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他邁開長腿,大踏步穿過停車場,穿著高跟鞋的莉莉幾乎是用跑才能跟上他。通往急診室的自動門開了,眩目的燈光直刺他們兩人的眼睛。坎寧安亮了亮警徽,繼續往裡走,護士指著其中的一間檢驗室。莉莉的鞋跟輕輕地敲擊著亞麻地毯,低頭望著地面。
他停住嘴,人像矮了一截。年歲到底不饒人,他臉上已現出深深的皺紋,肚子鼓了出來。他漲紅著臉,額頭上沁出密密的汗珠,寬厚的胸膛一起一伏。
幾秒鐘后他們就到了平地上,計速器一寸寸地挪動,從七十,到八十,再到九十。窗戶搖到了底,寒冷的夜風吹打著他們的臉,巨大引擎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洗把臉,會好受些!」
「就當來此之前我們倆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你在電話里跟我說的話就當沒說過!」
「你敢?放狗屁!我會直接去找局長,你就得他媽的流落街頭,乞求人家僱用你!」
「存在著一個上帝,女士,他身處下層社會,跟我有著同樣的愛憎。」
他伸手拿起麥克風,打開電台,大聲呼叫:「一局,654車。」
「我就是法律!你聽見了嗎?我才是與它休戚與共一同呼吸的人,而不是那些高高在上不聞不問的法官!我才是隨時可能挨槍子的人!是不得不跟那些社會渣滓打交道、吸進腐爛的屍臭之人!當人們被搶劫,遭毒打或者被強|奸,打電話來,應聲而至的還是我!我絕對有權作出決定!絕對有權!」
到了醫院停車場,坎寧安剎住車。儘管她系著安全帶,他還是伸出一隻手臂擋在她前面,以防她身體朝前撞去。
「這個世界不需要他——博比·赫納德茲這號人,你不過踩死了一隻蟑螂。還有成千上萬,它們躲在壁櫥里,藏在水槽下,在散發著惡臭的洗手間爬來爬去。」
「你不能聽完我的招供自由后一走了之!法律何在?」
她受了嚴重的精神刺|激,幾乎就要崩潰,無法回到現實。她從令人毀滅的縫隙中掉下去了,他得抓住她將她拉上來。他回憶起他童年的愛好——看馬戲團表演——空中飛人,他是如何敬畏地抬頭望著九_九_藏_書一位身穿閃閃發光的服裝的漂亮姑娘掉到空中,於是,一名倒掛金鐘的男子伸出健壯的臂膀抓住她,抱著她,兩人同時抓住橫杆,才放開抱住對方的手,面帶成功的微笑朝觀眾揮手致意。他抓住莉莉的肩膀,用力搖晃她。
他看了莉莉一眼,然後目光轉迴路面。方向盤在他手中顫動,他將麥克風擱在他倆之間的座位上。
「道德倫理再也不復存在。」他心想,「總統犯了罪還要撒謊,牧師們偷盜而且通姦,父親謀殺自己的孩子——孩子謀殺自己的父母……」
他的眼裡掠過一道陰影,她只好移開視線:「是的,我懂你的意思。」她終於回答,聲音雖然是她的,不過彷彿是另一個人借她的嘴在說話。
他突然鬆開手,退回原處。她垂下手臂,嘴唇在哆嗦。
坎寧安猛地從辦公桌旁站起身,拿起夾克,將手槍皮套佩上右肩。新到兇殺局的警探正忙著在他的辦公桌上填寫個人履歷。他就是坎寧安曾經調查過的開槍打死毒品販子,將錢裝進自己腰包的那兩個警察中的一個,剛從毒品局調到兇殺局。沒人告訴過坎寧安此人將坐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跟他共事,分享同一空間,呼吸同樣的空氣。
「爸爸!」她細聲叫著,顯然用錯字眼,聲音就像一個小孩。
坎寧安繞過高速公路,沿著維多利亞大道飛速行駛,市政中心大樓便坐落在這條道上。
「不!」他大喊道,雙掌「砰」地擊在方向盤上,想象著一旦他走進房子后所看到的場面:一綹綹紅髮粘在牆上、天花板上;小小的、可愛的雀斑像灰塵一樣飄散在空中;幹掉赫納德茲的同一把獵槍含在她的嘴裏。於是,他就得負起通知責任,去告訴她那已經飽受蹂躪和驚嚇的珍愛女兒。
「你現在在哪兒,莉莉?」
「你打我耳光?」
「你媽的!」坎寧安咆哮著,迅速朝門口走去,「要麼將你另外一隻手槍插|進你自己的耳朵里扣動扳機算了,那反倒好些!」
「把夾克穿上!」他對她說。
他的手伸進衣袋,摸出一張二十美元的鈔票。https://read•99csw.com掰開她的手指,他將那張鈔票放在她的手心裏,而後用他那雙厚實的大手合上她的手。
就在這天早上,他還在報紙上看到一篇報道,某消防局局長因縱火而被控犯有十二條罪狀。緊接著的那頁報紙則登載了一則消息,是關於洛杉磯警察局的一位警探的,他為了雇傭問題共謀了一樁謀殺。他敢斷定,挨著他的辦公桌坐的那個頭戴警徽,肩佩手槍的男人是個冷血的殺人犯,這一切何時會停止?這個社會究竟要墮落到何種地步?他掃視著面前的街道,房屋和看不清臉面的人們一閃而過。
