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走了出去,拿了自己那份飯菜,「砰」地把盤子摔在金屬桌子上。
大家哄堂大笑,又叫又喊,拍打著桌椅。一個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紋絲不亂的矮老頭突然走了過來,用力抓捏他的下部,臉上掠過一絲狡猾的笑容。
「你還會回來的,小子,即使他們放你出去,別讓我又在這兒碰到你。」
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唿哨,腳踏車好手立即鬆開手,他便掉到了地上。他雙手撐地剛要站起來,一隻穿著黑鞋的大腳從無數腿中露出,往他背部連踢幾腳,疼得他幾乎昏了過去。
他一定會獲釋的,只是個時間問題。
當他玩完她,人們一定會趕過來朝她看,把鏡頭對準她。或許,他們會將她的照片登在報紙的頭版頭條。
「狗屎。瞧,他們養了一隻大黑狗——短毛狗或別的什麼——在樓下廚房裡拉了泡狗屎給我們當飯吃,替納稅人省了不少麵包。」
他要要她,叫她向他求饒。他要教訓教訓她,讓她知道什麼叫害怕。到時候,她就懂了。
拉丁美洲男人懂得如何馴服訓練他們的女人。他們不會聽任一個下賤女人的擺布,告訴他們做什麼。拉丁美洲男人都是作威作福的一家之王。他們干他媽自己想乾的事,如果他們的女人稍有怨言,他們就另找一個。
那兩人哈哈大笑,不一會兒,牢房所有的犯人都大笑著,紛紛用杯子「梆梆」地敲打著鐵柵欄。他們都在取笑他。他現在成了人家的笑料。這種難堪羞辱是無休止的,除非他冒著在監獄度過餘生的危險殺死哪個人,不然他就得忍受這種折磨直到被釋放。
她不久就會完全知道。他站在那兒,身體因為憤怒而有些僵硬,兩眼盯著公共休息室,但什麼也沒看到,他期待著聽到電動門關上的鏗鏘聲。他要叫她知道什麼叫屈辱。他要教訓她,直到她哭出聲來。
「瞧我們抓到了什麼?」腳踏車好手雙手抓住他的襯衫,將他轉到這邊又轉到那邊,他的兩條腿就在半空中晃來盪去。
當時審read.99csw.com的不是他的案子,但他也在法庭上,等著他的案子開庭。
所有的犯人都有同樣的感覺。由一個女法官來審判你就像是讓你的老母親來懲罰你,而她們毫無例外地都恨男人。這種情形誰都知道。任何一個正常的女人誰也不願意穿起黑色長袍被形形色|色的犯人糾纏一整天。
但她會知道的,用不了多久。他一邊想著,走進了自己的囚室。
「你娘的,趕緊把我放下!你這臭狗屎!」他大聲嚷道,又是害怕,又是難堪,胃部一陣抽搐,放了個響屁,差點屎都屙出來了。對方卻放聲大笑著,笑聲把四周都震動了,使電視機里的英雄好漢們的混戰吵鬧黯然失色。
在開頭幾秒鐘里他以為她是個法官,以前審判過他。現在不是有許多女法官嗎?這些女法官最差勁,簡直倒霉死了!
牢門鎖上后,黑暗中他聽見威廉的聲音從下鋪傳來。
高大的黑人站了起來,邁著沉重的步履朝窗戶走去,朝他的同牢夥伴走去,把他逼到角落裡。隨後他轉身拉開褲子拉鏈,往沒蓋蓋子的馬桶撒起尿來。
他笑出聲來。
「這是什麼臭屎,兄弟?」他對鄰座那人說。
「那並不是你的女人,我看見你在張望什麼了,小子。她會叫警察來,讓你向她開口求饒。我說的話你聽見了嗎?」「你算老幾?只不過是個殺人犯。你的黑屁股就要坐到監獄里去,而我就要出去干好事了。他們馬上會放我出去,而決不會放你出去的。」
「你欠我了,兄弟,」他會對那傢伙說,「我替你玩了她,兄弟。」
接著,他總算記起了她是誰。她是個地方檢察官。
他腦海里彷彿看見殷紅如血的淚水順著她的兩頰滾落,流淌過她的雀斑,將她的臉染成耀眼的粉紅色。他頭腦中的這一形象使他聯想起畫像上的聖母瑪麗亞——他們總在宣揚的那一奇迹,說是眼淚不可思議地從鑄像上流下來,世界各地的人都趕來了,相信他們的一些暗疾將從此痊
