆史提夫·曼恩揮手打招呼。他也揮手示意,臉上卻露出頗感驚訝的笑容。史提夫已婚,有三個小孩,然而初戀是那麼令人難以忘懷,莎拉很清楚他至今仍以這種情懷在迷戀她。身為她第一個認真交往的男友,莎拉其實滿喜歡他的,除此之外就沒別的感覺了。她還記得自己在十幾歲那個尷尬時期,曾在史提夫的車後座被他愛撫。他們第一次做|愛后的隔天,她困窘到根本無法正眼看他。
莎拉對她的反應感到好笑。「我沒跟你講過這件事?」
莎拉回想她早上的行程表。吉米·鮑威爾的雙親會在八點鐘到她辦公室。從一個不愉快的會面趕到另一個會議,也許這樣做會讓她比較容易熬過今天。再者,她知道越快跟警方簡報西碧兒·亞當斯的驗屍結果,他們就會越快出動去找出殺害她的兇手。
賈布揚起一邊的眉毛。凱西·林頓說的對,莎拉撒謊的技巧還真是糟糕。
莎拉嘆了口氣,閉上眼睛。「我不知道。我就是一直想著西碧兒,想著傑佛瑞。」
莎拉一邊推開辦公室門,一邊說了個名字。奈麗已經把莎拉的公事包擺在她的椅子邊,並將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杯子旁邊正是她剛才提及的傳真。那是喬治亞調查局幫西碧兒·亞當斯所做的血液報告。尼克在最上面用潦草筆跡寫了些致歉的話,表示自己整天都要開會,不過他也明白莎拉想儘快知道檢驗結果。莎拉將報告讀了兩遍,弄懂意思的同時感覺到胃在劇痛。
他搖搖頭。「根據麗娜的說法,她目前沒跟任何人交往。看來可以排除有個憤怒男友的可能性。」
「聽見什麼?」艾迪問道,他拖著腳步走進廚房。看見莎拉時,他的眼睛為之一亮。「我的寶貝在這兒呢。」說完,就往她臉頰大聲親了一下。「我今天早上聽到有人進屋的聲音,那個人是你嗎?」
「你知道嗎,當年我大學入學的第一天,爸爸開車送我去學校時就說了同樣的話。」
「我知道,」凱西說道,「當時我本來要把他給宰了。」她喝了一小口咖啡,眼睛從杯緣上方瞄著莎拉。「你怎麼不回你家睡呢?」
「沒什麼理由。」莎拉答道。在這當下,她也只能這樣回答他。莎拉不喜歡給片面的說辭。她是醫生,而不是個算命仙。這一點傑佛瑞心知肚明。
莎拉靠牆倚立。她閉上眼睛一會兒,這麼做不是要幫助自己回憶,而是要讓自己和已知的事實保持距離。
泰莎還是沒接腔,等著對方說下去。「然後呢?」她催促道。
「她不是被毆打致死的。」莎拉說道。她知道西碧兒·亞當斯臉上挨的那一拳並非致命原因。莎拉想起在驗屍過程中的臨床發現,身體不禁打起哆嗦來。
「莎拉·林頓,是個比鋼鐵還強韌的女人。」
艾迪似乎注意到她的反應。他說:「兇手還對她做了什麼事情?」
泰莎等她一口氣講到這裏,才開口說道:「扣除死貓那個段落,這倒是我所聽過最浪漫的故事。」
她看著他的眼神有的揶揄意味。「你該不會是打算明年再來約我吧?」
自從泰莎住校之後,地下室就沒再更動過了。地上是酪梨綠的壁板,沙發有部分已暗沉生鏽。正中央擺了一張可打乒乓球和撞球的複合桌。莎拉有一次在這裏摔斷了腿,她為了撲救打過來的乒乓球而砰的一聲撞上電視機。
「你說什麼?」
「睡得像小嬰兒一樣熟。」泰莎答道,然後往他額頭親了一下。
莎拉微微一笑,用肩膀頂住扳手。林頓家是靠做水電工程維生,所以學生時期的莎垃每逢暑假都跟著父親去工作,像是拖曳排水管啦、焊接管線啦。有時候她會想,她之所以早一年從高中畢業、並且去上暑期課程拿大學文憑,唯一的理由是她就不用跟著父親在大批蜘蛛出沒爬行的地方摸來摸去。並不是說莎拉不喜歡她父親,只是她不像泰莎那樣可以克服對蜘蛛的恐懼。
「自己一個人忙?」
