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暑期授課
推測鹽川結過婚的人也還是不能確信,只是依據她比普通姑娘穩重來判斷。但只憑這一點,作為依據則未免太站不住腳。不過,她一定還有某些背景。泰子仍不放棄,因為須磨寺的印象揮之不去。這與鹽川的神秘感密切相關。
當時她身穿和服款款前行,其面容留在了泰子的記憶中。泰子為何對須磨寺見到的女子印象深刻?當時,泰子很想獨處幾天。她與同行的男子戀愛已經兩年。他從事與電視有關的工作,是個引人注目的美男子。他個人也意識到這一點,而且才氣煥發。但當時的泰子已經對他失去了所有的興趣,其俊俏的臉龐也變成毫無品位的面具。
泰子希望獨處的心愿,也許就在須磨寺行走的女子身上有了寄託。那次戀愛,不久便如她所願地收了場。她果然得以獨處,而且,專心致志地投入到函授學習當中。與淺野訂婚是那以後的事情。
「聽說就是她本人說的。有人已經確認過了。」
泰子很想確認這一點。而且在須磨寺看到的印象如今絲毫沒有減褪。儘管當時泰子急於從糟糕的戀愛中擺脫出來,但在有了新的未婚夫的現在,她對那女子的印象仍未改變。泰子認為她是最貼近自己理想的女性。
班上有相當人數的女生,其中結過婚的人總是能看得出來的。無論怎樣年輕,結過婚的女子都會顯現某種氛圍。但是,只有那位女生,尚未知其婚否。眾人分為兩半,一半認為鹽川結過婚了,一半認為沒有。但沒有人探明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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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間泰子下了公共汽車,向坡上的L大學正門走去。朝陽已經發揮出正午一般的威力,強光直射在坡道石板上。走上坡道時,總會有暑期聽課的函授生先後進入校門。其中男生很多,女生也不少。
泰子對她不與別人多說話的脾性頗感欣慰。雖然她話語不多,泰子卻並不覺得她冷漠孤僻。因為在校園中,她與「同學」打招呼時非常爽朗明快。然而她卻並不主動尋求夥伴,甚至令泰子心懷不滿。
石階中段有一座二王門,年久失修。上了石階到正殿前,在院內踱步片刻。坡下有一泓池塘,剛好有東京的「不忍池」一半兒那麼大。周圍有菜館等許多店鋪。櫻花樹很多,但當時樹梢已經是光禿禿的了。倘若寺院圍牆沒有倒塌凋敝,周圍也沒有店鋪的話,泰子會感到不虛此行。
泰子九九藏書開始琢磨鹽川身處何種家庭環境。若想仔細觀察她,只要在課間到校園的大櫸樹下即可。
然而,兩周之後,泰子不得不修正她的判斷,鹽川似乎在東京有工作。住在東京,而且曾在關西居住過。不,或者現在也還在關西。可以說,這種好奇也是促使泰子對其感興趣的理由之一。不知她在關西是什麼生活狀態。
另外,暑期聽課的學生幾乎覆蓋了全國各地。四十天的聽課完畢,他們就又各自返回。因此,籌劃周全的人早在三年之前就著手選題做畢業論文了。他們會到導師那裡諮詢畢業論文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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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彷彿要阻止她的腳步,面前突然出現一輛大型進口轎車,發出輕微的馬達聲向前駛去。美麗的湛藍色車身模糊了強烈的陽光。
