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莎娜所看到的照片不過是一個長得像赫納德茲的人,只要她看到他本人親身出現時,她就會知道是搞錯了。
他站在浴室透過來的燈影里的形象又浮現在莉莉的腦海里:穿著紅色的圓領長袖棉毛衫的側面,她甚至還能回憶起他彎腰拉褲子拉鏈的頭頂模樣。
「我還不錯。」她很客氣地回答,「不過話說回來,要是你把他抓住的話,我會感到更好些。」
「我沒事,我想只是最近壓力太大而已。我得了帶狀皰疹,所以……」
「我真的覺得他已經逃得遠遠的,寶貝!正如我所說的,我不認為那是他。我看遠的東西比看近的東西要清楚得多,遠視眼就是這樣。他那會兒在近處時,光線太暗了,可是他快走時,離得很遠,又正好在燈影里。」
一張似曾相識的臉跳入她的眼帘,她想起了他,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他老得夠快的!
她的孩子經歷了她所經歷過的痛苦和迷惑,不知道她自己現在為什麼會有這種反常的感受,不知道究竟該相信誰,脫離了同齡人的圈子自我封閉起來……
「給她瞧瞧!她也會認為那就是他!」冷汗從莉莉全身毛孔中滲出,不用一會兒衣服就會濕透。她閉上眼睛,感到心臟猝然一緊,血直往臉上沖。
汽車開動后,莉莉對她說:「他們會將嫌疑犯都集中到一起,我們到時候再想辦法,好嗎?」
從瓶子里倒出一片粉紅色的鎮靜劑扔進嘴裏,她彎下腰,就著洗滌槽里的自來水龍頭吞下了。小瓶子里只剩下一片葯了,明天她得記著再把它裝滿。
小辦公室的門被打開時,她還獨自沉浸在遐想里,瑪吉和莎娜走了進來,那位女警察的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挨著莉莉坐下。
她將照片移近自己的眼睛,仔細地研究那張臉。她想到有時候照片跟本人相去甚遠。照片是平面的,與有血有肉的真人,或側身像,或身體結構組合往往會判若兩人,她盡量以科學知識來解釋一切,使之合理化。
「好吧!這正是我們今天要做的。」瑪吉輕快地說,好像她們正在做什麼有趣、好玩的事兒。
莉莉猶豫著,一顆心彷彿被撕裂了一般,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得給心理醫生打電話,明天帶莎娜去見她。這會兒她該做的還是得設法減輕她的恐懼,即使會惹怒她。
她伸出手,緊緊地握住莎娜的手。
說完,她站起身,接著又補充了一句:「要有什麼問題,我馬上會到房間來,好嗎?」
莎娜越過她母親朝門口走去,瑪吉用她那雙伊莉莎白·泰勒的眼睛看了莉莉一眼,聳聳肩膀說道:「人生不如意的事常十有八九,對吧?」
「莎娜!」一進門,莉莉就大聲喊道,read.99csw.com「快點,我們要遲到了!」
坐在一間狹小的、用玻璃封得密不通風的辦公室里,約莫過了十來分鐘,莉莉就迫不及待地想抓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打到奧克斯納德警察局,看看能否跟坎寧安聯繫上。無論如何這會兒還太早了點,她縮回手,繼續翻著那些照片,可是實際上她根本沒在看,開始信馬由韁地胡思亂想。
「噢!本來不用提,但我想提一提對你也沒有什麼壞處,等我把那傢伙帶到這兒讓你們辨認時,你還是把你那眼鏡戴上吧!」
莎娜伸手打開收音機,傳出一陣搖滾樂。
他剛要吻她,她避開了,瞪著他。
「要我打電話叫輛救護車嗎?」瑪吉問莉莉,看到她身上穿的淡綠色的外衣,越來越濕,豆大的汗珠從她前額滾落,淌過她的鼻子,一直流到下巴。
莉莉追出大樓時,莎娜已經站在「本田」車的車門旁等著。
瑪吉·托馬斯警探快到退休年齡了——可能都已經過了,她在這一行已幹了二十多年,只要身體健康,她還想再幹下去。無疑,工作就是她的生命。
「你說得不錯。」莉莉邊回答邊往門口走,想追上莎娜。
莎娜跑出了房間。
瑪吉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在寬敞的房間里迴響。
