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天火
第五章 天顯異相,命中注定
「哦,什麼字?」龍天翼也好奇地湊過頭來,詫異地問道。
「雷瘋子那老傢伙,幹嘛要把一塊石頭當作寶貝一般,藏在被子里呢?」龍天翼自言自語地說道。
「這哪是什麼石頭?這分明是一坨天然形成的鐵錠啊!」
面對赤|裸裸的威脅,安路遲疑了。
說不定,連那個叫宮本喜藏的日本浪人,也是龍天翼提前安排好了的人手。
錢霄語氣疑惑地答道:「我也不知道,我進屋后想找個地方坐坐,可這屋裡除了這張破床之外,就再也沒其他地方可以坐了。我剛坐下,就覺得似乎坐到了什麼堅硬的玩意兒。轉身一看,就看到了這麼一塊石頭,是裹在被子里的……」
獨龍又向謝依依介紹了安路的身份,謝依依聽到安醫師的名字后,立刻頜首道:「我知道你的名字,昨天我爺爺把繡球樓對面那間空置的小屋租給你了。」
「咦——」他不由自主張開嘴,驚訝地說道,「這渾然天成的印痕,怎麼看上去有點像個字呀?」
龍天翼也發現了這塊石頭的古怪,他彎下腰,拾起石頭。
茅草屋旁的其他房子,都已經拆除完畢,只剩殘垣斷壁,長滿蕭索的齊膝荒草。
安路聽得目瞪口呆,不知該如何回應龍天翼的打算。
講述的時候,龍天翼不禁皺起了眉頭,但當他聽完后,卻不由得一笑,輕鬆說道:「這案子嘛,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肯定是二姨太柳絮趁著胡縣長泡澡時,偷偷在床上擱了只死狐狸的屍體,然後從大門溜出去,再用穿過門軸結有活扣的細橡皮繩,把大門插銷放回了原位,最後使勁一拉,把橡皮繩拉出活扣,消滅了證據。」
他頓了頓,又道:「可惜,如果我昨天就趕到縣城,那就有機會進行現場勘探,找出使用橡皮繩的痕迹。而現在,只要胡縣長的府邸里有一個二姨太柳絮的同夥,就能輕而易舉抹去痕迹。」
三
這一面的深色印痕,從這個角度看上去,竟似極了草書中的「皇」字。
安路被龍天翼和錢霄拉到長街僻靜處,然後龍天翼一本正經地問:「安醫師,面對日本人的挑戰,我作為一個中國人,你覺得是不是應該先做好萬全的準備?」
五
龍天翼又拍了拍安路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說:「反正今夜的比武,也會請你來做見證人。現在我就準備去茅草屋裡設置機關,你也和我一起去吧。哼哼,不管怎麼樣,宮本喜藏今天都輸定了。」然後他再次斂住笑容,陰惻惻地補充了一句,「要是實在不行,我也可以讓一切都藏在肚https://read.99csw.com子里,保證沒有任何人知道比武這件事。」
近一點,洪憲皇帝袁世凱也是這樣做的。
看來龍天翼獲得安保隊長一職,絕對並非浪得虛名。他不僅僅有著出色的劍藝,也有超出常人的分析推理能力。
「當然累,但想到你,我就不累了。」
「這是什麼?」龍天翼問道。
遠一點,宋太祖趙匡胤就是這樣做的。
有了雜質的玄鐵,自然就稱不上完美無缺了,也難怪龍天翼會如此失望。
安路驀地打了個激靈,他聽懂了龍天翼的言下之意。
望著那透風的茅草屋,安路不由得苦笑了一聲。這樣的破敗屋子,又能躲什麼雨?千瘡百孔的屋頂,年久失修,肯定有無數漏孔。到那裡面去躲雨,只怕還不如待在榕樹下避一避呢。
馬大帥早就有了登基稱皇的野心,為了蒙蔽愚昧世人,他趁著天火逆襲秀溪鎮的時機,派來龍天翼和錢霄,提前覓到天火殘餘,並在天火殘餘上繪出了一個「馬」字,一個「皇」字。天降隕石上驚現昭示馬大帥稱帝的文字,這事日後傳出去,馬大帥的一幫手下群起跪求他稱帝,馬大帥再順水推舟,豈不成就了他的一番大事?
