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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他走近她的辦公桌,瞧見她攤開的手上只有一張照片。
「問題是要把這五個人全部定罪,又要使陪審團對目擊者的證詞有所疑惑,這方面恐怕有點不妙。」
「加利福尼亞州控達尼爾·都瑟,……第H23456號案。」
「她死了嗎?」柯林頓問道。
孩子的心理真難捉摸,莉莉想,匆匆穿過客廳往車庫走去。她自己都沒有把當女服務生的話放在心上。她可能這麼說過,但這應歸咎於約翰的反覆提起。
花了足有十分鐘,將塑膠袋包好的衣服翻了個遍,她只找到了裙子,上衣不翼而飛。
「你剛才抓我的胳膊來著,你的睡衣濕了,你上班要遲到了。」
她的眼裡露出懇求的神色。她還坐在桌子上,手指玩弄著他的上衣領子的邊緣,心裏暗想:眼前的他,褐色的頭髮披落到前額,看上去是多麼不可抗拒呀!
出了房間,她斜靠在牆上,眼睛濕潤了。她們之間到底出了什麼事?她們一向很親密。
「我並不想聽你們的談話,可你的門開著。」
「莉莉,」約翰在叫她,抓著她的肩膀搖醒了她,「醒醒!」她臉朝著枕頭睡著,並沒有真正睡著,一清早就處於似睡非睡的假寐狀態,噩夢、回憶與現實交織在一起,紛至沓來。
回到辦公室后,她開始精力充沛地琢磨起有關案件。
但為了進步,他們搬到這兒來了!她若有所失地想,跨出車門,呼吸著早晨的新鮮宜人的空氣走過停車場。
「或許他們犯了個錯誤,卡羅,在這個職位上的應該是你而不是我。」
「約翰,是我。我恐怕八點以前沒法離開這兒。我被工作忙死了,替我跟莎娜說一聲。」
「你看,如果你早點把功課做好,或許明天晚上我們可以一起去看電影。就我們倆,像從前一樣。」
她眼角的餘光瞟到了他,招呼他進了房間。
兩隻腳剛著地,她便聽見車庫門響,知道約翰已經上班去了。昨天夜裡她回家時,他早就睡著了,呼嚕打得震天響。她在壁櫥間脫了衣服,輕輕地溜上床,把他的身體轉過一側,免得他再打呼嚕。雖然身子緊挨著他躺著,但她心裏想的卻是理查德,恨不能躺在約翰位置上的就是理查德。
如果她一直在家裡等到莎娜進大學,那她就該四十一歲了,太老了。對不起,你錯過大好時機了,他們會這樣對她說。
還在設計階段,許多就人對此提出抗議,反對把犯人關在跟他們同一個建築社區裏面。郡內的官員們對這些反對意見置若罔聞,指出這是一座羈押待審者的設施而不是監獄。一旦某個羈押犯被宣判后,他便會被解送到感化部。只有那些輕刑犯如小偷、違反假釋規定、酗酒開車的犯人才會在此消磨時光。
她記起:奶奶到鄰近的鎮上去了,要明天才能趕回來;明天是她的生日,奶奶是為她去買生日禮物的。只有她祖父那大得像桶似的肚子在被單下凸起著。他嘟囔著身體轉到一邊,仍然處於睡眠狀態,一隻粗胳膊朝她伸過來。
她慢慢地拉下毯子。又一個閃電,窗戶外面的樹影好像在移動。她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尖叫起來。她似乎置身於高山上,四周是一望無際的大牧場,狗熊在大雨中嗥叫,追過來,飢餓的狗熊。
「我會在球場跟你們會面。」
她的太陽穴在跳,肚子餓得嘰哩咕嚕直叫喚,但她的精神非常愉快。今天她有理由、有必要去上班,不是因為又有一個聽證會,又有樁案子。而是理查德·福勒會在那兒,在辦公室,在同一幢大樓里,就在同一條走廊上,這就是全部的理由。
她抬腳走了進來,眼睛盯著地面,說得很慢。
理查德打開門,隨即關好門,上了鎖。他吻著她,輕輕地舔她的唇膏。
當時他愛她,他的愛和體諒,他的淡泊性|欲,都有助於治療她心靈的創傷,恢復生活的信心。是他要她上法學院,並一直鼓勵她。但當她終於從法學院畢業時,他們之間的關係卻急轉直下。如同一個跛子終於扔掉拐棍自己行走,她期待得到的是掌聲,喜極而泣。
約翰知道她剛才在做噩夢。他對這種現象已經習以為常:在睡夢中出汗、撕抓、尖叫。她決不會把整個真相告訴他及別人,但他知道她的祖父曾經強|暴過她。
她裸著身子進了淋浴室,拿了塊毛巾,端詳著映在鏡子里的身影。側過身子,她仔細察看自己的外形輪廓,一隻手托起乳|房,隨即又鬆手讓它們落下。地球引力牽引著她在下墜,她的臉,她的乳|房,都在鬆弛。是約翰在拉著她墜落,像一隻信天翁一樣扼住了她的脖子。
所有的人都認為約翰是個好父親,也是個完美、無可挑剔的丈夫。他曾經是她這個心靈破碎的可憐兒的理想丈夫。但她要得到的遠不止這些,她再不願回復從前那個自己。逝者如斯,時不我待。
柯林頓粗壯的身體落在椅子里。
她開始翻箱倒櫃地為自己尋找點別緻的衣服,她要穿上那套她喜歡的套裝,那會使她那人人稱羡的細腰和臀部一展無遺。那件套裝上禮拜剛從洗衣店裡取出來,太好了!