透過玻璃,她看見她女兒正坐在瑪吉的辦公桌旁,聚精會神地盯著每張照片上的臉孔仔細察看。想到這整個過程對莎娜來說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悲劇性的凈化情感作用,也算是一種精神宣洩,她不由慶幸約翰報了案。
莉莉試著調整自己的呼吸,想使自己鎮靜下來。她感到胸部像是被一根帶子緊緊地捆住一般,突然記起了皰疹的事。她剛才不過是驚慌過度,皰疹發作罷了,早就該發作了。
「你心臟有毛病嗎?」
「他仍然在附近,我現在知道了。我原以為他逃走了,可是他並沒有。他還在附近!你告訴過我,他已經走得遠遠的,永遠不會回來了,可……」
偶爾,她也朝窗外瞥一眼,看看莎娜還在不在那兒。沒見到莎娜的身影,很可能是瑪吉帶她到自動販賣機前買汽水喝去了,也可能去了洗手間。
「我接下去就著手辦這件事,等我一安排妥當,就馬上打電話給你們。好了,你們現在幹嘛不回家去好好休息休息,設法把這事兒給忘掉?」
瑪吉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幹嘛不把收音機打開?」莉莉提議道。
莎娜不耐煩地盯著莉莉,不管自己有什麼過錯,反正毫無讓步的意思,要她母親證實她的選擇。
「每張照片都仔細瞧瞧,別因為莎娜說她認出了某人就受她的影響。我叫她呆在外面,可是她卻跟了進來。即使九_九_藏_書你真的認出某人,那也應該是你獨立自主作出的判斷。」
溫圖拉警察局在一幢嶄新的大樓里,位於德威爾大道上,該大道由於一位正在執勤的警官被殺,因此命名。莉莉回想起那時候,該局寄身於兩間簡陋的由汽車拖動的活動房屋裡,緊挨著一幢頹敗的舊樓。如今新樓里鋪著一式地毯,每張辦公桌都與電腦終端聯在一起。一位警探在門廊上接待了她們。
考慮到事情正在順利地發展,而且自己做下的事也早已生米煮成熟飯,無法懸崖勒馬,莉莉想:也許有一天自己會從奧克斯納德那個可怕的早晨中解脫出來。
她頓了一下,只朝莎娜望著,知道莉莉對這一套例行公事了如指掌。
她從脖頸上取下濕紙巾,感到危機已經過去。她告訴自己只要裝模做樣打混過去,只要裝作她也認出此人有些像那個襲擊者就行了,要說不像反倒奇怪了。可是萬一這傢伙被逮進嫌疑犯行列時該怎麼辦?
「別這樣!我跟你說過叫你別再那麼做!我已經大了,受不了這類玩意兒。」
莉莉能看出她的胸部一起一伏的。
「我沒事,」她再向莎娜保證,「可能是得了流行性感冒或什麼的。」她將手擱在額頭,像是要試試有沒有發燒,「再等一分鐘,我就看照片。」
「我準備了一些照片,照片上的人跟你和你媽媽描述的那個男人相像,加上一些他們可能就是嫌疑犯的背景資料。我要你坐到我的辦公桌旁,莎娜,給你一半照片讓你辨認。你媽媽呢,坐到另一個房間看剩下那一半照片,然後你們交換著看。要是你認出哪個人像那個襲擊你的傢伙,你把代表他姓名的號碼寫下來。也許你看到好幾張臉都有點像,確定不下來,那也沒關係,把他們的號碼都記下來。」
如果正像莉莉所一直懷疑的那樣,他為了阻止帕特麗夏·巴恩斯出庭作證,對他不利,謀殺了巴恩斯,那麼,他很可能還會依樣畫葫蘆,用同樣的手段對付她和她的女兒。也許是上帝明察,那天夜裡是上帝的手在引導著她。
「不!」莎娜聲音比平常大了許多地叫道,固執地說,「就讓她現在看。那樣,你們就能把他關進牢里。」
將所有照片放在瑪吉的辦公桌上,她手指著其中那張說:「我選了第三十六號。」說罷,她徵詢意見似的看著另外兩個人,不用她等多久,馬上就有了反應。
警探轉過身拉著莎娜的手說:「給你媽媽一點時間,寶貝。這對你媽來說也夠不容易的。即使你媽媽的意見一致,認為這人像襲擊你們的那人,我們也不能馬上把他抓起來。你還得在排成一排的嫌疑犯中辨認出他,我們也得https://read.99csw.com從法官那兒得到逮捕令才能抓他。這就是法律程序。」
莉莉記得她那時以有傷風化罪列舉了那人十二條罪狀,經過討價還價,最後剩下兩條,判那人蹲了九十天牢。他們把這類有暴露癖的男人稱作「亂晃小鳥的人」,統計數字表明這類人很少犯重罪。不可能被列入嫌疑犯的名單中而被警方找來排隊讓被害人辨認,莉莉想。
望著這組照片,她忽然想到現在的情形與有些類似專業攝影師們向顧客提供樣片,任由他們自己挑選。她意識到離莎娜最後一次上照相館照相已有一年多了,她得在一兩個月里再給她照一張。
