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也知道,約翰,人們——結了婚的人——一定要有性生活,不僅僅是為了繁衍後代,還有別的許多理由。」
「我可以進來待幾分鐘嗎?」小女人看了看她母親的臉色,隨即說道:「當然。你跟爸爸吵架了嗎?我剛才聽見那邊有叫喊聲。」
她正關著房門打電話,約翰推門走了進去,把碗遞給她,轉身準備出來。她頭也不抬,一把拉住他的襯衫,直到他俯身靠近她的臉。
「你這個盪|婦,婊子!」她壓低嗓子說道:「要是你是個男人,會像待一個女人、一個妻子一樣待我,那我就不會需要另外一個男人。」她逼近他,離他的臉不過幾寸。
莎娜的藍眼睛在房間里掃了一圈,才回答她母親的話:「也許是吧。」莉莉還能說什麼呢?孩子已經如實地回答了。她呆站了一會兒,準備離開房間。這時,莎娜說話了:「你可以跟我一起睡,媽媽。把燈關掉吧。」
一股怒火從莉莉胸中「騰」地升起,她氣沖沖地說:「這不是真的。不管你怎麼想,這根本不是真的。你知道什麼緣故嗎?那只是因為他總是更遷就你,更會侍候你,從來不對你要求什麼。是不是?」
「半小時后給我打電話。」莎娜說,一旦他們回家,她房間里的電話會整個晚上響個不停,每個女孩都會在事先約好的時間里給她打電話。
他們住的這所房子是二十年前建造的,原是個寬闊的牧場,站在老式的窗戶邊,可以看到整個牧場的全景。約翰進門後分別給自己和莎娜舀了碗冰淇淋,並把莎娜的那碗端到她房間里。
她在他嘴上親吻了一下,又繼續在電話里跟她的女朋友交談。他微笑著出了房間,回到起居室坐在電視機前吃他的冰淇淋。莉莉站在過道里,後退了一步讓約翰過去,眼睛盯著他。接著,她進了淋浴間。他們每次比賽完回到家總是這樣,約翰從來沒有一次問過莉莉是否要吃冰淇淋。
輪到一個個子不高膚色淺黑的女孩擊球,她晃動著手中的球棒擊中了球。看台上,她父母在她往一壘奔跑時大聲喊著:「加油!」下一個打擊手也擊中了球,但還未跑到一壘就被刺殺出局。比賽結束了,莎娜那方球隊獲勝。
人們往往會問她叫什麼名字,她總是笑著回答「原告」。別人還以為她說的是「圓缸」,哄堂大笑。莎娜也「咯咯」地笑著,拍著小手又重複一遍。
莉莉的腦袋突然變得一片空白,腳從油門上滑了下來,車子猛地在郊區馬路停了下來,後面的汽車喇叭聲響成一片,隨後從她們後面超了過去。
「媽媽……我已經都穿著去上過學了,我不想再穿著去參加舞會。」
她不放過任何場合向莉莉證明自己能夠像母親一樣去做,知道她這麼做了一定會得到母親讚許的微笑。在莉莉的鼓勵下,她爬樹、打球,一腳踩死蜘蛛,而不是像別的孩子通常見到蜘蛛那樣尖叫。
「行了,約翰,別跟我玩把戲了,你在說什麼呢?」
上個月,莎娜回到家裡情緒總是極其惡劣,莉莉於是又老調重彈:「大多數人一輩子也就只有那麼幾個真心喜歡的好朋友,為什麼你非得堅持要那麼好幾十個?讓每個人都喜歡你對你來說就那麼重要嗎?」
「到時候再說吧!」她敷衍道。
莎娜離開眾人往車子那邊走,一個女孩跟在後頭。
「就來啦,親愛的。」他答應著,幾秒鐘后就端著開水進了莎娜的房間。
「我要跟爸爸一起呆在這兒。」莉莉的心在往下沉,她猜到事情會這樣。她起床扭亮了電燈,坐在床沿上,似乎要看穿莎娜的眼睛。她用手抹去流到面頰上的淚水,說道:「為什麼?我究竟做了什麼?我又沒做了什麼?告訴我?」
她的聲音又再高吭起來,朝他尖叫著。
