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外科醫生期待他有什麼反應,但是查爾斯沒有任何反應。「我希望這些在某種程度上讓你放心,查爾斯,」他接著說,「我知道讓你一下子接受這麼多有點難,但預期結果是樂觀的。等到你說話更輕鬆一些時,你可以想問我什麼就問什麼。」他伸出一隻手,「我期待更了解你。」
阿克蘭搖搖頭。
在心中的某個地方,有一種他從未有過的隱隱的恐懼感。不知道為什麼,眼前這個女人的靠近讓他擔憂。他以前也這麼躺過——平躺在床上,不能動彈——而且在他的心中有一種強烈的關於疼痛的聯想。很快,另一個女人出現在他的視線里,她黑髮,苗條而優雅,眼中噙著淚水,但是阿克蘭想不起來她是誰。他本能的反應是:不喜歡。
1.昨天晚上,查爾斯對自己的母親大發脾氣。她告訴我她想為他梳理頭髮時,他抓住了她的手腕,並把她的手臂按到了床上。她說他看起來「非常憤怒」,他把她的手向後擰,直到她跪在地板上。好在她的丈夫及時進來了,好不容易才讓查爾斯放手,所以還不至於把她傷得太厲害。他的父母都很懊惱,這是可以理解的。我建議他們離開24小時。我希望你能和他的父母談談關於將來讓查爾斯跟他們回老家安居樂業的計劃。儘管沒有人能夠容忍查爾斯的行為,我們都很清楚,是他的母親把他氣瘋了。她當眾對著他的臉,叫他「我的小乖乖」。
他有一段清晰的回憶,在心中一遍遍地回放,因為這段記憶給了他一個解釋。他記得離開英國前往中東那天,他登上了英國皇家空軍的大力神號。他猜想飛機一定是在起飛時墜毀了,因為他最後的記憶是系好座位上的安全帶。
加爾布雷思點點頭,「至少在我們看來,沒問題。」
「飛機,」他再次嘗試道,「飛機,我乘坐的飛……機。」
加爾布雷思提醒阿克蘭做好心理準備,要達到最佳療效,可能需要幾個月的時間。手術過程將長達14個小時,每次手術后病人都需要恢復期,可能還需要邀請其他科室專家的援助,如神經外科和眼科等的專家,一起評估會診。團隊的目標是把對神經功能的損傷控制到最低限度,並尋找到合適的捐贈源,以避免移植過來的皮膚的顏色和質地與面部其他地方的有明顯不同,尤其需要重建用來安裝玻璃眼的眼皮和眼窩組織部分。
眼前這個黑髮女人讓他窒息。他討厭她身上的味道,討厭她的手觸摸自己的皮膚。她總是在這兒,啜泣著,讓眼淚流過蒼白的面頰。然而她的悲傷沒有打動阿克蘭。直覺告訴他這些眼淚並不是為他流的,她是在做秀,他鄙視她的虛偽。他感覺自己認識她,每一次醒來,透過那隻半閉著的眼皮凝望她,都會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
當查爾斯·阿克蘭蘇醒過來時,他以為自己剛剛做了一場夢,夢見去看了一趟牙醫。雖然其餘幻象有些荒謬,口中的麻木感告訴他自己被注射了麻|醉|葯奴佛卡因。他仰面躺在床上,凝視著移動的天花板,身後響起丁零噹啷的鈴聲,音量很大。是鬧鐘嗎?他試圖起身看看在哪裡,一雙手卻按向了他的胸膛,一張女人的臉隱約出現在他的面前。是牙醫嗎?他看著她嚅動的嘴唇,卻搞不懂她到底要在這種持續不停的鈴聲中和自己說什麼。他想讓她去關掉鬧鐘,但又懷疑由於注射了奴佛卡因,別人是否會聽懂自己的話。不管怎樣,她根本就不會
九-九-藏-書聽見他在說什麼。3號護理站,高級護士長薩曼莎·格里德林
「可以。」
威利斯遞給年輕中尉一張紙,是一份列印出來的新聞報道,大字標題是:我們的英雄。標題旁邊,在他的結業會操合影下面,是另外兩張照片,分別是兩個面帶微笑的男子及其老婆孩子,下面寫著:破碎的家庭哀悼他們勇敢的爸爸。他自己照片的標題則是:重傷,但是活著。「你認出他們來了嗎,查爾斯?這個——」威利斯摸了摸其中一張臉,「這是巴里·威廉姆斯。」又指了指另一張臉,「這是道格·休斯。」
「再說一遍。」
阿克蘭把大拇指反覆戳向地板。
「在英格蘭嗎?」阿克蘭豎起大拇指。