錢霄則在一旁敲邊鼓,道:「那日本人肯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借口尋人比劍,其實多半是到大後方來打探情報。我們殺幹掉個日本姦細,也算是為國除害,利國利民啊!」
安路空著手,無所事事在秀溪鎮的長街上閑逛,逛著逛著就走到了龍天翼下榻的小酒館外。正是下午辰光,天氣燠熱,長街上一個人影也沒有。安路尋思著乾脆進酒館里去喝點小酒,正要進門,卻看到龍天翼與錢霄正從酒館里走出。
安路看過不少閑書,在很多描寫帝王將相生平的舊小說里,皇之將出的時候,都會天顯異象。比如唐高祖李淵,據說他起事造反之前,天邊就生出了一道七彩光環;明太祖朱元璋亦是如此,據說他母親夢見神仙賜她一粒丹藥,服下丹藥后就懷上了朱元璋,而朱元璋于夜晚出生,天空突然放亮,如有燭光,燭光外還有盤狀光環。
二
在錢霄手裡,握著一塊奇形怪狀的石頭,上面附滿了紅色的泥土,泥土上還沾著幾根稻草。錢霄站在茅草屋裡的一張破床前,那張破床上,有一床已經辨不出顏色的被子,滿是破洞,破洞里露出骯髒不堪的棉胎,黑黢黢的,硬得結成了板。床上沒有床單,只鋪了一層薄薄的稻草。
之前安路在獨龍的鐵匠鋪里,就曾經見過宮本喜藏。那個東洋浪人為了鍛出削鐵如泥的神兵利read•99csw•com器,一直在秀溪鎮里尋覓天火殘餘。見到龍天翼的狂喜表情,安路也不禁暗忖道:「難道這塊被雷瘋子藏在床鋪里的頑鐵,就是造成三姨太面容盡毀的天火殘餘嗎?」
一
至於警告三姨太玉婉的事,暫且緩一緩吧,反正也不急在這一時。
「哼,我要在比武場地旁,雷瘋子的茅草屋裡,設置一點機關。如果比劍過程中,我戰勝了宮本喜藏也就算了。如果輸了,我就得啟動機關,讓他當場死在茅草屋外的空地上。絕對不能讓他帶著勝利的消息離開秀溪鎮,否則一旦傳出去之後,會打擊到前線與日寇拼殺的將士們的士氣。」
而在茅草屋前,則一塊空地,空地四周有著幾棵高大的榕樹。
但龍天翼臉上,依舊一片嚴峻之情,絲毫不露喜怒之色。他仰頭看了看天色,然後拍拍安路和錢霄的肩頭,說道:「雨眼看就越下越大了,我們暫時沒法回酒館去,那就都到茅草屋裡避一避吧。」
「再看看另一面呢,會不會也有什麼字?」錢霄饒有興趣地提議道。
這初夏的雨,真是說來就來。但看空中墨黑雲團的架勢,卻無絲毫說走就走的跡象。
循著龍天翼的視線望去,之間他又刮下了一塊紅色黏土,而在黏土之下,露出了一條帶狀的深色印痕,在青色的玄鐵上,顯得尤為明顯。
獨龍走到土地廟門內,朝外望了一眼,臉上似乎有點尷尬。緊接著,一位穿著一身粉裙的漂亮女孩出現在他身後。
榕樹冠蓋中,橫生的枝條上,已經掛好了幾盞燈籠,這是錢霄吃過午飯後,就提前來掛好了的。
呵呵,打鐵,在鐵匠鋪里說就行了嘛,還進了土地廟,分明就是欲蓋彌彰嘛。安路心裏暗笑,卻不動聲色,把大海碗還給了獨龍。
是錢霄的聲音。
龍天翼和錢霄都已經來踩過一次點了,安路還是第一次來。正如酒館老闆之前說過的那樣,這是一幢孤零零的茅草屋,土牆壘成的牆壁破敗不堪,屋裡散發著令人反胃噁心的霉味與酸臭。
安路也接過頑鐵掂了掂。這頑鐵並不重,甚至和同等大小的石頭差不多輕重,難怪錢霄剛在床鋪上尋到的時候,根本沒辨出這是一塊鐵傢伙。
「咦——」聽到這聲脆響,安路也不禁詫異地揚起了眉毛。
龍天翼又接著繼續刮掉頑鐵外層的紅色黏土。不過,他只颳了一下,臉色便突然黯淡了下來。
安路不由一驚,龍天翼的推理能力著實很強,想出破解密室之謎的答案,竟然與自己冥思苦笑出來的結論一模一樣。
「當然,那是當然。」安路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九*九*藏*書頭腦,不知龍天翼突然提到這個是什麼意思。
龍天翼伸出手指,用堅硬的指甲蓋,小心翼翼颳去了粘附在頑鐵表皮上的紅色黏土。
哦,對了,龍天翼和錢霄在省城,不正是在馬大帥麾下當差嗎?難道這預示著在不久后的將來,馬大帥有機會君臨天下,登基稱皇?
