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第九章
傑佛瑞拿出他的筆記本,儘管他根本沒有記錄的必要。有件事他確實弄清楚了:彼得似乎對西碧兒·亞當斯的事情所知甚多。「她常來你這裏?」
「你認為那傢伙給她服用了這玩意兒?」傑佛瑞問。「或是她自己身上帶了這一類東西?」
法蘭克脫掉外套,邊走邊將它摺疊起來搭在手臂上。他高瘦的身材有如蘆葦,臉上的表情因當了多年警察而難以解讀。
傑佛瑞靠在講台邊站著,雙手緊握在身前。他硬是把莎拉的身影從腦海中抹掉,將全副精神放在手邊的工作上。放在他旁邊的卡片資料表,是一份多達十六頁的名單與地址。住在喬治亞州或搬來喬治亞州的性犯罪者,都被規定要向喬治亞調查局的犯罪資料中心登記姓名和住址。傑佛瑞利用昨晚和大半夜來做匯總工作,把一九九六年法案通過之後、六十七位註冊有案的格蘭特居民登記在資料表中。翻閱這些人的罪行真是一份叫人氣餒的差事,尤其是他了解性侵害者就像蟑螂一樣,儘管你只看到一隻,牆后卻還躲了二十來只。
他從貯藏室走出來,雙手放在圍裙上面擦拭。「嗨,傑佛瑞。」他邊說邊點頭,接著又開口招呼,「法蘭克。」
「服用過量莨菪的表徵,和副交感神經系統完全停止作用的情況極為相似。西碧兒·亞當斯有視障,但她的瞳孔卻因藥物而擴張。她肺裡頭的細支氣管也有腫脹現象。她的基礎體溫仍然很高,這讓我一開始就對她的血液感到很疑惑。」她轉向傑佛瑞,回答了他今早問過的那個問題。「在解剖過程中,她的肌膚摸起來始終很溫熱。這現象決不是環境因素造成的。所以我知道她的血液絕對有問題。」
當然啦,她的獨立自主也會形成某種障礙。即使結婚六年了,他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了解她。莎拉擅於投射出一個強而有力的自我人格,以致於一段時間之後,傑佛瑞不禁懷疑她的生命中有他存在的必要嗎?在家庭、診所以及陳屍所間來回奔波的她,能留給傑佛瑞的時間似乎沒剩多少。
傑佛瑞說:「彼得,是我,傑佛瑞。」
「她用過的那個杯子呢?」傑佛瑞問。
「她的手腕上面,」莎拉一邊說,一邊放入另一張照片,「有廁所間里的殘障用橫杠所造成的瘀傷。在緊握橫杠的過程中,有兩枚指甲裂掉了,八成是想起身躲避加害者之時斷裂的。」
下一張投射在銀幕上的影像,是西碧兒的雙腿內側。「你們可以看到膝蓋這裡有擦傷,起因是在性侵過程中,她坐在馬桶上的雙腳夾得很緊。」另一張影像也打出來了,這是西碧兒的臀部。「臀部這裡有不規則形狀的淤青和擦傷,這也是坐在馬桶墊上摩擦出來的傷痕。」
法蘭克聳聳肩。「她並沒有指控他。」
彼得聳聳肩。「拿去吧,反正也沒其他人要喝。」他又笑了起來。「有一次我想嘗嘗看是什麼樣的口感,結果味道很像是淡而無味的工業廢水。」
「我不知道,彼得。」傑佛瑞說。「我們可以拿走這個東西嗎?」他指著那盒茶包。
這個問題似乎讓彼得大為震驚。「當然有啊,近五十年來在每天的午餐時間,他都會來我這裏工作。十一點左右進來,差不多兩點離開。」他打量著傑佛瑞。「他從我這邊下班之後,會在鎮上接些零工來做。大部分是院子里的粗活,有些是簡單的木工。」
莎拉操作放映機迅速退匣換了張照片。這部體積龐大的舊式放映機,是跟當地的中學借來的。莎拉似乎沒有把命案現場的照片送去照相館做放大處理。
她繼續說道。「莨菪可以分解應用在醫學方面,但也可以拿來當軟性毒品使用。」read.99csw.com