莎拉坐回鞦韆上,用腳撐地保持穩定。「重點是,吃晚餐的時候他才跟我說他非常討厭貓。結果呢,他居然在黑暗中把車停在路中央,而且是在雨中把那隻貓抱到路邊,用意是避免再有車子輾過它。」
「布雷德·史帝芬?」他轉身背對著她,一邊撫摸比利的下巴一邊喃喃低語。
「你可以在九點三十分過來一趟嗎?」他又問了一遍。
泰莎低著頭,往咖啡的位置直線走去。
「那就好。」泰莎說,她的語氣平靜。
「當然沒問題,」凱西一邊說,一邊拋了條毛巾給莎拉,「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戴文?」莎拉很意外聽到這個名字。她是沒能看清楚在床上和泰莎爭吵的人是誰,不過戴文·洛克伍德,這個艾迪·林頓兩周前才聘用的新任水電工助理,是她萬萬沒想到會聽見的名字。
「對一個人單相九*九*藏*書思兩年,這時間算滿久了。」泰莎說。「如果你想要忘掉他,就必須開始跟別人約會。」她不讓莎拉有提出異議的機會。「我是指真正的約會。你不趕快擺脫人家,人家就會緊迫著你。」
「上面說了什麼?」莎拉忍不住問道。
「家裡已經有兩個水電工人了,」凱西一邊抱怨,一邊幫自己倒了杯咖啡,「而我那個當醫生的女兒,卻跑回家來修滲漏的水龍頭。」
「傑佛瑞,」莎拉一邊說,一邊察覺到自己讓步了,儘管她明白自己的判斷比較正確,「她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追憶她妹妹。」
凱西發出噓聲要她安靜。「你爸會聽見哦。」
「你為什麼急著要看血液報告?」他問。
「到底是什麼原因?」凱西催促道。
泰莎抬手和莎拉勾肩搭背。「你就是因為這樣才睡不著?」
泰莎早就知道不必理會她母親的建言。她打開通往露天平台的落地窗,腦袋向外一扭,意思是要莎拉尾隨她出去。
他搖搖頭。「你剛才講的那件事情,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吩咐,這是長久以來她第一次和他完全達成共識。
「我是說——」莎拉暫且打住,她不想恐嚇她妹妹,但是又不希望她陷入險境。「你們倆的年紀相同。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吧?」
「後來由我接手開車,因為他不想觸碰任何東西。」
「我傳真了一份報告給傑佛瑞。應該有助於他找到一些有用的實證。」她停頓了一下,確認泰莎有在認真聽她講話。「聽我說,泰絲,你自己要小心點,好嗎?我的意思是指門窗要關好,不要自己一個人出門,這一類的事情。」
莎拉環抱雙臂,心裏並不想這麼做。她回瞄了樓上一眼,確定沒有人在偷聽。「你看過我的報告了。」
莎拉忙著將毛巾攤平在擱物架上。泰莎住在車庫上面的一間兩房公寓。過去幾年來,莎拉不想在她自己的住所單獨過夜時,通常寧可去她妹妹那裡睡,也不願意賭賭看會不會吵醒父親,因為只要她老爸一醒來,必然是長篇大論地探討她煩惱的意義為何。
「沒錯。」
她說:「我得走了。」
「我知道她。」莎拉說,她開始有點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你拿到我的報告了嗎?」
莎拉把車子停到他旁邊,趕緊陪罪:「不好意思。」
莎拉很意外她父親會這樣問。關於莎拉的另一份工作,通常她的家人都絕口不問。打從一開始她就感覺到,大家都對她兼差的工作不只是有點不舒服而已。
