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第十六章
茱莉亞對她的施壓有了回應。「我們說了一會兒話,然後我就得回宿舍了。」
「我不記得了。」她說。「我清醒之後的第一個感受,是發現我在地下室。」她捂住自己的臉,突然放聲大哭,難過地全身顫抖起來。
「水?」麗娜問道。「是像水龍頭的滴水聲?還是湖泊的流水聲?」
茱莉亞沒吭聲。過了一會兒,她的視線又轉向窗外,臉頰有淚水流下來。
「開場白交給你來說,」傑佛瑞說,「如果她看起來和你單獨相處會比較自在的話,那我就會走出房間。」
麗娜原本以為是漢克,結果開了門卻發現來者並非自己所料而大感意外。
茱莉亞點點頭。
茱莉亞看著繃帶,彷彿是第一次注意到它們的存在。「是的。」她說。「我醒過來,但是我的雙手被釘住了。我可以看見釘子刺穿了我的手,可是並不覺得痛。」
「你知道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情嗎?」麗娜問。
「沒有。」
麗娜盯著她舅舅,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當然可以。」
這時候,突然有個奇怪的聲音響起,麗娜覺得有點耳熟。等她意識到是她的槍被拔走時,已經來不及了。
麗娜問:「所以你就離開了圖書館,然後呢?」
傑佛瑞把門打開,讓麗娜率先走進房內。茱莉亞·馬修斯原本在睡覺,但是一聽到聲音就醒過來了。麗娜心想,這個年輕女孩應該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曾好好睡一覺。
「我不知道。也許她只是在惡作劇。」漢克發出咯咯輕笑。「當時你哭天喊地大聲哀嚎,我還以為鄰居會跑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麼慘劇。」
「大概是吧。我覺得——」她似乎在尋找適當的措詞。「——我覺得自己飄浮在空中。我在飛翔。他是用什麼方法讓我飛起來的?我有飛起來嗎?」
「我對你的遭遇深感遺憾。」麗娜說。她想要撲上前去,但是茱莉亞·馬修斯眼中的神色,讓她的雙腳如同黏在地上動彈不得。眼前的情況看來,撲向女孩奪槍並非上上之策。
「他——」
水壺燒開了正在冒蒸氣,不過汽笛聲卻尚未響起。麗娜並沒有特別喜歡喝茶,但她還是伸手到櫥櫃里找茶包,而且剛好找到一盒「天時薄荷開胃茶」,這時候有人在敲後門。
「沒有,當然還沒丟。她剛好在整理東西,順便把她的衣服收起來。」漢克傾身靠著柜子,雙手環抱胸前。「她應該沒辦法自己一個人處理這件事。」
「湖邊那一條?」
麗娜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了出來,她來回張望著走廊。茱莉亞·馬修斯是今天醫院里唯一的病患,如此一來,麗娜的任務就簡單多了。除了一位從奧古斯塔借調空降過來的護士之外,這一層樓僅有麗娜和茱莉亞兩人。
「你被注射一種名為莨菪的毒品。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
麗娜穿著浴袍和卧室拖鞋下樓走向廚房。來到廚房門外的時候,她伸手靠著牆壁,覺得自己頭暈目眩噁心想吐。她強迫自己活動一下身體,要不然就會睡著而一覺不醒。肉體上的痛苦讓自己很想躺下去,好想就這樣與世長辭,但是麗娜知道她的腦袋一觸及枕頭,整個人就會驚醒回神,她的腦海會開始倒帶重播茱莉亞·馬修斯自殺前的景象。那個女孩一邊扣下扳機一邊盯著麗娜。她們倆四目相對,麗娜不用看那把槍也知道這個少女的心已經死了。
「親愛的,我求你別開槍。」麗娜一邊說,目光一邊轉向門口。傑佛瑞就在房門的另一側,也許她可以瞞過茱莉亞悄悄通知他苗頭不對。
「我們把話題拉回到學校去。」麗娜說。「你感覺到臀部挨了一針,接下來呢?你知道他開的是哪種車嗎?」
「還記得那一次去海水浴場嗎?」漢克又問。
「那是她的襯衫啊。」漢克說。