「你覺得他有強|暴她?」
「隨口問問而已。」傑佛瑞回答。他傾身向前和對方握手,同時說,「謝啦,彼得。如果還有什麼需要的話,我們會再跟你聯絡。」
「她始終都點同樣的東西,」彼得說,「三號餐。」
「關於細節的部分,林頓醫生會為你們說明概要。」他停頓了一下,接著又說,「我自己的第一個揣測,是認為這個兇手有某種宗教傾向,可能是個宗教狂熱份子。但我不希望你們在偵訊時把焦點放在這上面,大家只要記得有這麼一回事就行了。」他把文件疊放在講桌上。「如果有某個偵訊對象值得我們關切,請透過無線電通知我一聲。我不希望有哪個嫌犯在我們的監控下情緒失控,或是突然轟爆他自己的腦袋。」
傑佛瑞拉開餐廳門,當下感覺到一股懼意。
傑佛瑞看著彼得繞過櫃檯,取出三隻陶瓷制的大馬克杯。咖啡煮沸之後,他把冒熱煙的飲料倒進杯子里。
傑佛瑞站在簡報室的前面,等候麗娜從洗手間出來。他們倆討論之後,麗娜要求給她幾分鐘時間。他希望她可以利用這個空檔冷靜下來。儘管脾氣不好,然而麗娜·亞當斯是個聰明的女人,也是個好警察。傑佛瑞痛恨見到她孤身一人經歷這場打擊。他看在眼裡卻也心知肚明,除了獨自承受之外,她沒有別的選擇。
「大家都聽清楚了嗎?」傑佛瑞問。他不認為有人會接腔,事實上也沒人回答。「接下來,我就把發言權交給林頓醫生。」
紙袋外面皆有傑佛瑞寫下的名字,布雷德根據這些名字散發紙袋時,傑佛瑞拿起自己的名單副本。他說:「今天早上,我從電腦里叫出這一份罪犯名單。我按照你們正常的分組去分派這份名單,唯一例外的是法蘭克和麗娜這一組。」他看到她張嘴想要抗議,但沒理她反而繼續說下去。「麗娜,布雷德和你同組行動。法蘭克跟我一組。」
「太好了。」傑佛瑞一邊說,一邊坐到第一張椅凳上。法蘭克尾隨其後,往他上司旁邊的椅凳坐下去。
莎拉繼續往下說。「我打開門的時候,她正坐在馬桶上。她的手腳四肢呈大字攤開,你們現在看到的這個傷口——」她指出銀幕上的某處。「——正在大量出血。」
拍立得拍到西碧兒·亞當斯半裸躺在洗手間地上的影像,出現在銀幕上時立刻引起室內一陣騷動。傑佛瑞發現自己一直盯著她胸膛上的窟窿看,心裏納悶著什麼樣的男人會對那位弱女子如此痛下毒手。眼睛失明的西碧兒·亞當斯,坐在馬桶上被兇手以變態的理由開膛破肚,這個畫面傑佛瑞絲毫不願去想象。至於兇手雞|奸西碧兒腹部傷口時她有何感受,他也不想去多加揣測。
「不可能。」麥特反駁。「彼得一生都住在這個鎮上。他不會做這種事情的。」麥特停了一下又補充道,彷彿他即將要說的事情,是對彼得有利的重要關鍵。「他是自己人啊。」
傑佛瑞清了嗓子示意,於是布雷德為麗娜開了門。就算有人看見她現身而感到意外,起碼在口頭上他們都沒有做任何表示。她拉了張椅子坐在後頭,雙臂環抱于胸,眼睛仍然有血絲,起因不知是昨夜酗酒還是剛哭過,或者兩者兼之。
麥特似乎有話要說,但是傑佛瑞沒給他機會。「我們光坐在這裏用屁股想事情,這樣做是幫不了西碧兒·亞當斯的。」他停下來,然後指著布雷德早已遞出的紙袋。「有必要的話,每一扇該死的門你們都可以去敲。這些名單上面的每一個男人,我要大家把他們的底細完全摸清楚。」
在等待會議開始的同時,他沒讓自己的心思沉浸在這件事上面太久。這間簡報室根本沒坐滿。法蘭克·九-九-藏-書華勒斯、麥特·霍根以及另外五位警探都是資深探員,再加上傑佛瑞和麗娜,與會人數共有九個。在這九人當中,只有傑佛瑞和法蘭克曾經在比格蘭特郡還要大的自治區任職過。由此看來,殺害西碧兒·亞當斯的兇手似乎是佔了有利的形勢。