「乘……乘……飛機。」
隨後每一步的覺醒都增加著他的恐懼感。他終於明白,那個一直響著的鈴聲其實來自自己的大腦。隨著意識逐漸清醒,這種鈴聲慢慢變得可以忍受起來,但是他聽不見那些緊盯著他的人在說什麼。他們的嘴唇在翕動,但是他什麼也沒聽見。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嘴是不是也在傳送著大腦對它發出的信號。他試圖說出自己的恐懼,但是看到迎向自己的臉沒有任何回應后,他相信自己的嘴唇沒有動。
精神科醫生終於來了,他給蠆爾斯的評價也差不多,「你看起來比我預料的精神多了。」他自稱是羅伯特·威利斯醫牛,並拉過來一把椅子坐在病床邊。他55歲的樣子,清瘦,戴著眼鏡。他把列印出來的病歷放在膝蓋上,不看病歷時,他習慣盯著病人的眼睛。他先確認了一下阿克蘭的姓名和軍銜,然後問他,最後的記憶是什麼。
致:精神病科羅伯特·威利斯醫生
病房:312
日期:2006年12月5日
阿克蘭抓住他的手,不肯放開,不讓醫生走。他想說的是,「為什麼我需要神經外科醫生?」但是這句話太複雜了,他只好用另一隻手摸著自己的頭,問:「腦子還好吧?」
病人:查爾斯·阿克蘭中尉,893406
「大約30個小時。你現在正躺在伯明翰市郊的一家醫院里。今天是星期二,11月28號。那次襲擊發生在上周五,你是昨天早上抵達這裏的,昨天下午你做了CAT掃描,今天早上做了手術,左頰骨和左眉骨被固定住。綜合考慮你所經歷的這些事情,」威利斯向他微微一笑,「你現在的狀態相當不錯。」
「查爾斯,醒醒,查爾斯。」他感到有手指在掐他的手,「真是個好孩子,快醒醒。」
「部隊會提供再就業培訓補助金。你覺得去學幾年農業學怎麼樣?你不妨用納稅人的錢學點經營現代化農場的方法。」
「你看起來完全沒問題。威利斯醫生說對於一個失去意識三天的人來講,你表現得相當機靈。你還記得和他說過話嗎?」
「什麼怎麼會墜毀?」
「是的。」
「我會切斷連接的!」她警告道,「你不是今天唯一做了手術的病人!」她伸出手掌,「來吧,查爾斯。讓我歇歇,別鬧了,好嗎?我已經打了電話。這麼長時間還沒來不是我的錯。這是一家國民衛生服務醫院,目前只有一位精神科醫生待命。他馬上就過來,這點你必須信任我。」
他想說,他所需要的並不九九藏書是精神病醫生,他的大腦沒有問題,他只是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飛機上還有其他人,他們都還活著嗎?但是他連自己的話都聽不清,要清楚地表達出這個意思,他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趁著他努力表達時,護士輕而易舉地奪走了他手上的蜂嗚器。他又罵了她一句。
自:3號護理站
威利斯笑了,「好的。我想我來說可能會更好。我們不想讓你被說話搞得這麼難受,或者說讓我難受。如果你認為我說的是對的,豎起大拇指,如果不對,大拇指朝下。讓我們先從一個簡單的問題開始吧。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他先認出了自己的父親,然後才認出母親。當他意識到這個在視線邊緣徘徊的一臉疲憊的男人是父親時,他有一種被電擊的感覺。緊接著,他明白了這個女人是誰,為什麼她的觸摸讓自己反感。其他的記憶像洪水般襲來。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查爾斯·阿克蘭,他的職業,英國陸軍中尉,他最後的部署地,伊拉克。
護士甚至已經失去了興趣。他數著她每次過來的間隔時間,300秒,400秒,當間隔達到500秒時,他把手指按在蜂鳴報警器上,久久不鬆開。她匆忙跑進來,愚蠢地笑著,試圖拿走他手中的「塑料蛋」,但是他使勁搶了過來,抱在胸前,「去你媽的!」