「是根據整個案件推測的。受害人是個娼妓,所有的目擊者都是娼妓。她承認就價錢進行過討價還價。他不過往她臉上揮了幾拳,將她擊倒在地,把她拉到垃圾場九_九_藏_書那兒,再將她從大貨車上扔了出去。能說這就是一次嚴重的綁架事件嗎?一旦幹上這類勾當,你又能指望什麼好事呢?她莫非想著那傢伙會把她帶到歌劇院的前排就坐?」
她掛上電話,示意柯林頓坐在她辦公桌前面的椅子上,斜睨了他一眼。
幾小時后,莉莉一手提著一隻公文包離開了辦公室,那公文包重得她的胳膊都是酸的了。太陽早落山了,天漸漸變得冷嗖嗖的;她感到寒意穿過薄薄的綢裙透了進來。邁著僵硬的步子踉踉蹌蹌地來到停車場,走近她那輛紅色的「本田」。
他的嘴張得大大的,下顎低垂,聲音高亢起來了:「這是我的頭樁牽涉到兒童的案件。」
大家都關在裏面,都呼吸著同樣的往複循環、令人窒息的空氣(這座建築物里所有的窗戶都不打開),並且所有的辦公室都令人生厭地被玻璃隔成一小間一小間。這個新中心如預期設計的那樣運行正常。
「我上學要遲到了,媽媽,」莎娜說著走進了她的卧室,從身後拋過來一句話,「別擔心,我不會淪為女服務生的。」
莉莉捂住了他的嘴:「噓,別再說了,要是被人發現我要被解僱,到時就丟人現眼了。再說,我也得趕緊回去辦事。」
「哪個案件?噢,是魯賓遜案,這個案件已經分案了。我們懇請慎重考慮攜帶武器這一情節,從重處罰。彼得森今天早上應該處理好這案子的。」
莉莉摘下眼鏡扔在一邊:「你認為一個兩百磅的婦女就不會被強|奸了嗎?」
「靜一靜,媽媽!」莎娜尖叫道,「我把它借給夏洛特了,會拿回來的!」
但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這就是她所認識的約翰。在她驚恐不安之時,約翰是忠誠的、充滿愛意的、可信賴的。但一旦她擺脫膽怯成為一個自信的職業婦女,有自己的事業、前途,有自己的見解,約翰的愛便消失了。顯然,他不願伴著她前行,他只想背負著她。
「奶奶,奶奶,」她哭喊道,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
眼瞅著前面的案卷,她的視線又落在斯塔希·詹金斯的臉上,隱隱約約地,她似乎覺得那張臉變成了自己的臉。
跟巴特勒的會面正如她所預料的那樣:當她簡單描述完洛蓓茲——麥克唐納案件中歹徒的暴行,他既震驚又憤怒。
「從被謀殺的女孩的體內提取的殘留在裏面的精|液顯示,有三種以上不同的血型。我們在兩位被告的衣服上發現了被害人的粉痕和血跡,這也是我之所以稱該案對我們頗為有利的原因。」
莉莉一直把案卷擱在膝蓋上,這會兒她將它打開,從裏面抽出現場斟察時拍攝的一些照片。照片比文字更能說明問題,她要巴特勒在仔細推敲這樁可能進行的交易時頭腦中有個強烈的、噩夢般的印象。
她想,輕輕地撫平紙片上的摺痕,疊成通常在高中學生中傳遞的那種紙條的形狀,放進她的支票簿里。在她生活中正在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馬上會徹底改變她的一切。她深信不疑,並能感覺到。
他的呼吸也很可笑,鼻子呼呼作響,嘴裏發出一股酸臭味道。她凍得發抖,於是她爬上大床,脫去身上濕濕的睡衣,鑽到厚厚的毛毯底下,沒過幾秒鐘,她就睡著了。
