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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兩小時后,屍體認領完畢,坎寧安和阿妮塔·拉米雷茲一起走出陳屍間。
屍體的七竅幾乎都被泥土填滿了,嘴張得大大的,也許是臨死前因為恐懼而發出最後一聲尖叫。她的雙眼也圓睜著,但大部分眼球都早成了小蟲的美餐,所剩無幾。坎寧安伸手到口袋裡,摸出三張她妹妹向他提供的她的照片。丹尼爾斯則又俯下身去,用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指,從她嘴裏掏出了更多的泥土,露出了一直伸到下嘴唇的、呈紫色的舌頭,屍體的脖子周圍可以看出明顯的淤血,可是沒看到別的傷痕。
許可他接手此案后,他正要掛電話給福里斯特,隊長止住了他。
在去摩爾帕克的路上,坎寧安將開了兩年的克萊斯勒轎車的速度計踩到了八十,感到汽車底盤在他腳下顫慄,不過,他知道這大引擎發動時要突破一百英里沒問題,有時候,他會懷念那些日子:坐在車身上只有黑白兩色的警車裡風馳電掣,將無線電台扭到最大音量,以便從尖銳刺耳的警笛聲中,聽清調度員的聲音,街道在迅速後退,深知自己每衝過一個十字路口,等於是經歷一次槍林彈雨的洗禮。或者,不管隨便聽到什麼緊急電話的召喚,驅車趕到現場,在那裡,一個瘋子正把槍口對準他,準備送他上西天。
她的痛苦從此結束了。也許這種悲慘的生活,足以使她轉生為比佛利山莊的富有、苗條的美女。當然會的,他想。就他個人的看法,死未嘗不是件好事,沒有人知道在彼岸世界里誰是贏家,誰是輸家。一個不可知的世界要比可知的世界好得多!
想到這裏,坎寧安氣得臉色鐵青。他們所做的一切好比是一群雜種狗在一個小圈子裡團團轉想要咬自己的尾巴一般可笑。
昨天,他終於下定決心去理髮時將他那雙破皮鞋擦了擦,上了光,這一下又髒兮兮了,而且看上去比以前更糟。白白地浪費了擦鞋錢,他邊想邊朝那幫穿制服的人所在的那個方向走去。其實,他也知道他之所以心煩,並不是真的因為鞋弄髒了。
他一下僵住了。這樁九九藏書案子不是已經結束,被告已被判刑入監了嗎?他屏住呼吸,等著下文,心想:會不會是埃塞爾·歐文結束了她那漫長的歐洲之旅,突然出現在警察局,使他們看上去都跟一群白痴似的。
「你今天不在的時候他們打電話來,說是佛藍科·安德魯今天交保獲釋,可能會提出上訴。」
「我們一起到這裏,立即對現場周圍全面進行勘察,而後才允許別的人進入。即使是那個建築工人也相當冷靜。他一發現看上去像是具屍體的東西,立即跑去打電話,後來也沒再回來。我們挖到了好多破爛玩意兒,都裝進袋裡擺在車上。」
他們將她放在一塊塑膠布上,翻過她的身子,使肚子朝著下面,法醫用手揮去塵土,撩開她的上衣的背部。
就在這時,地區檢察署的調查員趕到了。來人在毫無樹蔭的太陽光直射下,眯縫起眼睛,抱怨他如何轉錯了方向,開到了一個不認識的鬼地方。坎寧安向他說明了一下大致情況,可是又對他說有空他自己會打電話給莉莉·福里斯特。
想到手頭這件案子,要是那具屍體真的是帕特麗夏·巴恩斯,還牽涉到管轄權的問題,他敢肯定,那警察局情願把這樁麻煩的案子踢給他。
現場保護得還不錯,證據也儘可能地收集了,坎寧安對此感到滿意,他走到墳墓邊,朝下望著屍體。
是帕特麗夏·巴恩斯,這一點他基本上沒什麼疑問。這當然不會是埃塞爾·歐文的屍體。埃塞爾是小個子,而這具女屍可以說是龐大了。
在過去投硬幣前,他抬頭望了望天空,太陽已經落山了,天漸漸黑下來。空氣中仍然瀰漫著洛杉磯大火飄過來的灰燼,撒落在他的白襯衣上。
挺簡單,他愛這一行。
一位上身穿著白色的警察襯衫,下面穿了條黑褲子的男人走了過來。
「你的案子,老兄?」他問,「趕緊看看,多拍些照片,我們準備把她挖出來了。」
「我猜,要是你們發現了什麼武器之類應該會告訴我的,對吧?」