他先是聳肩回應。「我猜是某個小鬼把它拿走了。重點是:那個浮板是你的。你跟她說別把浮板拿走,但她偏偏要這麼做,而且還把它弄丟了。」
這個問題讓她很難受,麗娜可以預料到她的情緒反應。麗娜知道自己必須強硬一點,否則女孩會幹脆閉上嘴巴,把一切詳情埋藏在自己心中。
「算是?所以並不是真的和解了?」麗娜想把事情弄清楚,她覺得那天晚上在圖書館一定有出什麼狀況。她可以料到萊恩·高登試圖逼迫茱莉亞對他做出某種承諾。她也看得出茱莉亞終於睜大了眼睛,看清楚她前男友是什麼樣的人品。茱莉亞總算看清他的本質了。但是有某個比萊恩·高登更邪惡的傢伙,已經虎視眈眈地盯上了她。
麗娜數到二十,逼迫自己多給女孩一些時間。她偵訊萊恩·高登時也曾數過數兒;這是她慣用的把戲,想讓自己看起來老神在在時,她會使出這唯一的一招。數到五十的當下,她便開口問:「萊恩當時也在那裡?」
「她還留著。」
「是的。」
傑佛瑞在病房門口停下腳步,手放在門把上,但是沒轉開它。「那你呢?你還應付得來嗎?」
他咯咯地輕笑起來。「不對。是她在游泳池裡弄丟它的。」
「我不記得了。他往我身上打了一針。」
麗娜問:「你們吵架了?」
「你不會明白的。」女孩一邊啜泣,一邊舉槍頂著自己下巴V字形凹陷的地方。她根本抓不穩那把槍,然而麗娜知道在這麼短的射程里依然是凶多吉少。
麗娜好幾次進入病房檢查女孩的狀況,她一直保持緘默,即使麗娜問的是沒有殺傷力的問題,她依舊沉默不答。她還需要一個枕頭嗎?需要麗娜幫她打電話找誰過來嗎?
麗娜閉上嘴唇,任由女孩掌控說話的節奏。
https://read•99csw•com麗娜覺得自己哽咽欲泣。這件事她當然已經知情,但是茱莉亞敘述的方式卻卸下麗娜全身的武裝。她覺得自己赤|裸裸的無從掩飾。這時候的她,真的不希望傑佛瑞待在房間里。基於某個原因,他似乎也意識到這種情況。她抬頭看著他,他立刻對著房門點了點頭。麗娜做出「好」的嘴型,他隨即沒發出半點聲音就走出了房間。
她的腦袋左右搖晃。
「是的。」
房間里又是一片寂靜,只剩下茱莉亞的呼吸聲。她再度講話時,聲音嘶啞簡直有如難以察覺的耳語。「他強|暴我。」
「我也不願看到這種事再度發生。」麗娜答道。「他究竟怎麼對你,你一定要告訴我。」她停了下來,接著又說,「你有在任何時候看見他的臉嗎?」
她搖搖頭。
「飛翔?」
漢克看著她咬手指。他說:「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晚一點再過來。」
「她的情況如何?」傑佛瑞問。
他又是微微聳肩。「我不知道。我只是今天早上想到了她。還記得她常穿的那件襯衫嗎?有綠色條紋的那一件?」
「我再一分鐘就下樓了。」麗娜一邊回答,一邊將牙膏塗在牙刷上。她望著鏡中的自己,想把口中的味道刷洗掉。很像西碧兒的那個女孩今天死了。什麼也沒有留給她這個姐姐。
「這我不曉得,」麗娜答道,「我不確定他們是否知道任何細節。」
茱莉亞以誇張的左右擺幅再度搖頭。「我不記得了。我正彎腰撿我的書,然後我所明白的下一件事情,就是我被、我被……」她的聲音越來越細微。
「要是你改變心意呢?」
麗娜不確定自己的耳朵有沒有聽清楚。「什麼?」
「你的老闆有打電話來問你的狀況。」漢克說。
麗娜瞪著他看,想弄清楚他幹嘛在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什麼時候的事?」
麗娜一直默默不語地站著,她的視線無法從茱莉亞·馬修斯殘破的臉上移開。這個女孩拿槍抵著下巴,開槍把自己的後腦勺轟爆了。飛濺物沾污了床鋪和後面的牆壁。天花板下方三尺左右的地方有顆彈孔。傑佛瑞把麗娜強留在房間里,想跟她仔細打聽從茱莉亞·馬修斯口中探問到什麼訊息,並且對於麗娜所敘述的詳情提出質疑。在這整個過程當中,麗娜始終站著,嘴唇不由自主地顫抖,口中發出的聲音根本不成句。
「小麗?」漢克在浴室門外面喊她。
麗娜想到了萊恩·高登。她的心臟在胸口怦怦跳。是她看錯了他嗎?他有能耐干出這種事情嗎?莫非是茱莉亞趁他在拘留所的時候逃了出來?