幾年前,莎娜開始漸漸地變了,約翰對她的影響增強。莎娜開始在家裡和父母頂嘴,脾氣越來越大,這是莉莉所不能容忍的,而約翰則乘機挖她的牆腳,讓莎娜把他當小孩似的指揮得團團轉。這一來,他們在如何扮演父母的角色上分歧越來越大。
「我們會窮嗎?莎莉的父母離婚了,她說他們現在很窮。」
當個全校最受歡迎的女孩子,她得鞏固自己的勢力範圍。別的女孩出於嫉妒會在背後九*九*藏*書排擠她。就如一個政治家總是謀求連任,她也得拉選票,保證她的選民都選她,確保自己的地位。
莉莉背貼著過道的牆站著,聽他們倆談話。他們正在說比賽的事——約翰對她的投球大加讚賞和吹捧。她想象得出莎娜這會兒一定踮起腳尖摟著他的脖子,親吻他的面頰,就像他們每天晚上做的那樣。他走出房門,發現他妻子雙手交叉在胸前站在過道里。他等她先過去,隨後跟著她走到了後院。
莉莉還記得她是如何盯著她,問她長大后是否會長得像她那麼高。而上個禮拜,莎娜卻朝她尖叫著說她自己像頭長頸鹿,是全校最高的女生,末了激烈地指責莉莉,全都是她害了自己。
又來了,莉莉感到胸口又是一陣刺痛。她發現自己近來在絕望中做了一些連她自己都瞧不起的事。
莎娜眼珠轉了轉,有點不敢相信她母親為何這般激動。這可完全是女人之間的事,是件她們倆才可以共同分享的事了,莉莉想。
「你完全不懂,」莎娜對她說,「我在外面整天到晚都要對人和和氣氣笑臉相迎,有時候回到家裡實在沒法再控制自己。」
「我保證你不會過苦日子的,莎娜。就算我不得不額外再去找工作。我愛你,我會一直撫養你,我要一直跟你在一起。」莎娜黑暗中翻身從床上坐了起來,她的聲音又細又尖。
「住口!」她說著,環視了一下四周是否有人會聽見,「我要用我的車帶莎娜回家。」她轉過身拖著緩慢的步子穿過泥地往選手休息室方向走去。
有一次,鄰居的狗對著她嗥叫,她一拳擊中了它的鼻子。每當完成一次英雄壯舉,她會一路跑進房子撲進莉莉的懷抱里,充滿自豪。對約翰和莉莉來說,她是個前程似錦的孩子,充滿魅力。
「你不了解,」莎娜說,「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是她們需要我。」
莉莉曾試圖用老一套的心理學妙訣跟莎娜交談,但未能奏效。最後她只好坐下來跟她討論在家的行為舉止。
「因為我沒法再這麼拖下去,等到那時我已經太老了。如果我們現在這麼做,我們都還有機會去尋找生活中別的什麼。」
「他們有性生活是因為它是美妙的,正常的。」他顫抖著,從她身邊後退了幾步。
這種魅力並沒有因時間的流逝而消失,莎娜自己也認識到並學會加以利用。
約翰只須到打卡鐘那兒打個卡,收收帳單,教教壘球,看看電視,等著他買的彩券中獎就行了。就在他們罕有的交談中,約翰要談的頂多也只是太空船啦,外星人啦,或者人死後會怎麼樣啦之類的話題,他所描繪嚮往的世界與莉莉生存於其中的極為現實的世界相差十萬八千里。
「我需要一套新裝,下星期在體育館有個舞會,我們都去。」
「哦,真的,」她說,「你到底看見什麼啦?」他沉默了一會,接著又重複了一遍:「我看見你了。」
「也許,而你爸爸可能去找另外一個會使他幸福的女人。」莎娜不吭聲,陷入了沉思。莉莉繼續說道:「我們倆中間總有一人得搬出去住,今天晚上大家都說了許多很過火的話。你爸爸要我搬出去,我有權呆在這裏,莎娜,如果就剩下我們倆,情況可能會有所不同。你也知道,我有時關在自己的房間里,有時在辦公室呆到很晚,這是因為我不想見著你爸爸。我的意思是說,你總是呆在你的房間里,而你爸爸總是躺在沙發椅上睡大覺。請你設身處地為我想一想。」
