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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柯林頓朝反方向走了,莉莉朝電梯走去。她心裏一動,穿過走廊往靠近理查德辦公室的那個方向走去,巴望著能看上他一眼。
「這是你的房間了,感覺怎麼樣?」
莎娜轉身露出她那燦爛的微笑,整個房間為之一亮,「這房間很漂亮,媽媽。我的意思是說,它給我的感覺不像是在家裡,但很漂亮。我能看電視嗎?」
「明兒見,老闆。咳,你的胳膊上是怎麼搞的?傷得不輕,你在泥里摔了一交還是怎麼的?」
他把公文包往她桌子上一摔:「為了避免從此看法不同,我要和你當面談談。我請求駁回赫納德茲案,他們可能馬上就會釋放他。」
她話還沒說完,他已到了桌邊抓住了她的手。
他放開她,一動不動地靠在柜子上,看著她離開。走到門口,她又回頭來望著他說:「我會給你電話的,或許明天。」
「一點不錯。要不然我早就可以使這該死的案子順利進行,可是沒人知道她究竟在什麼鬼地方,而沒有受害一方……」
「你看上瘦得跟蘆葦似的,美若天仙,漂亮極了!嘿,你不用怕,你永遠也不會發胖,你的基因里沒有這個。」
「正合適,你穿上它后看上去至少有十四歲。」
一會兒她完全像個小女孩,對自己的行為和身體毫無戒心;另一會兒她又像個十足的女人,模仿著電影明星那副裝腔作勢的派頭,把頭髮一揚,或是臀部一扭一擺地走動。
「我並沒有你想象的那樣聰明,媽媽,有時我覺得自己笨透了。我拚命努力,而我大多數朋友毫不費力就各科都拿到了『優秀成績』。你又一直都是那麼聰明,這是爸爸告訴我的。他說你甚至使他感到自己很愚蠢。」
不一會兒,平底煎鍋的油就滾了,莉莉系著新買的印花布圍裙,正把雞塊放在麵粉和調味品里攪拌著。
「你在想什麼?」
「傻孩子,我說的是遺傳學上的東西,你或許明年會在生物課上學到,它涉及的是從你父母身上繼承某種東西。譬如,我的體重從來不會有問題,家裡別的人也都沒有。你也會是標準的。」
「我的臀部是不是太大了?它會不會使我看起來很胖?」
莎娜歡快地跳下床,緊緊抱住了她母親。莉莉把臉埋進她的頭髮里,聞著殘留的綠野香波的清新氣息。
莉莉心裏甜滋滋的,夕陽從美麗的窗帘照耀進來,過去八https://read•99csw.com天來的陰霾一下於驅散了:「看化妝台抽屜。」
她舉起一條比基尼內褲,那是莉莉在林蔭大道上的高級女用內衣店裡買的。
「整個星期你都抽不出一分鐘時間,我幾乎開始懷疑我們之間的所有這一切是否從來就不曾發生過。」
莉莉不想把時間浪費在換衣服上。於是,她邊往廚房走邊脫下外衣在經過自己的卧室時扔在床上。
這房子像是天賜的,以前屬於一個老婦人,不久前剛過世,她的家人想把房子租給一個可靠的人,直到遺產認證驗訖完畢。房子位於莉莉的辦公室不過幾個街區的一處古老、安靜的街坊,已故的房東是個熱情的園藝家,幾乎院子里的每一平方英寸地面都種滿了玫瑰叢和盛開的鮮花。
「嗨,地面在呼叫了,還還魂準備聽,莉莉。」
莉莉大笑,用圍裙擦了擦手,斜靠在櫃檯上。莎娜剛才模仿的是她的一句口頭禪。
說到這裏,她低下頭瞧著自己的網球鞋。當她抬起頭來時,眼裡流露出悲傷的神色。