「別停下來!」他說。她繼續口述:「當時,他正扮演著被害人的『頂頭上司』的角色,因此輕而易舉地博取了被害人的信任,他利用其有利地位完成犯罪心愿。」
「你會被關禁閉的!你聽到了嗎?關禁閉!」莉莉嚷道,惱恨自己大叫大嚷,但這種事並非第一次發生,她實在忍無可忍。莎娜幾乎每天都拿她的衣服,很多時候它們就這樣從此銷聲匿跡。
又再仔細一想,出於當時促使她保留這些玩意兒的同一動機,她打開車門走了出去。抓起所有的名片、請柬以及很久以前的非法停車罰單等一股腦兒塞進半開的手提包里,只剩下一張小紙片,就是今天早上理查德塞到她手裡的那張,上面有他的電話號碼。她的指尖觸到了紙片,它曾被他的手接觸過!
「你剛指派給我的這件案子簡直好笑。」
莎娜一直是個優秀的學生,但最近她的成績掉下去了。在她看來,這也怪莉莉,因為是莉莉硬要她進速成班。
莉莉瞧了他一眼沒回答,看到他雙手直發抖。
穿著睡衣的莎娜剛走出淋浴室準備返身回她自己的房間。她看見莉莉,停住腳,臉上的表情彷彿在問:「又怎麼了。」
「這是你下一個案子,或許你更願意為她伸張正義。」
她朝莉莉眨眨眼睛,邁著富有彈性的步子走了出去。
雷聲將她從熟睡中驚醒,小女孩一個鯉魚打挺,她猛地在床上站了起來,感到腳下的床單及她的法蘭絨睡衣暖暖的、濕濕的。她尿床了,但使她欣慰的是它們還都是暖暖的,還沒有變冷。那麼溫暖,使她甚至覺得有點愜意。
「住嘴,理查德!」她叫道,「我想你一直想的並不是我的臉。」
莉莉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時,電話鈴正響個不停,她彎腰從辦公桌上拎起話筒,隨手將卷宗放在亂七八糟的文件堆的上面。電話是理查德打來的,「五分鐘后在第三審訊室等我,我要見你。」
他陳述自己的看法,「被告方面會根據這點大做文章https://read.99csw.com,設法使陪審團相信這五個男孩中,起碼有兩個是清白無辜的,混淆對象,連是誰幹了什麼都搞不清。最上策是跟他們其中一人談好交易,要他倒戈,使全案水落石出,無懈可擊。」
他站起來準備離開:「這還牽涉到變動時間表的問題,莉莉——這樣一來變成審訊我們認為該審訊的案子,其它的案件我們根本置之不理。我知道巴特勒討厭在性犯罪案上講條件,但不能包括所有這方面的案子。我們做好了各種的準備,可受害人卻根本就不願意露面。記著我的話。」
隨後當著她母親的面關上了門。
莎娜熟睡中被驚醒,動了動身子,睡眼惺松地望著她母親:「幾點了?我沒帶表。」
「我只是要求你以後未經我的許可別拿走我的衣服,別把我那些貴重的東西借給你的朋友。做父母的都希望孩子會尊重他們。」
她有意挾了好幾本案捲走進審訊室,關上門后在小桌旁坐下來,一邊等他,一邊雙腳不停地輕輕拍打著地面。審訊室里裝了一部電話,檢察官可以通過它向電腦控制系統口述案情內容,轉化為電動打字的筆錄。
他說著,將一張紙片塞到她手裡,上面有兩個電話號碼:他家裡的和他車上的。他先走了,幾分鐘后她也離開了那兒。經過走廊時,她四下張望了一眼,暗暗慶幸沒人看見他們。
這時候電話鈴響了,她頭也不抬地按了一下自動按鈕,眼睛自然沒有離開卷宗。柯林頓·西爾維斯坦出現在門口,一手拿著份卷宗,另一隻手狠狠地拍著它,嘴由於激動而半張著,眉頭緊鎖。
她將照片遞給巴特勒。
「我需要時間,」她說,「我不可能不顧及後果。」
「這是一截樹枝的特寫,它刺穿了卡門·洛蓓茲的大腸壁。」
她是否對一切都太神經過敏了?