莎拉讓車子滑進診所的停車場。哈斯戴爾兒童醫院是個長方形的建築,正門的地方突出一塊用玻璃磚建成的八角形空間。這裏就是提供給病人的等候區。幸運的是,巴尼醫生雖然親自設計了這棟建築,但他當醫生的本事還是勝過建築師。醫院正門的這個空間是坐北朝南,夏天的時候玻璃磚會讓這個地方像烤箱,到了冬天卻變成冰箱。病人們都知道,在這裏等著看醫生的時候,身上發的高燒都會降下來。
「她已經打定主意了。」他重申她的立場。「莎拉,她會從別的管道得知這一切。與其從報上讀到失真的訊息,倒不如讓她從我們這邊獲得真相。」他停下來,大概以為自己仍未改變她的心意。「換成是泰莎出了事,你也會想要知道事情的始末。」
「你在幹嘛?」
「然後我帶他去廚房洗手,因為那裡有抗菌皂液,不過他不想弄髒瓶子,所以沒去握住它,最後由我來幫他打開瓶蓋。」她重重嘆了一口氣。「他站在水槽前彎身洗手,而我把肥皂泡沫塗在他手上,他的手摸起來真是既結實又溫暖,而且他對自己一直是該死的很有把握,因此他就抬頭往我的嘴唇吻了下去,動作毫不遲疑,彷彿他一直很清楚我摸他手的時候,腦海中只想著他的手若在我身上觸摸不知是什麼感覺。」
泰莎皺起了鼻子。「你是要說你們的浪漫史怎麼開始的吧?怎麼我覺得有點反胃呢?」
他聳聳肩。「也許她有這個需要。」
莎拉聳聳肩。「我沒任何主意,」她撒謊,「給我個驚喜吧。」
「他還愛著你。」
「來看看你怎麼樣,」他說,「看來你一點事也沒有。我猜應該不會發生什麼出人意表的狀況才對。你這個人一向好得很。」
莎拉一轉身,坐到欄杆上。「他要我回心轉意的目的,只是因為他失去了我。」
現在是早上七點四十五分,格蘭特郡才剛要從沉睡中活絡起來。夜裡突然下了一場雨,把街上的花粉沖得一乾二淨,儘管天氣還很清冷,但是莎拉已經開著她的BMW Z3敞篷車出門了。她離婚後有段時間處於危險期,這車子是在那個時候買下來的,因為莎拉需要某些東西來讓自己好過一點。車子開了差不多兩個星期就引來許多側目,鎮上對這部拉風跑車已經有些閑言閑語了,莎拉對這種現象覺得有點好笑。這種車子不該在小鎮里開來開去,尤其莎拉的職業是醫生——她不但是個醫生,而且還是個小兒科醫生。如果莎拉不是生於茲長於此,她懷疑自己可能得被迫賣掉車子,不然就是診所里的病患會跑掉一半。即便如此,莎拉還是得忍受自己的母親不斷叨念著:你太扯了吧,怎麼可以穿著醫生服又開拉風跑車呢,這樣很不搭調。
「那張明信片我放在——」泰莎才起了個頭,就被莎拉打斷。
「我沒被你吵到。」凱西回答。「你怎麼不去跟泰絲睡?」
四十年來read.99csw.com的不斷修復改建,使得林頓家的住宅成為一棟錯層式的建築。凱西迷上繪畫時,住家後面加蓋了一間工作室和半套衛浴設備。莎拉開始忙於課業時,頂樓上面建蓋了一間書房和半套衛浴設備。輪到泰莎對男生產生興趣時,艾迪就把地下室改建成四通八達的開放空間,以便他在三秒鐘之內便可以從家裡的任何地方直接趕到地下室。每個房間的後面都連接著樓梯間,而且最近的盥洗室就設在一樓。
回顧過往的莎拉,納悶著自己是不是在這個等候區立下了當醫生的志向。泰莎很恐懼來看巴尼醫生,可是莎拉一點也不害怕,原因八成是莎拉小時候很少生病吧。她們被點名叫進那個只有醫生才能進去的地方時,是莎拉最開心的時刻。國一那一年,莎拉表現出對科學有濃厚的興趣,於是艾迪找上一位總水管需要換新的生物學教授。這位教授以教導莎拉來抵銷工資。過了兩年,有位化學教授家裡的水電需要全部翻修,後來莎拉就得以和那些大學生一起做實驗了。
泰莎突然衝進廚房,砰的一聲把旋轉門撞開,顯然她以為廚房裡只會有莎拉一個人。她的嘴巴開成一個完美的O型。
