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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你答應過,」她嗚咽著說,身體在發抖,「不在現在,不在白天,你答應過的。」
一遍又一遍地,她依次瞧著每一幅照片,越看越快,這些照片就跟卡通影片製做似的活生生地在她腦子裡閃過。她甚至能聽到尖叫,看到殷紅的鮮血,嘗到恐懼的滋味。她不由自主地抓緊椅子的扶手。
這大牧場坐落在離科羅拉多州少年感化院三英里的地方。莉莉坐在他的「林肯」大轎車的前排座位上,手被她祖父緊緊地抓著。眼見得那用褐色的磚頭砌成的建築物越來越近,她眼裡充滿了恐懼。她竭力想抽回手。身體在前座拚命往前靠,彎下身來,頭朝後扭,骨盤朝上,腳使勁地亂蹬,拚命掙扎。
對方回答道,「你是緊急電話嗎?」
她感到身子輕飄飄、軟綿綿的,五臟六腑都空了似的。她望著自己伸得直直的雙腳,只見大腳趾撐到了絲|襪外,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上衣拖在裙子外,上面還沾了幾滴酒污。
她終於說,「我以為他就是闖進我們家,強|奸我們的那傢伙。我開車到了奧克斯納德,用我父親的獵槍打死了他。」
「太遲了,不是嗎?太遲了!他們正在等你!他們喜歡小女孩。」
「很好!把我統統吃掉吧!直到我不復存在,不復存在,不復存在……」她等待著。
不錯,她和她那可憐的女兒被強|奸了,令人心驚,令人憤怒,不過因此而殘忍地殺人——這仍然是不可理喻,不能接受的。就算有人當著他的面捅死了蓋拉格,他搞不清楚自己是否會殺人,奪走另一條生命。這完全跟他的信仰相悖,跟他作為一名檢察官的職業道德相悖。
她祖母穿著進城的衣服正站在廚房裡,面如死灰,後面站著面帶微笑的祖父。他將她祖母推到一邊,抱起莉莉,好像抱著一個破舊的玩偶娃娃或者像一袋麵粉似的抱在身旁。
「你來了,我的小娃娃,到我這兒來!」他說。
她走出辦公室,關上門。跟坎寧安的會面一度使她大失常態。她今天早晨來上班時作了最壞的準備,預期他將逮捕她,打算承認自己的罪孽,結束那提心弔膽的等待。可是現在她冷靜下來了。她並沒有躲避他,他知道能在哪兒找到她。在苦惱與惶惑中,她真想當著他的面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她就是那個殺死那頭畜生的人。然後,她就領著他走進理查德的辦公室,一邊讓他仔細看看那些現場照片;一邊挑戰性地叫他逮捕她,懲罰她,揭露她。
「你把它送到實驗室去了沒有?」莉莉問,「是否跟我想的那樣,上面有血跡?」
「這可是一整天來我從你那裡聽到的最好消息,沒問題。」
她在辦公桌旁坐下,集中精神,有條不紊地審查每樁案件,頭腦漸漸變得明晰。是打掃房子的時候了,定居下來,開始按部就班地生活。
坎寧安的聲音傳來。
「在海景街……」突然,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她拿著電話走到手提包那兒,將包里所有東西都倒在廚房櫃檯上。終於,她看見了那張租賃收據,念著上面的門牌號碼:「是海景街11782號。」
「你現在準備跟爺爺一起回家嗎?你準備做個討人喜歡的小姑娘嗎?還是想讓我把你扔在這兒?」
「開門!」他壓低聲音說,仍未喪失自製,「求你了,莉莉,別做傻事!開門!」他倆相隔僅幾英寸,她將手掌貼在門上,就在此時,他開始用拳頭捶門,先是輕輕的像是敲門,後來越捶越重。