安路詫異道:「提到我?提到我什麼?」
就連安路這個文弱書生,也不由得對龍天翼生出了些許嫉妒之情。
安路是被龍天翼和錢霄連哄帶騙,帶到了茅草屋這裏來。原本下暴雨的時候,龍天翼也知道當夜的比劍只怕要取消了,卻也以避雨的由頭,拉著安路進了茅草屋——龍天翼和錢霄早就在茅草屋裡準備好了這塊頑鐵,所以有一萬個理由必須也讓安路進入茅草屋裡,讓他充當目擊證人。
龍天翼見到安路后,立刻微笑著說道:「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我和錢霄剛才正提到你呢。」
四
安路也在公案小說里見過玄鐵的描寫,據說那是上古時代遺留下來的原鐵,其所鍛造出來的兵刃,絕對是神兵利器,吹髮立斷,削鐵如泥。如果說這塊頑鐵真是傳說中的玄鐵,那龍天翼可真是撿了大便宜。
真是古怪啊,這天火殘餘究竟是什麼材質構成的?安路也是第一次見著,真可謂聞所未聞。他捧著頑鐵不斷掉轉方向,仔細地把玩著。當他將頑鐵換了個方向,突然發現其中一面的深色印痕,看上去似乎有點古怪。
龍天翼抬步就準備向雷瘋子的茅草屋走去,卻在此時,忽聽空中劃過一道閃電,緊接著是一陣轟隆隆的雷鳴之聲。安路抬起頭,竟看到天際不知何時湧來一團團墨黑的烏雲,隨後狂風大作,雲團愈聚愈濃。又是一聲炸雷,豆大的雨點霎時就嘩啦啦地落了下來。
呵,分明是兩個人在說情話嘛。
偏偏這麼巧,有著「馬」與「皇」字樣的天火殘餘,就是在雷瘋子的茅草屋裡被發現的,而安路又成了發現頑鐵的目擊證人。
但不管怎樣,龍天翼還是屏住呼吸,繼續颳去了所有紅色黏土。
可是既然龍天翼和錢霄都已經頭也不回地向茅草屋走去,安路也只好冒著暴雨跟了過去。龍天翼與錢霄先進了茅草屋,安路渾身濕透,剛走到門前,就聽到屋內傳來一聲驚呼:「呀,這是什麼?」
「安醫師,我認為,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在日本人面前認輸,否則有傷國格人格。所以呢,為了力保勝利,我需要作出一點非常規的準備。」
想到這裏,安路不由得微微翹起嘴角,掛上一絲冷笑。
旋即,安路見到紅色黏土下露出了一抹青色。
如今是中華民國,新read.99csw.com社會,哪個姓馬的人敢來當皇帝?這大逆不道的話,安路可不敢開口說出半個字來。
因為剛才這塊石頭砸到了地上,原本粘附在石頭外皮上的紅色黏土,被砸開了一條縫。龍天翼凝視著這條縫,驀地睜圓雙眼,眸子里爆出一道精光,轉瞬即逝。
「什麼準備?」安路更加詫異了。
安路出了小屋,繞過張師爺的紅鬃馬,徑直快步向獨龍的鐵匠鋪走去。他手裡端著剛騰空的盛面的大海碗,他正是藉著還碗的借口,再次來到鐵匠鋪。
在巧舌如簧的蠱惑之下,安路最終還是與龍天翼、錢霄一同,走向了鎮尾雷瘋子的茅草屋。
獨龍趕緊介紹:「這一位是謝依依,她是謝鎮長的孫女,到我這裏來給她爺爺打一口鐵鍋。」
見謝依依在鐵匠鋪。安路不想做電燈泡,於是趕緊告辭。
青色的頑鐵正反表層上,不僅有數條縱橫交錯的深色印痕,在其中一面的一角,還有幾個墨跡一般的橢圓形的小黑點。
對於習劍之人來說,發現一塊原鐵,絕對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事。如果這塊原鐵資質優異,尋良師將之熔解,鍛成一柄利劍,那正是劍客一生所追求的夢想。
再回想龍天翼和錢霄二人,來到秀溪鎮后,因為雷瘋子狂性大發當街殺人一事,滯留在鎮內一夜,本該今天就離開,赴縣城履職。但秀溪鎮里多了個來歷不明的東瀛浪人,約他在此比拼劍術,讓兩人又有理由在鎮內多留一天。而正是因為比拼劍術的約定,龍天翼將比劍地點定在了雷瘋子的茅草屋外。
「龍哥,這兩天跑東跑西的,累不累?」
哼,這枚寫有「馬」和「皇」的頑鐵,鐵定就是龍天翼和錢霄假造出來的!