「等屍體運走後,你把現場勘察筆錄read.99csw.com整理好,用傳真發到我的辦公室,別忘了填上我的名字。」
「嘿,我們還沒將她翻過身呢,也許背上插著把刀呢?不過,以眼前的情況來看,我當然同意你的意見。」說完,那法醫站了起來,挺直了身子,接著,從衣袋裡掏出一塊白手絹擦了擦額頭的汗珠,「你說話吧,我們把她挖起來,再好好看看。」
「不是蓋的,只有這位女士自己,別人是不可能完整地將那條褲|襪套到她的屁股上的,綳得那麼緊,簡直跟鋼箍似的!」
他吩咐那位警官:「你現在最好將它當作是你的案子一般,並告訴你們警長就說我說了這麼做。我今天晚上晚些時候會給他打電話。」
接下去,又拍了不少屍體和空墳的照片,斯塔福開始在空墳里尋找物證。
儘管她胖得一點身段都沒有,可從照片上來看,她的臉蛋長得挺標緻,甜甜地笑著。有些男人喜歡高大豐|滿的女人,他猜測著,不知她接一次客能掙多少錢,可是他敢肯定不會太多。她現在看上去當然不再標緻了。
「今晚不行,老兄。幹了一天,我該下班了。明天下午三點鐘給我打電話或來找我吧!」他朝他大聲喊道,一架飛機正在上空呼嘯而過。
埋屍體的地方正好被一輛推土機碾過,毀掉了一些相當重要的證據,諸如車胎印、罪犯從多遠的地方,從哪個方向將屍體拖至墓穴時留下的痕迹等等。隨著調查的進展,他們將擴大搜索圈。
那人的襯衫上有他的名字,叫湯姆·斯塔福。
那段靠拳頭憑膽量的日子,離他已經很遙遠了,接下去的日子,儘管在回家時不會再老是黑著眼圈,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卻令人頭痛。他得時時伸長耳朵,絞盡腦汁。吃了不知多少苦頭,儘管他也發牢騷,但很難想象還有什麼別的工作更適合他。
一離開幹道,他就將腳從油門上拿開了。沒花多長時間,他就知道自己找對了地方。在一個正在平整地面的新建築工地里,三輛車身只有黑白兩色的警車停在尚未鋪柏油,但已平整好的泥路上:九九藏書一輛法醫的搬運車,一輛沒有標誌的警車,還有一輛勘察現場的車子。除了兩部推土機和另外幾樣建築器材,現場沒有圍觀的群眾。
「我今天晚上就帶被害人的妹妹去陳屍間,要是能找到她的話,你去嗎,查理?」
謝天謝地,他心裏暗暗叫道,還好到現在都沒有新聞記者和電視台的轉播車。司法專業人員自己經常因為魯莽而毀滅寶貴的證據,記者和圍觀者則是凶殺案偵查員們最為頭痛的夢魘。
她仍然穿著看上去像是條褲|襪的玩意兒。那法醫像個腹語者一樣,將手豎起擱在她的裙子外面,感覺了一下,然後抽回手。這會兒沒發現強|奸跡象——除非他在別的地方強|奸了她,接著給她穿好衣服,帶到這兒,勒死了她。他說著,站起身。
那女人又哭又鬧,喋喋不休地抱怨著孩子的事,對坎寧安說她自己有三個孩子,再加上她姊妹的兩個,不知如何養活。幸虧她是跟其他幾個家裡人一起來的,他們拽住了她,他才得以脫身。他走到一部投幣電話前,給他的隊長打電話。
「老兄,沒理由在這裏脫她的裙子,沒什麼可看的。我們回頭剪開后裝進袋子里。」
坎寧安低頭望著腳下的那堆腐肉,那曾經是一個活生生的會呼吸的人,對她的親人來說,她曾經是一位母親,一位女兒,一位姊妹。一個念頭在腦子裡盤旋著:這可憐的生物,從此將永遠不會因為她的體重而遭到別人的嘲笑,永遠毋須靠男人來養活她的兩個孩子,再也不用擔心年老色衰后的生活。
他摔上車門,從褲后口袋裡掏出他的警徽,用手指彈了彈,然後別在皮帶的帶扣旁。一邁步,他的腳就陷進鬆軟的泥土裡,「他媽的!」他不由罵了句。
兩人漸漸離開人群,邊說邊瞧著那塊地面,那位負責勘察現場的警員將有關情況向坎寧安作了介紹。
坎寧安尚未答話,那位法醫的助手和一名勘察現場的警官就朝屍體走了過來。
「布魯斯,我有個壞消息要告訴你,是關於歐文凶殺案的。」
「我的同伴到車裡去重新裝底片去了read.99csw.com。」他說。
所有的工作都白做了!上訴能拖上好幾年,結果只會使這狡猾的雜種找到下個目標,又找另一位老婦人下手或將她做掉。他媽的!