「我開會開到很晚,我讓莎娜跟你說一聲,可是你一直沒醒。」莉莉心裏暗暗慶幸好在天黑,他看不見她的臉。她一直是個蹩腳的撒謊者。他有一次告訴她,只要她一撒謊,鼻孔就會張開。
莎娜從床頭櫃里取出一張衛生紙,擤了擤鼻子:「爸爸比你更愛我。」
儘管莉莉那時候一天只睡幾個小時,只在莎娜睡著的時候打個盹,迷糊一會兒,一過午夜又匆匆趕去上班,但她覺得很幸福。她沒時間為她和丈夫之間的關係操心。她那令人精疲力竭的日程表安排得滿滿的,沒多少時間留給他。他似乎也沒在意。
「我要你搬出去。」他站了起來,聲音里滿是痛苦,斬釘截鐵完全不像是戲弄的口氣,https://read.99csw.com「你聽見了嗎?我要你明天之前從這房子里出去!」
這就是事情的原委,聽起來和她之所以成為地方檢察官,並且還想當法官的理由如出一轍。自從戰勝童年的惡魔糾纏,她就將命運之韁緊緊地握在自己的手裡,並教導她的女兒效法她力爭上遊。
莉莉自知她跟莎娜之間的事遠非青春期的戀父情結可以解釋。約翰利用她自己的女兒來反對她,其中的原因莉莉實在無法理解。是因為她告訴他她想成為一個法官的緣故嗎?約翰總是夢想著她進入私人事務所,這樣她就會「掙大錢」,他就可以退休,將精力花在管理他們的投資上。
「爸爸說你太忙了,不要打擾你。」
莎娜回身挨著莉莉斜靠著,還在抽泣:「你的意思是指另外一個男人?去找另外一個男人?」
來到過道里,她發覺女兒的房間里還亮著燈——這會兒才十點鐘。她撞開門時,莎娜正把床上的紙呀什麼的往活頁筆記本里塞。
在社區中心的操場上,莉莉往棒球場本壘後面走去,鞋後跟不時陷進鬆軟的泥地里。走到金屬絲網附近的一處位置,她停住腳,把手指扶在上頭。
「現在你可以跑進去告訴她我說了什麼。你難道沒有意識到就在你把我跟你私下裡說的話轉述給她聽時,你這樣做也是在傷害她?去吧,去告訴她!我再不放一個屁。」她坐回尼龍椅子里,差點絆倒。她一把抓住椅子扔到那半邊臟院子里。
「星期天願意跟我去溜冰嗎?」
一頭紅髮,再加上臉上的雀斑,她看上去就像一個長絨娃娃。
「出什麼事了?」
「我要一個丈夫,約翰。我要的不是一個妻子。」他猛地關上門,把她一個人扔在院子里。混亂中鄰家的狗不停地狂吠著。
在權力的寶座上佔有一席之地可能是件榮耀的事,但所領的薪水比她現在所賺的錢多不了多少。約翰對此不能理解。他說莉莉是個傻瓜,一再挖苦她想當法官只是為了奪取權力而已,只不過為了滿足妄自尊大的虛榮心。
「是的。」莉莉別過頭,不想讓莎娜看到她臉上紅紅的手指印,「我們能像你小時候那樣關燈躺在床上嗎?」
這下子,她回到家裡后就可以鎖上卧室的門,好好地談談這事,就像她們過去無話不說時一樣。
「我們不咬孩子,」她總是對孩子說,「但我們可以咬一個蘋果。」
「我猜你這陣子說不定哪天就會來潮。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就是在你這個年紀來的,你近來老是心浮氣躁、情緒不穩,就是這個緣故。我在這種時候也這樣,這是正常的。從現在起你是個真正的女人了。你小腹疼不疼?感覺怎麼樣?我們等一會兒在藥店門口停一停,你現在身上戴著什麼?」
「挺好。」
莉莉決定上法學院時,莎娜才幾個月大。作出這一決定需要很大的決心。