麗娜一直低著頭,等著聽大門喀嚓關上的聲音響起。漢克的車駛出車道時,她長嘆了一口氣。
「他身上有任何可以讓我們驗明正身的刺青或記號嗎?」
「這個嘛,」他聳聳肩,不知怎的突然笑了起來,「是西碧兒推了你一把。」
「沒有。」她回答。「我的意思是說,我有看見他的臉,但是我說不上來。我沒有辦法把他的長相聯想起來。我所處的環境一直很昏暗,一點亮光也沒有。」
她伸手貼放在左臀上。
「你睡了一會兒。」漢克邊說邊走向爐子。「要喝點茶嗎?」
「有個男人,」她說,「出現在我回宿舍的途中。」
這個問題讓她的臉變得扭曲不堪,隨後她哭哭啼啼地搖著頭。
「他離開房間了。」麗娜說,她的聲音里有股自己也沒察覺到的自信口吻。「現在就只有咱們倆了,茱莉亞,就只剩下你和我而已。如果你要的話,我們可以整天都待在一起:整個星期,一整年,要多久我都奉陪到底。」她停頓下來,生怕女孩把她的話當成鼓吹這次的面談到此為止。「但是你要記住一件事:我們越快掌握犯案的細節,就能越快把他逮捕到案。你不希望他也用這種方式對待別的女孩子,對不對?」
女孩嘴巴張開,發出嘶啞的聲音。她動了動嘴唇,顯然是想把字音發出來。
麗娜低頭靠在自己的手上,試著閉上眼睛小憩片刻。她坐在茱莉亞·馬修斯病房外的椅子上超過一個鐘頭了,而過去幾天來發生的事情最終全都湧上她的心頭。她好累,而且月經快要來了。儘管如此,她還是沒吃什麼東西,結果導致臀圍變窄而褲子顯得松垮垮的。今天早上她把手槍皮套穿在腰帶上時,發現褲腰已經變鬆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褲腰也開始擦痛了她的側身。
他讓麗娜知道她並沒有聽錯。「是她推了你一把。我看到了。」
茱莉亞把槍桿歪向一邊,指著自己的腦袋。她笨手笨腳差點掉了槍,但最後還是把槍口貼放在自己的下巴上。
「在地下室?」麗娜問。「你對當時自己所在的地方記得多少?」
麗娜轉頭去看傑佛瑞。他皺著眉頭,注意力全放在馬修斯身上。她幾乎可以解讀他的心思在想什麼。
麗娜試著讓自己的聲音保持鎮定。「什麼事,親愛的?是什麼事情我不會明白?」
「你是身上的哪個位置感覺到挨了一針?」
茱莉亞仍然閉著眼睛。病房裡靜得讓人難以忍受,難怪麗娜有股衝動想要製造一些噪音出來。基於某種原因,這種沉靜的氛圍令她感到緊張不安。
茱莉亞閉上眼睛。她的雙唇顫抖著,結果還是沒做任何答覆。
「是水龍頭,」茱莉亞說,「比較像水龍頭,那聲音聽起來很像……」她閉上眼睛,在那一瞬間,她似乎任由自己重回到那個地方去了。「像是很刺耳的金屬叮咚聲。」她模仿那個聲音,「叮咚,叮咚,叮咚,一聲又一聲。始終
read.99csw.com不曾停過。」她用手捂住耳朵,彷彿想要把那個噪音隔絕在外。
「伸手不見五指嗎?」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漢克邊問邊坐回椅子上。「還記得那一次你從門廊摔下來的意外嗎?」
她起身走動,試著讓自己提神醒腦。麗娜覺得腦袋暈眩,除了動一動身體之外,她也想不到別的辦法可以對抗頭暈的感覺。她的肉體因一夜沒睡而感到酸痛,而西碧兒躺在陳屍所的影像一直無法從她腦海中排除。儘管如此,有一部分的麗娜其實很高興有另一位受害者出現。有一部分的麗娜很想衝進茱莉亞·馬修斯的病房把她搖醒,拜託她開口講講話,請她告訴警方是誰對她做這種事情、是誰殺了西碧兒,不過麗娜知道這樣做是沒用的。
茱莉亞開始激動地淚如雨下。「萊恩當時也在那裡。」她說。
「再說吧。」她把手指放在嘴邊咕噥著說。她嘗到血的味道,很意外發現那是她自己的血。原來指甲的角質層脫落了,一個鮮明的紅點從那污斑擴散開來。
麗娜不知不覺發現自己肩膀上的壓力減輕了。「你幹嘛要現在告訴我這件事?」她問。
「不會吧。」麗娜說,這件事讓她感到很意外。她們倆在高中時曾為了那件襯衫起衝突,後來是漢克用擲銅板來擺平那一次的紛爭。「她幹嘛還留著它?」