他看到中尉豎起大拇指。
阿克蘭點點頭。
「多久——」他指向自己,「這兒?」
「這個隨便你,」她輕鬆地說,「只是這樣的話你可以自己控制疼痛。劑量都是定好了的,機器會控制你任何想要自我放縱的企圖。」她愉快地笑著,「你在這裏呆的時間不會長到把你變成癮君子的,查爾斯,相信我。」
他睜開眼睛,看著俯身面向自己的中年護士,說:「我聽見你了。」他吐出來的這幾個字不過是一串長長的咕噥,但是他知道,他說出來了。
「你在這兒有多久了?」
阿克蘭盯著面前的牆。
接下來的日子對阿克蘭來說是艱難的。他已經數不清有多少次被告知自己是個幸運兒了。很幸運他在車子顛覆之前甩了出去,很幸運叛亂分子的數量太少,或者說裝備太差而不能在襲擊后對他進行掃射,很幸運彈片沒有進入他的大腦,很幸運他仍然還有一隻眼睛能看見,很幸運爆炸沒有完全摧毀他的聽力,很幸運他還活著……
時問慢慢流逝著,什麼也沒有發生。護士時不時回來看看,但足她自鳴得意的笑容和空洞的評論惹惱了他。有一兩次,他試圖提醒她,他需要解釋,但是出於愚蠢或是存心作梗,她就是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尖叫在他的心頭盤旋,他發現自己正以一種說不清的方式憤怒地掙扎:一切的一切,從這間拉著窗帘的斗室,到外面傳來的聲音——低弱的交談聲、腳步聲、電話鈴聲——糾結在一起,一步步推進、升騰著他的怒火。
「你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
她檢查了一下PCA注射泵,發現他沒有使用過,「是疼痛讓你這麼生氣嗎?」
「好吧,我會叫人解釋給你聽。」她再次拍了拍他的手,「不過不用擔心,親愛的。你只是大腦串了兒根線。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看著她的笑容消失,他想,這句話她倒是聽懂了。「如果你的手指一直按在那裡,我無法把它關掉。」她指著別在自己腰帶上紅燈閃爍、嗶嗶作響的遠程接收器,「如果你不放手,所有人都會被引過來。」
「你還記得他告
九*九*藏*書訴你的有關襲擊的細節嗎?」
「那很好呀。」
「好。你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她準備離開,但是阿克蘭用另一隻手拉住了她的裙子,「怎麼會墜毀?」
「好樣的。」她把他的拇指放到蛋狀物頂部的一個按鈕上,「如果你需要我,就按這個。我會密切關注你的,但是在特別緊急的情況下,你就喊。你是個幸運兒:如果上帝沒有給你一具像犀牛一樣的頭骨,你根本就不可能活下來。」
時間是毫無意義的。他總是在有意識與無意識之間漂流,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確信自從被帶到這裏,已經有好些天、好幾周過去了,隨著各種意識和思緒的交結,一絲憤怒開始在體內緩緩燃燒。一定是發生了什麼災難性的事情。他現在是在醫院。那些說話的人是醫生。但他們並不是在幫助他,他們也看不見他是醒著的。他有一種可怕的擔憂——他落在了敵人手裡——為什麼?——或者,他永遠陷入了一種癱瘓狀態,這種狀態允許他思考和推理,卻不允許他交流。
不……但不管怎樣,中尉還是豎起了大拇指。他不能暴露更多的焦慮和緊張了。如果誰都知道他的腦子在想些什麼,他就會毫無隱私可言了。
感謝你能夠接聽我的電話,併為因此打擾你的會議深表歉意。除了電話中我給你的簡要介紹,下面是更多的細節。我已經詢問過手下的工作人員,看是否還有其他人與查爾斯發生過衝突,其中有好幾個報告說他有時拒絕回答問題,辱罵護士,對於葯療和鎮痛,幾乎總是表示憤怒和懷疑。我毫不懷疑地相信,他所攻擊的對象是女護士,因為從沒有男護士提出過任何投訴。
「是的。」
他搖搖頭。