巴特勒咬牙切齒地躺回他的位子上。
莉莉走近幾步,伸出手撫摸女兒的肩膀。她臉上帶著笑,而莎娜卻沒有反應。
莉莉埋頭于另一個案件,頭抬也不抬地說:「一天晚上,她的傷口嚴重感染髮炎,差點要死掉,她媽媽送她去急救中心。顯然,甚至她母親也知道要有個限度。我們在所有罪狀中都指控她為共犯。」
「問題是沒法讓某個人說實話——這些傢伙都是為了自己的命不惜出賣自己親生母親的畜生。困難就在於要搞清他們中誰在這樁血腥的謀殺案中幹得最少,情節最輕微。」
巴特勒的大辦公室位於拐角,配有真皮沙發,辦公桌寬得能在上面打撞球,此外,還裝有讓莉莉嫉妒的與建築式結構連在一起的書架。她坐在沙發上,目光直視著他那雙褐色的、一眨也不眨的小眼睛,跟他說著她所能預見的該案中可能出現的問題。
她能聽見外面的電話鈴響,還聽到門外有腳步聲經過。
「受害人重達二百磅以上——可能在腰以下或屁股以下的部分——有過操皮肉生涯的記錄,甚至自己承認案發時仍在從事這類工作。為什麼我不能把這稱之為『不履行付款義務』?只是在嫖客不付錢時她才決定高喊『強|奸』的。」
「我們最大的困難在於如何把一條條罪狀儘可能加起來,使他罪狀堆積如山,當然,我們得把每一樁罪行都單獨列為一條罪狀,這就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斯塔希。下星期你將與一位社會服務工作人員一起訪問她。」
「就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嗎?你不必那麼當真,你那受害人不足以信賴。你看過被告的檔案照片嗎?見鬼,他是個長得挺不錯的傢伙。他甚至在鏡頭前微笑,深信自己會被無罪釋放,儘管你並不這麼想。」
她翻了個身馬上又睡著了。
「我愛你,」理查德脫口而出,「我知道你不相信,……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你是我這一生中一直在尋覓的女人。你健康、聰明、熱情……光彩照人。」
前一晚上所經歷過的那種縱情的感覺又回到了她身上。他的嘴移到了她的頸項,她的頭往後仰,頭髮碰到了桌面,桌子在他們身下搖晃著。她擔心別人會聽見,想開口說什麼,但無法阻止他。
「我知道你的功課很重,在你進速成班時我們討論過這事,我只是希望你能擁有人生的一切。這也是我要你在學校認真學習,發揮你最大潛能的原因。你能做到的,莎娜。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不要你為結婚而結婚,嫁給某個男人。如果你有自己的事業,你就可以自立。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今天晚上要教莎娜打壘球。要知道,你答應過她會回來。」
「目擊者是一位女教師,她的證詞說,『好幾個西班牙裔青年從露天看台那兒逃走了。』就在那個地方,她恐怖地發現兩具屍體。她沒看清是五個人,保羅,她甚至不能肯定她是否看清了其中的三個。她試著從一組照片中辨認出了三個嫌疑犯。我們要引導她說看見『三個或三個以上』,而將『好幾個』這個詞從她的證詞中刪除。報案五分鐘后,警察在一個街區攔住了一輛牌照過期的車子,逮捕了被告。當時有五個人在車上,其中兩個堅持說他們在車被攔住前幾秒鐘才在拐角那兒搭的車。不幸的是沒有人看到。我們猜測,他們都捲入了該案。他們都拒不認罪。保羅,這些傢伙都是些惡棍!」她停read•99csw.com下來,深深地嘆了口氣,繼續說下去。
他等著她的反應,但他聽到的只有金屬磨擦塑膠的聲音,她坐回到椅子上,椅子在地上厚厚的塑膠墊子上揚動了一下。
她把咖啡倒在一隻塑膠杯里,帶到她的「本田」車內。她把咖啡放在那兒后就不再理會,自己在車內的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轉身又回到了屋裡。
難道僅僅是由於青春期的緣故嗎?是過量的荷爾蒙在作怪嗎?如若不是莉莉自己的孩童時代充滿扭曲、充滿痛苦,她怎麼會記不起自己十三歲時是個什麼樣子?