在這一小小的字謎中,有大多的字眼牽涉到奧克斯納德,而牽涉到摩爾帕克的則沒多少。因為已經掌握了這些情況,郡司法行政局甚至可能連明確的屍體鑒定都沒做,就會把此案移交給他,就像推開燙手山芋似的。而那樣一來,就會出差錯。
是那個女孩!穿著報失時所說的黑色的短裙和粉紅的毛線衫。他一直望著他們將她挖出來:三個壯男人抬著那具屍體,還顯得很吃力。
他朝自己的車子走去,見丹尼爾斯等人正在搬運車上的屍體,便走上前去拍拍丹尼爾斯的肩膀。
「我們把她臉上的土弄掉了,好讓你們看清她。」法醫說,「她是個大個子,唔?」
他笑出聲,人群也隨之哄然大笑。他們喜歡聽這類俏皮話,尤其在這種時候。儘管在戶外,屍體的腐臭味還是難以抵擋,好多人都躲開了。法醫的雙手在自己的頭上亂舞一氣,拍死了一隻蒼蠅。
被害人最後一次被人瞧見是在奧克斯納德,宣告失蹤也是在那個城市,並且主要嫌疑犯現在同時也是奧克斯納德調查局正在偵查的一宗殺人案的受害人。
「失的他媽的都是我,要我來付代價,丟盡了臉!他媽的,你頂多隻能給我撤職,那又怎麼樣?讓法官自己的老娘遇上佛藍科,瞧他會怎麼樣!」
「動手吧!」他說。
儘管他們可能已找了不少東西,但都必須要法醫鑒定后才能知道究竟是否跟殺人案有關聯。
「憑什麼,他媽的……」
「有得必有失。」他咬牙切齒他說,重複著他上司的話,一邊提起話筒,給莉莉·福里斯特打電話。
「沒那麼好的運氣,除非你認為她是被空啤酒罐、糖果紙,或者看上去像是只貓的動物屍體所殺死的。」
同時有那麼多情況在發生,結局不定,他的腦子總也不會閑著。
在作出正式聲明前,他得帶她的妹妹到陳屍間去認領屍體,並取得局長的批准。對新聞界而九九藏書言——對別的任何人都如此——她目前只是一樁殺人案的被害人,身份不明。懂了嗎?
「我們盡了全力,埃塞爾,」他還在想,「我們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
「勒死的?」坎寧安問,表明了他對死因的看法。吐得老長的舌頭和她喉嚨上的血痕,都是典型的特徵。
「好的,斯塔福。」坎寧安說。
「沒有多少,」那位年輕警察說,「也就是那個建築工人的陳述,我已經跟你說過了,你知道的。我們警長說他已經跟你談過了,如果你要求的話,這案子就交給你了。由於暴亂等等麻煩事,我們的許多人手都抽調到洛杉磯幫忙去了,手頭的事情,已經夠我們忙的了。」
「你瞧,布魯斯,所得到的證據完全是間接證據。陪審團仍然作出有罪判決,從一開頭就是個小小的奇迹。你也知道他上訴了。這下可好了,法官覺得該案的證據薄弱,不足以推翻他提出的保釋的要求。我能跟你說什麼呢,老兄?有得必有失。」
他掛斷電話,朝旁邊的磚牆狠狠地踢了一腳,差點就把自己的腳趾頭踢斷,將他那雙倒霉的皮鞋踢了個大洞。又一個殺人犯被放回了街頭。
發現到被害人腐爛的遺體被人當做沒用的垃圾丟棄在一個地方,他不可能無動於衷。法醫查理·丹尼爾斯正俯身在淺墳邊緣,他那套著塑膠手套的手正握著一隻沾滿泥土的手臂。瞧見坎寧安,他將那隻手臂丟到地上。
「誰在這兒勘察現場?」坎寧安朝人群大聲喊道。
設法將一樁殺人案中那些不為人知的情節拼到一起,對坎寧安來說就好比是用墨水在填《紐約時報》上的縱橫字謎:在他的褲后口袋裡總有好玩的字謎,他得找到最合適的字眼用鋼筆填到空格中,他不是那種會出差錯的人。稍有差錯罪犯就已逍遙街頭,將拇指擱在鼻端,張開四指輕蔑地嘲笑那些草率、粗心的司法人員。
正當他們將帕特麗夏·巴恩斯的屍體裝進袋子里時,新聞記者趕到了,還帶來了一個攝影小組。現場馬上變得跟動物園似的。坎寧安摘下警徽放入口袋,在人群中尋找著斯塔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