九*九*藏*書癒。
他咯咯地笑著,笑得前俯後仰。
她一定會向他求饒,懇求他的饒恕。這種想象使他內心充滿驕傲。威廉算什麼,根本用不著怕他,他再度恢復了自信。
腳踏車好手身上可能就是有臭味,因為他有艾滋病,他這麼想。有艾滋病的人身上總是有股異味。這是由於他們總是要拉大便而有時牢房裡又沒有衛生紙。在這兒,一點壞事都會眾人皆知,甚至你放個屁也會有人知道。
他們怎麼被關在同一間牢房裡,這他就不清楚了。他們一定賄賂了某個看守。
她知道個什麼?在他的左鄰右舍,一個人如果受不到警察的保護,加入幫派是惟一的生存辦法。她可能住在花園洋房裡,在優雅舒適的環境里生活著。她可能將她那輛紅色的小車子直接開進自己的車庫,從不會在出門時發現車窗被砸碎,收音機不翼而飛。
「我看到你的背了,在你脫衣服時,我看見了。你的背被人鞭笞過,疤痕滿滿皆是。你哭出聲吧,現在是夜裡頭,你哭出聲吧。」
要完她后,他要到街上去找那個被她起訴過的道上弟兄,就那麼迎面朝他走去告訴他:「要玩了她,老弟。我玩了上次把你弄進監獄的紅髮婊子。」
有一次他們甚至偷走了他的汽車所有的椅座。一天早上,他要出門去工作,發現他的車就像空罐頭一樣停在路邊,只要值錢的東西都被偷走了,就像被掏空了五贓,剝光了衣裳,慘不忍睹。她懂什麼?
一個奇迹!她將祈求一個奇迹!他這麼想著,感覺好了一些。
「嘿,沒錯!」他說,擺弄著盤中的食物。他甚至能聞出狗屎味。鄰座的犯人一頭長長的、髒兮兮的頭髮蓋過了肩膀,幾乎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都刺著花紋。他看上去像個腳踏車好手,一邊肌肉發達的二頭肌上炫耀地紋著哈雷機車圖案的刺青。拉丁男子用力嗅了一下,意識到他剛才聞到的不是食物,而是此人身上的異味。他拿起叉子開始把盤中的食物塞進嘴裏,「你這https://read.99csw.com討厭的傢伙,聞起來就像那隻狗在你身上拉大便一樣的臭。」
「我在這兒,」他朝窗戶大叫,「往上瞧!」「你這討厭的瘋子!」威廉開口了,「你這傢伙在向誰大叫大嚷?你幹嘛老站在窗戶邊上?」
都是她害得他吃飯晚了,他想,苦澀地舔了舔舌頭,就像用一把銹跡斑斑的叉子在進餐。如果他晚上沒去吃飯,這件事情根本不會發生,他就不會跟那個腳踏車好手閑聊,別的犯人就不會了解他。他們就不會知道他擅長什麼,干過什麼,將來可能幹什麼。
他用雙手捂住耳朵:「胡說……根本沒那回事,全是胡說八道。」他才不會哭,要哭的是別人。
他著迷般地被她臉上的雀斑和一雙大腿吸引住了。她的雙腿修長、漂亮——就是他想象中被他壓在底下的那種大腿。雙腿上的汗毛颳得猶如玻璃一般光滑明亮。
他無聲地品嘗著自己苦澀的眼淚,手指交叉成十字放在後脖子上。威廉的話在他腦海里漸漸模糊了,他閉上眼睛夢見自己在泡沫翻滾的紫醬色的血海里沉浮,他的眼睛被刺疼了。
他抬起頭,挺起胸,走過那兩人牢房時,朝那兩人吐了一口唾沫。
他便抓起自己的餐盤像擲飛盤似的朝空中扔了出去,仰起腦袋哈哈大笑。隨後,他咆哮著突然衝過去抓住了拉丁男子的襯衫領子,單手一把將他從凳子上提了起來,整個身子懸在半空中,離地好幾英尺。
就因為他沒錢打通看守那邊的關節,他最終沒能跟他的小兄弟而是跟一個黑人關在一間牢房。他不幹偷竊之類的事——在大多數情況下——那種事不像他的風格。
大塊頭男人在假釋期間又作案被逮捕后不久,小老頭也因搶銀行又被抓了進來。
他一腳朝老頭的臉踢去,但踢了個空。汗水從他全身冒出,濕透了襯衫,滴落到瓷磚地面上。
他滿腦子都在想她,沒法將她的臉從腦袋裡驅趕出去。
「好像抓到一隻奧克斯納德產的蟑螂,我們需要一頂墨西哥寬邊草read.99csw•com帽,我們正好可以用頂這種小帽來蓋住他那油膩膩的小腦袋瓜。」