她停下來,啜了一口酒。
莉莉仍然盯著窗外,抓住迷你百葉窗的手將窗葉都捏彎了,發出一聲脆響,裂開一個大洞,她就從這破洞里往外看。只見理查德「砰」地合上那輛BMW行李箱的蓋子,抱著浴巾,注視著這所房子。他的肩膀彷彿由於不堪重負低垂著,臉扭歪著,像個老態龍鍾的老頭,步履遲緩地爬上大門前的石階。
「是!read.99csw.com」莉莉喊道,透過窗戶,她看見一團白影在移動,是理查德的白襯衫。他正朝屋後走去:「坎寧安警探,替我叫坎寧安警探!」理查德已經在後院里,快接近玻璃窗了。
「沒有血跡,只有很多灰塵。他將它藏在他那輛雪佛蘭老爺車的前排座位底下。不過,上面有你的指紋,所以我想庫拉松先生和他的公設辯護人不久就會接受你提的任何條件。」
「他們手上有什麼證據可能會懷疑到你?有目擊者嗎?」
「有位鄰居抄下了我的汽車牌照,可是我已經用派克筆將牌照改過了,變成了另一輛車的牌照。」
卡門·洛蓓茲和彼得·麥克唐納的仇報了!帕特麗夏·巴恩斯的仇報了!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戴著劊子手的面具執行的。判決是由天使交付的,她只不過是充當了馬前卒的角色,或者說只是一名被選派的戰士,一種一了百了的工具。
「這是我們倆的第一個家,我的房子四周總是彷彿潛伏著克萊爾的魔影。不過這所房子里卻沒有昔日的幽靈。」
「好!」她說。
「一條地球表面的害蟲!」她是如此憎惡自己,以至她再也忍耐不住,跑到大門口,就在門把手開始轉動的當兒迅速地鎖上大門,然後,整個身體靠在上面,彷彿它是一道屏障。
「坎寧安負責處理此案,如果他手上有什麼關於我的證據,難道你不認為我們應該知道?天哪,我今天跟他碰過頭了。我一直在跟他談話。就算他懷疑我,顯然也沒有證據和證人。」
莉莉一邊說,一邊注視著理查德的動靜,他此刻正在敲打後門。他貼在玻璃窗上,拚命往裡看。
「是的。」
爬到一半,他回過頭東瞧瞧,西望望,看看有沒有人盯梢,而後才低著頭繼續前行,連浴巾抖開拖到地上都沒注意到。
她回應道:「我也愛你!」她束在裙腰裡的上衣被他一手祉了出來,她推開他的手。
「我們得談談,很要緊!」如果說前些日子兩人之間的關係算是寸步難行的話,那麼現在則在飛速變化。她得告訴理查德,在往這兒開的路上她就已經下定了決心。要麼告訴他,要麼了結他們之間的關係。如果不跟他說,她也要跟另外的人說。
「你快起來,要不然你會後悔的。你太不聽話了。你怎麼能這樣對你爺爺說話?你母親會怎麼說?你父親會怎麼說?」
「看在上帝份上,究竟怎麼了……我只好從卧室的窗戶爬進來。你把我嚇死了!」理查德朝她走過來,可是她卻往後退,他剛鬆了口氣,頓時轉為憤怒,「別再這樣了!你到底為什麼要把我鎖在門外?我以為你會傷害你自己。」
她的眼睛一亮,對理查德說:「那個大浴盆,你知道如何打開水龍頭,並將水加熱嗎?」
他擦擦手走了出去,幾分鐘后回來說:「你的願望,對我來說就是命令,」他說著,垂下手臂深深地鞠了一躬,「四十五分鐘后你就可以洗熱水盆浴了。」
「奶奶呢?」她問。
幾小時后,瑪吉·托馬斯來電話:「我想你一定高興聽到這個消息:我們搜查了馬可·庫拉松的汽車,在座位底下發現了一把老式的大獵刀,正好跟你所描述的相似。」
「殺人。天哪!」
「準備開飯!我幾分鐘后就跟這個小壞蛋回來。」
莉莉一不小心,將一隻糖醋蝦掉在大腿上了,她跳起身去擦洗褲子上的污跡。