果然,土地廟裡說話的聲音戛然而止。
安路意識到,自己栽進了龍天翼一手製造的陷阱之中。
讓一切都藏在肚子里,保證沒有任何人會知道比武這件事,可偏偏他還讓自己去做見證人。如果一旦龍天翼輸了,他又啟動機關殺死宮本喜藏,要想保守住秘密只有一個辦法——也殺死作為見證人的安路!
天顯異象出皇帝的傳聞,足可以上溯到上古洪荒,雖然安路認為大多數這樣的描寫,都是穿鑿附會,或是阿諛奉承之言,為了欺瞞愚昧百姓,而由文史官杜撰出來的。不過,在這雷瘋子的茅草屋裡,居然發現了一枚寫有「馬」和「皇」的頑鐵,這又預示著什麼呢?
但在這裏,馬大帥就是土皇帝,要是違抗他,就算自己的父母與馬大帥關係再好,也逃不過一個「死」字。
鐵匠鋪空蕩蕩的,沒人在裏面。安路猜,獨龍應該在隔壁廢棄的土地廟裡午睡吧,於是走到土地廟門外。而這時,廟內傳來了有人說話的聲音。https://read.99csw.com說話的人,是一男一女,男的自然是獨龍,而女的卻是個陌生聲音,安路以前從來沒聽到過。
很顯然,錢霄手裡的那塊石頭,是從破床上找到的。
這塊頑鐵終於以最初的面目出現在三個人的眼前。
這麼是「錚」的一聲,而不是「砰」的一聲?聽上去不像是石頭落到了地上,倒像是一塊金屬砸在了地上。
「嗯,我也覺得這石頭有點古怪,真沉,比普通石頭沉得多了。」錢霄似乎是在印證自己所說的話一般,忽然捧著石頭的雙手顫抖了一下,手掌竟然鬆開了,那石頭落到地上,發出「錚」的一聲脆響。
龍天翼喜形於色地叫道。
原本安路以為龍天翼也是個劍痴,寧願晚一天去縣城履職,也要留在秀溪鎮與宮本喜藏比拼劍術。沒想到,龍天翼如此卑鄙,為了確保勝利,竟尋思著搞些有違武德的小動作。
這世道,妄想當皇帝,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洪憲皇帝袁世凱就是個例子。當他的爪牙,日後必遭殺身大禍。
說著說著,三個人就來到了雷瘋子的茅草屋前。
果然,從這個角度看上去,頑鐵上的深色印痕,竟與草書中的「馬」字隱約有些神似。
「糟糕,有雜質!」
安路深知,如龍天翼這般的劍痴,為了與宮本喜藏比拼劍術,冒著拖延履職被問責的風險,留在了秀溪鎮中。此刻,不識相的暴雨卻不約而至,龍天翼心中一定憤懣不已。
現在,風水輪到馬大帥這裏來了。
「是玄鐵!」龍天翼贊了一聲,雖然他竭力想要裝作平靜,但興奮之情依然溢於言表,難以抑制。
安路指著左下角四個橢圓形的小黑點,說道:「你們看,這像不像個『馬』字?」
雨點穿過厚密的榕樹樹冠,掛在枝條上的燈籠立刻被雨點打濕,又在狂風中左右搖擺。燈籠里的蠟燭自然被淋了個透濕,晚上肯定沒法再點燃了,眼看那場預約在深夜的劍術比拼,眼睜睜就被這突如其來的暴雨給毀了。
龍天翼斂住笑容,道:「安醫師,我們借一步說話。」
一面是「馬」,一面是「皇」,莫非預示著一個姓馬的人,會當皇帝?
安路有點不好意思了,要是被人家知道自己在門外偷聽,那多麼不好。於是他趕緊躡手躡腳退出幾步,約莫估著應該聽不到土地廟內說話聲音的地方,然後重重咳了一聲,大聲叫道:「獨龍,你在不在?我來還碗了!」
安路明白,他已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安路將頑鐵翻了個面,然後凝神盯著這一面的深色印痕。不過,這一次他不敢說話了。
三個人都各自揣著心事,一路上無人說話,氣氛甚是尷尬。為了打破沉默,安路開口說起了剛從縣城張師爺那裡聽來的二姨太柳絮密室失蹤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