泰子在走讀的第一天注意到,這位女子與自己在同一個教室。為什麼只注意到她?其中必有緣由。泰子是經濟系的學生,前兩年學習基礎知識課,從三年級開始,進入經濟學原論、財政學、統計學、經濟政策、經營經濟學、一般經濟史等專業科目的學習。
那裡有一片茂盛的櫸樹林,幾乎所有的學員都到樹蔭下納涼。有的打開書卷看書,有的在聊天。那裡有一條小長凳,緩坡下還有一泓池水。學員們或繞池散步,或坐在池邊景石上,或走進樹林深處。
而且泰子漸漸發現,不僅是自己,其他同學也對鹽川發生了濃厚的興趣。泰子也有四、五位情投意合的夥伴,其中既有與泰子相同的BG,也有普通家庭的女孩。其中一人提出了疑問。
函授教育始終是由學校寄送教材的,稍有懈怠,教材便積攢起來看不完了。此外還要按照老師指定的課題撰寫學習報告寄出,稍有懈怠,作業也便越積越多。其後學校把報告評語寄來。經濟學原論的報告由淺野副教授批改。寄到泰子處的講評中,也有一些似乎毫不相干、裝模作樣的評語。字寫得工整而小巧,就像是一筆一劃規規矩矩的楷書。
淺野副教授往講台上一站,隨即開始信口開河。他完全不管學生的困惑,自顧自滔滔不絕,似乎也不在意學生中坐著自己的未婚妻。當然,同學們似乎都沒察覺到他倆的關係。
泰子來到大街上,走到電車站。打眼一看,鹽川站在那裡。她站在安全島內,今天很稀罕地穿https://read.99csw.com了一件白色連衣裙,裙擺隨風飄舞。旁邊的青年們也在等電車。奇妙的是,只有鹽川一個女生。泰子感到機會難得,便加快了腳步。電車在遠處出現。
草間泰子確實是L大學經濟系的學生,但並非普通的大學生。她從四年前開始,接受這所大學的函授教育。四年來,她一直按照L大學寄來的教材進行學習。而今年暑假,她必須走讀四十天,直接聽老師講課。這是函授教育的規定,稱作「暑期授課」。
泰子認為她以前住在關西地方。當然,並不一定因為在須磨寺走動就肯定住在關西。泰子自己也到須磨寺去過。但是,泰子總覺得她以前應該在關西住過。那只是一種模糊的直感,她不會是普通遊客。所以泰子認為,那女子也在接受L大學的函授教育,只是為聽課而從關西赴京暫住。事實上,這樣的「學生」不在少數。
即便如此,泰子在與她面對面時還是打招呼說「你好」。而她則閃動那雙吸引泰子的美眸,微笑著回禮說「你好」。那圓潤的嗓音也讓泰子喜歡。然而此後卻再無延續。那女子帶著美麗微笑,彷彿立刻沉入個人世界中一般,倏然離開了泰子。
淺野副教授捲曲的頭髮,眉間總有一道淺淺的豎紋。可能是嘴角收緊的緣故,整體上有一種嚴厲的感覺。初次見面,泰子感到他像某一個人,像貝多芬年輕時的形象。當然,她不知道貝多芬年輕時是什麼樣子。但從老年肖像來看,除去那道深沉的皺紋,兩者還是有相象之處的。
但泰子並無反感。不,她反而被這種態度深深吸引。那女子雖然態度不冷不熱,但絕無傲慢之感。態度也很謙恭,不失禮貌。她正在教室里認真做筆記。
泰子確信,最先接近那女子的人一定是自己。有件事泰子總想向她確認,但這事即使在關係相當親密時,也不能隨意說出口。泰子只知其姓,不知其名。所謂「鹽川女士」的稱謂,也是聽講授經濟學原論的副教授淺野說的。淺野副教授是泰子捨棄其他大學而選擇L大學的原因。他是泰子表哥的朋友,五、六年前認識的。兩人在一年前訂了婚。
課後,學生們會到副教授的研究室去請教問題。這時,淺野副教授就會望著擁進來的五、六個學生,用弱小的嗓音一個個地回答問題。別的副教授們說話不無風趣,而淺野副教授卻毫無幽默感。他仍舊是一臉正事,鄭九*九*藏*書重地回答每個學生的提問。