「我懷疑鄰居會跑過來查看,除非他們聽到二十一聲鳴槍禮炮。」麗娜評論道。漢克,諾頓的鄰居們早有心理準備會聽到他家全天候傳出各種喧鬧的騷動聲。
「她把我推下門廊?」麗娜搖搖頭。「她是不讓我摔下去而拉我一把吧。」
她再次搖頭。
「這種毒品會讓你有時候發不出聲音。你覺得你現在可以講話了嗎?」
「如果你拒絕的話,我們就不會把你送走。」麗娜說。「我們會先跟你爸媽談一談。」
麗娜清了清喉嚨。「沒這回事。」她回答,然後又說,「茱莉亞,你可以想得出來身邊有出現什麼新面孔嗎?還是鎮上或學校裡頭,有誰讓你感覺很不舒服?還是你覺得好像被人監視嗎?」
麗娜點點頭。
「要喝點水嗎?」麗娜問,並且往較遠一端的床邊走去,途中拿起水壺。她注滿女孩的水杯,把吸管轉向對方可以飲用的方位。
「好啊。」麗娜說,其實她根本沒睡著。光是閉上眼睛,就會把她拉回事發當時的情境。如果可以不用再睡覺的話,麗娜反而會覺得舒坦。
口渴了,艾孩指著醫院桌上的水壺,但是沒開口討水喝。她的眼神仍是一副憂愁不堪的樣子,這也是藥物在她體內造成的效應。她的瞳孔相當大,臉上有和盲胞同樣的神態——就像西碧兒一樣眼睛失明似的。現在只能等茱莉亞·馬修斯自己痊癒。茱莉亞·馬修斯會再度恢復視力的。她會好起來的。她會重回學校念書交朋友,說不定哪天就過上了真命天子,然後結婚有了自己的小孩。這段過往的記憶會始終埋在茱莉亞·馬修斯的心底,但是起碼她還可以活下去。至少她還有未來。麗娜知道有部分的自己為此而憎恨馬修斯。有件事麗娜也心知肚明:她寧願茱莉亞·馬修斯和西碧兒兩人對調,只要能活下來,哪怕是當第二位受害者也沒關係。
「我現在還是被人監視啊。」她望著窗外說。
女孩喝了幾口水,然後又躺回枕頭上。她再度望著窗外看,顯然她的心智要過一段時日才能複原。麗娜忍住不去用腳輕叩地板。她很想傾身撲向床上,一把抓住女孩要對方把話講清楚。她搞不懂茱莉亞·馬修斯在偵訊過程中怎能如此被動消極。若換成麗娜躺在這張床上的話,她一定會把所知的細節一股腦兒全部說給警方聽。她會逼迫執法單位把加害她的人找出來。她一定要剖開對方的胸膛,親手把他的心臟挖出來。然而茱莉亞·馬修斯就只是這麼躺著不動,她實在不懂這是什麼心態。
「我知道槍要怎麼用。」
麗娜當下的第一個念頭是要拒絕這項安排,然而她卻一反常態地點頭默許。離開鎮上或許對她也好。漢克再過一、兩天就要回雷斯去了。到時候她一個人在家裡形單影隻,說不定會有不同的感受。
茱莉亞點點頭,她的視線在尋找麗娜的所在位置。
漢克坐在廚房桌前喝可樂。麗娜一進來他就跟著起身。她突然覺得好丟臉,根本沒辦法正眼看他。剛才法蘭克開車送她回家的時候,她一路上都表現得很堅強。她沒跟自己的搭檔說任何一句話,也沒閑話家常說儘管在醫院已經盡量把自己清洗乾淨了,但她還是覺得有血和灰色物質猶如熱蠟般黏在身上。她的胸罩裏面有骨頭碎片,她還可以感覺到有血從她的臉和脖子上面滴落,雖然她在醫院時早已擦乾抹凈了。一直要到回了家關了大門之後,麗娜才讓自己的情緒宣洩。漢克在家沒出門,嗚咽啜泣的麗娜讓自己躲在他的懷抱里,就是這樣的舉動才讓她心生羞愧。她再也不認識她自己了。她不知道這個窩囊廢究竟是誰。
「你怎麼可能在游泳池裡面弄丟一塊浮板?」
茱莉亞說:「我不要讓這種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
「你被釘在地上嗎?」
傑佛瑞背靠著門而站,顯然要跟女孩保持距離以維護女方的隱私。他說:「茱莉亞,我是本鎮警長陶立弗。今天早上我來看過你,記得嗎?」
「你不會懂的。」女孩淚水盈眶說道。「你不明白他對我做了什麼事情,他如何——」茱莉亞泣不成聲而暫時住嘴。她一時間槍沒抓牢,結果槍口又轉向麗娜,手指頭甚至還扣在扳機上