她早就對整個晚上都作了安排,她在為莎娜燒好她最愛吃的飯菜——炸雞和馬鈴薯泥。之後,她們就可以蜷縮在沙發上邊吃邊看電視。所有的傢具都是從本地的藝品店買的,雖然大都是些價錢不貴的複製品,但看上去溫馨而迷人。莉莉大部分的錢和精力都花在布置莎娜的房間上,她前後折騰了三次直到無懈可擊為止。房間里,靠牆擺放著一張蓋有床罩的高架柱床,邊上是一隻有墊座的床頭櫃,床上一條以粉紅色與淡紫色基調印上花卉圖案的新被子極為搶眼,與之相配的窗帘是莉莉親手掛的,另一面牆邊立著一口古色古香的衣櫥。莉莉還在床頭櫃和梳妝台上點綴了許多裝在鑲有銀邊和珠寶的鏡框里的她與莎娜、甚至連莎娜的爸爸也在一起三個人的合影。衣櫥抽屜里裝滿了新買的休閑裝、內衣、睡衣以及各種顏色的短襪,這樣每次莎娜到這兒來跟莉莉過夜就不用帶一整包換洗的衣服了。
她開始喜歡起柯林頓來。
憑著充沛的精力,她揮舞著雙臂在房間里跳躍著。她正好處於這麼個年齡,作為孩子的她與開始作為女人的她同時並存於一個體內。
莎娜甩了甩長發,信步進了房間。
他伸手按了下按扭,掛斷了電話。
「我太喜歡了,九*九*藏*書媽媽。太棒了!」
她轉身望著莎娜,「可是他錯了,他試圖在你我之間製造摩擦……利用他跟你單獨在一起的時候,造成我一直是個壞傢伙的印象,只會一味懲戒我,說我的壞話。」
話音未落,她已經站了起來,從他手中接過案卷放入她的公文包里,包里已經放了六七件案子,準備等莎娜睡覺后開夜車。她匆匆地走向門口。
「都是些輕罪。你可知道我們這個單位要處理多少案件嗎?坐。」他說,「我不會咬人的。」
莉莉走到爐灶旁邊關掉了煤氣。她後悔不該說最後那句話,使孩子陷入兩頭為難的處境。
「對不起,寶貝兒。我不得不等一位我們院內的辯護律師,接著又在商店停了一下,嘿,我有一件出乎你意外的禮物奉送,希望你會中意。」
莉莉朝著室外凝視,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里。
玫瑰花的芳香瀰漫在晚間清新的空氣中,屋前陽台上的懸垂物遮住了視線,在通往大門的小徑上快走到一半時,她才看見莎娜等在那兒。莉莉微笑著衝上去摟住了她。
他邊說邊瞧瞧她,她的思緒像是在很遠的地方。
莉莉一陣寬慰。她以為柯林頓要求見她是因為斯塔希·詹金斯案可能有了新發展。他幾天前去見過那個女孩,差點氣得發瘋。知道她寄養在別人家裡后,他想要把她接回自己家裡和他的家人一起住。莉莉及時制止了他,長篇闊論地要他避免介入過深。
「好吧,」她一字一句地說,「你有權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只是沒把握能否向你解釋清楚。爸爸和我對生活的看法及對人生的追求大不相同。我當時非常認真,總算念完了法學院,可以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因而今天,或許說每天我都努力工作。我擅長干這行,莎娜。還不止這個,它是一種很重要的職業。」
「等到哪天你也能的,你現在太年輕了。你可知道當你四周都是一群陌生的男人包圍著你時,我是怎麼一種感覺嗎?叫我怎麼能放心?再說,你現在應該把注意力集中在學業上,考慮考慮你以後想幹什麼。當模特兒只是你額外賺錢的工作。」