「不,爺爺!不,爺爺!」
這就是她所殺死的那個人,她不斷地對自己重複著這話。這場大屠殺就是他造成的後果——這個人曾經折磨、蹂躪了這個可憐的女孩,也就是被她處死的同一個人。這個人並不是一個無辜者,或僅僅是性騷擾犯人。
「此事有誰知道?」
「我殺了博比·赫納德茲。」
她走到森林中的空曠地,爬上最高處,坐在那兒,一直等到看九_九_藏_書見她祖母的「卡迪拉克」出現在通向住屋的礫石路上。天已經黑了,天黑后她是不準外出的。她撣撣身上的灰塵,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電話斷了,行動電話從她手中掉到地上。
「我徹底毀了他的道德準則,他的整個生命。」
「你在哪裡?」坎寧安問。
「天哪,他是個強|奸犯,女士!你難道相信他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話筒里傳來瑪吉沙啞的笑聲:「可是那上面的味道令人作嘔,我絕不相信刀上只有灰塵,絕不!」
「是,爺爺。」她說。
「奧克斯納德警察局。」
他又是吃驚,又是懷疑地望著她:「派克筆?你塗改了牌照?天哪,這可是預謀啊!是什麼驅使你干出這等事……」
「我愛你!」他說。
「哪兒,莉莉?地址,給我地址!」
「你上次提起我們什麼時候能在一起,」莉莉在電話里對理查德說,「今晚怎麼樣?」
她停下來換口氣,明白無法用言語形容她那天晚上的感受,以及驅策她不顧一切的那種瘋狂。
他竭力斟酌詞句:「可是既然你知道是誰,為什麼就不將他逮捕?天哪……」他臉上那種不以為然的神情以及他說話的腔調使她的眼裡涌滿了淚水:
「注意聽我說,」理查德竭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如果不是你殺了赫納德茲,我們永遠都無法知道他涉及麥克唐納——洛蓓茲謀殺案。不光如此,當我們坐在那裡準備起訴兩個也許是無辜的男孩時,赫納德茲也許再度行兇殺人。第一樁凶殺案使他的胃口更大,變本加厲。我們不是一直那麼說嗎?於是,僅出於刺|激興奮,沒有別的理由,他綁架了帕特麗夏·巴恩斯,完全打算殺了她。那次雖然失手未遂,回頭他還是把她殺了。我們現在所談的是一個連續殺人狂的活生生的劇情!」
他走過去摟住她,頭埋進她的頸項里,將她的身子緊緊地貼住自己。
他開車走了,車輪轉動揚起的塵土劈頭蓋臉地朝她飛來,和她的眼淚混在一起,使她邊哭邊咳地咳個不停。她緊緊地抱住雙膝,閉上眼睛,再也不肯睜開。她彷彿聽見他們朝她走來,像吃一隻大雞似的來把她吃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開始嗚咽。理查德走過去摟住她,將她的頭擱在自己的肩膀上,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接著,他側過身朝她咆哮:「他們愛吃小女孩。記著,莉莉,我的小娃娃,我的壞娃娃!他們餓了,現在正是吃晚飯的時間!」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莉莉,朝門衛隨便打了個招呼,駛進了大門。感化院的警衛很松,他又是看守長的朋友,是這兒的常客。
「這房子挺好,」理查德邊吃邊環顧四周,「就是太小了。」
他腦子裡轉過無數念頭。他懷裡的這個女人不復是他當初所愛的人——他從來就沒了解過她,他現在想起來。她竟然有預謀地故意殺人!