莎娜臉色蒼白,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副激動的神情。瑪吉剛要張口說話,莎娜卻先叫了出來:「我找到了他!我知道那就是他,我敢肯定!給她瞧瞧!」她催促著,走過來推推瑪吉的肩膀。
眼看莉莉已恢復了自製,她接著說道:「我到外頭去了,你看完后出來。」
女孩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有好一會兒她倆誰都沒作聲,只有汽車在往前行駛。
她轉身回到辦公桌旁,坐下后輾轉反側著,直到她那裙撐在椅子上安排妥帖,才朝莉莉背過身去。
「天哪!你好像是病了。」她趁著轉身催促莎娜,「快去,到冷水機里給你媽媽取點涼水來——就在你剛才進去的房間後面,再到浴室里去拿些紙巾用冷水浸濕。趕緊!」
「就是他!」莎娜叫道,眼睛轉向警探,急切地望著她,「我告訴過你了,就是他!第三十六號。」
瑪吉拉著莎娜的手在大廳的沙發上坐下,打量著她。
「我只在閱讀時才需要戴眼鏡——就只有一點點遠視而已。」莉莉告訴警探,「不管怎麼樣,這會兒在這個問題上爭來爭去毫無益處。你能把他捉來排隊供人辨認嗎?」
這時,莎娜穿戴得整整齊齊的出現在廚房,上身是紐扣可以扣在衫上的寬鬆上衣,下面是一條黑裙子,腳下穿了雙低跟皮鞋,那是上次學校舉行舞會時他們為她買的,她的秀髮在頸後用一隻髮夾卡住,這也是莉莉自己經常梳的那種髮式,使她看起來不像十三歲倒像十五歲的姑娘。她眼裡的神色是莊重的。
儘管他並不是那人,可是要光瞧那張照片,就足以令她回到那天晚上的恐懼和屈辱狀態。想到她女兒所遭受的蹂躪,她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此人的臉、眼睛、鼻子、嘴,無處不跟赫納德茲一模一樣,甚至他的髮型也跟赫納德茲相似。只是他看上去更年輕,莉莉知道他不是那個強|奸犯,他不可能是!那強|奸犯已經死了!
他落到這個地步,總是做過見不得人的事,在這節骨眼,她當然用不著九*九*藏*書替某個不認識的、有犯罪前科的人操心。萬一他們真的捉到了他時,莉莉馬上可以說他不是那個人,事情就結了。
接著,她大聲說:「那就是他,媽媽!你要是戴上眼鏡看,你就知道了!」聲音蓋過了鬧哄哄的搖滾樂。
她的頭髮染得太黑了,看上去顯得不那麼順眼,下身臃腫,像是在深藍色的寬鬆棉布上衣里穿了條老式的裙撐。她那描得又粗又重的眉毛和淡紫色的眼圈,令莉莉想到了酗酒、哭腫的臉龐那段日子里的伊莉莎白·泰勒。
「你怎麼樣,娃娃?」她問道,「好傢夥,你可真是個美人胎兒!你該感謝你媽媽,給了你那麼一頭秀髮!」
三人在房間里碰了頭,莉莉手指著那張她斷定莎娜所挑選的照片說:「我得承認這兒有張照片非常接近,可是我敢肯定這不是那個人。」莉莉的口氣有點不太熱心,看到莎娜眼裡露出緊張失望的神色,她又趕緊補充了一句,「不過,看起來很像,值得特別調查一下。」
「他強|奸的是我,別忘了,我當然看得清清楚楚!」她轉向瑪吉,不無譏嘲地說,「她開車時似乎也該戴上眼鏡,可是她從來不戴!」
莉莉在心靈上所聽到的是上帝的聲音,而不是她父親的鬼魂的聲音。憶及童年時的宗教熱誠,她暗暗發誓哪個禮拜天,她一定要帶莎娜去天主教堂。
莎娜沒有笑,從警探手裡抽回手。
「我也得過一次那種病。」瑪吉同情地說,「好傢夥,可疼了!神經過敏,他們說就是由此引起的。」
接著,她又翻了一遍桌子上那些照片,看到了更多的紅色T恤,有一個人脖子上也掛著條墜有耶穌受難像十字架的金鏈子。她繼續翻著照片,又看到了一個,只是那鏈子更細些,十字架更小些。如果她任由自己妄想下去,她說不定會進瘋人院。那個被她開槍打死的人就是那個人,跟這些人都不相干,他已經死了,不可能現在還活著。
意識到她從來沒跟莎娜談到有這種可能性,莉莉不知道莎娜會不會常常想到這件事,也許在夜裡臨睡前她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也許當她比別人都起得早的清晨,她應該向莎娜談起這種可能性才對。要是她能向她保證,他決不可能再傷害任何人,那該多好!