吃完晚餐,將碗碟堆在洗滌槽里,她們並肩坐在沙發上,翻閱著莉莉的舊相冊,大部分照片是莉莉做攝影模特兒賺錢上大學那段日子里照的。
她全身一熱,臉「唰」地紅了。她用裙邊擦九*九*藏*書著汗濕的手說:「很快,我也想你。相信我……」
就在那段日子里她第一次遇見了約翰,那時她太年輕了,膽子很小。她祖父對她的蹂躪一直像無形的創傷,時時隱隱作疼,它帶給她的回憶那麼黑暗,那麼污穢,她從來沒打算把它告訴別人。
一進門,她就將莎娜裝著過夜衣服、洗漱用具的皮包以及她自己的公文包扔在門邊上,拉著女兒的手,帶她穿過走廊。
「就算這傢伙是耶穌基督我也不在乎,曼迪遜,」他吼著,「這傢伙該坐牢了!已作案三次了,而你竟放了他,老兄!這就是我們這個郡經常玩的把戲!」
床上堆滿了衣服,有些掉到了地上,這房間這會兒看起來就像她女兒另外那所房子的老房間,只是更新,更漂亮,更富有女性氣息。莎娜那個老房間里的傢具都陳舊了,表面上有不少的刻痕、水漬及她塗指甲油不小心灑上去的污跡。
「這麼說,那個受害人至今還沒有露面,嗯?這是第幾次了,你已經是第三次連續傳喚她了吧?」
莉莉從她眼裡看到了欽佩的神色,這才是她從前的女兒。她感到一陣欣慰和幸福:「你當然會跟我一樣聰明,事實上,你會比我更聰明。你現在已經比我聰明了。」
莉莉說完,用圍裙擦了擦手。
「我想你希望聽到我對你的婚姻的結束表示遺憾的話,可是我並不想說。我什麼時候能見到你?」
她身著莉莉幾星期前給她買的粉紅色套裝,上衣飾有花邊。這年輕女子身材高挑,眼看日漸成熟、美麗。
最後,莎娜坐得不耐煩,站起來,伸展著她那高挑的身軀。她們邊聊天的時候,她就玩起自己的頭髮來。因為沒有發卡,編好的辮子又散開了。
「打開衣櫥門,」莉莉早就料到莎娜有此需要,「好啦,我要開始炸雞了,我餓死了。」
這些衣服和房間是一個開端。當然只是一個小小的開端而已,不過,總算有了開端。當她看見莎娜正帶著滿足的神情在瞧標籤上的價錢時,更堅定了自己的直覺。
柯林頓像陣風似的衝進了她的辦公室,上氣不接下氣,頭髮亂得嚇人。
「或許我也需要你,莎娜。你想到過這一點嗎?」
「什麼牛仔褲?你美九九藏書若天仙,給我買條牛仔褲嗎?」
「這張照片上的你多漂亮!」莎娜將其中一張照片拿到面前仔細端詳著,「誰都說我們很像,為什麼我不能做模特兒呢?」
「哦,也許你的各科都影響了你的功課成績。如果你跟我住,我就會限制你的電話,讓你自我訓練約束,取得更好的成績。」
柯林頓從第42區打電話給莉莉說他要在下班前跟她談點什麼,她同意等他,但又有些著急。半小時后約翰要送莎娜到她新租的房子來,而莉莉兩個星期都為這個晚上忙碌著。他們已經分居八天了,今天將是莎娜頭一次見到這房子。
「謝謝,媽媽。所有的東西我都喜歡:房間啦,衣服啦,照片啦……」
「噢,那個呀,」她笑著,抬起胳膊察看了一下傷痕,「我在我女兒的卧室搬傢具時弄的。」
「不過,我真的需要一套立體音響設備。」
「沒辦法,」莉莉輕輕地回答,「我只有一分鐘時間而已。」
桌子已經擺好,一陣微風從花園裡經過玻璃拉門吹了進來,立體音響設備傳出強勁的搖滾樂,一切都那麼恰到好處。她把雞塊放進滾油里,開始削馬鈴薯皮。
「噢,媽媽……哇……太好了!」
他本來靠在扶手椅上,驀地身子朝前傾,眼神變得溫柔起來。