過了很長時間,她正夢見自己的生日聚會,夢見好多禮物啦、絲帶啦、糕餅啦等。突然,她被下身一陣劇痛痛醒了,痛得那麼厲害,她長這麼大沒這麼疼過。床被他壓得搖搖晃晃,她臉朝下趴在床墊上,叫不出聲,喘不過氣,也動彈不得;她的胳膊平伸著,雙手瘋狂地在床墊上抓摸著。她眼前一黑,昏過去前,聽到爺爺在叫她奶奶的名字:「麗蓮!」
她停住嘴,嚴厲地瞪著柯林頓。
她的眼睛盯著窗戶,看見了被閃電照得雪亮的大香柏。她開始數數:「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一千零三,一千零四。」
柯林頓坐回椅子上,對自己似乎頭頭是道的分析頗沾沾自喜。
「時間總是過得那麼快,莉莉。」
「對不起,我不該對你大吼大叫的。」
「不,她沒死。」莉莉繼續說,「斯塔希的繼父大約自把她從學校弄回家時起,就開始折磨她。每次她都哭叫,他就用香煙燙她。母親看起來默許了這一切,並用她的護理技能治療她的傷口。」
「噢,」莎娜回答道,「你是說你嫁給爸爸只是為結婚而結婚。」
他們整好衣服,莉莉用手指替他擦去了嘴上和面頰上的口紅印,他臉上的潮|紅還未退。
她記得每個星期天下午她們都穿著輪式溜冰鞋在加利福尼亞陽光下溜冰,她們的長發在風中飛舞。莎娜儘可能挨著莉莉溜,她們那麼親密,挨得那麼近,有時往往撞到一起。就在幾個月前,每天晚上約翰仍在看電視時,莎娜還總是要跑進他們的房間,告訴莉莉她一天都怎麼過的,嘰嘰喳喳不停地向莉莉轉述在學校里某某說過什麼,某某又干過什麼等等,向莉莉討教從功課到男孩子等所有事情。
等莉莉到達市政中心區時,停車位差不多都被停光了。她繞著停車場轉了個大圈,眼看儀錶盤上的時針在一分一秒地過去,莉莉直接把車開到看守所下面,知道她肯定能在那兒找到個停車的位置。眼瞅著霧濛濛的玻璃窗,誰也猜不出這是個看守所——也就是說,除非你往上瞧,看到屋頂,看到那上面安裝的探照燈。若非如此,它看上去跟別的現代化建築沒什麼兩樣。
她抬起手臂看了看表,意識到她得加快速度趕到球場——他們已經開始打球了。
柯林頓一走出她的辦公室,莉莉馬上撳了自動撥號盤上的第一個按鈕往家裡打電話。她揉著狂跳的太陽穴,從話筒那邊傳來極快的說話聲。
電話不響了。
什麼東西繞著她震蕩著,回到車上,她把暖氣開到最大,但還是覺得冷得要命。
她掛掉電話,雙手抱住腦袋一動不動有好幾秒鐘。翻了翻背後柜子里的一堆案卷,她數了數,有七份需要再看一遍,第二天下午四點鐘前要分派給個人。
約翰聳聳肩對莉莉說,這不過是典型的青春期現象,建議在他們門上安把鎖。他當然不會進一步想到應該教育孩子尊重另一個人的財產權。
他的手滑到她的裙子上。
「我的意思是,照片上的她眼睛睜著,這張照片是她死後拍的嗎?這是樁殺人案嗎?」
「我知道是你拿走了我的上衣,我今天要穿那套套裝。你沒經我同意沒有權利擅自拿走我的東西,尤其是那些貴重的東西——譬如我上班穿的衣服。」
「爺爺!」她叫道,用手指戳著他的肚子,一點都不再覺得害怕,反倒覺得很好玩,她的手指接觸他肚子上柔軟的脂肪,一會兒鼓起來,一會兒凹下去,跟一隻枕頭似的。