「別急。」瑪吉說,「你乾脆回家去吧,明天早上再來。隔一天……」
一旦她真的退下來,會很難適應的。她是溫圖拉第一位女警官,第一個升為警探的女性,也是第一個贏得她的男性同事尊敬的婦女。
莉莉認識這位婦女多年了。
天哪,長得簡直酷似那死者,她心想,可以理解為什麼莎娜那麼激動。
約翰後退了一步,嘴張得老大,顯然受了傷害。他https://read.99csw.com望著莉莉,像是尋求對莎娜的舉動的解釋。
「走吧!快上車,寶貝!」莉莉說,「你看上去真漂亮!我得到洗手間去一下。」
莉莉瞟了他一眼,匆匆走進洗手間關上了門,從葯櫃里拿出一個小瓶。她雙膝一軟,跪在白色的馬桶旁,覺得一陣噁心,可是什麼也沒吐。
「媽媽,你那天晚上沒戴眼鏡,你現在也沒戴。」莎娜氣沖沖地說。
莎娜手上端了杯可口可樂,竭力克制著自己的焦急不安。
翻到大約第二十張照片時,她看見了他。
「好吧!」莉莉說,「我們再來看照片!」叫莎娜回到她先前所坐的辦公桌旁,警探將另外那疊照片遞給莉莉。
「她可不是美極了!」約翰說著,走上前摟住她的腰擁抱她。
莎娜回來了,滿臉關切的神情,一手拿著濕紙巾,一手拿了杯冰水。她將手上的東西遞給她母親,退到一旁,瞧著莉莉擦完臉和脖子后,將冰涼、濕潤的紙巾擱在後頸上,小口地啜著塑膠杯里的水。
她收拾好照片,平靜地走出了那間辦公室。瑪吉和莎娜穿過好幾道門到了警探局,那裡並排放了六張辦公桌,每側各三張。已經六點半了,房間里只剩下一位警探還在工作,面前攤著案卷,兩腳蹺到桌子上,正在聽電話。
她一張張地看著照片,這會兒看得很仔細,想從中發現莎娜所認出的那張照片,雖然她敢斷定此人長得像赫納德茲,但在奧克斯納德,有半數的人像他。
「如果你認出了照片上的人,那我們就可以把這個人帶過來混在一群人排列成行讓你辨認,這樣,你就絕對能肯定了。」
莉莉動手翻著照片,認出許多這些年來曾被她起訴過的人,有時對他們又回到了街頭感到相當驚訝,她竭力回憶著每件案子的細節。
她低頭又瞥了眼那張照片,注意到除了小六歲,兩人都穿著紅色的T恤或者圓領長袖運動衫。紅色是幫派的專用色。她知道在奧克斯納德每兩個西班牙裔人中就有一個穿紅色衣服,戴那種可笑的棒球帽。
約翰正從一隻放了一疊還沒加料的漢堡皮的大碗里加蕃茄醬、生雞蛋和洋蔥等佐料。在做好烤雞后,他正在做他的第二道拿手好菜——肉餅。她進門時,他正拿了張紙巾在擦染得紅紅的雙手,莉莉馬上聯想到了鮮血和斷臂。
「莎娜,我不像你那麼肯定,這點我一開頭就說過了。別忘了,他臨走時我好好地瞧了瞧他,而你那會兒有些心神錯亂。」
「你看見的照片上那個男人,並不是他。他逃走了!你是個聰明的女孩,你知道的,好多人看上去都長得很像。就是你和我看上去也很像,當然,我比你要大得多,要是我們一樣大,別人也會把我們搞錯。懂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