「爸爸需要我,我不能離開他。你為什麼離開他?」
「別這樣,」她喘吁吁地說,「我真的該走了,我女兒在等我。拜託……」
「四十五分鐘內就可以吃晚餐了。」
「好長時間了,我怕你不回來了呢。」
她停住話頭,鬆開手又打量了一遍房間。
如果莎娜是個男孩,情況也容易解釋。不過,現在她已經安頓好了,莎娜這會兒正在往她的房子來的路上,她這才覺得她終於可以面對他了。
他在打電話,和對方討論得非常激動。瞧見莉莉,他朝她做了個進來的手勢,將電話按在對講裝置上,走過去踢上門。
不知道怎麼,莉莉想以此來彌補她遭受的痛苦,以及他們離婚後還要遭受的一切。她也想著這些賞心悅目的東西讓她的女兒,將這所房子永遠當作她的家,使莎娜會跟她一起度過更多的時光。
「你等了多久了?」
「爸爸說你變了。」莉莉深深地嘆了口氣,靠回到廚房柜子上,「也許,也許我是變了。今晚這種討論就到此為止吧。你去換衣服,我們開飯。」
她將抽九-九-藏-書屜里的所有新衣服拿出來放在床上,一件件仔細欣賞著,欣喜若狂。
「也不是這麼說。我並不在意他是否有一個很重要的職業,不過,他應該找個可以讓他整天上班的工作,應該重視我的努力。」
「怎麼樣?」她問道,站在他的辦公桌前。
莎娜問道,像個模特兒似的在白色的瓷磚上旋轉著,向莉莉展示著其中的一件套裝,紅色的長發隨之飛舞。
莎娜挪近她母親,抬頭望著她的臉一本正經地說:「那麼,將來有一天我會像你一樣聰明嗎?」
「很好,柯林頓。至少你盡了力了。我早有預感,這案子的結局一定如此。把案卷給我,我要把駁回的事記上一筆。假使他再度落入法網的話……」
「而爸爸乾的卻不是很重要的工作,是這樣嗎?」
辦公室里有個可以擋住人們視線的位置,那就是辦公桌與檔案櫃之間那塊窄小的空間。把她拉到那裡,他摟住她,雙唇緊緊抵住她的脖頸。
「今晚跟我回家吧!我沒法忘記你。」
「不行!」莉莉大聲回答,但臉上仍帶著微笑,「你是個怪人,莎娜,是真難管教的怪人!」
所有的價格標籤都還掛在上面沒有摘下來,因為莉莉知道她女兒總是根據價錢來評價東西,她故意讓它們留著。
「自我訓練約束?可笑。」她氣憤地說,「好像我真的不約束自己似的。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到底認為我像什麼人,少年犯嗎?」
「你知道的,是那個娼妓的案子——你極為關心的那樁。我以為你會為了被駁回的緣故狠狠地訓我一頓。」
他頓了一下,等著她的反應。
「真可愛,我喜歡這件。噢,瞧那些……」
莉莉飛快地瞥了一眼窗外,回過頭來說:「今晚不行,我丈夫和我決裂了,我差點被整個事情壓垮了。又是這事,又是工作上的新變動;我……」
他幾乎每天給她打電話,每次她都找個借口,沒說幾句就把電話掛斷了。她如何向他啟齒,說她自己的女兒選擇了跟她父親生活在一起?誰都知道要不是有嚴重的問題,孩子一般總是喜歡跟母親住。
「我要給爸爸打個電話。」她說。莉莉失望地張開嘴。
背對莉莉,她仔細打量著房間,伸出手去摸摸被子,又拿起一個小鏡框,裏面的照片是她們倆在去年聖誕節的合影。她轉過身來,歡笑著,是完全發自內心的歡笑,不帶半點虛假或勉強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