「去玩槌球,怎麼樣?你想去玩槌球嗎?」
「你去上法學院,」他那時說,「我呢?要開一個自己的私人機構,我們會成功的!」
她打開莎娜的房門,莎娜仍然坐在角落的地板上打電話,床上堆得亂七八糟根本沒有一塊可以坐的地方。
「我太為你驕傲了!」他說。他倆明明看見莉莉站在幾步遠處微笑著,卻沒有朝她笑。
要她放棄這種高高在上的地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像莉莉一樣,莎娜也倔強得很,總想將周圍的世界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夜裡的空氣潮濕得很,莉莉擦了擦胳膊,回味著他的話。她神經質地大笑起來。他在說什麼呀?當然啦,他指的不會是她所想的事。
走了沒幾步,約翰將莎娜拉近自己,回頭看了一眼,想瞧瞧莉莉是否還在望著他們。女孩們簇擁著約翰和莎娜一起走著。莉莉畏縮了,手指緊緊地抓住了金屬絲網。他倆都把臉轉了過去,互不相看。
「爸爸今天已經給我買了月經帶。」這句話又在她耳邊響起,「爸爸說你太忙。」
躺回床上,莎娜靠近她,把頭擱在她的肩膀上輕輕地說:「我是愛你的。我只是想跟爸爸住在一起,你知道嗎?」
就在幾年前,儘管已經有了自己的事業,莉莉的整個宇宙還是圍繞著莎娜在旋轉。因為莎娜,莉莉才覺得世界上還存在著美好,真read.99csw.com正的美好。
「我給你拿了兩片葯治腹痛。」
小莎娜稚氣可愛,天不怕地不怕。莉莉願意看到她這樣,希望她能夠保護自己不受任何傷害。就在她教莎娜如何與別人相處,和氣待人的同時,她還努力培養她勇敢、堅強、成熟穩重的精神。
「瞧這院子,約翰。你壓根兒就看不見那半個院子有多臟,你一點都不心煩。你眼裡只有你願意看的東西。」
莎娜的臉激動得通紅。她站在那兒,幾乎比其他女孩高出一個頭,比莉莉的色澤更為明亮的長長的紅髮,紮成馬尾辮從球帽后拖出來,深藍色的大眼睛就像一對鑲嵌在臉上的藍寶石,與海軍藍的制服極為相配,高聳的顴骨給她臉上增添了一種遠非她這個年齡的人所有的優雅、迷人的氣質。如果配上合適的化妝、衣飾及上托式的胸罩,再加上高明的攝影家,莎娜的臉倘若出現在下一期的《環球》雜誌封面上也毫不奇怪,莉莉想。
從這兩句話就可以知道他們父女倆已經結成聯合陣線,把她排斥在外了,莎娜在這個女人歷史性的時刻,這個成為真正女人的儀式。而她卻毫不難為情地跑去向她父親求助,足見她女兒已經徹底背叛了她!在車上,誰也沒再說話,默默地回到了家裡。
「你給我端水了嗎?」
她女兒充滿了魅力。自讀一年級起,她就受到大家的寵愛。漂亮、機智、充滿活力的莎娜是莉莉見過的最可愛的小姑娘,她過去一向是莉莉的生命。
她數著秒鐘,屏息靜氣地期待著煙蒂像鞭炮似的爆炸。她想到了自然,想象她的五臟六腑內噴出一股火焰,將她全身里裡外外都燒盡……
「做完了。」
女孩們往選手休息室走去,大家爭先恐後地想靠近莎娜。賽后的活動從去年開始發生了變化,與以往總是湧向汽水和小甜餅不同,好多女孩都紛紛從手提袋裡拿出粉撲和唇膏來。
他的手臂朝她揮舞著,就像只貓頭鷹,一隻蝙蝠,兩隻襯衫袖子像兩隻在空中拍擊的翅膀,隨後一記耳光掠過她的臉,發出令人心驚的脆響。
「你要是跟爸爸離了婚我們住哪兒?我們就不再是一個家庭了。」莉莉也坐了起來,伸手拉住了她,可她卻掙脫了,「我們永遠會是一個家庭,莎娜。我永遠是你的母親,而你爸爸永遠是你的爸爸。我們都非常愛你。」