「我這個星期不做生意了。」彼得一邊說,一邊重新綁好圍裙的系帶。「西碧兒出了這樣的事,我還開店做生意,這似乎不太妥當吧。」他指了指吧台前的那一排高腳凳。「你們要不要來點咖啡?」
傑佛瑞知道那是鬆餅加蛋、培根,有一邊還淋了玉米片。
「不過,這種情況並不常發生。絕大部分都是在星期一,她總是一個人獨自過來。她來到這裏,點她想吃的午餐,然後通常在兩點鐘左右就離開了。」他撫摸著下巴,臉上露出了悲傷的神情。「她總是會留下令人滿意的小費。我看到她的桌子旁邊沒人時,並沒有做任何聯想。我還以為我正巧沒看到她離開罷了。」
莎拉雙腿交叉坐在前排椅子上。她身穿橄欖色亞麻布女裝,下擺正好蓋到腳踝之上,小腿兩側的裙擺從膝蓋處向下開衩。她的紅髮扎在頸后束成馬尾,模樣和她周日上教堂的裝扮很像。當時莎拉注意到后一排的長椅上坐著傑佛瑞,那一瞬間,她臉上的表情他現在可都還記得。同時他也不禁懷疑,莎拉一見他就笑的情景,往後不知還有沒有機會親眼目睹。那時候他全神貫注看著自己的雙手,把時間耗過去,然後在沒有引起太大騷動的情況下悄然離去。
傑佛瑞稍微向前傾身,他想看看麗娜對此有何反應。她文風不動地站著,背脊和地面呈完美的九十度角。他可以了解麗娜為何要參加這個會議,但他不了解的是她如何面對這種煎熬。要是他的家人經歷了這種慘劇,要是莎拉慘遭這種蹂躪,傑佛瑞心裏明白,他不會想知道細節的。知道這種事情會讓他崩潰。
他知道對莎拉不忠並非改變現狀的最好方法,但他也明白在那當下,他們倆的婚姻必須出一些狀況才行。他想看到她受傷痛苦。他想看見她為了他和他們的關係挺身反擊。這個想法一旦起了頭,就沒完沒了地在他腦子裡反覆思索。有幾次傑佛瑞差點對莎拉發脾氣,而那些毫無意義的舉動、愚蠢的行為——比方隨隨便便就跟別人上床濫交——終於毀了他們的婚姻。
麗娜說:「她喜歡喝熱茶。」
莎拉置入下一張照片。「這是切入她腹部的傷口特寫。」她敘述整個情況。「第一刀是從鎖骨正下方一直切到骨盆位置。第二刀是從右往左切去。」她停頓了一下。「從第二刀深淺不一的傷口來看,我猜這是左撇子兇手以反手切割出來的。越靠近她身體右側,切口就越深。」
她向布雷德·史帝芬點了個頭,簡報室內隨即變得一片昏暗。
布雷德·史帝芬是資淺的巡邏警察,儘管年輕又沒有官階在身,但是他知道自己該閉上嘴巴,守在房門口以防有人想要闖進來。布雷德有點像是隊上的吉祥物,事實上他還保有嬰兒肥的外表,這使得他看起來有如圓滾滾的漫畫人物。他頭上的金髮稀疏,宛如有人把他的頭當氣球來揉搓,以致於頭髮被搓得沒剩幾根。他的母親時常送午餐來警局給他。總之,他是個好孩子。布雷德在念高中的時候,就已經和傑佛瑞聯繫說要加入警隊。和大部分的年輕警察一樣,他也是格蘭特人;他所認識的都是當地人。他依法擁有維護大街治安的權益。
某個傑佛瑞無法辨認口音的人發出低語:「法蘭克抓過的那個黑人呢?」
傑佛瑞停下腳步。「是嗎?」
「就像上了發條的鍾錶一樣,每星期一必定來報到。」他眯著眼睛思索。「我猜,近五年來一直是如此吧。有時候她會在晚上和其他老師,或是和圖書館的南恩一道過來。聽說她們在庫伯區租了九九藏書一間房子。」