莉莉心裏真正想的卻是:「我們要走到哪一步,要達到怎麼個目標呢?倘若謀殺罪名成立,可以認定為二級謀殺嗎?」
「關鍵就在這兒,我們要把受害人當做是主日學校的老師,那麼義憤填膺,竭盡全力地嚴懲兇手,我們不貶低受害人的人格,也不貶低我們自己的人格,這就是關鍵所在。著手準備此案的聽證會,柯林頓。」
在他們結婚的頭幾年,每當她夜半從噩夢中驚醒有時甚至像她小時候那樣尿床,他總是把她放在臂彎里搖呀哄呀的。有時她醒過來后就再也睡不著,他會到廚房給她沖杯熱巧克力或拿塊烤乳酪三明治。然後,他會抱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直到她重新睡著。
她跺跺腳,闖進莎娜的房間,怒氣沖沖地撞開門。
他們結婚後不久,她便將此事告訴了他,所有這一切更加堅定了他對大多數男人以及性的看法。約翰對她說他不會像大多數男人那樣熱衷於性生活。對他來說,它是一種神聖的行為,也是一種有目的行為,這一目的便是——生兒育女。
她走出房門時,聽見莎娜壓低聲音咕噥道「婊子」,拉過被子蒙上了腦袋。
她擦了擦眼睛走進廚房,從烤爐里拿出烤麵包切了https://read•99csw.com一片,又給自己倒了杯咖啡。
這隻不過是青春期的戀父情結在作怪而已,莉莉知道,莎娜是她爸爸的小寶貝,而她母親卻成了她的對手。這樣,一切就都可以解釋了。她甚至想要穿上她母親的衣服,像一個成年女人而不是孩子一般與她母親爭奪她父親的愛。
「好吧,讓我們從頭開始,就當今天早上的事沒發生過,明天晚上看電影怎麼樣?」
「我不能,我會被關禁閉的,還記得嗎?」
她現在手頭同時有三個案子在辦,而如此寶貴的時間卻從她的手指縫裡溜走了。
「我整夜都在想你,那麼強烈地想要你,我無法把你的面容從腦子裡趕走。」
莉莉憎恨它,如果他們沒從以前的辦公大樓搬出來,她現在就會走進一間堂皇的辦公室,全是真正上好木料做的鑲板和書架,一扇木頭門將無休止的辦公室噪音都關在了門外。在那裡,清新的空氣從開著的窗戶飄送進屋裡,窗台上鴿群棲息其上。
「照我看來,我們可以起訴他毆打他人,而他會為自己辯護;作為雙方達成妥協的一部分,我們可以要求判他在看守所羈押九十天並察看三年。然後我們就可以寫結案報告了。這案子如鬧到陪審團那兒,對我們半點好處都沒有,無疑是往自己臉上扔臭雞蛋。」
她耳邊響起話機中的嗡嗡聲,而她的身體正隨著他擺動。
她把他從門口叫了回來。她的聲音幾乎帶有誘惑,但是故意冷冷地說:
莉莉走到莎娜的壁櫥,瞧見裏面的衣服堆得足有三英尺高,她開始手腳並用地挖掘起來。她發現其中有三四套衣服是她的,就扔過一邊,將其餘的都留在地板上。
她的胸口一陣陣發痛,她伸手到背後隔著衣服鬆開了乳罩。她真的答應過今天晚上回去嗎?要不就是她自己糊塗了。約翰有時候故意用這種口吻增強她的歉疚感,將枷鎖緊一緊。
望著桌上莎娜照片上的燦爛的笑容,她忽然發現卡羅·艾伯蘭正站在門口。她是否已經站了很長時間了?