她頓了一下,咬咬嘴唇,「我光是把一切告訴你,實際上都已經對你非常不利。」
理查德驚呆了,眼睛睜得大大的:「你瘋了!我簡直不敢相信!天哪,一場噩夢!」他轉過身往門口走去,接著又朝莉莉轉過身。
「她到鎮上去了,乖乖。我叫她去買你最愛吃的花生酥糖。瞧我多想著你!總忘不了我的娃娃!世界上還有什麼東西我沒給我的娃娃買?」莉莉轉身往山下爬去。她摔倒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便雙手撐地往前爬。
「我的手腳一向很伶俐,你知道,除了在廚房。」
她垂下頭直抵到胸口,閉上眼睛。屋裡一片黑暗。時光倒流,莉莉不由自主地迷失在心靈中黑暗深處,過去在記憶中復活了。
「赫納德茲是頭畜生,一個殺人犯。毫無疑問,他會被判死刑。我猜你為州里節省了一大筆錢,用不著將他關在死囚房去了。要這樣看問題!」
「曼尼是惟一的目擊者,不過他以為是個男人。」
read.99csw•com「我是莉莉·福里斯特。我殺了博比·赫納德茲。」
她邊說邊從辦公桌上拿起莎娜的照片。
「好!」莉莉自言自語,身子靠在牆上,隨即滑倒在地板上,「好!」
「太棒了!」他叫道,「我簡直不敢相信!你什麼時候搬?」
「我愛你!」他溫柔地說,「此外我沒什麼可說,不管我們之間發生什麼,我一直都愛你!請相信這點!」她喝了更多的酒下去,理查德為她將杯子斟滿,一瓶葡萄酒喝了個底朝天。於是,他起身往他的車走去。莉莉站在窗前,透過迷你百葉窗,盯著他,斷定他是想開車離開。她望著他打開行李箱,拿出兩塊海灘浴巾。
就在幾分鐘前,莎娜打電話告訴她母親,說她要繼續打壘球,打完后她父親會送她到心理醫生那兒:「我們何不去採購點中國料理,然後順便參觀我的新居呢?」莉莉提議,等著理查德的反應。
她站起身,感到一陣釋然。她不後悔!也不再有犯罪感!當她再度想起赫納德茲倒在他家門前的人行道上,鮮血飛濺的形象,心中只有快意。
他眼裡強烈的情慾為關切之情所替代。他取下領帶,連同甲克一起扔在屋角。莉莉走到客廳,盤腿坐在地板上。他在一旁側身躺下,凝視著她的臉,等著她開口。
「我在溫圖拉。」
有那麼一會兒,理查德的眼裡一片茫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接著,他一用力,站起身,睜大眼睛,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現在跟你奶奶哭也沒用,你知道天黑后不許外出。既然你那麼大胆,放肆,無禮……」他朝門口走去,回過頭對她祖母說:
她對自己說。他現在是知情不報,實際上就是從犯。理查德的拳頭越擂越響,她跑到廚房,從手提包里拿出那支行動電話,撥著號。
「好,好……讓我們想出個解決的辦法。別驚慌!」莉莉原本想告訴他,驚慌和籌劃的階段已經過去,不過她只是看看他,沒作聲。
然而,如果他曾用這把刀對付另一個婦女,那她就不能跟對方達成任何協議,使之達到減刑的目的:「我無法相信刀上沒有血跡,你斷定他們徹底檢驗過了?他跟我說那是血。」
「這才是我的小乖乖。親我一下!就在我的面頰上印上小小的一吻!」
「我得叫人把那兒的水電設備都弄好,把所有的東西都整理好才行。不過,我們準備在周末行動。莎娜跟我一起搬。」
「待著別動!別離開那兒!不要有任何行動!我一刻鐘后就到。」
她走到自動販賣機那兒,買了一包口香糖。將她所知道的博比·赫納德茲與這個她現在才了解的強|奸犯作了對比后,她認為自己也許誤殺了人;可是以長遠來看,被她開槍打死的那個人絕對死有餘辜。
「別哭!看見你哭,我就受不了!」等她止住抽噎,他輕輕地推開她的肩膀問道:「那麼,現在以強|奸罪被羈押的那個人是誰?」
理查德又一把摟住她,打翻了她手中的葡萄酒,地毯上留下了一攤粉紅色的痕迹:「你就一直把這埋在心裏?你應該早告訴我!」她沒說話,他當她是個孩子似的撫摸著她的頭髮。
他臉上的關切之情更深了,他坐起身,面對著她,兩條長腿笨拙地伸到她身旁,並試圖抱緊自己的雙手。他感到這個姿勢極不自在,對她將要說的事開始害怕起來。她拖延著時間,想找到勇氣和合適的言辭開口。屋裡籠罩著一種不祥的沉寂;狗叫聲,電視機聲,及街上的汽車聲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瞧,有水,還是熱的!」她走到開關那兒,打開頭頂上的電燈,儘管天尚未黑。
莉莉沒有作聲,理查德已不在院子里,她聽見屋后靠近卧室那兒有響動。
在回自己辦公室的路上,她拿了給她的留言條。坎寧安幾小時前就給她打過電話,留下話說是跟尼維斯談話一無所獲。她已經將今天早晨案件九_九_藏_書發展的情況告訴了巴特勒,他重申了他的立場:這次絕不讓步,沒討價還價的餘地!