她可能是個律師,他想,可能是他以前犯案時法庭指派給他的律師,可是從來沒有一個女律師替他辯護過。他從不讓一個女人將他的案子搞砸,使他坐牢。
她恨西班牙裔人,法庭上他第一次看到她的那天,被告也是個西班牙裔人,是對方幫派的,他早在奧克斯納德街頭閑逛時就知道他了。她把那個人叫做畜生,對法庭說這個幫派就像黑死病籠罩著城市。
威廉脫下他那十三號的黑鞋,放在鋪著漆布的地板上,身子往前靠了靠,胳膊搭在大腿上。
這天早上他望見了她,記起了什麼,似乎他在某個地方見過她。
「因為我就要離開這鬼地方,我的女人剛才出現在那裡。你這傢伙知道什麼,她每天都來看我。」
解完手他又轉過身瞪著他,一隻大眼睛如同燈塔似的發出亮光。
威廉走出牢房到公共休息室去了,拉丁美洲男子仍縮在角落裡,怕得不敢動彈。他聽到餐具碰到不鏽鋼桌子的響聲,也聞到了飯菜的香味,但他就是不敢出去。他爬到上鋪臉朝著牆,腦子裡又想到了她。這都是她的錯,他越想她,就越憤怒,就越不怕威廉。
偷竊是不誠實的行為。他憎恨竊賊,他們是真正的社會渣滓——是卑賤中之最卑賤者。這類事誰都能幹,誰不會偷東西?
廣播里高聲喊著:「全體犯人都回到牢房去!我要重複一遍,全體犯人立即回到牢房去!」
他沒吭聲,都是那個女人惹的禍。他站起身回自己牢房去。他的胸部陣陣發痛,在他經過那個手抓他的下部的矮老頭牢房門口時,矮老頭從裏面朝他假笑著,還眨眨眼睛。腳踏車好手走到矮老頭背後,一隻手搭在矮老頭瘦削的肩膀上,兩人一起朝他笑著。
到時候,人們就會知道他的厲害,害怕他,給予他應有的尊敬。到時候,他們就都將知道他能幹出什麼。
他竭力想游出海面,卻發現血水變成了億萬根長長的觸鬚,其中一股緊緊地九*九*藏*書繞住了他的脖子,勒得他眼珠突出,滾落在無邊無際的觸鬚叢中,一晃就不見了:勒住他雙腿和兩踝的另一股則深深地陷進了他的皮肉里。
他從鋪位上跳了起來,衝到玻璃窗旁,想要再看一眼她的車,想要記住她,有時候她午餐時間也會來到她的車旁。
「你現在還害怕嗎?我不會再傷害你,你聽到了嗎?你知道,我從小在阿拉巴馬長大,我爸爸的背就被人鞭笞過。我發誓決不傷害一個背曾經被人鞭笞過的人,他受到的傷害已經夠多了。」
望著她先在停車場奔跑,后又摸索著鑰匙,他大笑起來,激動不已。他興奮地用手拍打玻璃窗,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指紋。他到過很多這類地方,但從來不留下指紋,從不觸摸不屬於他的地方的東西。
他快溺死在活動著、盤旋著的紅髮叢中。
「你受傷了?」看守問道。
他轉過身來看著黑人,臉上冷冷的,目光獃滯,先前的興奮已經過去。
一眨眼的工夫,就剩下他一個人倒在地上背脊著地,頭暈目眩。他瞧見威廉正朝他走過來。身軀龐大的黑人彎下腰伸出一隻手給他。
那人霍地站起來,刺滿花紋的雙手抓住桌子邊緣,想一把推翻桌子。他看起來像個傻瓜,因為桌子是固定在地上的,動也不動。
「滾開,該死的!」他的聲音微弱而嘶啞。看守站在門口,透過柵欄盯著他。
威廉在鋪位上翻了個身,他正在看一本薄薄的平裝書,書名叫《查理》。每次他們用手推車推書刊雜誌來,這個塊頭很大的黑人總要換一本書。
腳踏車好手一笑,露出滿嘴黃牙,好幾顆都裂了。這小老頭是腳踏車好手的女人。威廉告訴過他這兩人相識已經有年頭了,上回犯案獲釋后他們就在外頭建了個窩,儼然夫妻似的生活著。
就在這時,看守所內所有牢房的鐵門都發出那種啟動電源金屬碰撞的叮噹聲打開了。
「我要宰了你們,混蛋!」他從牙縫裡擠出句話,「哪天我要把你們都剁成爛蕃茄似的,千剮萬剁,拿去喂貓狗,雜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