凱西交叉雙腿皺起眉頭。她個子嬌小,靠做瑜珈來維持苗條身材。她的金髮和藍眼珠沒遺傳給莎拉,反而是在泰莎身上顯現出來。要不是她們倆的性情相投,很難有人會認為凱西和莎拉是一對母女。
他搖搖頭,一副狀況外的樣子。「你說什麼?」
莎拉答道:「我不想去打擾她。」
她把明信片翻轉過來,手指頭掠過那一排打字工整的文句。自從莎拉離開亞特蘭大之後,每一年差不多在四月中旬,她都會收到一張像這樣的明信片。去年的明信片是從「可口可樂世界」寄來的,上面的留言是:「他把全世界抓在自己手中。」
「過去的交往對象呢?」
莎拉點點頭。「他們馬上就會到。」
莎拉有兩隻狗,分別名叫比利和巴布。她和傑佛瑞走下樓梯時,它們倆正橫卧在睡椅上。她拍拍手叫它們讓出位置,那兩隻獵犬完全沒反應,直到傑佛瑞低聲吹了口哨才有動作。他走過去撫摸它們,對方的回應是搖尾巴示意。
莎拉認為沒必要告訴他自己的行蹤。她問:「你從西碧兒那邊查到線索了?」
她說:「我想趕快把這件事了結,你懂嗎?」
這回換他把雙手插|進臀部口袋中。「對哦,我已經拿到了。你認為自己已經有所發現了?」
泰莎打斷她的思緒。「你昨晚沒睡多久吧?」
莎拉開了門,發現等候區冷清空無一人。她環顧漆黑的室內空間,又興起是否該重新裝潢的念頭。要給病患和爸媽坐的椅子根本不堪用。這些椅子,莎拉和泰莎不知坐過多少次了,凱西會陪侍在旁,等候護士喊叫她們的名字。角落有個擺了三張桌子的遊戲區,好讓等侯看病的孩童可以來畫畫或看書。《兒童文粹》期刊就放在《時人》雜誌和《房子與花園》旁邊。蠟筆整齊地堆在盤子里,一旁正是畫紙。
第一個把自己小孩的照片送給莎拉的家長,是黛瑞·哈普的媽媽。後來有更多的爸媽跟進,於是很快地,莎拉開始用膠帶把照片貼在辦公室牆壁。拿到第一張照片之後過了十二年,如今小朋友的照片如壁紙般貼滿了她辦公室牆上,而且還蔓延至洗手間裏面去。她隨便往哪個方向瞄一眼,任何照片中的小孩她都叫得出名字,而且也記得每個人大部分的病曆紀錄。有些小孩都已經長大為青少年了,都還會回診所找莎拉看病,她會告訴他們,十九歲的年紀應該可以掛家醫科了。其中有幾個聽了還當場哭出來。莎拉自己也有幾次激動得泣不成聲。由於她沒辦法有小孩,所以她常發現自己和病人發展出強烈的情感。
燈光突然亮起,莎拉不禁眨眼以適應光線。隔開門診室和等候區之間的門被奈麗打開。
「你可否抽空來警局一趟?」他問。「我可以在九點三十分安排一場簡報。」
泰莎沒講話,她讓莎拉暢所欲言。
莎拉拿下她最愛的馬克杯,幫自己倒了些咖啡。「或許當年你們應該送我去念法學院才對。」
過了一會兒,凱西壓低聲音問:「那個人是戴文·洛克伍德?」
「我在我的公事包里找到它了,」她說,「謝啦。」
「然後他把那隻貓抱起來,放到路邊,免得又有別的車子輾過它。」
「早安,林頓醫生。」奈麗說,一手遞給莎拉一疊粉紅色的傳真紙,一手接過莎拉的公事包。「我收到你今天早上要出席警局會議的訊息。我已經幫你重排今天的預約門診。你不介意工作到晚一點吧?」
「你要是有說過,我應該會記得才對。」
莎拉·林頓側身靠在她爸媽家的廚房水槽上,拿著她爸爸的扳手要鬆開水龍頭。昨晚她都待在陳屍所替西碧兒·亞當斯驗屍。她並不想回到黑漆漆的住處一個人孤枕難眠。再加上傑佛瑞在她的答錄機留言說要過去找她,導致她昨晚要去哪兒過夜真的是別無選擇了。儘管還是溜進家門把狗牽走,但是她連身上的手術衣都懶得換掉。
泰莎沒掩飾自己的震驚之情。「他把它抱起來?」
「我懂。」泰莎張嘴答道,但是很明顯根本無心談論此事。這也不能怪她妹妹。對於西碧兒·亞當斯之死,熟知詳情的莎拉發現要忘掉那一天還真難。