阿克蘭了解到,他在巴士拉附近的一個英國軍事基地駐紮了整整八周。在那裡負責指揮一支由十二個人、四輛彎刀偵察車組成的巡邏隊,其任務是沿伊拉克和伊朗邊界搜索出叛亂分子聚集點。他和他的裝甲兵團進行過兩次偵察巡邏,每次為期三周,對於這兩次巡邏,指揮官的評價是「非常成功」。經過幾天的休整后,他的團隊被部署到巴格達通往巴士拉的公路上,為一支護衛隊做領路偵察。作為指揮官,阿克蘭與兩名最有經驗的戰友——一等兵巴里·威廉姆斯和道格·休斯——坐在最前面的那輛車上,車輛遭到埋在路邊涵洞里的簡易爆炸裝置襲擊。兩個米等兵在爆炸中身亡,阿克蘭則被拋出車外。三人均被推薦獲得榮譽勳章。
他不相信。他有一種剎那間的意識,那就是他不相信任何女人,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醫生點點頭,「那麼我們慢慢來吧。你還記得到達伊拉克的情景嗎?不記得。你還記得任何有關伊拉克的事嗎?」大拇指反覆向下戳。「什麼都沒有?你的基地?你的指揮部?你的團隊?」
加爾布雷思笑了,「那麼,你完全不用擔心。這隻是短期記憶喪失。患者往往竭力想要理解或保留信息……他們失去了他們曾以為理所當然的技能,並不得不經過長時間的治療來重新學習這些技能。你是局部或逆行性遺忘,這意味著你忘了某個特定時期內的事情。這在腦震蕩后非常正常……但很少是永久性的。」他審視著阿克蘭毫無表情的臉,「這樣說你放心了吧?」
阿克蘭伸出大拇指表示同意。但是這次談話絲毫沒有減輕他的恐懼和憤怒。他怎麼能忘記自己八個星期的生活?30個小時怎麼會變read.99csw.com得像一生?為什麼護士說他串線了?
在這一系列所謂的「幸運」中,他的父親表現得最糟糕。因為聽不懂兒子到底在說什麼,或者說太心急而不能夠領會兒子的意思,他往往是站在窗邊,不斷重複著一些讓阿克蘭發瘋的話,諸如,「上帝那天在對你微笑」,「你的母親簡直不能相信,她差點就失去了你」,「他們告訴我們,一開始情勢就很危急」,「這是我所遇見的最了不起的事情」。
「多……多久?」
如果你從沃里克回來后能夠儘快過來一趟,我將不勝感激。目前,我臨時重新調整了員工的花名冊,只讓男性成員護理查爾斯,但是還沒有足夠的人手能夠輪流值班達48小時以上。我也非常擔心他的母親不願離開。另:下午5點以前我都會在護理站,但我在家時你可以打電話聯繫我。電話:821581。
他僅有的參照物是響個不停的鬧鐘和不斷移動的天花板。但是這兩件東西對予他而言都沒有意義。如果不是越來越清醒的意識告訴他這不是一場夢,他可以永遠飄浮在嗎啡造成的幻境里。他開始感到飄起來的快|感和激動,一陣推車穿越門檻的震蕩,當他的身體轉動時繃帶溫柔地收緊,下頜底部一種隱隱的疼痛,一陣短暫的尖銳刺痛感扎向脖頸,他茫然不知所措地意識到,自己只有一隻眼睛睜著。
護士舉起一個黑色塑料制蛋狀物,「我要把這個放進你的右手。如果你能感覺到它,告訴我。」
高級護士長:薩曼莎·格里德林
阿克蘭盯著照片,努力尋找他能夠想起的東西——一個特徵,一個微笑——但他們看起來完全就是陌生人。他壓制著心中突然湧起的恐慌,因為如果他曾和這兩個人共乘一輛彎刀,進行了兩次持續數周的巡邏的話,他一定非常熟悉他們。他不可能這麼輕易就把他們忘了,這毫無道理。「沒有。」
「多久?這取決於你的腦震蕩到底有多麼糟糕。也許過幾天就行了。你不會一下子就想起所有的事情……我們傾向於一點點地恢復,但是——」他打住話頭,因為阿克蘭在搖頭。
「這隻是一個想法。你母親非常渴望你能呆在家裡。她建議把那間擴建的房子給你,讓你有自己的空間。」
「你已經做過手術了,正在康復,」她猜想他剛才是在問「我在哪裡」,「如果一切順利,下午你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床上了。你身上現在連著一支PCA注射泵,」她把他的左手放到控制台上,「也叫患者自動控制鎮痛注射器,它讓你能夠負責自己的術后護理。一時半會兒你還不需要止痛措施,但是如果你感覺不舒服,按下這個白色按鈕,嗎啡會幫助你入睡。」