在莎娜快要上學那段時間,她在地方檢察署謀得一個職位。每天早晨上班前莉莉都要為莎娜準備午餐,再步行送她去上學。莎娜的同學都喜歡莎娜。她懂得如何跟別人分亨快樂,並樂於逗大人孩子開心。
莉莉知道他們故意在向她炫耀他們的親昵,暗示她這隻是他們的快樂時刻,他們不願意與別人分享。將莎娜放回地面,約翰直視著莉莉,將胳膊搭在莎娜的肩膀上,陪著她向不遠的選手休息室走去。
莉莉自知她激動得有點喋喋不休,語無倫次了,但她顧不得那麼多了。這對她們來說很可能是一個新的開瑞。
「你真叫人噁心,莉莉。你不配做母親。」他轉過身朝後門走過去。
莉莉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眼看著一大堆白色的盤子、碟子砸向地面,碎片飛濺。
天全黑了,只有鄰近的一所房子還亮著燈。寂靜的夜裡,惟一能聽到的是他們家的電視機的聲音,由於開著窗戶聽起來更加刺耳。他手中琥珀色的煙蒂使她回想起兒時追逐螢火蟲的情景,有時候她也會逮到一隻放在瓶子里。
莉莉從地上撿起根棍子扔過了籬笆,聽見那條小狗尖叫了一聲逃走了。
在下一分鐘里一切都走了樣,她親手破壞了自己立下的規矩。為了與約翰較量,她不得不玩一種新的把戲。他的把戲就是給莎娜一切想要的東西。
莉莉心裏一沉。莎娜總是那麼驕傲,她們太相像了。她以前經常告訴莉莉,她所有的朋友都認為她母親相當漂亮。
他站起身,比莉莉高出一個頭。她在黑暗中抬起頭,望著他手中忽明忽暗的煙頭。只見他的手在黑暗中一揚,將煙蒂扔到了另半邊又臟又亂的院子。
「我兩星期前才剛給你買過那麼多衣服,莎娜。你不能穿其中一套去嗎?」
「那你有什麼高見?要我辭職?我們就靠社會福利救濟金生活,這樣我們倆就可以隨時在家read.99csw.com待命,等候莎娜要我們為她端杯水?是你把她寵壞的。她本來是個極好的孩子,而現在卻成了粗暴無禮對人不敬,只知道伸手的小姐。」她停下來,後悔不該說最後一句話。
「浴室就幾步路,莎娜。你看還不是就在那邊而已。」
莉莉從他手中搶過兩片葯,怒氣沖沖地說:「我會給她拿進去的,回頭在院子里等我,我要跟你談談。」到了院子里,莎娜就聽不到他們的說話,至少在這一點上他們意見一致:不當著他們女兒的面爭吵。
莉莉半夜裡起來上大夜班,一直到第二天早晨,然後趕到法學院上課。也就在上課和上班那段時間里,莉莉將女兒交給臨時保姆看管,其餘時間里不管白天或晚上莉莉都自己帶女兒,不斷地跟她聊天、說話,就當她是個大人。
「我真不敢相信這種事會降臨到我的頭上,真不敢相信你們會對我做出這種事!」她開始哭起來,「今天,你們偏偏在今天這麼做了。」莉莉突然想起今天是她初次來潮的日子,她從此一輩子都會記著這個日子,「請你理解,莎娜。我知道這很困難,我實在是再也無法和你父親生活在一起,我本來想等你到高中畢業以後,可……」她打斷了她的話,「那你為什麼不呢?」
「別擔心,那件貴重的上衣會回到你手中的。我只是忘了,你能安靜一會兒嗎,媽媽?」說到最後那句話時,她的嗓音變得又尖又高。
「學校里怎麼樣?」