「我工作到很晚,而且我剛好要回來這裏。沒問題吧?」
她說:「read.99csw•com很好。」
「他的確引起了我的注意。」
「就六點鐘。」莎拉確定了這個時間,並覺得自己也感染到他的興奮之情。他快步走向藥局,同時她也啟動車子。瑪緹·林哥,那位在藥局負責計價結帳的女子正站在門口,賈布一邊打開門鎖,一邊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待在陳屍所里啊。」莎拉回答,並坐到她妹妹身旁去。她搓著自己的臂膀,藉此抵擋一大清早的涼意。莎拉仍穿著手術衣和單薄的白色運動衫,以當下的溫度來說,她穿這樣根本不夠保暖。「我必須檢視;些事情。麗娜她——」她阻止自己繼續說下去,她不確定要不要告訴泰莎昨晚麗娜跑來陳屍所鬧的經過。麗娜的指責言猶在耳,儘管莎拉很清楚麗娜說的是氣話。
她母親一讓出高腳凳,莎拉就立刻搶先坐下。她看著她的父母進行每天早上固定的「儀式」:她的父親會先繞著廚房走動,接著擋在她母親面前,然後被凱西一把推落在椅子上。她的父親會一邊埋首看早報,一邊撫平自己的頭髮。他那黑白摻雜的頭髮和眉毛一樣,往三個不同的方向亂翹。他穿的運動衫舊得要命,上面的破洞大到連肩胛骨都露出來了。他睡褲上面的圖案早在五年前就已經難辨其形,腳上那雙卧室拖鞋的鞋跟也裂掉了。莎拉既遺傳到她母親玩世不恭的犬儒主義,同時又傳承到她父親的穿衣品味,就這兩件事而言,她這輩子永遠都不會原諒他們倆。
「莎拉,在某些人的解讀中,性這玩意兒是有與眾不同的意義,這個道理你永遠部不會明白的。有時候純粹只是性|交,」她停頓了一下,「有時候卻只是要吸引別人的注意。」
他抓著自己的下巴,顯然在琢磨這個說法。
凱西對她的好手藝微笑示意。「萬一哪天醫生的工作做不來了,起碼你還可以回來做水電工人。」
莎拉坐了起來,把膝蓋彎到胸前。她知道她妹妹在暗示什麼。「我不像你,我就是沒辦法到處跟男人發|生|關|系。」泰莎沒對這句話動氣。莎拉也不覺得她會介意。泰莎·林頓的性生活極為活躍且樂在其中,這件事整個鎮上人盡皆知,唯有她們的父親被蒙在鼓裡。
莎拉在走廊遇見她的護士茉莉·史托達德。「鮑威爾家的小孩百分之九十五沒救了。」她引用化驗結果說道。
她坐下來,靠在椅背上,環顧自己的辦公室。她在這裏的頭一個月可說是亂得一場糊塗,但情況卻和在葛雷迪醫院截然不同。等她開始適應較緩慢的步調時,大概也過了三個月。耳朵痛和喉嚨痛的病患很多,病情重大的孩童卻很少送到這兒來。那一類的個案都送往奧古斯塔那邊的醫院。
泰莎的五官滿是笑意。「你發現了什麼線索嗎?」
莎拉依言行事,直到落地窗在她身後緊閉時才鬆了一口氣。她悄聲說道:「戴文·洛克伍德?」
茉莉對莎拉開顏一笑,意思是說對於莎拉眼前的工作她並不羡慕。鮑威爾一家都是好人。他們兩年前就分開了,然而只要是和孩子相關的事情,離婚的兩人卻會出人意表地團結一致。
泰莎坐在門廊的鞦韆上,一條腿打彎起來盤在身體下方。「你在外面待這麼晚做什麼?」
莎拉對這個提議有點心動。賈布·馬奎爾是個好人。身為鎮上的藥劑師,顧客已經對他心生充分的信賴感和敬意。此外他又長得非常英俊。唯一的問題是,他太體貼、太好講話了。他們倆從未起過爭執,原因是他太容易配合別人,因而不會去反駁對方。要說他們之間真有什麼的話,與其說會成為莎拉將來的愛人,倒不如說賈布給她一種像大哥的感覺。
「我應該算是很幸運的吧。」莎拉咕噥著說。到了國三那一年,她的身高正好超過她父親,此後就一直是家中個子最高的成員。