「我本來沒打算告訴你,不過既然你那麼堅決地想知道,何況那也是報告上所指出的,我就說了罷。我們在刀上發現了乾燥的精|液,他是個精神變態者。這種事我也是頭一回碰到,不過相信我,我聽說過這等事。」
「噗」的一聲,他重重地倒在她身旁:「那麼說,你完全清白,沒有人會懷疑你了?曼尼死了后,他們手裡也就只有一個破牌照,實際上,等於什麼證據都沒有?」
「我將要說的事會使你震驚,我只希望你能理解為什麼我以前一直沒告訴你,而現在又為什麼必須告訴你。」
偷偷地朝莉莉瞥了最後一眼,他轉身離開。他打開大門,就讓它敞在那兒,跑下台階走到車旁,坐上車開走了。
「見鬼,莉莉!」他跳起身來,揮舞著雙手,接著,俯身朝著她的臉高叫道:「你竟然誤殺了人!你殺死了一個人!你幹掉了他,卻抽不出時間告訴我。我們的關係有多好!」說完,他轉身一跺腳進了廚房。他抓起一瓶葡萄酒,倒滿了塑膠杯,一飲而盡。接著,他靠在廚房櫃檯上盯著她,臉都扭曲了。她仍然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終於,他拎著那瓶酒,回到客廳,將杯子遞給她,倒滿了后,自己便將瓶子朝天一倒,直接嘴對著喝。他邊喝邊在她面前踱來踱去。
「那天晚上,我公文包里放著他的案卷——柯林頓告訴我他駁回了指控——而他看上去跟那個強|奸犯一模一樣,那個強|奸犯甚至也同樣穿著紅色的長袖棉線衫。我以為他從看守所出來后,一直跟蹤我到了家裡,並且在他被釋放時,他們將那件相同的上衣發還給了他。我有他的住址。」
她才十歲,沿著科羅拉多牧場魚塘邊的小路往上走。到了小山頂上,她祖父正等著她。他的肚子看上去碩大無比,嘴裏銜著雪茄,一會兒移到這邊,一會兒移到那邊。
她彷彿被鬼魂附體似的痛苦萬分,尖叫道:「我做了什麼孽?我做了什麼孽?」她之所以告訴理查德,不光是因為得讓他知道,而且也想藉此獲得他的支持,卸下難以承受的重負。
「就是那個強|奸犯。」
她所凝視的,簡直是魔鬼的化身!
「你終於改變了,不但開始約我出去,而且早已成竹在胸。聽起來非常美妙!似乎兩個即將成為單身成年人之間會建立起真正的關係。我十分鐘后在停車場跟你碰頭。」
到了那所房子的門前,理查德將盛有中國料理的袋子放在石階上,等著莉莉拿鑰匙開門。接著,他一把抱起她,跨過門檻。放下她,他摟住她說:
「我想要他死,不成嗎?我親眼目睹他強|奸了我女兒;他將刀放進我嘴裏,跟我說上面有另一個女人的血。我以為他走後還會回來殺了我們倆。」
「我殺了博比·赫納德茲。」她一字一句地重複道,下嘴唇哆嗦著。
他在她的唇上印了溫柔的一吻,「好了,我們開始吃!」他們坐在小廚房的地板上,從紙板做的便當盒裡拿出塑膠叉子吃起來。
「沒人知道。」她說,「我甚至沒告訴約翰,跟誰都沒說。」
「走吧,理查德!」她對著大門喊道,「回家去!」
如果他們就強|奸案達成認罪求情協議,也許可以在交涉中撤銷關於詳細細節的指控,那樣此案就用不著審訊,莎娜就不必出庭作證。
「你馬上得離開!坎寧安現在正在路上。我招供了,我告訴了他。已經結束了。」
他看過赫納德茲謀殺案的報告,不過現在已記不起具體的細節;他的頭腦中像有千頭萬緒,一雙眼睛狂野地環顧著房間。
她用紅腫的眼睛望著他,臉上的化妝品被淚水沖得一條一條的,「他長得醋肖赫納德茲,不過他才是那個強|奸犯,不是赫納德茲乾的。他們甚至發現了他所使用的那把刀,上面九九藏書有我的指紋。我誤殺了人!」