直到今天,莉莉還清楚地記得莎娜開始說話的那一刻。雖然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她只是像所有嬰兒那樣開始學說話時嘴巴發出「達達」的聲音。接著,她就開始像喜鵲那樣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莉莉跟她說過的所有話又變魔術似的從她嘴裏冒了出來。孩子說得越多,莉莉跟她交談得也就越多。
「沒錯,就這麼回事,」莎娜說,「你瞧,媽媽,我不抽煙,不聽要命的搖滾,也不跟男孩子混在一起。我成績不錯——應該說相當好才對——並且常聽她們訴苦,給她們好言相勸。這幫女孩和另一幫女孩打架時,我就從中調解,讓她們握手言歡。」
「別打電話了,睡覺吧。你明天又要起不來了。」
是莎娜教會了莉莉如何微笑,大笑,流下歡樂的淚水。可她卻從莉莉的手中溜走了,長大了,變成一個小女人。她不再需要莉莉。她有她的父親可以使她的一切心滿意足。莉莉曾經是約翰的寶貝,在許多方面都是他的小女兒,而現在他所關心的只有莎娜。
「我以為我會被關禁閉呢。」她充滿敵意地又瞪了莉莉一眼,「夏洛特和莎莉可以去嗎?」
這些話應該是她先聽到才對呀;她像個受虐狂似的渴望遭受鞭笞之苦。
為了得到她的垂青,她的崇拜者們總是幫她做功課,給她錢,甚至把她們自己都還沒穿過的新衣服拿給她穿。
從去年或還要早些時候起,她開始替莎娜買東西,只為博取她的一個小小的微笑。作為一個母親,她感到自己像是踩在蹺蹺板上。這一分鐘里她試圖堅持她長期以來的規矩約束女兒。
莉莉搖搖頭,並不相信:「荒唐,她們才不需要你。你剛才那話是什麼意思?」隨即她明白了莎娜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說得有人做領袖,即使那個人不是你,也會是別人。」
莉莉試圖跟她交談,「當主力投手身負重任實在了不起。對不起,我沒看到前面的比賽。我匆忙趕來,可是路上交通……」莎娜的眼睛直視著前方,一直不肯答話。莉莉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今天又有好戲唱了。
有一次放學后,一個女孩打了她一巴掌,她毫不猶豫地回敬了她並因此被學校開除。莉莉勸她放棄地位算了,她不肯。
約翰在躺椅上懶洋洋地躺了下來,莉莉坐在他對面的尼龍椅子上。
幾分鐘后,約翰朝她這邊的方向走來,俯身撿起幾根掉在地上的球棒。
莎娜眼睛盯著窗外。
「你要我搬走?」她尖叫著,「你這臭狗屎,你以為我願意後半輩子還跟你過下去,辛辛苦苦地掙錢,累得精疲力竭,而你就在電視機前懶洋洋地躺著,慫恿我的親生女兒來跟我作對?」他猛地掙脫了胳膊:「我沒有勸說莎娜跟你作對。是你自己忙於你的案件,你的事業,沒工夫關read.99csw.com心你自己的孩子。」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句話,胸口急劇起伏著。
她沒脫衣服站在淋浴間,望著鏡中的自己。她是個不受歡迎的入侵者——在自己家裡的被遺棄者。要不是靠她的薪水,要不是靠她夜以繼日的辛苦工作,他們根本租不起這所房子。沉重的負擔在她臉上印上了歲月的痕迹。
「還有什麼事?又有流言蜚語了?」
「我懂,」莉莉說,「我懂。」
「我今天來初潮了。」莉莉毫不掩飾地露出激動的神情。
她的呼吸漸漸平勻,風暴過去了。她感到一陣輕鬆,一種漂浮似的感覺包圍了她。她終於就要自由了。惟一的問題是莎娜。