商議完畢,鑒於此案牽涉到性犯罪的特點,他們決定派卡羅·艾伯蘭負責調查此案,另外,派馬歇爾·達菲協助她調查該案有關殺人罪部分。
「從現在開始,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他斷然說,「我要從檢察署里調兩個調查人員全力偵察此案。詢問哪怕跟這些傢伙僅打過『早安』之類招呼的所有人,並向我報告。但願能夠提供足夠的證據使五個傢伙都難逃法網。無論是誰,即使僅僅看到這一切的發生而不制止便是玷污了生命,我們當然希望能判這些傢伙死刑。如果說有什麼案子要動用極刑,那就是這樁了。」
「你知道為什麼嗎?我認為他想殺了她,只不過事情沒有他想象的那麼容易。」
莎娜沒有作聲,瞪著她。
莉莉最後還是穿了套曲線畢露的淡紫色絲綢服裝,戴了副銀耳環,一隻很大的銀髮夾將她長長的紅髮從後頭束住,一直拖到後背上。她自知她今天的打扮充滿女性氣息,富有魅力,已經有好幾個人誇讚過她了。
她頓了頓,觀察著莉莉的眼色,一陣尷尬的沉默后她又開口道:「你也知道,如果有時間的話,我們應該哪天在一塊吃一頓午飯。我有兩個孩子,一個十歲,另一個十四歲。有時候情形也會很糟,糟糕透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她笑了,掙扎著想要擺脫理查德,但她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應和著他的每一下撫摸,每一個動作。
她真想沖他大聲叫喊,告訴他她之所以把自己埋在工作裏面是為了逃避生活的空虛,婚姻的空虛——她自覺在自己的家裡像個局外人——哪怕是跟自己的親生孩子在一起。但這是徒勞的,沒有用的。她差點就要掛斷電話,但又停住了手,「再說,約翰,就是你和莎娜也有記性差的時候,我只錯過了一次看你們打球。」
「別擔心,她從不指望你會出現。」
「爺爺!」這次她低聲叫道。
巴特勒全身發抖,下嘴唇哆嗦著。照片上,樹枝的末梢還殘留著幾片樹葉,染上了殷紅的血跡。
柯林頓用手抓了抓他那蓬鬆的頭髮,又把自己弄成一副可怕的模樣:「如果他被釋放呢,關鍵又是什麼呢?我還是不同意你的意見。」
犯人通過一條地下道被押往法庭,再循原路押回看守所,永遠不見天日:法警們因此節省了不少把犯人從一地押往另一地的時間,當然,檢察官和律師也免了不少麻煩。
「順便說一下,趕緊把頭髮剪了,或者用點髮油弄平整。你這副尊容會把孩子嚇死。」
「這是一件綁架和強|奸未遂案。」莉莉厲聲說。
莉莉的眼神冷得像把刀子,她往前靠了靠:「該案中那些在你看來最無力的證據在我看來卻是最有力的。事實很顯然,這個年輕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找到性|伙|伴,但他偏偏挑中了這個女人——這個在你眼裡面目可憎的女人——發泄他的怒火。」
「我要跟你談談有關洛蓓茲——麥克唐納案件的事,不過不很急。」
她能從電話里聽到後面的鍋碗瓢盆聲,約翰正在做飯。他每天下午四點半就下班了,有些日子甚至根本不上班。
她轉動著頭部,想緩解一下脖子的酸痛感。
她頓了一下,隨即意識到要是見不著他,她這一天沒法過,「我會在那兒等你。」九_九_藏_書
她將兩隻公文包都扔在地上,打開手提包在黑暗中摸索著,找著鑰匙。她把手提包里的東西都倒在「本田」車的引擎蓋上,終於聽到了金屬相碰時發出的清脆的聲音,鑰匙跟唇膏以及一張她還沒來得及寄的電話帳單一起落在柏油地面上,一陣微風吹走了裝著帳單的信封,她不得不|穿過停車場去搶。
莉莉的聲音像是播音員在發表時事評論那樣的單調:「你現在看到的是斯塔希·詹金斯,八歲又九個月。斯塔希在一年級上了大約六個月的學,以後就再也沒有回學校念書。她的繼父是位年薪達六萬五千美元的會計師,她母親是位考試合格而有執照的護士。」
卡羅微笑著搖搖頭:「瞎說,你會幹得很好。隨便說一句,我私下認為你會成為這個部門有史以來最棒的主管,怎麼樣?」
這會兒,莉莉抬頭望了望他,她雙眼無神有些倦怠。
她停下來換了口氣,現在她對自己的觀點更堅信了。