「警察,警官,執法人員,哼!」他極其厭惡地罵著。
沒理會那人的最後一句話,坎寧安衝出門,坐進他的車裡,轉瞬間,汽車馬達轟鳴著朝溫圖拉駛去。據警察專用電台說交通很擁擠。他拿起麥克風想跟調度員說他要離開市區,這是本部門的紀律,隨時報告行蹤,不過他還是將麥克風擱了回去。
說完,這位大漢轉身沿著走廊走去,他那雙破舊的皮鞋蹭在亞麻地毯上,發出叮噹叮噹的響聲;一件廉價的夾克緊緊地箍住了他的背部和寬闊的雙肩。莉莉的眼睛追蹤著他,直到他拐過彎消失……
他屏住呼吸,走近大門。門大開著。他所聽到的只有他自己那斷續的心跳。接著,他看見了她,在陰影里。她靠著牆根,一動不動地坐在地板上。
「沒事了,我在這裏,沒事了!」他抱著她,搖著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幾句話。
「喬治·布希。」她脫口而出,眼睛盯著他,「為什麼你要問我這些爛玩意兒?」
他在牆上摸索著,摸著了開關,屋裡頓時一片光明。接著,他又彎下腰,往她臉上摑了一巴掌。她猛地睜開眼睛。
「莉莉!」雙膝著地,輕輕地搖了搖她。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連他自己都說不清,他張開雙臂將她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胸膛上。
「不錯,我們走出去吧!」
他放慢車速,察看了一下街上的標誌,猛然將車朝右一轉,車子尾端左右擺個不停。在一條馬路上,他看見一個十幾歲的女孩正要上九_九_藏_書車。
那人站起身繞過桌子,坎寧安敞開夾克,一手按在槍上:「再走兩步,我就幹掉你!」
「振作!」他命令她,「為你自己的生命而戰!我是布魯斯·坎寧安!布魯斯·坎寧安警探!望著我!」
她一用力,站起身,面對著他。他一陣衝動,情不自禁地顫慄著。他一手攬住她的小腿,將她抱了起來。他就那麼抱著她,走到自己的汽車旁,將她放在前排座位上。他在她前額輕輕地吻了一下,想說什麼,卻不知打哪兒說起。她將頭靠在座位上。
「你要把我銬走嗎?」
手術台上躺著一位年輕男人僵硬的屍體,沒蓋東西,皮膚黝黑,看上去像是印第安人。他的襯衫被撕開了,看不到廠牌,上面有殷紅的圓形斑點,無疑是他們想用電擊救活他,徒勞地刺|激他的心臟留下的痕迹。他的半邊腦袋和臉整個地沒了,血肉模糊,幾乎認不出是什麼東西。房間里除了他們三個,空蕩蕩的。莉莉伸出細長、蒼白的手指觸摸他的手,以及他手指上細細的金戒指,襯著毫無血色的指甲,顯得他手上的皮膚越發黑。淚水湧上她的眼眶,她的目光轉向坎寧安,露出懇求的神色。他扭頭朝門口走去,她跟在他後面出了門,沿著過道往前走。他一言不發地穿過迴廊,從一條走廊轉向另一條走廊,接著,他停住腳,面對著她。他們顯然走到了醫院的一處正在新建或重建的工地上,就他倆。
「跟我來!」他用力打開車門,俯身對她說,「什麼也別說!什麼也甭做!就呆在我身邊!」
「我是布魯斯,布魯斯·坎寧安。莉莉,你聽見了嗎?我是布魯斯。叫我的名字,叫啊,叫布魯斯!」
「坐上計程車,回到你的生活中去!忘了曾經有這麼個晚上!要是你明天或者什麼時候碰到我,只須跟我說一聲:『喂,布魯斯!幹得怎麼樣,布魯斯?』你得戰鬥,為你和你女兒創造一個新生活!」
「你剛才看到的是又一個博比·赫納德茲的新傑作。你懂我的意思嗎?」
現在,他已經駛上山腳,尋找著莉莉所說的門牌號碼。天已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https://read•99csw•com無法看清門牌。突然,他看見路邊停著一輛紅色的「本田」車,便猛地剎住了車。那所房子一片漆黑。他熄掉引擎,仍然坐在車上沒動,傾聽著。太黑了,太靜了?他的鼻子一陣抽|動,甚至能聞到死亡的氣息。
「可是你不能這樣!」莉莉大叫,聲音尖利而刺耳,身子在簌簌發抖。
「正義,」他吐著口水極為不屑一字一句地說,「這難道就是正義?因為你替自己的孩子復讎而審判你,監禁你,使你的女兒受到極大的創傷,永遠都不可能平復?」
「有急事?」那人抬起頭,問道。
他擔心的最壞的情形發生了。他的心跳彷彿停止,一雙眼睛搜尋著鮮血、獵槍。不過當他那冰涼的手指觸到她後頸的脈膊時,他的手指一震分明感到了生命的脈動。她還活著!