莎娜正在投球,她目光朝右臂看了一看退後一步準備投球。其他的家長們大多身穿底部鼓脹的夾克衫,端著塑膠杯在露天看台上喝咖啡,那咖啡還冒著熱氣。莉莉因為冷抱緊了胳膊。
莉莉走了出來。
「贏了不是,嘿!」他突然冷冷地開口,將球帽往後推了推,「好不容易才離開辦公室是不是,總算沒錯過最後五分鐘的比賽。你確信自己不再牽挂辦公室里的什麼事了嗎?我的意思是,你現在不想把你的家庭捲入你那雄心勃勃的當法官的計劃中了,是嗎?」
「爸爸,給我端杯水,方便的話。」她嚷道。
她將臉轉向女兒:「你應該在我上班時打電話告訴我,你為什麼不?為什麼你要將我摒斥在你的生活之外?」
「不,我要跟你單獨相處一段時光,我不想與夏洛特和莎莉一起過。另外,你未經我的許可借給夏洛特的那件上衣在哪兒?」
棒球帽在他前額露出一條不小的罅隙。他四十七歲,比他妻子大十一歲。儘管頭髮掉到禿頭的部分比有毛髮的部分還多的地步,他仍不失為一個有魅力的男人。他的臉曬得黑黑的,富有男人氣概,一笑起來,兩排整齊雪白的牙齒便一覽無遺。但他這會兒表情並不愉快,不是那副專門留給他女兒的慈愛的神色。
「爸爸已經給我買了月經帶了。」
「功課多嗎?」
約翰從女孩們中間擠了進去,雙手抱住莎娜的腰將她舉到空中。
莉莉和莎娜前腳剛到家,約翰後腳也到了。這兒從前是卡馬利洛的農牧社區,離溫圖拉只有二十分鐘的路。
莉莉當時在本地的一家醫院管入院登記,約翰在一家私人機構做事。他的收入每個月都不固定,維持生活的惟一辦法是莉莉繼續工作。約翰鼓勵她去上學,老是談到將來畢業會掙多少多少錢,他們就不用再為了節省幾個錢而吝嗇節儉了。
「你昨天夜裡上哪兒去了?」他問。
「我不在的時候,」她總這麼對她說,「或者你爸爸不在的時候,如果有什麼意外情況發生,你要像個大人一樣,就像大人那樣去做,我相信你自己一定能做到,因為你確實能做到。」莎娜在莉莉發表高論時總是眨眨眼睛,回報母親以微笑。
「搬出去和你的男朋友——昨天晚上在停車場跟你鬼混的那個傢伙一起住。」
「你爸爸準備和我離婚。」莉莉在黑暗裡抽噎著說,眼淚不由自主地從臉上滑落。她剛才在院子里感覺那麼好,這一結局她盼望已久,而現在她卻忽然害怕起來,「我們不好已經有很長時間了,你也知道。」
接著,她想起了什麼事,朝她母親轉過身去,面帶甜甜的微笑,聲音也嗲嗲的。
「我看見你了。」他的聲音里透出的既有憤怒,也有悲傷。
「噢,這是我媽媽。媽媽,這是莎莉。」莎莉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兒,「你們倆看上去太像了!我簡直不敢相信。」莎娜鑽進車摔上車門,一雙眼睛彷彿要刺穿她母親,眼神流露出忿恨。
「我每天練習壘球,還上體育課。不再需要什麼課外活動了。」
莉莉從沒打過一次孩子。只要能弄到手,有關如何撫養、教育孩子的書籍,她都看,並付諸實踐。
莎娜將電話擱在一邊,大步朝她母親走過來:「我一分鐘后就完。」
「當然可以。」莎娜輕輕地關了燈,爬上床,靠里躺下來。
她走到亂得像狗窩似的起居室,目光投向沙發上的他:「能把電視機關掉嗎?我要跟你談談。」他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我剛想起來,莎娜小腹脹痛。這小可憐,我跟她說過我會給她拿點葯。」他往廚房走去,從櫥里拿了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