莉莉頓了一下,等著巴特勒提出疑問,隨即又補充了一句,「當然,本案也並非沒有漏洞。」
柯林頓搖了搖頭。
她並不把他的表白當回事,他看上去像蒙受了屈辱似的。她的口氣放軟了,溫柔地說道:「我知道生命中發生了某件很大的事,我現在也搞不清到底怎麼一回事,我只知道我要它繼續發生下去。不是像今天這樣,在辦公室里,我現在心亂如麻,你懂我的意思嗎?」
「另外,根據原告的訴狀陳述:被告作案時處於一個被信任的位置。」
「不,莎娜,我跟你爸爸結婚時,我不是今天這麼個人,但我嫁給他並非為結婚而結婚,我嫁給他是因為我需要他。當我還是個年輕女孩時,我的生活像死水一潭,我不知道幸福意味著什麼。在我內心滋長的是冷酷、陰暗與醜惡,令我無法控制。」
她赤腳奔跑著,往溫暖的地方跑,穿過長長的、黑暗的大廳往她祖父母的卧室跑,回過頭越過自己的肩膀看著後面的狗熊,她邊跑邊跳著,不讓它抓著自己的腳。她躍上那張大床,感到自己安全了。
都是自己的錯,莎娜只是變成了個大女孩而已。甚至衣服的事也要怪自己。她總是對莎娜說她可以借她的衣服,所有的東西都採取門戶開放政策,從來不上鎖。但在此之前,莎娜一直尊重她。她從來不擅自拿她的東西,更絕對不會拿她上班穿的衣服。她決不會瞪著她叫她的名字,她決不會把電話掛斷。眼看一天一天地這孩子跟她父親越來越親密,而對她卻越來越疏遠。
他的聲音低低的,惡毒地顫動著,「我們知道你的工作更為重要,在過去的兩年時間里這似乎是你惟一關心的事——你的工作。」
又是一聲霹靂。她用雙手捂住耳朵,屏住呼吸,竭力不讓自己害怕得哭出聲來。一陣寂靜。她趁機趕緊出了口長氣,躺回到床上,用毯子蒙住了腦袋。
她的辦公室桌上,報紙、文件、半開的法律書箱等等堆得連一寸桌面都看不到,她身後的柜子里也堆滿了文件。一隻胳膊托著腦袋,玳瑁架的眼鏡滑落到了鼻樑上,她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案子吸引住了。
她咬住了下唇,不使自己叫出聲來,再將自己身體小心翼翼地倒回桌上,以免被人聽到。電話里這時響起了一段錄音:
當她終於坐在駕駛座上時,看見她手提包里有些沒什麼用的東西還留在引擎蓋上。她開動汽車任由它們掉落在地上,自知大多數東西都早就該扔了。
「如果你想打電話,請掛斷以後再打。」
「天哪!」他叫道。
莉莉頭次看到這張照片時的想法與柯林頓一樣。照片上女孩的眼神空洞,毫無生命力;褐色的頭髮柔弱無力地黏成一團;全身布滿了紅腫發炎的小圓點;胸部還有呈鋸齒狀傷口未愈的疤痕。
她不想提到她的婚姻——她要從枷鎖中解脫出來,她要的還比剛才那種事多得多,她要的是花好月圓。
那也就是說,她聽到了她與約翰之間的談話。她勉強笑道:「明天早上九點整怎麼樣?到時候我們兩人都正好精力充沛。」
她抬頭看著他走出了門。只要他稍微想一想,就該想到他忘了她的生日。這類噩夢在她生日前後總是變本加厲。
他拎起聽筒遞給她,他的臉由於激|情而扭曲,眼睛半閉,聲音低低的,「假裝你正在口述什麼。」
「怎麼曝光的?」他問,「我自己的女兒下個月就九歲了。」
「我九點有一個案子要開庭,可以的話延遲到十點你值班的時候,你看如何?」
莉莉自覺無法跟卡羅相比,工作了一整天,依然神采奕奕容光煥發。只見她的金髮一絲不亂,衣服幾乎都不起皺,粉紅色的唇膏濕潤而明艷。很難相信卡羅也會有那麼糟糕的時候,她看上去一副春風滿面的樣子。莉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每隔一天的早晨,她都得到莎娜的壁櫥里搜一遍,才能找到要穿的衣服去上班,每每她都發現她的東西被揉成一團,弄得皺皺巴巴、斑斑點點的。
「我那件黑白相間旁邊有紐扣的套裝怎麼就剩下裙子了,上衣到哪兒去了?」
她得馬上起床,拿塊干毛巾鋪在床墊上,她還得把睡衣換了,要不,那點餘溫馬上就變得冰冷,她會被凍得發抖。
她的心「怦怦」直跳,呼吸急促,「我也想見你,但我一分鐘都擠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