「當然沒有。」莎拉一邊說,一邊努力擠出一絲笑容。經歷過昨天發生的種種狀況,她壓根忘了自己答應要跟他出去的約定。十一年前,賈布剛搬來格蘭特,買下了鎮上這家藥局,此後莎拉和他斷斷續續約會過幾次。他們倆之間始終沒發展出熾熱的火花,而且在傑佛瑞介入之後又完全淡漠下來。事隔多年,為何莎拉會答應再跟他開始約會,她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我傳真給你了。」
莎拉輕啜著咖啡。「爸,我不會搬回來住的。」
「哼,少來這套。」凱西笑道。「天啊,莎拉,上那所學校要花費將近二十五萬耶,他們沒教你編造比這更美麗的謊言嗎?」
「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約會的時候,」她繼續說,「他在雨中開車送我回家,可是他卻突然在中途煞車。當時我還以為他在開玩笑,因為才幾分鐘之前,我們倆都表示很喜歡在雨中漫步。但是他開著車燈,自行下了車。」莎拉閉上眼睛,彷彿傑佛瑞站在雨中的那一幕又回到她眼前,當時他的衣領翻上來擋住寒風。「原來路上有隻貓,被車子撞到,而且顯然已經死掉了。」
莎拉很清楚泰莎不會明白她的感觸,於是說:「我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
「算是有吧,」她回答,接著又說,「還沒有。」她自衛似的交叉雙臂。前一刻還在爭辯,但下一秒話題就轉到公事上面,莎拉很討厭傑佛瑞的談話風格。這種伎倆很卑鄙,總是攻其不備讓她措手不及。她稍作回神,立刻說:「我今天早上必須聽候血液報告的回復。尼克·薛爾頓九點鐘應該會回我消息,然後我就會把我的想法告訴你https://read.99csw.com。」她補充,「我在報告的封面上已經寫得很清楚了。」
「鮑威爾一家五分鐘之內就會抵達。對了,你的桌上有張傳真。」
「公開一切的簡報會?」
「是我。」莎拉承認。
莎拉說:「你可以幫我查個電話號碼嗎?我想讓他們去艾摩利見一個朋友。他對初期的急性骨髓性白血病,做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實驗。」
她擦掉額頭上的汗水,眼睛瞄向咖啡機上面的計時器。現在的時間是早上六點三十分,這麼說來她總共睡了兩個鐘頭。每一次她閉上眼,腦子裡就想到西碧兒·亞當斯坐在馬桶上,對於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完全看不見,卻可以感受到加害者所做的每一件事。
「很遺憾你覺得這樣做很奇怪,但是我有兩份工作在身,並非只為你一個人做事。」他試著打岔,但她還是繼續往下說。「你要是忘記的話,我可以提醒你除了陳屍所的工作之外,我在醫院還有一大堆病患要看。說到病患,對了——」她檢視自己的手錶,但沒真的去注意時間。「——再過幾分鐘,我的門診時間就要開始了。」她雙手插到臀部的口袋中。「你過來這裡是有何貴幹?」
莎拉把手擦乾。「希望我進屋子的時候沒吵到你。」
他用一根指頭敲打杯子。「搬回來住是會阻礙你的成長喔。」
「林頓醫生?」奈麗說,「鮑威爾一家到了。」
凱西手上的小鏟刀往莎拉的方向揮舞。「你該跟你妹妹好好學學。」
「拜託啦,」他說,「我想親耳聽你說。」
「我車庫裡頭放了一些色票,」他提議道,「等我們用完餐之後,或許可以過去看一下,幫你的房間挑一個很棒的顏色。」