彼得點點頭。「我沒有辦法確認哪個是她用過的杯子。我啟動洗碗機之後,她才——」他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父親,他老是跟我說,你替客人著想,他們也會為你著想。」他抬起頭,淚水盈眶。「她是個好女孩,你們知道嗎?為什麼會有人想要傷害她呢?」
傑佛瑞把這句話抄寫下來。「哪一種茶?」
「麥特,」法蘭克說,「當時他是我的搭檔。」
傑佛瑞拿起一隻馬克杯。「能否請你回想昨天的事發經過?我的意思是說,從西碧兒·亞當斯走進餐廳的那一刻開始回想?」
「首先我要告訴各位,今天在這個房間里所談到的任何事情,請大家都視為高度機密。你們今天所聽到的任何訊息,絕不能讓社會大眾知道,若是擅自公開這些消息,勢必會對我們的查案有負面影響。」他等待布雷德發完紙袋。
傑佛瑞瞄了麗娜一眼。她依舊沉默地盯著莎拉看。
「相信你們都已經知道西碧兒·亞當斯昨天在『飽食站』遇害。」還未翻閱手上文件的男士們都點點頭。然而傑佛瑞所講的下一句話,卻讓眾人一致抬起頭來。「她是被先奸后殺。」
法蘭克說:「說到這個名叫威爾·哈里斯的黑人,很多年前我被叫去處理一樁家暴事件,就是他毆打他老婆。」
莎拉似乎在思索這個問題。「西碧兒·亞當斯是個化學家。她絕不可能攜帶這種易揮發的藥物出去吃午飯。這是一種藥性很強的迷幻劑,它對心臟、呼吸以及循環功能都會造成影響。」
傑佛瑞感覺到汗水流下他的背脊。他可以預見事情會演變成什麼樣子。他舉起雙手要大家安靜。「我和法蘭克會去找彼得談一談。你們都有各自的任務在身。不管怎麼樣,我今天一定要聽到各位回報消息。」
「鎮上到處都有種茄屬植物。」法蘭克指出這個事實。
「這個我不清楚。它們看起來全是一個樣。」他走到櫃檯的末端,拉出一個大型金屬抽屜。傑佛瑞傾身越過桌面往抽屜里瞧。那個抽屜其實是一部裝滿杯子和碟子的大型洗碗機。
「那當然,」彼得說,「擦桌子,用拖把拖地,幫客人送吃的。」他用好奇的眼神看著傑佛瑞。「問這個幹嘛?」
綠色的圖片放映機呼呼作響地啟動了,並且在銀幕上投射出一道亮光。莎拉將一張照片放到平台上,並移至玻璃下方。
彼得傾身向後靠在烤架上。「我猜她是一點三十分左右進來的,」他說,「她總是在午餐的高峰時間過後才進來。我猜,她是不想在大庭廣眾下拿著手杖在地上東戳西敲。我是說,我們當然都知道她看不見,但是她並不喜歡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你們應該看得出來,她處在人群中會有些緊張不安。」
他這句話一說出口,室內的溫度似乎馬上攀升。這些男人都成長於不同的年代。女人對他們來說,就像行星的起源一樣深奧不可解。再也沒有別的事情能像西碧兒的強|暴案,促使他們憤而採取行動。
「這麼倉促通知各位,很感謝大家能來參加這個會議。」傑佛瑞開始說道。他向布雷德點了個頭,意思是說他可以開始散發傑佛瑞先前已經整理好的五份紙袋。
彼得問:「你們找到線索了?」
傑佛瑞的父親最喜歡說莎拉·林頓是所謂的高挑美女。莎拉之所以把傑佛瑞迷得神魂顛倒,原因在於她堅韌的意志力,以及她強烈的自主性。他喜歡她冷漠高傲的氣質,欣賞她用高人一等的姿態對他足球隊的哥兒們說話。他喜歡她動腦筋思考的方式,喜歡從任何觀點跟她談及自己的工作,而且他知道她聽得懂。他喜歡她不會做菜,喜歡她可以在暴風雨中安然入睡。他喜歡她把家裡打掃得一團亂,喜歡她腳大到可以穿他的鞋子。她了解自己的一切,而且真的以此為傲,這一點也讓他很滿意。