機密備忘錄
帶著一種恐懼感,他意識到自己是醒著的……不知道自己是誰,身在何處,或者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放開醫生的手,「那為什麼我不——記——得?」
威利斯好像注意到了他的恐慌,叫他不要擔心,「你的頭部受到了重創,所以記憶中有個黑洞,這並不奇怪。這通常只是一個時間的問題,要不了多久就會恢復的。」
供參考信息:一名護工——特雷西·菲爾丁——告訴我,今天早上,當她試圖幫他整理床鋪時,他命令她把「淫手」拿開。特雷西說,這句話他說得相當流利,她聽得明明白白。她決定把這當作玩笑,只說了句「你想得美」,但是放棄了為他整理床鋪的念頭,因為很顯然查爾斯非常煩躁。九*九*藏*書
我在電話中向你提到的兩件事也是針對女性的,我自己就是其中之一,兩次都涉及暴力或以暴力相威脅。它們是:
無論出於何種原因,他反正被放在了一個遠離其他患者的耳房裡。阿克蘭懷疑這是他的母親故意而為——她一向都是想怎樣就怎樣,一意孤行——但他沒有抱怨。如果他不得不在被自己的父母盯著和被任意一個闖人病區的人盯著之間做選擇,他更能忍受自己的父母。然而他發現,父母持續的存在讓他精疲力竭。
他像個口技演員一樣把話咽回喉嚨,然後緩緩地用喉音重複:「墜……墜……墜毀。」
他到底怎麼了?
「好吧,那麼,我只能根據隨你過來的醫療和兵團報告,以及我從網上下載的新聞報道說起了。只要知道的我都會告訴你,如果有任何需要我重複的地方,請舉手。」
大多數時候阿克蘭都是假裝睡著了,因為他早就厭煩了「豎起大拇指」的遊戲。他並不覺得自己是幸運的,他不明白為什麼要裝作很幸運。他才26歲,還有漫長的人生之路在前面等著他,但那看起來並不是自己所要選擇的生活。每次父親提到未來,他都會感到一陣寒戰,他真的很害怕。
他猛地抽出手。
她不信,「沒有人期望你成為英雄,查爾斯。與其總是這樣胡思亂想,從而變得沮喪不堪,還不如沒有痛苦地睡覺!」她搖著頭,「不管怎樣,你不應該這樣緊張,尤其是在你經歷了諸多痛苦之後。」
「是的。」
這種想法令阿克蘭厭惡。他之所以容忍母親呆在病房裡,只是因為他別無選擇,但是他越來越反感她對自己沒完沒了的撫摸。只要有可能,他都會抱起雙臂,以避免手被母親碰到。他不知道是什麼讓母親覺得她必須像對待小孩子一樣對他,何況當年在他孩提時,她好像並沒有這樣撫摸過他。在阿克蘭家,這樣的愛撫是從來沒有過的。
他唯一得以喘息的機會是當醫務人員接手,父母被要求離開后。他很感激外科醫生加爾布雷思先生,他一直只談傷情,並告訴他,在未來幾個月內他可以期待什麼樣的進展。加爾布雷思解釋說,他的傷在面部左側,由於彈片的分裂和灼傷,他失去了相當一部分軟組織,左眼已無法修復。儘管如此,過去十年來,由於微脈管技術和組織擴張器的應用,整形外科手術取得了巨大進步,手術團隊非常有信心能夠取得好結果。
2.阿克蘭夫婦一離開,我就過去查看查,爾斯。病房的門關著,他自己拔掉了輸液管,站在窗前。我請他回到床上去,他就和沒聽見一樣。當我走向蜂鳴報警器準備呼叫援助時,他挪到我前面並阻止我這麼做。他緊握著拳頭,超過6英尺的塊頭站在我面前,非常可怕。我警告他說這樣的行為是不能讓人接受的。他很清楚地說:「我才他媽的不在乎。」為了避免選一步激怒他,我離開了房間。5分鐘后,我帶著一名男護士和一名保安一起回來時,查爾斯已回到了床上,並非常正確地重新連上了輸液管!他臉色蒼白,我想他是把自己嚇著了,但是他比我們意識到的要清醒得多,他的恢復速度是驚人的。
「不是」
「因為你昏迷了三天,失憶是創傷性腦損傷的常見癥狀。你完全能理解我對你說的話吧?」