「不是。」莎拉發出令人不自在的狂笑聲,隨後感覺到自己的臉頰羞紅了。「天啊,媽。」
「如果你是真心要他從你的生命中消失的話,」泰莎說,「那你最好把郡政府的工作辭掉。」
「沒錯。」莎拉對那段回憶露出天真的微笑。「他不希望又有車子輾過它。」
莎拉嘴角露出掩不住的笑意。「這麼說吧,每次我進出她那裡的時候,泰絲都有點忙。」
「沒有這種對象。」他答道。「我今天應該會去找她的室友問一些事情。她和南恩·湯瑪斯住在一起。就是那個圖書館員,你知道吧?」
「說來聽聽吧。」他說。
莎拉把一個新的墊圈套入螺紋栓。「這個水龍頭在漏水。」
她說:「也許在半公開的場合下做這件事情,會讓他覺得很興奮吧。儘管吃午餐的尖峰時間已過,還是可能會有人突然闖進去撞見他。」
泰莎沒有回應,她的視線正往家裡望去。莎拉隨著她的目光探向廚房窗戶。她看見傑佛瑞·陶立弗站在爐子邊跟她媽媽講話。
「莎拉,她非去不可。這件事請你相信我。」想必他有從她的眼神揣測她的心思。他說,「她要知道所有的細節。這是她面對事情的態度。她是個警察。」
「等一下,」他說,「報告呢?」
凱西·林頓走進廚房,打開櫥櫃,取下一個咖啡杯,這時她才注意到她的大女兒站在旁邊。
莎拉搖搖頭,隨即往她妹妹的肩膀靠過去。
「好哇。」泰莎輕握她的手。「沒問題,我一定會小心的。」
莎拉張嘴正要回話,卻意識到不曉得怎麼告訴她妹妹這些日子以來,她的腦袋之所以能保持清醒,唯一憑藉的就是郡政府的那份工作。在她的心開始麻木失去知覺之前,莎拉至少還可以承受許多次的喉嚨痛與耳痛。然而要她放棄當一名法醫,這就等於剝奪她生活中真正有樂趣的部分,儘管當中包含了一些可怕的層面。
「我還沒跟他們說你要和賈布約會。」泰莎反擊回去。
史提夫是那種樂於在格蘭特郡落葉歸根的人,他本來是羅勃·李高校的明星四分衛,後來卻開開心心地回他父親的五金行工作。在當年那個時候,莎拉一心只想遠離格蘭特,去亞特蘭大過那種更刺|激、更有挑戰性的生活,因為她的家鄉無法提供她這樣的需求。日後她卻回來這裏落腳,這件事對莎拉自己或對任何人而言,都一樣是個不解之謎。
「你覺得兇手主要目的是想褻瀆受害人?」
「我說,你最近的行為舉止很奇怪。」他轉身面向她。「你利用半夜的時間進行驗屍分析?」
「還有別的事嗎?」
「我不想取消。」她表示。說起來還真怪,她是真的不想取消。也許跟人家常出去對她會有幫助的。也許泰莎是對的。也許是時候了。
「他等於摸了一隻死貓?」
莎拉轉身搖頭。「不行。我不能在麗娜面前,把西碧兒的死因一五一十說出來。」
電話的擴音器突然傳出奈麗的聲音,把莎拉嚇了一跳。
莎拉的手指頭停放在紅色的答覆鍵上。她把明信片放回公事包,然後說:「我馬上出來見他們。」
「可是這樣做,對她不會有好處。」
「我和史提夫在一起的時候正好十六歲。」莎拉開始說道。她提到的人是她第一個認真交往的男友。「後來呢,嗯,你知道在亞特蘭大發生了什麼事。」泰莎點點頭。「傑佛瑞讓我對性|愛產生了好感。我的意思是說,在我的人生當中,那是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完整的人。」她握緊雙拳,彷彿這麼做就可以抓住那種感覺。「你不會明白那件事對我而言有多重要,那幾年我一心一意埋首于學業和工作中,沒把任何人放在眼裡,沒嘗過別種生活,然後突然之間就整個人蘇醒過來了。」
莎拉緊閉雙唇,以沉默表示雙方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