「它在鎮上是很常見九-九-藏-書,」莎拉同意道,並低頭去看她的報告,「但這種植物並不是很容易加工處理。攝取的方法將是關鍵所在。要如何取得莨菪,根據尼克的說法,最簡單也是最常用的方法,便是將種子泡在熱水中。今天早上我才在網路上,找到三種可以將莨菪做成茶的調製法。」
「這就對了,」莎拉說,「種子本身具有高度可溶性。我猜她喝下去之後不用幾分鐘,就開始覺得血壓升高、心悸、口乾舌燥還有極度焦慮。我也可以想象得到這些生理反應促使她走向盥洗室,而那位強|暴犯正在那兒等她送上門來。」
法蘭克從盒裡取出一個茶包。每一包茶葉都是裝在紙袋中密封好的。他問:「老威爾昨天有來上班嗎?」
「我們打烊了。」彼得從後頭喊道。
法蘭克轉向傑佛瑞。「我們必須和彼得·韋恩談一談。她的午餐是他端上來的。她的茶是他提供的。」
莎拉說,「這是最後一刀。穿透胸骨的刺痕。這一刀直接刺入她的脊椎。我猜大部分的血都是從這裏流出來的。」莎拉轉向布雷德。「請開燈。」
傑佛瑞問:「她點了什麼東西?」
麗娜露出輕蔑傲慢的姿態往後靠坐。布雷德怎麼跟她比啊,他們倆分屬不同的層級,她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他在搞什麼鬼,她可是清楚得很。反正麗娜很快就會明白傑佛瑞是在約束她的行動,只要偵訊到名單上的第三或第四位男子時,她就會恍然大悟了。強|暴犯會傾向攻擊和他們同一種族、年齡相當的女性,而麗娜和布雷德要偵訊的對象是少數幾位五十歲以上、有性侵案底的前科犯。
「彼得,我們下午應該就會結束這邊的工作,」傑佛瑞說,「你明天就可以開店營業了。」
傑佛瑞點點頭。
傑佛瑞問道,「這些東西從昨天就擺到現在?」
「他在你這裏擦桌子?」傑佛瑞問。儘管他上這家餐廳吃午飯的次數,多到足以讓他清楚威爾·哈里斯的工作內容。
法蘭克在他上司身旁停步。「是的,」他說,「她被打得很慘,嘴唇都被揍得皮腫血流。我到那裡的時候,她已經癱在地上了。她當時穿著一件像是布袋之類的棉布衣。」他聳聳肩。「總之,那件衣服被撕裂了。」
莎拉站在前面,雙手環抱于胸。「我確定她還有脈搏之後沒多久,她就突然抽搐並倒在我身上。隨後我們倆就摔倒在地。我試圖緩和她痙攣的癥狀,但幾秒鐘之後,她就斷氣了。」
「不過,」彼得加以澄清,「她不吃肉,所以我一定把培根拿掉,而且她也不喝咖啡,所以我都幫她準備熱茶。」
傑佛瑞又開始往前走。「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莎拉站上講台,傑佛瑞則往簡報室後面走去,站到麗娜的右後方。莎拉走到黑板前面,伸手將白色的投影幕拉下來。室內大部分的男人都看過她襁褓時的模樣,此刻他們全掏出筆記本,這證明了大家對莎拉的專業能力都十分肯定。
他在櫃檯後面東翻西找,然後挖出一盒沒有商標的茶包。「這是我從雜貨店幫她弄來的。她不喝含咖啡因的東西。」他淡然一笑。「你們知道嗎?我想讓她覺得很自在。她很少出門。她總是對我說,她很喜歡來我這個地方,這裏讓她覺得安逸舒服。」他擺弄著那盒茶包。