他像父親對孩子似的柔聲說。她將臉埋在濕毛巾里有好幾分鐘,才抬起頭用她那雙藍色的大眼睛望著他,臉上的雀斑原封不動地點綴在她的鼻翼和蒼白的臉頰上。
等她照他的話做了,他的手又一次越過她,替她系好安全帶:「抓穩!」
「布魯斯!」她像只鸚鵡似的重複著。
他開著車門,自己跑上台階,走進那所房子。他抓起她的茄克和手提包,熄滅電燈,關好門,又跑下台階。他注意到自己氣都沒喘,就像位訓練有素的運動員。
「211案的被害人在哪兒?『懷特』商店搶劫案?」
「我在溫圖拉,在我自己的新居。」
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滾落,像是咸雨,滴落在莉莉仰起的臉上。
接下來的時間里,他們沒再說話。莉莉睜大眼睛,雙手緊緊頂住儀錶板。
好了!他從她的眼神里看出,她在辨認,認出來了!她回到了現實!他以他那強壯的手臂抓她,正托著她走向橫杆。
「不然,會有人為了尋求刺|激打死你們!把門鎖好,躲在床底下,難道你們沒見這是一個戰區嗎?難道你們不知道街上一半人所攜帶的火力比警察更強?」
「654,繼續說下去。」
「一局,」調度員聲音響起,「阿拉米達街與第四大街交叉口的『懷特』商店剛剛發生一起搶劫案。嫌https://read.99csw.com疑犯是兩名男子,攜帶口徑九厘米的手槍,開一輛褐色的『諾瓦』,牌照不明,最後一次被發現行蹤是在第三大街路上。店員被打死,救護車和救援人員正在路上。代號3。」
「在長老會醫院,不過好像他送到醫院前就已經死了。」
他鬆開她,她又向後一倒靠到牆上,眼睛仍然緊閉著,身體僵硬。
「美國總統是誰?」
他扭頭朝身後看看,周圍沒人,仍然只有他們倆。
坐到駕駛座上,他伸手越過她去關車門,擦到了她的胸脯。
坎寧安離巡邏車傳達的案發現場沒幾個街區,非常接近,他的眼睛搜索著被他超過的車輛,不過他怎麼看眼前怎麼都是莉莉·福里斯特的臉。他伸手關掉電台。為什麼她要打電話告訴他是她打死了博比·赫納德茲?曼尼一死,他手上就沒了證據,她幾乎就已瞞天過海,清白無辜。她怎麼會幹出這等傻事,他心想。女人往往如此:在她們實際上已順利地逃脫責任后懺悔自己。她作案的手法相當高明,完成了一樁天衣無縫的罪案,事後她算是回應內心的某種道德感召,假惺惺地痛哭流涕一番,因而前功盡棄。他心裏躥起一股火苗,胃裡猶如巫婆的大鐵鍋,直往上冒酸酸的氣泡。
坎寧安走近她,抓住她的雙手,將她圍在牆邊。他的臉離她不過幾寸,他的呼吸又熱又重,就像由火爐來的一陣熱風。
「我這就去。」
「我殺了博比·赫納德茲!」她說,「我以為他強|奸了我女兒!斷定是他強|奸我女兒,我殘忍地開槍打死了他!」
「回你們自己的家去吧,傻瓜們!」他朝他們喊道。
她甚至都不記得她剛才人在哪裡或者正要掉到哪裡去——從空中掉到底下沒有張網的地面上!他從地上撿起一條毛巾,走到廚房,用自來水浸濕了,返身走到她旁邊扔在她的膝蓋上。
「要是打電話叫警察,他也許就會強|奸你,小女孩,也許他會將你的男朋友用棍棒毒打致死,因為,這天正好碰上他不順心。瞧,正常的人誰也不願再做警察,世界上根本沒有所謂的執法人員這種動物存在!」
她激動地揮舞著雙手,眼裡又露出歇斯底里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