泰子最初聽課時,覺得他講話索然無味。其他的老師為了不使學生厭倦,常常講一些軼聞趣事。這是教師的技巧,是努力維持自己在學生中的人氣的本能。而淺野副教授在這方面卻毫不沾邊。不過,當他撩起搭在前額的捲髮,講述亞當史密斯和馬克思時,學生們卻覺得接觸到了真正的學者。
其實班上還有很多未婚青年,有的小團伙已經開始與其交往。所以,剛才說到姓堤的女生公開說自己是獨身,也是不難理解的。但是,泰子仍然認定那女子是獨身,只不過其生活中充滿了複雜陰暗的糾葛。
泰子讓過轎車正要前行,轎車戛然停在車站旁邊。正在納悶兒,鹽川扭過頭來,好像在回應車中人的呼喚,雙方簡短地交談了幾句。泰子無法聽清,毫不避諱地駐足觀望。轎車又開動了,後窗遮了紗簾,看不清坐了什麼人。鹽川顯得很不愉快,也許是當時強光的作用。似乎轎車中有人邀請她上車,她予以拒絕。
函授學生與普通學生不同,都有自己的工作。他們利用業餘閑暇繼續學習,求知慾望十分強烈。他們必須刻苦認真。雖然年輕主婦中不乏抱有學習茶道或插花之類心態者,卻也被教室中嚴謹好學的氛圍所感染。
盛夏,酷熱的天氣在持續。草間泰子每天在酷暑中乘電車到L大學聽課。大學應該從六月底放暑假,所以,學生在七月初去學校聽課有悖常理。
其實,在四十天的暑期授課中,淺野副教授的好評如潮。學生們的學習年限各不相同,即便同在一個班,有的人卻已經學過七、八年了。由於工作在身,稍有干擾就會延長「在學」期間。因此年齡也有差異。
泰子看到,正殿左側空地上有兩座不知其名的佛堂。路盡頭灌木叢生,上空探出居室的屋檐,或許是寺僧的住所。在院內踱步時,她看到那位高個女子。獨自一人。
有一次,泰子感到當天課程的內容很難消化。講授金融政策的教授說得很快,內容也很艱深。教授無視學生,自顧信口開河。傍晚,泰子帶著從未有過的疲憊走出校門。其他同學也是表情沉重,學生們非常好學上進,幾乎從不缺課。
記得在神戶用過餐,駕車兜風到明石。返回途中,泰子想起那座寺院的名稱,便想到那兒去看看。從電車經過的大街進入窄巷,爬上緩坡,來到寺門前。
泰子隱約感到未婚夫淺野也對「鹽川https://read.99csw•com女士」很感興趣,但不知何故,這事並不令她反感。是不是因為與愛慕淺野一樣,也對「鹽川女士」懷有強烈的愛慕之情?泰子覺得,「鹽川女士」應該來自關西地方。但是,從對方簡短的話語中卻聽不出關西口音。圓潤飽滿的嗓音,伶俐的口齒。
那位女子容貌很有個性,顴骨略突,稜角分明,不是平常所說的美女。那雙眼睛特別吸引泰子,一雙明澈的美眸。泰子偶爾與她坐在同排座位,便會偷偷看一眼她的側影。她姓鹽川。
泰子感到,自己偶然窺視到了鹽川生活的一部分。
泰子是瞞著公司的同事們來這裏的,如果將此事說出去,又要招來風言風語。特別是在秘書科,很是惹人注意。工作中常與上層接觸,在別人眼裡級別很高,因此易遭同性嫉妒。但並不僅僅是這個原因,她是想獨佔自己所選擇的道路。生活發生了變化以及暑期聽課的事情,她都不想讓公司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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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野忠夫三十二歲了。這個年齡當上副教授,應該是位出類拔萃的人物。然而,上課時的他卻並不是伶牙俐齒。他嗓音弱小,坐在後排的人,記筆記時常常得將手掌擋在耳旁才能聽到。