九*九*藏*書。麗娜覺得自己冷汗直流,老實說她記不得保險栓究竟是打開還是關著。她只知道有一發子彈已經上瞠了。一旦關上保險栓,只要輕輕扣下扳機,子彈馬上隨著槍火射出。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茱莉亞終於開口講話了。她的聲音聽來沙啞。「他騙我。」
他起身至櫥櫃前拿了一隻馬克杯。「你想要獨處一會兒,還是要我在這裏陪你?」
「她還算穩定嗎?」他問。「我是指她的身體狀況。」
「你沒做錯事情,」麗娜說,「茱莉亞,令尊不會因此而責怪你的。」
短促的劈啪聲響起,正是茱莉亞關掉保險栓的聲音。麗娜當場傻住而沒有即時反應,但她終究在茱莉亞扣下扳機前幾秒鐘撲身去奪槍。麗娜向前撲倒的同時,剛好目睹了茱莉亞·馬修斯的腦袋在她下方爆開。
女孩再度張開嘴巴,她的嗓音沙啞且細聲細氣。「茱莉亞。」
想到這裏,她不禁顫抖起來。
「那人是你班上的同學嗎?你有在校園裡見過他嗎?」
她搖搖頭。「另一邊的那條路。」
「聞起來應該是,」她說,「有發霉的味道,而且我還聽見水滴下來的聲音。」
「我今晚大概會留在南恩家,幫她把一些東西做分類整理。」
她再度點頭。
「就是你找不到浮板的那一次。」
「我一直飄來飄去,好像浮在水面上似的。我可以聽到海浪的拍打聲。」
「她會問你幾個問題,好嗎?」
漢克往她的正對面坐了下來,雙手交叉環抱于胸。「你還好嗎?」他問道。
茱莉亞的眼睛緊閉著,幾秒鐘之後淚水流了下來。她終於說:「沒有。」
「他們知道了嗎?」茱莉亞問,她的語調上揚。「我的事情你們已經跟他們說了?」
「是的。」
小夥子似乎並不介意。「哎呀,只要能讓我離開辦公室一天,就夠我開心了。」
麗娜覺得自己的眉頭揪了起來。「你是說,像用注射筒在你身上打針?」
蓮蓬頭噴洒出來的水像針頭刺著麗娜的皮膚。她感到全身熾熱,但是並不會覺得不舒服。她所有的感官知覺全都麻木了,從裡到外徹徹底底地麻痹不仁。麗娜的膝蓋一彎,任由自己整個人滑入澡盆中。她的身體蜷縮成一團,膝蓋頂著胸口,眼睛閉起來,就這樣讓水灑落在胸部和臉上。她的頭向前傾斜,整個姿態就像是碎布做成的玩偶。蓮蓬頭噴出來的水有如拳頭般打在她頭上,並在她的頸背碰出瘀傷,但是她毫不在乎。這身臭皮囊不再屬於她自己了。她整個人都被掏空了。她想不出來在自己的生命中,還有哪件事是有意義的,她的工作、她的上司傑佛瑞、她的舅舅漢克,諾頓,當然還有她自己,通通都是屁!
「是她推我的?」麗娜問,她的音調高了八度。「她幹嘛推我?」
「是的。」
麗娜思索了片刻。為了釐清思緒恢復理智,她必須給自己一個人獨處的時間,在所有人當中只有漢克待在她身邊,才會讓她一直渾渾噩噩下去。「你要回雷斯嗎?」
傑佛瑞露出有鼓舞意味的微笑。「要不要先試著念出你的名字看看?」
「你不明白他做了什麼事。」她說,語調突然變得很凄厲。「他對我做的那些事情,我沒有辦法跟你說。」
麗娜的嘴巴蠕動了一下。他說到重點了。「害我的腿得縫十六針。」
「他——」她停頓下來,聲調突然變成嘶啞的喉音。「他向我求愛。」
「確切的情況我並不清楚,」麗娜答道,並伸手去拿水壺,「你現在還不用操心這件事。」
「你不必這樣出此下策。」麗娜說。她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聽來更為沉穩,然而面對這種情況,沒有實戰經驗的麗娜其實只讀過教戰手冊。她從未和試圖自殺的人談判過。
「先喝點水,」麗娜一邊說,一邊將杯子移向女孩的唇邊。「你爸媽很快就會趕到這裏來了。你什麼都不用擔心,只要好好照顧你自己,讓病情好轉就行了。」
漢克站著凝視麗娜,然後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這種場面對他們倆來說不是頭一回了,只不過這次確實鬧得比較僵。他們就像在跳一段兩人都很熟悉的舊舞步,下一步怎麼移動彼此都很清楚。漢克往前跨一步,麗娜就向後退兩步。眼前還不是可以變換舞步的時刻。
麗娜深深吸氣,試著平復自己的情緒。她逼得太緊了。麗娜慢慢數到一百,然後說:「你的手上有傷口。我們知道他用了某種東西刺穿你的手腳。」