今天上午,她在他面前直發抖,覺得他的那雙眼睛彷彿要刺穿她的靈魂。而現在,她感到全身充滿力量。如果她被逮捕,她不會服罪,聲言是由於精神錯亂而採取了那一行動,並將她整個的一生擺到桌面上,來和自己一生所遭受的一切做對比,來為自己辯護。她一定能贏得勝利。她已經戰勝了最大的敵人——她自己的良心。
「好了,擦乾眼淚,回到家裡直接進浴室去把臉上的灰塵洗掉。然後,我要你穿上我給你買的漂亮的白衣服來吃晚飯。」
到了高樓下,停住車,打開車門,推她下車,她一個倒栽蔥摔在柏油路面上,雙腳被燈心絨褲給纏住,一隻鞋掉了,襪子破了個洞,一隻腳趾便從破洞里穿出。
莉莉側過身子在他粗糙的臉上吻了一下,然後又坐回自己的座位上,雙手在膝上緊抱著,雙眼瞄準正前方動也不動。
當奶奶最後一次上城裡的時候,他曾將她留在那裡,讓她自己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三英里路才回到農場。
「布魯斯·坎寧安。」
「把你剛才所說的話再說一遍!」
「我昨天租了所房子,離你家才一個街區。我已經拿到了鑰匙。」
「可是我們連一條毛巾都沒有!」莉莉說。
「在我幹了此事後你還能跟我一起生活嗎?」她問。他沒吭聲,兩人互相對視著。不管他嘴上怎麼說,她在他眼裡看到了猶疑和躊躇。他望著她的眼神彷彿她是個陌生人,一隻稀有動物,或者說一個怪物,「我不該告訴你,這是個錯誤。」
礫石路面「嘎吱嘎吱」直響,地面被震動了,還伴隨著汽車引擎的轟鳴,車在她面前停住。
掛斷電話,莉莉的第一個衝動就是想刷牙。
終於到了平地上,莉莉站起身開始跑。她沿著軟綿綿的池塘邊跑著,穿過灌木叢到了樹林里。她絆了一交,爬起來後繼續往前跑。樹枝擦傷了她,她一雙手在頭頂上揮舞一氣。她已經到了樹林深處,再也不認得周圍,她停住腳,臉朝下跌在地上。
莉莉獨自坐在理查德的辦公室里,面朝著那塊公告欄。她的眼睛盯著那些從犯罪現場拍攝的照片,尤其是卡門·洛蓓茲的殘肢斷體。理查德跟巴特勒討論另樁案件去了。
「你一個人嗎?」
「別把我扔在那裡!我會聽話的!我會聽話的!」她想拉過抓著他的那隻手放到自己身上,不過他猛地推開了。現在,她已經能看見窗戶上的鐵柵欄和裏面人的影子,他們正朝大門靠近。
「相信我,理查德,我已經從各種角度考慮過。無論如何,我總是殺了人,謀殺了一個人!」莉莉用雙手遮住臉,避開他的眼神,「我只是無法忍受這個,難道你不明白嗎?他就當著我的面強|奸了我那年少的女兒。那暴力場面……每天……總是纏繞著我們。」
不過木已成舟,無可挽回。而現在他也牽扯進去成了幫凶。他得像吞一粒苦藥似的,藥丸哽在喉嚨口,他得想辦法硬吞下去。
「我想我汽車行李箱里有幾條海灘上用的浴巾,我幾分鐘內就去拿。」
他像是要抓住她使勁地搖晃。她沒吭聲。他繼續在屋裡踱步,空著的那隻手亂舞一氣。接著,他停住腳,「咕嘟咕嘟」又灌了一大口葡萄酒。
「你聽見我的話了嗎?」坎寧安問,「我馬上就來。」
車門開了,莉莉一聲不吭地站起身,爬進車裡。
他們會用他們的臭牙咬她的肉,將她四肢撕開。
「莉莉!」他大喊道,「莉莉!」除了她自己艱難的呼吸聲,電話那頭一片沉寂。鼻子一酸,鼻涕涌了出來,她用衣袖擦了擦。理查德試探著推了推門,然後走到廚房的窗戶旁。坎寧安那渾厚的聲音再度響起,揪住了她的心。她轉過視線,背對著窗戶。
「新居?什麼新居?你是說你終於還是決定搬出來住?」
「我太卑鄙了!」她心想。
「我猜水電設備都還隨時可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