「聽說鹽川就是獨身!」泰子的夥伴報告說。
離開公司近一個月,感情漸漸與之絕緣。而且,在這裏並不是一般的度假旅行或與朋友結伴遊玩,環境徹底轉換。換句話說,她完全被另一種生活佔據。
在泰子看來,那位鹽川女士學習一定不錯。那是因為,她身上籠罩著一種睿智的氛圍。而且,她的情趣品位透過毫不張揚的服裝,令長久觀察的泰子驚嘆不已。
泰子猜測那位女子比自己大三、四歲。泰子二十三歲,在某企業公司秘書科工作。她將全年的休假集中起來,專門用在走讀上。四十天的假期過長,所以她將走讀期間編入計劃,將年度休假和公休加班的補休也攢在一起。泰子以為那位女子與自己情況相同。
鹽川總是坐在同一個位置。碩大的櫸樹向空中伸展枝葉,向地面投下濃蔭。她坐在長凳上看課本,帽子的陰影清晰地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
可是,泰子仍然無法將其形象與關西地方區分開來。兩年前的秋天。泰子到大阪去,順便走了一趟神戶。當時,的確看見過那女子。看到那女子的場所也很奇特,是在須磨寺。須磨寺位於須磨明石市海濱進山的地方,
read.99csw.com泰子獨自前往。每當看到走讀的人群,泰子必定會在其中尋找一位女子。她身體苗條頎長,總是身著純白色的套裙,若不是套裙,還也是素白的連衣裙。
泰子在學校看到鹽川時,立刻意識到她是以前在須磨寺看到的女子。但她也察覺到某種不同,面容的確相似,不過時過境遷……哦、是的,就是她。泰子確信無疑。
但是,鹽川沒有參加任何團伙。其實,這也是吸引泰子的一點。鹽川總是獨處。泰子想找個理由接近那位女子。若能如願,她想同她聊天,還要坐在她旁邊一起聽課。然而,那女子身上籠罩著某種氛圍,使泰子難於接近。那種氛圍難以言喻,或許可以說是她那特有的氣質。
泰子常在去淺野副教授研究室討教的學生中看到「鹽川女士」。她的提問話語不多,但話鋒犀利,總能切中要害。她直視副教授,嘴角浮現出恬靜的微笑。
也有懷疑者。「聽誰說的?」
「你看、這裡有個姓堤的,對吧?她說自己是獨身,其實是位主婦,小孩都有了。到這兒來上課的人都想充大學生,說自己是獨身。所以,鹽川也靠不住。」
有一天,走出教室的泰子想起忘帶的筆記本,於是回頭去取。當她再次來到走廊時,盡頭的兩個人影映入眼帘。夏日耀眼的逆光恰似方形小窗,勾勒出兩人的輪廓。一個是淺野副教授。正面方窗很亮,將他照成剪影。與他談話的人是誰,泰子也立刻猜到了。那就是穿著白色套裙的「鹽川女士」。
走讀兩周過後,漸漸有了一些合得來的朋友,興趣相投的同學自然挨著坐下。其中還形成了小團伙,大家商量起旅遊的事來。還有的人課後結伴上街,喝茶聊天。
「鹽川結過婚沒有?」
泰子原地不動,望著眼前的情景。鹽川與副教授相向而立,不停地說著什麼。周圍不見其他人影,那場面彷彿電影鏡頭,給人以鮮明的印象。泰子心中像是一下子抹去了心頭的陰影。
他絕對不是什麼美男子,但卻有一種漸漸散發魅力的內涵。乍一看並不吸引人,但長期交往之後便會了解他的優點。泰子以前與從事熱門職業的俊俏男子交往,對其輕佻性情厭惡至極。如今看到副教授純樸的風采和中規中矩的性格,便感到可心中意。
聽課的人形形色|色。男生幾乎全是年輕職員,女生中,結過婚的女性佔到幾乎半數。其他就是普普通通的姑娘們,還有像泰子這樣的上班族。
「那不可靠。」有人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