「很好。」傑佛瑞說。「這位是麗娜·亞當斯。你認得她對吧?」
「當時你有看見他的長相嗎?」
「茱莉亞——」
「上來一點。」麗娜邊說邊協助她起身喝水。
「親愛的,」麗娜催促道,「他是白人?黑人?你分辨得出來嗎?」
他的手正搭在她的肩膀上,似乎因此而意識到對方的情緒不穩定。他親了她的額頭。
麗娜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嘆出。「他讓你仰躺著嗎?」
茱莉亞轉頭去看傑佛瑞在什麼地方。
茱莉亞·馬修斯就像西碧兒一樣香消玉殞。麗娜沒能救活她們倆。
「你對他發脾氣了?」
「帶到他的車裡去嗎?」
女孩嗆到喉嚨,溢出來的水流到她的脖子和床上。她驚慌地兩眼圓睜。「為什麼你們要把我送走?」她問。「接下來會怎麼樣?」
「我的感覺是如此。但是我沒有親眼目睹。」
「茱莉亞?」麗娜拉了張椅子坐到女孩床邊。「如果可以的話,請你務必告訴我們你碰上什麼樣的事情。」
麗娜發現自己嘴巴開開的,但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她聽到的不會是那個意思吧?「你在說九九藏書什麼啊?」她這話問出口的當下,便意識到自己的語調變得很尖銳。「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們應該很快就會到了,」麗娜向她擔保,「你可以放心了。」
「我跟他撞個滿懷,他的書掉在地上,我的也是。」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聲,然而她的呼吸聲卻變得很響亮,特別是在這麼小間的病房裡頭。到後來她幾乎是在喘氣。
「我不知道。」她的回答像是從遠方傳來的迴音。那把槍開火時離她耳朵很近。嗡嗡嗡的聲音不久前才停下來,但是任何聲響仍會讓她的腦袋隱隱作痛。
「沒問題的。」麗娜出言安撫女孩,並從桌上的紙盒抽取一張衛生紙。她傾身靠向女孩,用衛生紙擦掉枕頭上的淚水。這個女孩最不想面對的問題,就是她父親對她的遭遇不知會做何反應。麗娜以前和強|暴案的受害人打過交道。她清楚她們如何怪罪自己。絕大部分的受害者都只會怪自己而已。
茱莉亞點點頭,然後伸手去拿水杯。
「噢。」麗娜一邊回答,一邊在桌子前面盤腿坐下。她很好奇不知傑佛瑞心裏會怎麼想。當奪槍事件發生時,他一直站在走廊上,等著麗娜叫他進去。麗娜記得他衝進房門的時候,臉上是一副錯愕到極點的模樣。當時麗娜站在床邊,身體仍然彎著腰往茱莉亞傾斜,胸口和臉上正有肉塊和骨頭滴落。傑佛瑞把她拉開來,用手輕拍麗娜全身以確認她是否有遭到槍擊。
茱莉亞說,「他觸摸我的方式,他親吻我的方式,」她的嗓音突然變啞了,「你絕對不會明白的。」
「他向我求愛,」茱莉亞又複述一遍,「他用求歡的方式撫摸我。」
麗娜瞥了窗戶一眼,說:「天色暗下來了。」
「你說什麼?」麗娜一邊問道,一邊慢慢伸手移向那把槍。「我不會明白什麼事?」
「是我在監視你。」麗娜一邊說,一邊把女孩的臉轉向她這邊。「我會一直監視著你,茱莉亞,不會有人可以再傷害你了。你懂嗎?沒有人會再傷害你了。」
「沒事了,」麗娜邊說邊握著對方的手,「你要暫時就此打住嗎?你可以隨時喊停哦。」
茱莉亞啜泣著,發出的嗚咽聲充斥了整個房間,並且在麗娜耳邊迴響著。
麗娜搖搖頭,同時咬著指甲。她可以迅速咬斷指甲而不讓血跡掉下來。「我明天得早起工作。」
「你走開。」茱莉亞低聲說。她笨拙地用纏著繃帶的雙手握槍,試圖抓穩那把武器。槍口先是斜斜地朝著麗娜,接著又回頭轉向茱莉亞自己。麗娜的目光投向房門,暗忖著要向傑佛瑞求救,但是茱莉亞警告她,「你休想。」
麗娜沒有隱藏自己的驚訝之情。她連現在是幾點鐘都沒有辦法告訴茱莉亞·馬修斯,更甭提去問女孩事情。麗娜藉助於過去所受的訓練,從她已知的程序開始問起。