她接著往下說。「她的左肩有一塊很小的咬痕。」銀幕上打出這個影像。「咬痕在強|暴案中很常見。這個咬痕只見上排齒痕。我沒在這排齒痕中發現異樣,但是我把它送到……」莎拉停頓了一下,八成是突然想到麗娜在場。「我把這排齒模送去聯邦調查局的實驗室做交叉比對。如果資料檔中有哪個已知的罪犯符合這排齒模,那我們就可以假定此人便是本案中的加害者。不過,」她提醒大家,「大伙兒都知道,聯邦調查局不會把本案當作『極度重要』的案子來優先處理,所以我不認為我們可以指望靠這個read.99csw.com證據抓到人。比較合理的情況應該是,在我們抓到嫌犯之後,用這排齒模來求證。也就是說,找出一名涉案重大的疑犯,再用這排齒模來定他的罪。」
「昨天下午兩點三十分左右,我在『飽食站』的女士洗手間發現了西碧兒·亞當斯。」她一邊說,一邊調整放映機的鏡頭焦距。
「我們在喬治亞調查局的朋友很夠意思,昨晚願意用他們的影響力給我們方便。他們連夜幫我做了血液分析。」她戴上了銅邊眼鏡,並開始念出分析報告。「在她的中心血和尿液中,發現有高濃度的莨菪鹼、顛茄鹼、變顛茄鹼以及微量的東莨菪鹼。」她抬起頭來。「這意味著西碧兒·亞當斯攝取了致命劑量的莨菪,這種成分原屬於有劇毒的茄屬植物。」
下一張出現在銀幕上的影像,是西碧兒·亞當斯的頭和頸子。「她眼睛下方的淤青,是兇手以居高臨下的角度打出來的,很有可能是他一開始性侵就用武力嚇阻對方不要反抗。一把刀子架在她的喉嚨上,刀鋒非常銳利,約莫有六吋長。我敢說這是一把剔骨刀,廚房裡很常見到的工具。你們可以看見這裡有一條很細微的切痕。」她的手指頭放在銀幕上,沿著西碧兒的頸子中間劃了一道虛線。「儘管刀口在皮膚上施壓並沒有造成出血,但足以留下切痕。」她抬起頭來,正好與傑佛瑞的目光相遇。「可以猜想得到,那把刀是讓他逞獸|欲時阻止她尖叫用的。」
她一邊走向她的公事包,一邊說,「她胸部上面的符號似乎是個十字架。加害者在性侵過程中有戴保險套,因為眾所皆知強|暴案一定會有檢驗DNA的處理程序。紫外線並未顯示出精蟲或體液等跡象。命案現場中所發現的血跡,顯然都是來自於受害者。」她從公事包里拿出一張紙。
傑佛瑞和法蘭克走往餐廳的時候,那句「法蘭克抓過的那個黑人呢?」像一塊熾熱的煤炭,掉在傑佛瑞的內心深處。在他小時候,「黑人」根本就是日常用語,但是至少近三十年來,他沒再聽過有人這麼說了。傑佛瑞很意外地發現,今天居然還存在著這樣公然表態的種族歧視,而且話還是在他的警局裡聽到的,這令他覺得很恐慌。傑佛瑞在格蘭特郡工作了十年,但他仍是個外地人。儘管傑佛瑞身上流著南方人的血統,卻無法讓當地人視他為自己人。來自阿拉巴馬州的背景對他幫助不大。在南方几個州裡頭,有句很具代表性的禱告文是這麼念的:「感謝上帝幫助阿拉巴馬。」意思是說,感謝上帝啊,咱們沒他們那麼窮。他之所以和法蘭克·華勒斯走得很近,這就是原因之一,因為法蘭克是那群人的夥伴,他是那個圈子的一分子。
下一張拍立得的影像是西碧兒的胸部特寫。莎拉靜默了幾秒鐘,腦袋裡想的東西八成和傑佛瑞的念頭差不多。從這個大特寫中,他看到刺痕是從什麼位置延展開來。想到這個可憐女子的悲慘遭遇,他的胃並非第一次感到翻攪難受。他悄悄地跟神說,但願厄運降臨時,她一直是處於無意識狀態。
傑佛瑞在講最後一段話的時候,很慎重地避免與莎拉的目光交會。傑佛瑞是個警察,他清楚大街上的生存法則是如何運作的。他知道這房間里的每個男人,都會找出自己和西碧兒·亞當斯的關聯性。他也明白當你實地上場要降服某種殘暴的畜生——既強|暴一名視障女子,還在她的下腹部割出一個十字型傷口——此時很容易忽略掉合法審判與人道審判之間的那條分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