「紅色那個浮板?」麗娜問,接著又說,「你別跟我說,是她把我的浮板扔到陽台下的。」
「我爸媽?」
「然後他就把你帶走了?」麗娜問。「他撞上你,接著你感覺到挨了一針,然後他就把你帶到某個地方去了?」
「我根本無法睜開眼睛。它們怎麼樣都沒辦法張開來。」她的聲音輕飄飄的,以致於麗娜必須儘力伸長耳朵聆聽。「我在空中飛翔。」
麗娜盯著他看,搞不懂他提起這件往事是什麼居心。「那又如何?」
「我知道。」
「他也在圖書館?」麗娜問,她盡量不讓自己的聲音聽來太具壓迫感。
傑佛瑞的表情顯示他正有此意。
「不過,我們算是有和解。」
「他向我求愛。」她又說了一遍,呢喃般的耳語在房裡引起了回聲。「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她問。「他口口聲聲說他不想傷害我。他想跟我做|愛。他真的很想。」
「在圖書館裏面?」
「也許就你跟我進去好了。」他終於做了決定。「馬克,不好意思。」
「這裏就只有你和我兩個人。」麗娜跟女孩打包票。她出言安慰的時候,覺得自己很像在跟西碧兒講話,彷彿是在向西碧兒保證她絕對會受到細心照料。「你去奧古斯塔的時候,我會陪你一起去。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視線。你懂嗎?」
他說:「需要我的時候就打電話給我。明白嗎?」
「你是指那個男人?那個綁架你的男人?」
這會兒麗娜托腮聽著漢克把水壺灌滿,然後聽見他喀噠一聲轉開了瓦斯爐的電源啟動器。
她慢慢點了個頭。
「一片漆黑。」
麗娜搖搖頭,彷彿是要把腦袋裡的念頭甩開。「你是說你很樂在其中?」她的問話掩蓋不了不可思議的語氣。
麗娜正伸手關掉瓦斯爐之際,隱約覺得身後有人趨近,緊接著她左大腿就突然感到被針穿刺的劇痛。
麗娜跳過他的問題沒回答。「你們該不會通通都要進去吧?」
麗娜知道自己該吃點東西,也了解自己必須回去好好過日子,而不是每天都被別人牽著鼻子走,像是活在借來的時間裡頭。在眼前這個時刻,她無法想象過自己的生活是什麼滋味。她不想要早上起床就趕著出門,正如過去十五年來她每天早上總是火速離開家門。她不想被降級去幫法蘭克和其他探員買咖啡。她不想要中餐經常帶到外面吃,或是晚餐老是在外頭解決。每次她一看到食物,總覺得反胃想吐。她腦袋裡只能想到西碧兒再也不能吃東西了。西碧兒遇害身亡的時候,麗娜正在外頭四處遊盪。西碧兒斷氣的時候,麗娜正呼吸著新鮮空氣。這太不合理了。她們倆的人生再也不會重疊了。
「你別亂來。」茱莉亞說,她彷彿已識破麗娜在動什麼歪腦筋。
麗九_九_藏_書娜說:「我不會讓他再傷害你的,茱莉亞。我跟你保證。」
麗娜讓她自己往下說。
「她還沒開口講話,」麗娜說,試圖幫他保全面子,「她什麼都沒說。」
麗娜趕緊將雙手舉向兩側,但是人沒往後退開。她知道保險栓有開,但是她也清楚要關掉保險栓只需幾秒鐘的工夫。
「你走哪條路?」
「嗯嗯。」她抿著嘴發出咕噥聲,眼看又快要掉眼淚了。麗娜心想,若在漢克面前再度崩潰的話,那她還不如去死吧。
麗娜聽了心裏想,這個可惡的傢伙,居然說出這種話,離他幾步腳程之外有個女人才走了一趟鬼門關回來。不過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傑佛瑞一把抓住手臂,兩人一前一後在走廊上邊走邊說。
麗娜說:「把槍給我。」
「親愛的,你認識他嗎?」
「我完全沒有安全感。」她說。她的表情一垮,馬上又哭了起來。「他看得見我。我知道他看得見我。」
儘管麗娜這麼安撫她,但是茱莉亞似乎更加恐慌了。她語氣焦躁地問:「我為什麼要去奧古斯塔?」
麗娜又伸手按在茱莉亞的手臂上。要不是茱莉亞的雙手緊緊纏著繃帶,麗娜很可能會去握對方的手。她讓自己的語調保持平順,只是略微施壓地說:「你在圖書館看到萊恩?後來發生什麼事了?」
「好的。」麗娜說,她明白這是標準程序。大致上來說,遭受強|暴的女性最不想面對的事,就是跟男人敘述自己的經歷。身為警隊唯一的女性探員,這種差事以前是有兩、三次落到麗娜頭上。有一次她還甚至前往美肯市協助偵訊一位女性受害人,那位少女的遭遇是被隔壁鄰居痛毆強|暴。儘管如此,就算麗娜在醫院和茱莉亞待了一整天,一旦真的要跟她進行面談,麗娜還是會焦慮得肚子一陣絞痛。這種事畢竟觸及女人的痛處。
「你確定那是個地下室?」
「你感覺到挨了一針的時候,他站在你背後嗎?」麗娜問,她在想可以依此推斷這個襲擊者是左撇子,殺害西碧兒的兇手正好也是慣用左手。
「不要這樣做。」麗娜懇求。「請你把槍交給我。槍膛裏面有發子彈。」
茱莉亞和麗娜四目相視。兩人之間暗自傳遞了一個無聲的訊息。麗娜知道萊恩對茱莉亞懷有某種控制欲,但是後者想要擺脫前者的掌控。麗娜同時知道萊恩·高登是個渾蛋,但他並不是蹂躪他女友的那個惡人。
麗娜說:「我知道這不容易辦到,親愛的,但是我們必須查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必須把這個傢伙揪出來,免得他又去傷害別人。」
麗娜突然覺得有點滑稽可笑。「她還沒把那些東西拿去丟掉?」
「他騙我,」茱莉亞又說了一遍,她的眼睛甚至閉得更緊了,「當時我在圖書館。」
「噢,嗨。」她說,此時有尖銳的響聲大作,聽起來令人覺得刺耳。她立刻想到是茶壺在發出鳴笛聲,於是說,「等我一下。」
「誰要送我去奧古斯塔?」茱莉亞問道,她的嘴唇顫抖著。
「我有堂課要考試,」茱莉亞繼續說,「所以我留在學校念書念得很晚。」她回憶到這裏,呼吸突然變得很急促。
「準備好了嗎?」傑佛瑞握著門把問道。
「繞過農學院後面的那條路。」
她又是搖頭。「我無法睜開眼睛。他有跟我講話。他的聲音……」她的嘴唇顫抖,臉色轉為令人擔憂的一片通紅。眼淚突然像決堤般奪眶而出,在臉頰上留下了涔涔淚痕。「他說他愛我。」陷入恐慌的她開始氣喘吁吁。「他一直吻我。他的舌頭——」泣不成聲的她說不下去了。
「小麗,她眼睛看不見耶,怎麼知道你快摔下去了?」
麗娜盯著自己的手看。她的指甲裡層好像有什麼東西。她分不出來那是灰塵還是血跡。她把手指頭放入嘴中,打算用下排牙齒把那污垢處理掉。
「我們先來作深呼吸。」麗娜說,然後跟著茱莉亞一起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很好,親愛的,就這樣保持鎮定。」
「你們不能跟我爸說。」女孩嗚咽地說。「誰都不能跟我爸透露這件事,可以嗎?我不要讓他知道出了什麼狀況。」
水開始變冷了,水花打在身上讓她起雞皮疙瘩。麗娜關掉蓮蓬頭,用毛巾擦乾身體,這一連串動作都像是在做給則人看似的。儘管過去五個小時內她已經洗了兩次澡,但她還是覺得自己的身體不幹凈。她的嘴巴裡頭也有股怪味。麗娜不確定這是自己的想象,還是茱莉亞扣下扳機時有東西跑進她嘴裏。
「我有預感她的父母會要求把她轉院到奧古斯塔。如果要你陪她過去,你可以接受嗎?」
電梯叮噹作響地打開,當下麗娜不假思索地伸手握住槍柄。跨入走廊的是傑佛瑞和尼克·薛爾登,後面跟著法蘭克和一個像是剛從高中畢業、身材瘦得有如皮包骨的小鬼。她的手垂放下來,同時邁步迎向他們,心中暗忖小病房裡有個剛被人強|暴的女性,而這些大男人倘若全都進到病房裡,那她將來一定會被人家罵死。尤其是歐琵一定罵得最凶。
麗娜伸手放在女孩的手臂上。她的手臂纖細單薄,放在陳屍所裏面的西碧兒摸起來也有同樣觸感。麗娜說話時試著別去想她妹妹。「我們來談談他的頭髮。你可以告訴我他的頭髮是什麼顏色嗎?」
「茱莉亞,拜託你。」麗娜說,她明白自己必須讓女孩一直講話。「請你聽我說。」
一抹淡淡的微笑浮上她的嘴角。「我爸打獵的時候都會帶我一起去。他通常都讓我幫他清理來福槍。」
「我在那裡的時候——」她又悲泣得暫時語歇。「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